第131章 倒是还从未见过这丫头……


    出了皇宫午门, 顺着玉带桥走过外金水河,就是太庙和社稷坛。


    按照周礼,左祖右社分列两侧。


    再往南, 隔着一条御街的就是各部衙门所在。


    因为不能把门开得与皇宫脸对脸, 所以衙门的正门就统一设在了与御街平行的衙前街上。


    六部九寺五监两院中,除了国子监因为有大几千生员只能另外选址,其他都在此处。


    随着崔令晞的讲解,沈壹壹被这种毫不担心中枢团灭的布局惊呆了。


    若是这里发生大火, 随便烧上半条街, 哪怕人没事, 光损失的各种档案、资料就够大雍朝廷瘫痪一个月了吧?


    元和帝只怕会天天哭晕在茅厕。


    不过她也明白,之所以把官员都集中在这里,估计是为了提升效率。


    直线距离两条街外就是皇宫。


    无论是皇帝在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召见臣子, 还是三省的宰辅们从东华门内文华殿摇人,都很方便。


    只能说有利有弊,就是对治安的要求高了那么亿点。


    估计也是考虑到了安全问题,衙前街上一间商铺、民居都没有, 路北侧是一众衙门,南侧则是各家王府高大的后院围墙。


    崔令晞很遗憾地表示,他娘只是区区长公主, 所以分到的府邸不在此处。


    若是下次他们要在会同馆或者五城兵马司搞事情,倒是可以去。


    沈壹壹谢过了他的好意,微笑着表示拒绝,见这种世面的机会一次都嫌多。


    她跟瑾哥儿还是喜欢寿州城宁静的乡下生活,到时候就遥祝崔公子玩得开心又平安吧。


    崔令晞嘴角微抽,听出来了,沈大姑娘这是在隐晦地表达不满啊。


    他这是为了谁啊!


    又能见她的玉郎, 还能看好戏,啧,我本将心向明月,一片好心喂了狗!


    他委屈!


    崔令晞将目光移向另一位当事人,兄弟,好处你得了,这时候不说句话合适吗?


    谢珎显然认为很合适。


    他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损友,轻摇折扇,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左顾右盼的沈瑾,径自落在沈瑜身上。


    依旧明媚鲜妍,稳中带皮。


    看样子回去后一如既往,并未受到什么苛责。


    小姑娘明知道这热闹他们看不起,但来都来了,调侃一句后便放开了性子,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小期待。


    这心态调整的倒是很快。


    沈瑜正略微倾身,朝她哥哥指着的方向看去。


    她发间斜簪着一支小小的累丝凤头钗,凤凰口中衔着三股细细的米珠流苏。


    随着她偏头的动作,素白流苏摇曳。


    有一缕顽皮地轻啄她的鬓角,最后索性挂在她鬓边的发丝上,流连不去。


    倒是还从未见过这丫头如此装扮……


    崔令晞想敲登闻鼓。


    一个阴阳完自己就看得兴致勃勃,那你倒是闭眼别看啊!


    一个彻底无视自己只顾着“赏花”,那你倒是自己邀人家啊!


    面对一副怨妇状的崔大公子,沈壹壹决定还是意思意思帮他顺顺毛。


    她指着下面的小食摊子问道:“崔公子可知,此处为何会允许百姓贩售食物?”


    她看得真切,沿着各家王府院墙,每隔十几步就有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的小贩,离这里最近的那家“炊饼八宝粥~~配七必居小咸菜嘞~~~”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也就托了皇城司人人敬而远之的福,简王府的这段院墙下极为清净。


    不然现在谢珎他俩就可以体验一把后世住在三楼,一层是临街餐饮店的酸爽了。


    更离谱的是,沈壹壹还看到这些小贩周围络绎不绝的顾客,全是从路对面各衙门溜溜达达出来的。


    大都是皂衣的衙差和褐衣窄袖公服的吏员,身着绿袍的小官也不少。


    她还看到了两个青袍铜带的官员,这最高可都有七品了。


    有付好钱就拎着餐点回衙门吃外卖的,还有的索性就端着碗,站在摊子旁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这不就相当于在天安门广场附近的那段长安街上,个体户们攒了个小吃街么?


    朝廷不但不驱赶,各部委的公务员还纷纷捧场。


    大雍这么接地气的么?


    崔令晞不想搭理她。


    有事“崔公子”,无事“遥祝开心又平安”,哼!


    沈壹壹忍住笑意,她拍拍也跟着念叨“对啊为什么啊”的瑾哥儿:“我倒是忘了,崔公子是天潢贵胄,不晓得这些民间琐事也不奇怪。”


    又是激将法?


    谢珎刚用过,你又来!


    要不怎么说你俩很有默契呢!


    崔令晞傲娇仰头负手,求我呀!


    可就见沈瑜冲自己歉意一笑,然后就转头不再理会,反而跟她哥分析起来:“我猜朝廷应该是不许的,每次有人来查,小贩们就赶紧跑。”


    瑾哥儿表示不信,觉得这理由太扯了点。


    “不然你看,明明生意还不错,却没一家摊子设了桌椅的。而且你瞧这不是担子就是推车的,明显是为了逃跑方便嘛。”


    瑾哥儿又仔细打量,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扭头征求偶像的意见:“谢公子也是京城人,您知道么?”


    谢珎满眼笑意,却一本正经开口道:“此处素来都是如此设摊,确实为了行动方便。”


    至于其他的他也没承认,端看沈瑾如何理解了。


    沈壹壹自然听出了谢珎的言外之意,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配合。


    眨眨眼,她跟笑而不语的谢珎交换下眼色,一起无视了浑身怨念的崔大公子。


    瑾哥儿显然认为偶像肯定了瑜姐儿的说法,不由咋舌:“那这些摊主扛着家伙都能跑赢五城兵马司啊!好生厉害!”


    “没想到在这里做点买卖还得有真本事,不愧是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崔令晞:……


    一个胡说八道,一个顺势误导,结果最憨的这个居然就信了。


    崔令晞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了。


    好歹也是自己教过半个时辰的徒弟。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换算下,自己怎么也得尽上个十来天当爹的义务吧?


    自己是为了解救沈瑾,不被那对儿欺负老实人的男女给忽悠了,才不是又中了什么激将法呢!


    他哼笑道:“除非圣上来此需要净街,不然就算六位宰辅齐至,他们也不会跑路,反而还会吆喝地更起劲!”


    似是看出了兄妹俩的满脸问号:“你们可莫要小瞧了那些摊子,全是丰京的老字号!”


    原来,大雍京官平日衙参也就是来衙门上班的时间是辰时。


    像今天这般五日一次的大朝会,更是要寅正就在午门外列队,卯时朝会就正式开始了。


    而没资格上朝的小官今天也不敢晚到,如果朝议时圣上传召呢?


    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谁也不敢去赌。


    而且有时候大朝会没啥大事就是走个过场,卯正刚过就结束了的也不是没有。


    半夜就爬起来上朝的上司们回到衙门,结果发现你还没来上班,大佬们心里能痛快才怪。


    最惨的是家中贫寒的官吏,离皇宫越近的地段越金贵,他们别说买了,赁都赁不起。


    那就只能天天半夜出发来上班。


    别说需要上朝的官员出门前连水都不敢喝,生怕失仪被弹劾。


    就连衙役也不是人人都能半夜起床后就能吃下早饭的。


    披星戴月赶来衙门点完卯,谁不想吃口热乎的呢?


    那有需求的地方就有机智的商人。


    衙前街不允许开铺子?那我们就推个小车送过来。


    占道?我们不设桌椅就靠墙放着,还会时时打扫地面!


    最重要的是,这些摊子都是丰京老牌饭馆设在这里的移动餐车。


    而能在京城开了许多年还生意兴隆的饭庄,背后都有人罩着的。


    说不定饭馆背后的东家,就正坐在对面处理公务呢。


    ————


    黄志勇咽下最后一口羊汤,抹了抹嘴。


    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大约也快散朝了。


    自己虽然只是个小吏,可眼招子亮,早早抱对了大腿。


    樊大人既已升了刑部右侍郎,那自己褐衣换绿袍指日可待。


    他把碗筷交给伙计,有些疑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被前任上司抽过大嘴巴,伤好后就发现有一只耳朵听得不太清楚。


    所以才毅然决然投了当年还没当上司郎中的樊大人。


    他报了仇,对方升了官。


    小伙计连连点头,他方才就听到衙前街东头传来隐隐的锣鼓鞭炮声,还朝着这边越来越近了。


    黄志勇有些纳闷。


    若是附近的王府办喜事,是偶尔能隐约听到些炮仗声。


    可那也就在一个地方放,不会朝这边走啊。


    如今连他都能听清楚了。


    黄志勇好奇地站在刑部衙门前的台阶上,手搭凉棚远眺。


    缓缓移动过来的是黑压压一群人,最前头不知是些什么,花花绿绿一大片。


    迎亲?


    这条街除了衙门就是王府,谁家会把花轿特意绕来这边啊?


    除了三年一次的殿试放榜时御街夸官,衙前街素日都很安静,哦,他们和皇城司抓人的时候例外。


    ————


    “上次在万年县,他们是快到县衙前才开始敲打起来的,这次可不行。衙前街平时都没什么老百姓,我寻思着人少了可不好!”


    “我让他们在靖善坊就把旗子和幌子打起来,一拐上朱雀大街就起鼓乐,快到承天门大街就放炮仗。”


    “这路线刚好与三鼎甲游街时逆着来。你们瞅瞅,人是不是都被引过来了?多吧!”


    崔令晞举着千里镜,对乌央乌央的吃瓜人数相当满意。


    “好小子!这种热闹怎么不早点叫我!”


    大家循声转头,就看到上来一个气咻咻的老头。


    “——外叔祖父?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清汤大老爷,我啥也没写~~又高审


    第132章 谢珎平静地与她对视一……


    简王是个有些富态的老头, 头发花白,面色红润。


    只穿了件万字纹的宝蓝色锦袍,腰间一根月白丝绦。


    别说亲王的佩饰了, 浑身上下再无长物, 看上去就如同一位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他一屁股坐下,往后一靠,对着众人的问安只是随意摆摆手。


    谢家小子是常见的,就是对眼生的两人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沈壹壹心下惴惴, 不知道简王会是个什么性子, 实在是双方地位差的太大。


    若是皇帝他叔真的像古装剧里那种喜怒无常的疯批王爷, 或是强抢民女的老色胚,只怕沈如松连半个字都不会说。


    她下意识看向谢珎。


    谢珎平静地与她对视一眼,只是在行礼后, 不着痕迹地顺势站了过来。


    “没良心的小崽子!借园子时跑得倒快,有巧宗却忘了你爷爷我!”


    “得亏我老人家机警,你小子一翘屁股我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嘿,不然还就错过了这么大场热闹!”


    简王斜着眼, 冲着崔令晞就是一通数落。


    对着这么一尊大佛,崔令晞还能说啥,只能赔笑着又是端茶又是打扇。


    方才也很紧张的瑾哥儿此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高高在上的亲王怎么张口“崽子”闭口“屁”的, 看上去跟家中老仆骂孙子也没啥区别。


    有了谢珎的安抚,又见到老王爷如此表现,沈壹壹稍微放了点心。


    对于简王的做派,她倒也不觉得奇怪。


    大雍皇室是真草根。


    算算简王的年纪,太祖称帝时他都快二十了。


    估计也不是个爱慕风雅喜欢读书的。


    老王爷幼年丧父,大哥又早早离家投了军。


    他从小八成跟村中那些撒尿和泥玩的顽童没任何区别,日子可能还更穷一些。


    一辈子都在乱世里拼杀的太祖, 直到驾崩时天下还没完全一统。


    儿子都没空教,哪有心思关心弟弟的教育?


    简王很快就被崔令晞哄得眉开眼笑,大手一挥:“来来来,都坐下!陪我一起吃点!”


    “您这时辰还没用早膳?”


    “吃了。这不是有刚买的嘛,就尝尝鲜!”


    只见几名小太监纷纷从一个个竹篮里掏出各种吃食,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壹壹觉得那些太监的装扮很奇怪,每个人肩头都绕着长长的一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还绑在竹篮的提手上。


    再细看那些吃食,大鱼馉饳、胡饼、羊杂汤、驴肉火烧、血羹……似乎全是小吃。


    “那什么,您老在这儿慢慢吃着,我们出去看看热闹啊!”


    “那队伍走得忒慢了,先吃,耽误不了。也不晓得谁安排的,乌龟似的!”


    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崔令晞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您在哪儿看到的?”


    “方才爬墙头买吃食的时候。”


    亲王府邸自然比皇城司占地面积大得多。


    这一段高墙下没有小摊,但往东走,从刑部衙门前那段开始就有了。


    简王让小厮搭了高梯,放下吊篮,将买到的吃食直接吊进府里。


    还在一众护卫提心吊胆准备时刻扑上去当垫背的惊恐目光中,亲自爬墙头看了看。


    完全没料到简王这样买外卖的众人正在无语,就听他老人家还抱怨有几家极好吃的摊子是在隔壁墙下,他家这里已经买不到了。


    继而开始迁怒住在隔壁的靖郡王不知道孝敬长辈。


    还顺口骂了几句当朝二皇子,说这位侄孙是个蠢的,就知道去抱世家臭脚,天天学着装腔作势,难怪会被削成郡王。


    沈壹壹没忍住,看了看在场的两位世家未来领头羊。


    很会装的陈郡小谢和博陵小崔均情绪稳定,筷子都没晃一下,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简王已经端起一碗卤面吃了几口,又让小太监赶紧给他扒几瓣蒜。


    一口面一口蒜,这才觉得对了味儿。


    他吸溜着面条,边吃边打量众人。


    外甥孙挑了自己喜欢的两样,边吃边点评,这么多吃食都堵不住他那张巴巴个不停的嘴。


    谢家那小子只对自己周围一圈动筷子,完全看不出喜好,跟他爹他爷爷一样,都是属狐狸的。


    那沈家小娃倒是好胃口,给他什么吃的都喷香。


    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个女娃子,每一样都尝了一遍,连卤煮这种下水也敢吃。


    而且见他啃生蒜也很是淡然,一点没有其他小娘子的强自忍耐。


    简王这下看两人倒是顺眼不少。


    他搁下碗,叫过管事,就要扒拉对方的荷包。


    “拿来用用!初次见,总要给个赏!”


    管事也是府中老人了,一边招呼侍女把托盘端出来,一边嬉皮笑脸捍卫着自己的财产。


    “表礼早就预备着呢。主子主子诶,您就别让小的再破财了吧?”


    “你个狗才还挺精!”


    感情对于不入眼的小辈,简王连应付场面的见面礼都懒得给啊!


    沈壹壹揣度着老王爷的性子,就带着瑾哥儿大大方方领受了。


    这时,在屋外走廊下盯着远处的小太监进来回禀道:“王爷,那帮人来了,已经到都察院门前了!”


    ————


    刑部另一侧的邻居是大理寺,也是与牢狱相关的晦气衙门,再往东则是同样讨人嫌的都察院。


    黄志勇早就下了台阶。


    大家纷纷出来看热闹,有品级的多了,他这种小吏自然要很懂事的腾位子。


    仗着来的最早,他还是牢牢占据了最前排的看戏位置。


    四个身量颇高的农夫并排而行,高高举着的竹竿上,一面约莫三尺宽超过一丈五长的横幅跨越了大半路面。


    红色的土布或许是哪家压箱底了很多年,有些褪色。


    “拜谢江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做主”,这十三个大字用绿纸写就,然后糊在了横幅上。


    字有些丑,连横平竖直都算不上。


    红配绿更是扎眼无比。


    横幅周围的是十来个老少爷们,手拿各种乐器,锣鼓唢呐,笙埙笛子,铙钹板胡,梆子木鱼。


    黄志勇实在没想到这些还能凑在一起演奏,也难怪他听不出到底奏的是啥调调。


    “过都察院了,这‘江大人’也不在那里!嘿,那起子就知道满嘴喷粪的御史一定酸的不行了吧?”


    “江大人,这乡民该不会是冲您来的吧?”


    黄志勇扭头,就看台阶上那位姓江的都官郎中连连否认:“我可没做什么,不知大理寺可有江姓同僚?”


    嘴上这么说,可等那行人越过大理寺继续朝这边前进时,江郎中不由瞪大了眼睛。


    剩下的可就只有他们刑部衙门一家了,而部里就他一个姓江的!


    莫非还真是冲着他来的?


    江郎中下意识忽略了旁边孤零零的皇城司,因为那就不是个正经地方。


    眼见队伍慢了下来,他的心开始狂跳。


    翻来覆去回忆了半晌,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做了啥能让人这么来报恩的事。


    队伍中奔出几个背着大竹篓的少年,开始从篓子中取出一串串鞭炮,从刑部到皇城司门前的路面上,铺了宽宽的一条。


    不断炸响的鞭炮声和已经近在咫尺的鼓乐,让黄志勇这种听力不太好的人都捂紧了双耳。


    江郎中舍不得捂耳朵,他被炸了个晕晕乎乎。


    这般声势,满朝文武谁人有如此排面?圣上必然都会知晓。


    搞不好还会雍史留名!


    那他这官职——


    嘿嘿,嘿嘿嘿嘿……


    “江大人,恭喜恭喜啊!”


    鞭炮声一停,同僚们就纷纷开始道喜。


    江郎中半点不嫌弃刺鼻的硫磺味,他踌躇满志地凝视着街道上弥漫的烟尘雾霾。


    灰白中透着青,好兆头,是他白日飞升的青云路!


    江郎中一边整理着袍服,一边迅速思考等下要如何作答,突出自己功劳的同时,还得感谢下尚书大人……


    等等!本官在这里!


    你们走过了啊!!


    江郎中伸出尔康手,眼睁睁看着他的“青云路”长腿跑了。


    ————


    女人的尖叫,枯井,染血的皮鞭,白骨……


    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江无钱面无表情坐起身,就发觉眼皮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不但两个眼皮一起跳,还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皇城司不像其他衙门一般需要按时点卯,但今日毕竟是大朝会,略一犹豫,他还是出了门。


    往日门可罗雀的大门外,察子缇骑围了一大群。


    他一下马就看到三位斗得你死我活的提举正一团和气站在台阶上看着热闹。


    上前见礼后,见他就要往里走,诏狱司鲍提举倒是先开了口:“别走啊,那头正在感谢‘江大人’呢!咱们皇城司可就你一位江大人,万一是你,也好给大家增光啊!”


    白提举呵呵一笑,把人拉到身后:“陪我看会儿热闹。也不知是谁家搞出来的,有趣!”


    缉捕司史提举睨了江小子一眼,姓白的这还护上了?


    这刀再好用,但他妨主。


    白戎还想争指挥使的位子,呵,他就等着什么时候被克死吧!


    欸?


    那伙人放完炮,怎么真的朝这边走过了?!


    红配绿的横幅转了个方向,直直对着皇城司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铺的鞭炮最多,众人咳嗽着,在一片烟雾袅袅中,纷纷看向江无钱那张紧绷着的脸。


    居然真是来感谢这位活阎王的!


    鼓乐手见终于到了地方,也是松了口气。想想兜里的银子,忍住口干舌燥,更卖力气地吹奏起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合奏起了唯一一首大家都熟的曲子。


    在荒腔走板的《抬花轿》中,唐宝儿拉着非夏往门口奔来,扭头还不停地催着大家:“快些快些,已经到了!”


    越过门槛,她一头碰上了同僚后背,直撞得鼻子发酸。


    捂着鼻子退后两步,咦,宽肩细腰大长腿,这是哪位帅哥?


    怎么她从前没注意——


    然后,唐宝儿就对上了江阎王黑如锅底的脸——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恭喜今日倒霉蛋,刑部江郎中,一脚踩空,想哭~~


    恭喜今日幸运观众,皇城司唐宝儿,和美男贴贴,想哭~~~


    第133章 江无钱眼角直抽抽,恨……


    按唐宝儿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一见到江阎王她就下意识开口道:“大人早!您今日真是容光焕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说来也奇怪,她如同沈瑜那般,每天都努力用四个字的词来拍马屁。


    可这江阎王一见她拔腿就走。


    莫非是害羞?


    那你倒是给句话, 啥时候发俸禄啊!


    看来马屁力度还不够, 得多说!


    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江阎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又黑了些。


    然后她才发觉,前头站着的居然是皇城司三巨头。


    唐宝儿赶紧低下头,与众人一起行礼问好, 然后和大家缩在一边做乖巧状。


    蚊子和豆腐还试图遮掩住也跟出来看热闹的熊大郎。


    因为这货的禁闭期还没结束呢。


    平时在院子里晃两圈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现在舞到江阎王面前, 还是当着三位提举的面, 那大家明年的俸禄还能保住吗?


    可惜他俩的小身板根本遮不住那个傻大个的大块头。


    幸亏江大人正在应付三位提举的问话,没再看这边。


    梅子戳戳还在那儿咧着大嘴看得开心的熊大,悄声道:“跟我走!”


    熊大郎被她带回了静室, 这才晓得自己连后年的俸禄都差点不保。


    他牛眼中透出感激,双手抱拳,对这个老妪感谢道:“多谢婆婆!您是俺们小队新来的么?”


    “……”梅子再度无语,只能默默揭起了人皮面具。


    史提举心中五味杂陈, 就他们皇城司的这名声,会有人来上门拜谢?尤其这人还是那个天煞孤星。


    这该不会是他自己搞出来给脸上贴金的吧?


    他还没问出心中的怀疑,就听老鲍已经笑眯眯道:“哟, 江副佥事这是在何处寻来的戏班子?倒是演得有模有样嘛!”


    老鲍这只笑面虎,一开口还是熟悉的阴阳味儿。


    不过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史提举就见江无钱面无表情,只眼皮掀了掀:“原来鲍大人喜欢这种,下官记住了。待您婚丧嫁娶,必会给您送场同样的。”


    噗!


    “嫁娶”还好,“婚丧”岂不是在咒老鲍死爹娘死老婆么?


    偏生他又没指名道姓, 谁家里还没个“婚丧嫁娶”了?


    他固然看江煞星不顺眼,同样也喜闻乐见老对手吃瘪。


    见鲍提举老脸涨红,手都扶上了刀柄,他心中高呼:打起来!打起来!


    白戎像是才察觉到两人间的不对劲儿,依旧乐呵呵道:“无钱心直口快,你也莫要计较,扫了看戏的兴致。”


    鲍提举下意识瞥了一眼下方。


    随着队伍停下,围观人群已经从三面将皇城司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有不少官吏过来瞧热闹,一路跟过来的老百姓反而退在了外围。


    鲍提举扫过各色官袍,强自忍耐住了怒火。


    万一这是白戎故意安排激怒他的呢?


    想让他当着众多官员对下属动手,然后第一个踢他出局……


    见老鲍居然忍了,没看到血流成河的史提举极不走心开始打圆场:“一点小事,咱们还是专心看戏,瞧,多精彩嘿!”


    非夏五人缩在一旁,站得像鹌鹑,耳朵却竖得如兔子。


    没看到江大人与上官对殴,唐宝儿异常遗憾。


    她都想好了,以江阎王的功夫,肯定能把鲍提举打出鼻血,到时候她可要用四字词语好好吹捧一番江阎王的英姿。


    而对方一高兴,说不定俸禄就到手了。


    到那时,自己等人吃肉喝酒,然后笑看江阎王挨板子。


    都殴打上官了,就算有白大人护着,江阎王至少也得被揍一顿吧?


    结果,就这?


    唐宝儿默默翻个白眼,只好继续看大戏。


    场中,鼓乐手已经分散开来,腾出来的横幅下,有六个人正在舞狮。


    那丑不拉几的兽头应该是狮子吧?


    唐宝儿艰难地辨认了下。


    两只狮头明显不是一对。


    一只很旧,狮头掉漆,狮身有补丁。


    另一只更破,两截身体居然是用一段油布潦草拼接在一处。


    那粗糙的针脚宛若狮子腰腹间爬了两条黑蜈蚣。


    耍狮子的绣球是用稻草扎的,外面裹着斑驳的红布,舞动间草屑簌簌而落。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六人显见是临时凑数,手法拙劣至极。


    时而绣球滚地,狮子却在别处傲然直立;时而狮头居然跟在自家狮尾后面打转转,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不但有银子,还有如此捧场的观众,几个农夫不明所以,倒是舞得更起劲儿了。


    锣鼓声中,两名引狮郎背身对舞,竟"咚"地撞作一团,抱头栽倒,哀嚎着滚在了一起。


    两具狮头慌忙刹步,后头执尾者却收势不及,依然撞了上去。


    一只狮尾还好些,只踩脱了自家狮头手的布鞋,露出破洞的袜子。


    另一具缝补过的狮子执尾者没撞过狮头,自己被反弹回来仰面滚地。


    被他紧握手中的狮尾也\"嗤啦\"一声被扯断。


    那人仰天躺在地上,一脸懵逼,手中犹攥着半截残布。


    场中霎时一静,继而满街爆出轰笑。


    正经八百的舞龙舞狮别说他们这些官吏,就连后排的京城百姓也看得多了,哪有这种有趣!


    一时间还有人鼓着掌高声喝彩,现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好!”简王扔掉手里的瓜子,也跟着鼓掌。


    他正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前方小桌板放下来后,上面有个特制的木头支架专门放置千里镜。


    解放双手,尽情吃瓜,一看就是瓜田老猹了。


    瑾哥儿笑得咳嗽了两声,他先悄悄看了眼沈壹壹,见她没什么表示后,才老老实实问出自己的疑惑:“您为何不请个正规的百戏班子呢?”


    崔令晞突然觉得,沈瑾还是很有用处的嘛!


    看到现在,他觉得自己这次的安排环环相扣极为精妙,进展也颇顺利。


    可在场三人一个比一个鬼,连个给他捧场的都没有。


    自己表功又稍显没格调。


    崔令晞满肚子得意无人倾诉,快憋死了!


    此时他也不嫌弃这小呆子不学无术夸人干巴了,和颜悦色解释道:“下头的全是同村农人,如此才更自然!”


    上次被沈壹壹指出“有些刻意”后,复盘了的崔大公子居然醍醐灌顶般开窍了。


    因为张家要“洗女”,所以娶儿媳妇时专门避开了同村的,免得被亲家发现端倪。


    崔令晞就让大孙媳娘家负责在这六个姻亲的村子中凑人头、凑东西。


    你陪嫁时压箱底的红布?


    来来来,当横幅!


    你个头高,那天就打幡——啊,不是,就打横幅吧!


    婶子会唱山歌?


    正好!后头的“村田乐”就需要婶子这样的人才!


    你二伯的小舅子是白事上给人吹唢呐的?


    那不巧了嘛,快请过来!白事红事也差不多嘛!


    你说你啥也不会?


    给,把锣拿好,力气总有吧?到时候使劲儿敲!


    ……


    俺们就是寻常农户,既没钱又没啥本事,全是央求着自家亲戚和同村邻居才凑出来的这一场热闹。


    绝对没人指使,没看这般简陋潦草么?


    所有人都捂着兜里的一两银子,期待着事后还能再得四两。


    他们真真切切只是为了感谢江青天,谁来问都是!


    舞狮人在欢笑声中狼狈退场,鼓乐也停了。


    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一群男男女女足有三四十号的乡民越众而出,纷纷跪在空地上。


    为首是两个妇人,一个肚子硕大,看着快要足月了;另一个肚子微凸,但手里却还抱着个约莫一两岁的幼童。


    就听大肚子的率先抽咽着开口:“江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全场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那个江大人和农妇之间来回打量。


    莫不是要有什么始乱终弃夺人妻女滴血认爹的大瓜!


    还有认识的官员不免腹诽,江无钱平时油盐不进,无论是美人计还是给他送女人示好,从来不收。


    感情他喜欢这口儿啊!早说啊!


    一同站在台阶上的皇城司诸位头目呼啦啦全都往两边闪开,江无钱周围迅速空出了一大圈。


    连白提举也稍作犹豫后,退开了两步。


    这下连不认识的也能精准锁定“江大人”了。


    ——嘶,这小白脸的模样还会缺女人?怎么就找了那俩村妇?


    果然人不可貌相!


    鲍提举激动地两眼放光。


    嘿!这该不会是怕江无钱跑了,所以才搞得这么一出吧?


    名为“拜谢”,实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厮彻底搞臭!


    难怪请来敲锣舞狮的连草台班子都不如!


    他躲开前还推了江无钱一把:“快下去!敢作敢当!”


    张四嫂回到娘家,越想越恨,她要替枉死的女儿报仇,要狠狠踩死张家。


    大侄媳妇她爹说了,她演得越好,张家判得越重。


    张五嫂想多赚银子,她带着两个男娃回娘家,没钱可不成。


    大侄媳妇她爹说了,她这种有动作还有说词的角儿,会加银子!


    两个女人给自己鼓劲儿,在坚定的信念下,也顾不得对皇城司的畏惧,伸手扯住了这位大人的袍摆。


    江无钱刚才就懵逼了,所以才一时愣神被推了出来。


    离这么近,他倒是认出了那个大肚子的妇人,顿时明白了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然后他瞬间就联想到了某个拦路告状后,还问他姓名说想感谢他的臭丫头。


    低头看一眼紧抓着自己袍角不放的两个孕妇,江无钱眼角直抽抽,恨不得立刻拔刀断袍。


    ————


    “阿嚏!”沈壹壹捂着帕子,打了个小喷嚏。


    她朝看过来的谢珎笑笑,然后一言难尽地望向崔令晞。


    刚想开口,简王已经抢先问了出来:“你跟江无钱有仇啊?”


    崔令晞人都有些恍惚。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他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事情告诉我们,说话要先说重点,且不能大喘气~~


    沈壹壹:谁在背后念叨我?


    江无钱:磨刀中。


    第134章 两人交叠的衣袖下,手……


    这种距离下, 自然是听不到场中那些人的对话。


    可抱着孩子、挺着肚子的妇人薅着江无钱不放,而周遭众人那满脸八卦的情景,在千里镜下清晰可见。


    崔令晞呆立楼上, 人已经麻了。


    这真不是他安排的!


    他就是想朴实无华搞点事情, 纵使不怕江无钱,可也没有把人得罪死的意思啊!


    揽总的那个农夫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回生二回熟,还拍着膀子保证都交给他没问题吗?


    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长孙媳他爹正跪在后头,见两个妇人没在关键时候畏缩, 很是满意。


    贵人的要求他可都办得极为妥帖!


    贵人说要“扶老携幼, 全家一起, 最好能牵着江无钱衣摆哭出来”,他就让每家按照“男女老少”的标准,至少出六个人。


    只是这“幼”嘛——长孙媳他爹灵机一动, 年岁最小的一个娃加上还在肚子里的两个,你就说胎儿够不够幼吧!


    那江大人看上去果然也极喜欢此种安排,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听着。


    心中有了底,长孙媳他爹对众人使个眼色, 该咱们上了!


    围观的一众官员本来以为能吃到皇城司什么大瓜,结果听那说话大喘气的农妇一通哭诉,竟然是在为江副佥事表功。


    原本众人心头还在泛酸, 如此大阵仗,居然是为了这等鹰犬扬名,愚民果真蠢笨!


    但当看到表完功后,那群乡民纷纷依次上前对着江无钱磕头行礼,嘴里还要念叨一句诸如“好人有好报,必会仙福永享”,“永念恩德, 英姿宛在眼前”……


    围观的一众官员开始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这种致意的方式略显眼熟啊……


    长孙媳他爹很是欣慰,大家都把词背得很熟,没白练。


    也不枉他专程去了村中唯一一位读过书的阴阳先生家,求人家写的夸人好词。


    你看那江大人听得多开心呀,整个人好像都有点发飘,都要人搀着呢。


    他这事办得就挑不出毛病,贵人没准还会打赏哩!


    江无钱早就想走了,没想到鲍、史两位提举可没打算让他这么轻松就脱身。


    身败名裂没看到,能见到姓江的煞星丢脸也行啊。


    于是招呼一声,诏狱司和缉捕司的人纷纷上前“恭喜”,缠着不让他走,硬是让他接受完了众多乡民的祭拜。


    长孙媳他爹听着,心中就更美了,江大人的同僚都如此羡慕他!


    他满脸堆笑高呼一声:“接着奏乐!舞起来!”


    场中的皇城司诸人一愣,还没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


    依旧走调的《抬花轿》被再次奏响——没法子,只会这一首。


    只见后方挤上来十几个手拿红绿手帕的大娘,个个簪花涂粉,围着他们载歌载舞地扭了起来。


    鲍提举手下的一位巡检原本正紧紧搂着江无钱,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自家老大和白大人不对付,自己也看不顺眼这小子。


    凭啥毛头小子这么快就升得比自己还高!


    他嘴上哈哈着,手下暗暗使劲儿,可不能让这厮走脱了!


    冷不防一块红布都头盖下,他两手都占着,想着周遭都是同僚,倒也没动。


    等红布被慢慢抽离,只见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妪呲着黄牙正朝他笑,头顶一朵大红花,堆满皱纹的脸上两坨胭脂涂得通红。


    老妪嘻嘻笑着,张嘴唱道:“红布盖头为哪般?莫不是想骗俺上花船?”


    这约莫是什么“村田乐”中的曲目,元宵社火时他也听过类似的。


    那位巡检还在琢磨,就见大娘一帕子又甩了过来,还冲着他抛了个媚眼。


    巡检顿时打个冷颤,手下意识松开。


    然后江无钱的手臂立刻巧妙地挣脱开他的束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环跳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双腿一时麻痹,站立不稳,竟直挺挺朝着老妪怀中倒去。


    大娘年轻时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红粉风流主儿,见是个壮实青年投怀送抱,半点不恼。


    就这么半扶半搂着任由对方趴在她肩头,还反客为主,不客气地上下其手起来。


    饶是如此,她还没忘了口中接着唱道:“小冤家你莫要急吼吼,眼睛滴溜溜往哪儿瞅?红绸子扯断三丈六,也拴不住你这猴急的手!”


    唱词如此应景,场面还如此刺激,围观众人喝彩声响彻云霄,比方才看到货不对板的舞狮还高兴。


    尤其是那些靠前的官员们,一面为不可一世的皇城司如此“与民同乐”疯狂拍着巴掌叫好,一面收起了心头的酸意。


    他们此刻再不羡慕这位江大人了,这种“拜谢”法子他们可遭不住!


    场中皇城司的其他人,眼见江无钱身边按肩抱腰抓着胳膊的四个同僚,全都和老大娘们成双成对去了,心中艹了一声,没人再敢近前。


    等江无钱施施然回了衙门,这才三三两两去帮着同僚推拿解穴。


    非夏五人正踩在皇城司高高的门槛上,这样视野好,就算站在最后面也看得很清楚。


    几人看着其他两司的同僚还在场中出糗,豆腐很专业地分析着:“应该是点了‘环跳’,他们解‘承扶’没用。”


    唐宝儿一脸坏笑:“环跳穴在屁股上,你们说,江阎王是不是直接戳的?”


    她低头看看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门槛还背着手在后面偷着拉她衣服的非夏:“咋啦?”


    “你想试试?”!


    她慢慢转过头,自己站在门槛上,能略微俯视面前笑得寒气四溢的江阎王。


    唐宝儿出溜下门槛,战战兢兢往旁边让开路。她就看到江阎王边朝里走,边把银针收回护腕中。


    原来是用针扎的,没直接用手指戳男人屁股蛋……


    “你们几个过来。”


    完了!


    见心情明显欠佳的江无钱回头吩咐,菜鸟五人组只能如丧考妣般跟了上去。


    ————


    午门城楼上,元和帝放下千里镜,有些不满地咂咂嘴:“军器监就没法子把这玩意做的再清楚些?”


    今日散朝后,他心血来潮去了文华殿那里的三省溜达,这才听到了外头隐隐的锣鼓声。


    遣人一打探,得知是乡民自发来感谢好官,元和帝更好奇了,当即就想过去看看热闹。


    皇帝偶尔也会私服在京中逛逛,可那时侍卫暗卫里里外外好几层人护着。


    如今衙前街那边据说堵着上万人,单单几十个侍卫能有什么用?


    每人脱只鞋砸过来就能弑君了。


    “微服去衙前街”这几个字听在禁军统领耳中,就相当于在问“卿九族命硬否”,他当场表演了一出猛男落泪。


    看着五大三粗的禁军统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总管和副总监太监一个抱着自己左腿一个抱着右腿,而六位宰辅围了个圈的劝谏,元和帝眼角直抽,最后也只得妥协,蹲在午门城楼上远程吃瓜。


    “你们看,皇城司也不都如御史弹劾的那般,还是会为民做主的嘛!”


    因为腿脚比较好,被推举过来盯着皇帝不要偷溜的两位宰辅听了这给自家恶犬贴金的话,尚书右仆射韩重光礼貌微笑,而清流出身的左侍中柳彦博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欣赏城门的墙砖。


    讨了个没趣,元和帝朝还在抽抽搭搭的禁军统领嫌弃道:“赶紧擦擦鼻涕!召那位‘江大人’过来给朕看看。”


    ————


    王府小楼上,简王放下千里镜,非常满意地咂咂嘴:“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你小子可真会安排!”


    崔令晞已经不想再碰千里镜了,下方那欢乐的海洋真的与他无关!


    他怎么可能安排一帮老娘们拖着皇城司的人跳村田乐?怎么可能吩咐那伙人看到有打赏就跳个不停?


    连那断了两节的狮子都又跑出来舞得正欢。


    到底是哪个衙门的王八蛋看热闹不嫌事大撒的赏钱!


    果然,欢乐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只有破碎……


    谢珎揉揉额角。


    崔令晞那份计划书他是看过的,还劝着他删了些。若是按原本的来……


    他这发小是不是有什么把事搞大的天赋?


    返程路上,并肩骑行的是叽叽喳喳的沈瑾和沉默是金的崔大公子。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临时徒弟的吹捧,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马车里,沈壹壹笑过之后,有些担心地问谢珎:“闹成这般,没事吧?”


    谢珎安抚道:“我跟他说了,一会儿就入宫请见。无碍的。”


    崔令晞尚未入朝,行事略有些出格也不打紧。


    而且方才简王主动表示,这般大事必须算他一个。


    那最多也就是御史那边上几道弹章。


    麻烦的是怕后续被皇城司穿小鞋,毕竟后半段太招人恨了点。


    不过这就不用跟沈瑜他们说了。


    谢珎主动换了话题,问上次开列的书单她开始看了没有。


    聊着聊着,沈壹壹觉得肚子有些轻微的刺痛。


    难道是小吃吃得太杂,闹肚子了?


    按理说,专供各部官吏的老字号,应该不至于这么不干净吧……


    马车缓缓停稳,沈壹壹向谢珎盈盈躬身,正欲转身下车。


    “且慢!”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地扣住她的手腕。


    车帘恰被白芷掀起,日光斜入,映得车内光影浮动。


    小丫鬟呼吸一滞——


    只见车厢内,自家姑娘回眸,谢公子倾身相就。


    两人交叠的衣袖下,手似乎是紧紧握在一起的。


    唯有姑娘凤钗上的流苏在凝滞的空气中摇曳。


    白芷立刻放下帘子,还不着痕迹挡住可能的缝隙,这可不能被那八卦的崔公子给看到!


    她默默摸出荷包中的金针。


    她已经想好了,若是谢公子不规矩,那自家姑娘肯定会挣扎。


    一会儿若是有响动,她就冲进去先给登徒子扎一针。


    若是姑娘主动,那自己就要把门守好了,谁来打扰都不行。


    男人嘛,被摸下手怎么啦!


    第135章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轻……


    手腕被男人握住的地方传来灼热的温度, 比她的体温明显高出一截。


    沈壹壹倒是不至于被一个认识的男生拉下手臂就惊慌失措。


    对方若真有什么龌龊心思,在别苑自己的地盘上就该有行动了,哪里还用等到这大庭广众的马车上。


    况且, 真不是她妄自菲薄, 与那些爱慕谢玉郎的小姐姐们相比,她这种豆芽菜目前只有脸能看。


    随着白芷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谢珎仿佛被烫到一般,猝然放开了她的手。


    "怎么了?"沈壹壹疑惑地回望过去, 却见对方侧着脸不肯看她, 而半边如玉的面颊上浮起一抹淡淡嫣红。


    咦, 这莫非是在害羞?


    沈壹壹好奇地不停打量着对方。


    “你——”


    谢珎欲言又止地转过头,刚想开口,又被沈瑜直白盯着自己的目光弄得一顿。


    他垂眸, 长长的睫毛轻颤,不想再与小姑娘对视。


    在沈壹壹印象中,谢珎大都是矜贵优雅,云淡风轻。


    不用刻意展现什么, 优秀的个人能力和顶尖的家世背景,让他一举一动间都透出自信从容。


    从来没见过这位贵公子如此手足无措,沈壹壹稀罕地看了又看, 直到发现对方连耳垂都红的像能滴出血,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尽管有些意犹未尽,还是别把人给逗恼了。


    真论起来,他们也就是认识,远没熟识到能随意调侃的地步。


    而且,沈壹壹觉得自己的肚子越来越不对劲,已经开始一阵阵绞痛, 就像里面有把钝刀子在转着圈地刮着。


    她还是赶紧回去请个大夫吧。


    “谢公子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但对方能如此局促,明显是不太好说出口的事。


    沈壹壹又安抚着加了句:“公子不同旁人,您尽管开口便是。”


    谢珎闻言一滞,他喉结滚动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壹壹就见谢珎终于起身,从那好似包罗万象的马车暗格中取出一件衣服递了过来:“披着再下车。”


    说完这句,他再次侧过头去,专心看着自家马车的车壁,如同那里开了朵沈壹壹看不见的花。


    见他下颌线紧紧绷着,知道这位大概是不想再开口。


    沈壹壹识趣地没再追问,而是抖开衣服看了下——一件天水碧的罗纱披风。


    嗯?


    农历四月底,还是阳光灿烂的午后,冷是不可能冷的,那还特意给件披风——


    我去!


    她终于想起来这肚子疼到开始觉得有些诡异熟悉感的是啥玩意了!


    沈壹壹现在穿得是条薄薄的蜜合色月华裙,如果裙子都染上了,那别的地方岂不是也……


    她目光扫过自己方才坐的位置,石青如意纹坐褥上果然多出了一小片锈斑,颜色晦暗却格外刺眼。


    沈壹壹:……


    她没什么月经羞耻症,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可是,把人家的车都弄脏了,这点也太社死了吧!


    最重要的是,对谢珎这种地地道道的古代青年来说,会觉得无比尴尬。


    虽说读书人大都略通医理,可纸上读来与亲眼所见,终究是天壤之别。


    自己闯的祸,倒叫旁人窘得不敢抬眼。


    再想想方才自己还一个劲追问,请人家明说……


    沈壹壹老老实实裹上披风,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懂了。


    本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可见谢珎连脖颈都泛着薄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装傻充愣反倒是最体贴的选择。


    可是,那个坐垫总得弄过来吧?


    谢珎见沈瑜不再追问,而是披上了衣服,刚默默松口气,就听那丫头吞吞吐吐又问了句:“那个……坐褥能否让我带回去处理下?”


    坐褥?


    谢珎的目光刚触及对面那片暗红锈迹就仓皇别开,活像被火燎了似的。


    沈壹壹都怕他扭到脖子,良久,才听到一句几不可闻的“不必。”


    也是,弄脏了,最多洗洗。


    无缘无故少了一块,却需要查找、再配新的,那惊动的人岂不是更多?


    反正谢府的人又不认识自己,以后也不会跟他们打交道。


    沈壹壹厚着脸皮道谢:“多谢您——咳,方方面面都多谢了!今后山高水远,愿公子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说完也不叫人,自己掀了帘子钻出去。


    白芷赶紧转身搀扶,从尚未落下的车帘中,窥见谢公子正凝视着姑娘的背影,一张俊脸微红。


    她又细细打量下自家姑娘,发髻一丝不乱,神色如常。


    看起来,吃亏的肯定不是姑娘,那没事了。


    谢珎静静坐着,没去理会外头崔令晞和沈如松说了些什么。


    直到马车再次启动,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他方轻轻舒了口气。


    谢珎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那丫头瞧着倒是比自己还坦荡些。


    究竟是年岁尚小一知半解呢,还是如她所说的,“公子不同旁人”?


    谢珎薄唇轻抿,迅速伸手将那坐褥翻了个面。


    然后才取出砚台,兑了清水开始研墨。


    也幸亏崔令晞今日状态不对,没上来凑热闹,还骑在马上当他遗世独立的美男子。


    半缸墨应该能遮住吧?


    沈壹壹一下车,就见到沈如松这个慈父居然亲自侯在大门外接他们。


    她瞧得分明,沈如松甫一看到她,目光瞬间就粘在了这件披风上。


    而后,他的唇角便不受控地扬起,又被主人强自压下,又再度诚实地翘了上去。


    这般反复拉扯,活像下半张脸抽风一般。


    沈如松倒还没过目不忘连儿女的衣饰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实在是瑜姐儿现在披着的披风委实太过醒目。


    宽大的能裹住她全身,还在地上拖了一截,这尺寸一看就不是她或者瑾哥儿的。


    那会是谁的?


    陈郡谢氏也好,博陵崔氏也行,对他家来说都是得踮着脚仰望的门第,他一点也不挑!


    至于发生了什么,重要么?


    人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嘛。


    可接下来,明明很是健谈的崔公子这次对他却极为冷淡,只点头颔首。


    看出对方不想说话,沈如松自然不敢纠缠。


    只是热碳团似的心却像被泼了瓢冷水。


    他躬身看着一行人走远,这才转身皱眉看向两个孩子。


    沈壹壹只觉得下身一股股热流涌动,她不敢再耽误,丢下一句:“父亲,我先去更衣。”


    就带着丫鬟匆匆奔去内院了。


    吴氏那里肯定有装备!


    见此,沈如松更是满腹疑窦。


    可一见瑾哥儿满脸的兴奋,又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也只能按捺下来。


    那丫头心眼子多,反正也是打算先问儿子的。


    内院。


    吴氏喜上眉梢:“这就是大姑娘了!原想着还得一二年,没想到十二就初潮,这可比我当年长得好。”


    沈壹壹躲在屏风后,换下已经被血浸透的亵裤。


    按真实年龄,这句身体已经满十三周岁了,完全不算早。


    仔细擦洗后,她才换上了吴氏拿来的备用月事带。


    红色素娟带夹层,可以放置填充了丝絮的垫布。


    有点别扭。


    而且时刻得提心吊胆侧漏。


    看着这些柔软的布料,沈壹壹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年成功考上了沈家的编制。


    “娘,家中可还有红绫?您当年说女儿的第一条月事带,得当娘的亲手缝对不对?”


    “对!这么些年,你倒还记着呢。”周夫人慈爱地望着女儿:“我已经打发人开箱子去了。东西都打包了,可得好好寻寻。”


    “瑜姐儿不挑食,每日里还与瑾哥儿一道站桩、习五禽戏。你当年成日里嚷嚷着要轻身,偏生又耐不住饿,上一顿只吃些菜蔬,下一餐就吃一盘糕饼的。”


    女儿十五岁上才来了天癸。


    原本只以为成人的晚,谁知月信一直都不甚规律,时常数月才至。


    暗中寻医调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暗示恐子嗣艰难。


    后来成婚后,金嬷嬷才通过验身查探到女儿宫胞天生有损。


    那傻丫头哭过之后,还噙着泪说相信女婿会对她一如既往。


    害得自己背地里哭了好几场,深恨自己既没给明珠生个好身体,又没给她个好脑子。


    老爷也辗转难眠好几晚,从此不但更谨慎为官,对明华的功课也抓得更紧。


    如今,看着女儿为外孙女忙前忙后,还细细叮嘱着几个小丫头,周氏的笑容带着释然。


    瑜姐儿聪颖,瑾哥儿质朴,都是好孩子。


    只要自家老爷能稳住,再过些年,明珠就有孩子可以依靠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如此也算不错了。


    沈壹壹低着头装羞涩,听着吴氏安排。


    让厨房准备糯米粉混合红花汁搓成红色汤圆,一会儿沈壹壹需要吃一碗“喜圆”,寓意由女童圆满过渡到了女子。


    还让人去染几枚红鸡蛋,准备香烛和其他瓜果贡品,她晚上要带着沈壹壹悄悄祭拜“床母”。


    沈壹壹这才想起来看过的《四时纂要》中说的“卵赤,祭床妪,利女子”这句话来。


    一番折腾下来,晚膳时,女眷这边的喜气盈腮与沈如松的魂不守舍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天恒被周夫人悄悄告知过,对外孙女的事已然知晓。


    所以只是对他这倒霉女婿多看了两眼。


    吃完饭就把人拎去了书房,后日两家就要启程,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因为是自己家,沈如松也懒得装,索性直接把沈壹壹也叫了过去。


    他下午盘问过瑾哥儿后,这心情就如同汹涌海浪中颠簸的小舟,忽上忽下,提心吊胆。


    简王、皇城司、谢家、崔家,哪个都能随意碾死他家。


    你俩这到底是攀上了谁得罪了谁!


    第136章 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在……


    沈如松原本以为, 这次能加深下同谢、崔两位的关系,以后在外头言谈间“不经意”地透露些只言片语,就够唬住那些地方上的商户了。


    可怎么看着, 和自家这关系处得反倒还不如当初?


    他拽着瑾哥儿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


    起初, 听到他们去的不是崔府,而是简王府,沈如松“哗啦”一声打开折扇,兴奋地快速扇着, 连连催问:“好好好!可见到贵人了?”


    瑾哥儿生怕自己有所遗忘, 没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老老实实按顺序讲述。


    当听到他们就站在别人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光明正大瞧皇城司的笑话,尤其这笑话还有他傻儿子的参与时, 沈如松面如土色,“吧嗒”一声将折扇放在了桌上。


    那可是皇城司!


    就隔着几十米,人家那么多人,他不信就没有一个看到他们几个的。


    皇城司奈何不了谢氏崔氏, 还收拾不了他家么?


    见逆子还在边笑边说今天的热闹,沈如松脸色不善咬牙道:“这些且不急,快说你们后来如何了!”


    然后他就听到两个孩子不但见到了简王, 一起吃了小吃,还得了赏赐,又瞬间满脸放光。


    语气慈爱地夸奖几句,迫不及待让瑾哥儿快拿来给他看看。


    王府给的表礼装在两个小匣子里,挺沉。


    瑾哥儿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沈如松端起茶盏,先喝了几口压压惊,见匣盖掀开, 赶紧凑过来一看——


    “咳咳咳!”一口茶就呛了出来。


    匣子里分了左右两格。


    一边是一对荷包。沈如松拿起一只黑缎钉绣八宝的看了看,玄色贡缎为底,以钉绣绣了佛教八宝,纹样凸起如浮雕,抽绳末端串着珊瑚珠。


    另一只是紫檀色嵌宝福寿荷包,表面用螺钿、米珠拼成蝙蝠、寿桃纹,抽绳为双股金丝线,系一枚和田青玉坠角。


    用料奢华,工艺考究,以沈如松如今的见识,自是很容易就认出,这是内造的上品。


    问题是在另一边,却是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五个银元宝。


    不是内造的那种造型吉祥的金银小锞子,就是市面上十两一个的普通银锭。


    沈如松止住咳嗽,冷汗直冒。


    越是高门大户越讲究礼数。所以才有哪怕日子落魄,打肿脸都要在外面充胖子的世家。


    直接拿银子当见面礼,这可不像对待小辈,倒是如同主子赏下人。


    堂堂王府,怎么可能如此离谱?


    王府自然不会这么离谱,可简王会呀。


    在他老人家看起来,送白花花的银子就是最适合!


    给什么摆件瓷器的,哪怕不喜欢,也得满脸笑容地带回去收着,既用不上还占地方。


    那还不如直接给钱,想要什么你们自己随便买。


    毕竟谁还能不喜欢银子呢?


    好我的王爷诶!您这么着就不是在给赏,是在跟世家结仇了!


    经过王府长史苦谏、管事太监哭求、王妃大吵数次后,简王留下一句“虚伪!”才肯妥协。


    在他送出去的银子旁,再添一样内造的小玩意。


    饶是如此,这位老王爷给小辈的表礼,仍然深为士族暗中诟病。


    可沈如松不知道简王爷的特立独行,他急忙又打开给瑜姐儿的那份儿,荷包换成了粉紫织金牡丹长春和大红缂丝盘金绣蝶恋花的女款,其余都是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些银锭两眼发直。


    简王府是不是在点他?


    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绝,让他们今后莫要再跳了。


    要晓得自己的身份在贵人眼中与下人没什么区别……


    瑾哥儿的心思都在看热闹上,对后面简王说了什么完全没留意。


    事实上老爷子自己也在一门心思看乐子,除了偶尔吐槽、喝彩,还真没说什么。


    沈如松对游街的节目毫无兴趣,只反复追问着瑾哥儿简王和谢、崔二人的言行。


    可大家都在看着下头,也没说啥呀。偏生你又不让说看到的热闹。


    瑾哥儿也很委屈,只能搜肠刮肚回忆了几句。


    听在沈如松耳中,就是冷淡和嫌弃,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在打他家的脸!


    沈壹壹有点烦躁。


    用膝盖想都能猜到沈如松叫她过来干嘛。


    可她一早就被拉起来梳头打扮,又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天,现在肚子疼还不能回去躺着!


    再加上还不习惯古代的“卫生巾”,吸水性堪忧,干爽的体验完全没有,走路还很别扭。


    放在平时,沈壹壹八成还会为沈如松解释下。


    可在大姨妈第一天的暴躁中,她实在懒得应付满脑子攀高枝的渣爹。


    啊对对对,您说的没错!


    咱们这等小门小户,本就不应该往上凑。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怕他会迁怒,沈壹壹还耐着性子特意讲了下简王说会揽下此事。


    等放女儿离开时,沈如松已经彻底老实了。


    他觉得瑜姐儿素来是个“有大志向”的,可今日却如此沉不住气,是不是气急败坏了?


    再加上在瑾哥儿那里先入为主的印象,他总结下来就是:


    简王知道了两个孩子出身寒微,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不但规劝了因为年轻,门第之见还没那么重的谢、崔二人,还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他家。


    傻大儿不懂,瑜姐儿自然是能听明白的,所以方才看着心气不顺。


    怪不得崔公子一改前番的平易近人,而谢公子更是连面都没露。


    明明得了见王爷的机缘,结果却搞得连谢氏崔氏的路子都断了。


    沈如松对月嗟叹,还有那么一丝丝懊悔。


    若是自己能有个官身,简王总会给朝廷命官些体面吧?


    那不但两个世家,没准儿自家一举还搭上王府了……


    ————


    简王正在吐槽朝廷最重要的体面——元和帝本人。


    崔令晞的请见,下午就被看热闹不过瘾的皇帝同意了,还顺便把据说也参与了此事的简王叔也召了过去。


    简王当着只比他小五岁的皇帝侄子可半点没收敛,将手脚比较快、下午就把弹劾奏章递上来的御史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有人指使?你们是说本王替皇城司一个小官邀名?


    人家做了好事,本王看了好戏,你们也喝了好醋是吧?


    元和帝看着御史们缩着脖子,想躲口水又不敢的样子,也是心情舒畅。


    皇城司确实是朕豢养的恶犬,可人家把交代的差事办得极好,还顺手帮着捉了老鼠。


    结果这群可恶的懒猫不但不感谢,还跳出来叫个不停。


    他派了小太监悄悄问过那些农夫村妇。


    一个个都说是感谢江大人接了状纸,而且那日要不是有皇城司的人镇着,他们各家的闺女也不能顺利脱了魔窟。


    又想到姓江的小子谈吐长相都不俗,被突然召见还能应对得体。


    元和帝一高兴,“副佥事”的“副”字就拿掉了。


    继二月之后,江无钱不到三个月又升一级,成了江佥事。


    而且,他的顶头上司白戎,也被同时任命为了代指挥使,暂掌皇城司。


    御史们人都懵了。


    虽说皇城司的官员任免完全是看皇帝个人心意,朝臣根本插不上手。


    可他们的弹劾居然成了鹰犬们升官的资粮,奇耻大辱,这谁能忍!


    于是有个大聪明就提到了前几日的万年县令,这帮着递状纸的都有功,那审理此案、也被乡民感谢了的文官却还原地止步不前呢。


    他刚说完,就发现几个同僚投来了愤恨的目光。


    元和帝没想到这戏还有前文。


    等他听完,就要了郭县令的履历细看。


    他自然是清楚这扎扎实实十多年亲民官的含金量。


    尤其在京兆这是非之地当了快两任县令还没出过岔子,这位寒门进士的能力可见一般。


    但就这么一位能吏,十几年了还是正七品。


    为什么还用说?


    元和帝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吏部尚书谢尘鞅连忙上前请罪。


    他才上任二十天,而且又得了小儿子的提点,这事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元和帝看着郭县令档案最后,谢尘鞅亲笔批的“能力卓越,忠公体国,任满应拔擢”,时间已经是在几日前了。


    想来是听说了此事,就去查了一番。


    不管是他自己主动的,还是与崔令晞总玩在一处的谢家小子举荐的,能不看出身唯才是举,也没因为只是个七品小官就忽视。


    谢尘鞅能做到这一步,他掌管吏部就合格了。


    元和帝自然不用按制度等到郭县令任期满了,他当即将人连升两级,成了正六品京兆府法曹通判。


    季夫人自然不知道,石碑还没立起来,她家夫君就升职了。


    好消息是,终于不再担任是非之地的亲民主官,真的升去了府衙。


    坏消息是,法曹通判主管司法审判,今后京畿一带所有皇亲国戚报到京兆府的案子,都要由她师弟经手了。


    元和帝不但夸奖了谢尘鞅一番,还把已经革职的前吏部尚书又拉出来骂了一顿。


    谢尘鞅在旁边一脸正气的补刀,务必让老对手凉得更彻底些。


    元和帝现在看这个世家头子更顺眼了。


    他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若自己一看对方是世家子就一棍子拍死,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唯出身论”呢?


    起码谢尘鞅他爹故文襄伯就是个不错的老头,有真本事,长得也好,就是所过之处总爱挖坑。


    他儿子谢珎看着也是个不错的少年郎,文章好,长得更好,入朝后倒是可以看看。


    至于他本人,之前是有些滑不留手,但真论起来也没做多出格的事。


    骂完前尚书“尸位素餐嫉贤妒能任人唯亲”后,元和帝果断同意了谢尘鞅整理历年人事档案,不使贤才埋没的建议——


    作者有话说:谢尘鞅:乐,好大儿助为父上青云!


    沈如松:悲,好闺女的高枝梦要完了!


    第137章 双手环抱护在胸前,惊……


    又来!


    京察大计结束了还不到两个月啊!


    众臣心头都是一震。


    “大计”还主要是看当前任期内的表现, 而皇帝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准许了谢尘鞅那厮翻旧账么?


    老狐狸怎么可能不趁机排挤异己?


    谢尘鞅躬身领旨时,心底乐开了花。


    他上任后因为唯恐触碰皇帝对世家的忌讳, 别说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连大点的动作都没有。


    原想着尚需蛰伏一段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小儿子送来了火种。


    此番动作下来,他不但要把吏部上下彻底清洗,还要把自家洗白成纯臣。


    完了!


    那个大聪明御史汗出如浆摇摇欲坠, 他终于知道方才为何会被同僚瞪了。


    他哪里知道那县令是块砸向自家人脚面的石头。


    不过, 这也不能全怪他吧?


    谁让同僚们都跟蜈蚣似的那么多只脚, 随随便便就能一砸一个准啊!


    看着此刻更多人淬了毒似的目光,大聪明御史抖了一会儿,知道自己这次完蛋了, 别说官职,搞不好小命都难保。


    他把心一横,你们若是太过分,就别怪我转投谢老儿!


    ——诶?


    谢老儿, 啊不,谢大人堂堂吏部尚书、世家家主,难道还护不住自己一个因为“秉公直言”了几句的御史言官?


    何况, 他肯定也需要在御史台有暗子。


    投谢一念起,忽而天地宽!


    大聪明御史瞬间完成了从清流骨鲠之臣到世家门下走狗的心态转换。


    群臣告退时,他特意在谢尚书路过时迅速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又急忙收敛回去,只眼巴巴注视着对方。


    有意思……


    谢尘鞅脚步不停,只扫了一眼,就如常退出了宣政殿。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毕, 崔令晞只被皇帝舅舅笑骂了两句,就让他带着给他母亲的点心滚蛋了。


    一人对战小半个御史台,过完嘴瘾的简王更是神清气爽被礼送出宫。


    回到家后还要抱怨皇帝侄子甚是小气,没留饭就算了,连点心都只给他妹不给他叔。


    老王妃嫌弃地塞过去一杯茶。


    明明刚看完朝臣的乐子,心里正美得不得了。


    瞧着吧,今晚肯定乐得睡不着。


    啧,老男人就是矫情!


    ————


    这一晚,丰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辗转难眠。


    市井百姓中,不少人都边扒饭,边听亲戚邻居讲述了那场“皇城司官吏与五旬大娘搂搂抱抱双双共舞村田乐”的劲爆场面。


    伴随着众人眉飞色舞和阵阵哄笑,“江青天”这个名号也渐渐传播开来。


    在中下层官吏家中,不少人感觉杯中的酒水都酸的厉害。两个多月连升两级,还在圣上心中留下了个好名声!


    不就是坑死上司、陷害同僚与老娘们当众热舞嘛,他们也很想做好不好!


    而大雍最顶层的门阀权贵圈,已经着人调来了“张氏洗女案”的卷宗。


    当看到被召入宫的简王和乐城县公时,大家恍然。


    行了,不用继续查了。


    这种结仇似的“谢恩”法子,背后主使之人就是这一老一小没跑了。


    受益的新任江佥事和郭通判不值一提,皇城司的代指挥使白戎才是需要关注的人物。


    而最重要的,还是谢尘鞅接下来对人事如何整顿。


    世家和清流双方都很紧张,因为这老小子从去年开始,行事就有点摸不着脉络了。


    看上去不太像自家人,可又不像对家的……


    心里同样酸溜溜的还有京兆府衙。


    这次吏部的公文极有效率,太阳还没落山就送达了。


    府衙上下对皇城司破口大骂。


    他们起初认为又是那帮鹰犬在钓鱼执法。


    明晃晃自己把状子送过来,定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迷惑我们的操作!


    所以京兆府一边旁观万年县的判决,让下属小官先去探路,一边暗中谨慎揣摩着这次皇城司盯上的是谁。


    结果,刚把郭县令的判决压了几日,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就接到了皇帝给两人升官的消息。


    艹!要是早知道这一局针对的不是他们,而是姓江的为自己邀名升官,我们也可以配合啊!


    结果白白便宜了别人不说,说不得还在皇帝那里显得他们断案推诿,所以才会换个新的法曹。


    作为众人眼中最大的受害者,得去吏部重新等候任命的原法曹通判,在众人面前哭丧着脸,收获无数安慰。


    回到自己值房关上门后,却乐得手舞足蹈,死死捂住嘴才没笑得太大声。


    这个糟心的法曹谁爱做谁做!


    不就是去吏部待选么?又不是贬官。


    他终于可以卸下这要命的差事了!


    他才不想帮着国公府和郡主家的管事分辨新垦的荒地到底是谁家的。


    也不用再头疼都水监的侄子和鸿胪寺卿的宠妾兄长为花魁打架谁对谁错。


    更不用再被迫听德安伯府乳母的丈夫,控诉妻子与伯府中的哪位郎君有染。


    有小吏路过时,看到紧闭的值房大门,故意放慢脚步,就听到里面“鹅鹅鹅鹅”的奇怪声音。


    通判大人关起门哭得如此伤心。


    也是可怜……


    最热闹的自然还属皇城司。


    尽管天色已暗,却没几个人下值,都聚在司中议论纷纷。


    监察司上下自然一片欢腾。


    自家白大人马上可就要当上指挥使了!


    那些总爱窝里斗给他们使绊子的狗崽子们这下还不夹紧尾巴!


    诏狱司和缉捕司的中下层自然惊妒交加。他们不敢置喙白大人,可对着江无钱这个孤家寡人却没那么多忌讳。


    随着各位上官老老实实给白代指挥使见了礼,对着新任的江佥事就是咬牙切齿的敬酒,恨不得直接灌死他拉倒。


    白大人不想张扬,只让人从酒楼送了两桌菜,就“自己人”吃顿便饭。


    敬完酒,副佥事以下没资格上桌的人就纷纷退下了。


    “除了代指挥使、两位提举和六位副提举,姓江——江大人在皇城司可是九人之下,千人之上了!这还不到七年,啧啧!”


    “不是说他‘克主’吗?怎么连带着白大人都升官了?”


    “我寻思着民间‘克夫’的女子,都是寻个八字硬的男人。江大人这估摸也是得主官的命格能压得住他。”


    “有道理!怪不得白大人能当指挥使呢,人家就有这正三品的禄命!你说对吧,老郑?”


    郑巡检正烦着呢。


    他一直看不顺眼江无钱。


    以前就差一级,仗着自己资历老,他可没少当面对着姓江的摆脸色,来讨好自己背后的鲍提举。


    所以上午看到老大的眼色,他第一个冲出去辖制那厮,结果反而让对方反杀,当着数万人丢了大脸。


    “——老郑?”


    听着弟兄叫他,郑巡检刚回过神,迎面就看到两个女子。


    年轻些的也就罢了,那个满脸皱纹的瘦削老妪离自己可就几步之遥了。


    郑巡检瞬间一激灵,下意识脚尖点地,“唰”地退到一丈开外。


    他背靠着墙,双手环抱护在胸前,惊恐大叫:“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非夏:……


    戴着老妪面具的梅子:……


    其他人自然不会没看到她俩身上的狴犴纹黑袍,挥挥手,让两人赶紧离开。


    另一位巡检一边努力绷着笑,一边免不了在心底幸灾乐祸,老郑这都落下心病了啊!


    江大人点穴手法果然精妙。等他们终于试对了穴位,推宫解穴后,老郑又缓了好久才能动。


    而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不小心的,在这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里,居然无人驱赶那些村妇。


    其余三人也就算了,抱着老郑的那位最生猛!


    衣襟都被扯开了,还抓住最后的机会,在老郑屁股上狠狠掐了几把。


    这可是他亲眼所见,那个惨哟,他都要替老郑落泪了——噗嗤!


    “你俩终于回来了!饿死我了!”


    非夏和梅子一进屋,唐宝儿就热情地迎上她俩——提着的油纸包。


    江大人刚把他们带进值房,就被叫去接旨了,只留下一句“在这儿等着。”


    没想到这一去,先被宣入宫中面圣,而后又是与白大人一同接受众人道贺,又是留在那边吃酒的,反正完全顾不上回来。


    可五个人也不敢离开。谁知道江佥事会不会因为他们双脚离了值房就再扣一个月俸禄?


    一直干等到确认那边开了席,饥肠辘辘的几人才决定让目前扣钱最少的非夏和梅子去带点吃食回来。


    几人正啃着香喷喷的驴肉火烧,房门忽然被推开,一身酒气的江无钱走了进来。


    完了!


    嘴里的咽不下去,手里的又藏不住,这下得扣多少钱?!


    唐宝儿心中咆哮,一边战战兢兢让出了上首的椅子。


    非夏小心翼翼将桌上的油纸包提了起来。


    蚊子觑着江大人阴沉的脸色,迅速用袖子抹去了桌上的油污。


    五人熟练地垂着头站成一排。


    若不是想到这帮家伙还等在值房,他完全可以躲开鲍提举的那杯酒。


    结果,人家还美滋滋吃上了!


    江无钱只觉得心累。


    把前任那个姓张还是章的巡检死因算在他头上,现在他觉得真冤。


    就凭这眼光,能多活一天都是祖宗保佑的。


    他是真想不通,这五个——哦,六个,还有一个最傻的在禁闭。


    这六个奇奇怪怪的货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


    还组成一队出来入职了?


    他还得换衣服,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不用来了。”


    他们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唐宝儿闻言大喜,终于不用贴钱上班了!


    老娘这种人才,还怕找不到赚钱的行当?


    “你们小队外派到寿州府,后日启程。还有,既是常驻外地,京城发的冰炭银你们就不用领了。”


    啥?!这次没直接扣钱,而是干脆把俸禄标准都削了一半。


    唐宝儿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菜鸟小队,虽然他们“流放外地”,工资标准减半,可他们能去找女主贴贴啦


    第138章 “侯府那孩子,今日夭……


    大雍太祖估计当年也被地方上和京城间天差地别的物价坑过。


    因此很贴心的规定京官们可以多领一份名为“冰炭银”的补贴。


    原本官员不论是外派出京还是告假返乡, 只要不是正式外放,冰炭银都是默认照领不误的。


    这一点就连嘴最欠的御史都从来没吭声过。


    毕竟日子是自己过的,银子是皇帝家的。


    可江大人一张口, 他们今后拿到手的银子直接就少了三分之一!


    他们——


    诶?她入值到现在, 拿到过俸禄吗?


    这么一想,唐宝儿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生气了。


    根本就没有的东西,扣就扣吧……


    要生气也是后年的事了。


    只是,好端端的, 派他们这种精英小队去寿州城干嘛?


    没听说寿州有什么大案或是权贵家需要长期卧底的啊。


    被轰出来后, 大家低声讨论起来。


    非夏倒是有所猜测, 她总觉得江大人这次的安排只怕和那位沈家的小姑娘有关系。


    只是,看看自家菜鸟队友,尤其是被提前放出来回家收拾行李的熊大郎, 非夏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江无钱关上门,值房内火烧的香味仍未散去。


    他皱皱眉,就注意下寿州城内的异动,这么点小事, 那六个一言难尽的下属总不会搞砸吧?


    说起来,他又欠了那丫头一次。


    自打他记事起,在钱家遇到的就是毒打、漠视和嘲笑。


    直到后来……


    在皇城司的日子也大同小异, 只是换成了蔑视、嫉妒和陷害。


    哪怕沈瑜并非为了他,甚至根本不知两人有过交集,可对方救了自己一命,现在又实打实帮了他。


    在白大人那里,他看到了关于两场村民拜谢背后主使的调查。


    若是从今日御前的结果来看,崔令晞和他背后之人,恐怕早就觉察出了能在郭县令的履历上做文章。


    因此, 谁也不会想到,明明上午那场热闹,比万年县的更为声势浩大,却只是后者的遮掩。


    崔家和谢家无论是故意谋划还是因势利导,他从中白白得利不假,他们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两方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只欠着沈瑜的那份儿。


    江无钱换上新的官服,系好腰带,他下意识转了转白骨扳指。


    不求回报的善意,即便对方并不知情,对他而言仍旧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偏偏他遇到过的两次,都是同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别扭。


    不管她要不要,他都想尽快还了人情。


    若是谢尘鞅在吏部有大动作,除了他和郭县令这两个引子无法置身事外,很难说会不会有人迁怒于沈家的“多事”。


    就如同心情不好,把气撒在路过的猫猫狗狗身上一般。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江无钱对人性,尤其是上位者的人性,从来都嗤之以鼻。


    沈家后日就要返乡,仓促之间,他也只能先如此安排。


    那个小队没少被旁人嘲笑乳臭未干成事不足,那被远远打发出京,也不会引人怀疑。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要带上眼睛和嘴巴。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江无钱面无表情回身,一道掌风熄灭了屋内烛火。


    沈壹壹第二天没出屋子。


    在长辈们体恤地直接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后,索性连头发都懒得梳起来。


    就这么披着长发,斜倚在榻上看书。


    她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时不时就朝正忙着松土的白英看几眼。


    方才,白英偷偷把大盆栽中埋的狗牌挖了出来。


    为了严谨,她索性给屋内所有花盆都松了土。


    白英说,这是前朝由仵作写的《洗冤录》里讲到的。


    杀人者就是因为埋尸体之处的泥土过于松软才被发现的。


    白英自豪道:“白芷跟我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肯定不会出错,请姑娘放心!”


    沈壹壹嘴角直抽。


    “到时候”?


    她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才会让贴身侍女主动研究起了如何抛尸……


    收回一言难尽的目光,沈壹壹摸了摸自己的裙带下缝着的暗兜。那里此刻装着一枚皇城司正版狴犴牌和叠成方胜状的谢玉郎亲笔书笺。


    若真的遇到要命的事,先扔出狗牌镇住对方逃命,再向谢家求救。


    她一个遵纪守法奉行苟道的小姑娘,应该用不到这一组保命底牌才对……吧?


    沈壹壹在心底呸了几口,而后转过身,不想再看挖呀挖呀挖得正欢的白英。


    掌灯时分,瑾哥儿一头撞了过来。


    他呆呆立在厅中,神情很是惶恐,嘴唇微动,像是难以启齿。


    沈壹壹顿感不妙,她急忙起身,然后就觉得一股热流涌动。


    不敢动作太大,她只能拉着瑾哥儿端正站着,安抚道:“莫慌。什么事?”


    “侯府那孩子,今日夭折了!”


    哪家侯府,哪个孩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连几个小丫鬟都怔住了。


    “方才外祖父匆匆来寻父亲说的。你说,爹会不会再逼着我去参选啊?”


    沈壹壹没想到他惊慌的地方原来竟是这个。


    “会!”


    那孩子才六岁,侯府这次除了过继,完全没有第二条路。


    沈如松从商的这几年,唯利是图的性子愈发明显了。


    一件披风,他都能梦到与五姓七望做亲家,更遑论眼前的是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


    何况上一次瑾哥儿可是走到最后一轮的,离嗣子的位子就一步之遥了。


    虽说上回是为嗣孙遮掩,同时也预备几个备选,可到底也是侯府自己精心筛选出来的。


    说不准就直接采纳了上次的最终名单呢?


    瑾哥儿见沈壹壹答得如此笃定,脸顿时垮了下来。


    “郎君,姑爷唤您去书房。”


    沈壹壹轻叹一声,又要开始折腾了。


    她拍拍面如土色的瑾哥儿:“稍等,我梳好头陪你去。”


    踏入外院书房,笔墨书本均已放置好的桌案,掩饰不住亢奋的沈如松,突然多出来的鸡毛掸子……


    瑾哥儿打个冷颤,走路已然同手同脚。


    沈壹壹:……瞬间梦回六年前。


    “父亲,您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


    吴天恒的新官职是沧州转运使,那地方的气候可不怎么宜人,夏季闷热如蒸笼,冬季阴寒入骨,全年就没多少干爽日子。


    他们这回又得大热天赶路,饶是自觉他和周氏身子骨不错,吴天恒也有些心底打鼓。


    所以早早托人求到一位南方出身的宋太医处,不但请人家开了预防风寒湿痹的方子,还求购对方祖传能解重度暑热的宝药。


    秘方肯定是不能要的,吴天恒直接花重金请宋太医配了大量成药。


    对此沈如松自然大力赞同,还劝岳父再多买些。


    宁肯都备些,放着霉坏了总比在路上缺医少药好吧?


    沧州府城的大夫哪有太医本事高?


    到时候自己用不上,还可以送出去做人情嘛。


    理儿虽然是这么个理儿,可见女婿总能把事情往捞好处上靠,吴天恒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看,他读书不成倒也不全是坏事……


    下午,吴天恒亲自去了宋太医家取药。


    结果告辞时,就听到药童在跟宋家郎君说去肃宁侯府出诊的事,还清清楚楚说道嗣孙夭折。


    送客人出府的宋太医急忙出言呵斥,之后双方更是谁也没提这事。


    吴天恒坐上马车,心乱如麻。


    久居官场的他已经了然宋太医的示好。


    能做太医的,比医术更重要的是谨慎。


    关键信息都说完之后才制止,更像是一种当事人对真伪的肯定。


    女婿定然会再度参与进去。


    得提醒他勿要昏头,做出什么犯忌讳的事来。


    若是侥幸被选中……


    吴天恒发现,自家有个世子外孙弊大于利。


    首先就是作为侯爷的亲爹,沈如松只要不作大死,这辈子都稳了。不再需要自家的助力,那明珠的日子……


    其次,瑾哥儿还小,自己做不得主。他和明华父子二人不但得不到任何助益,还会因为与勋贵有亲的身份,被清流排斥。


    幸好幸好!


    瑾哥儿那脑子……越早淘汰越安全!


    好孩子,你可千万不要让外祖父失望啊!


    ————


    “父亲,这样吴大人就能明白了?”


    宋太医斜了只会背书的儿子一眼:“门弦歌而鸡雅意。你若还系学不会这些,趁早别混锅子监啦,早些回来学医姿道么?”


    宋大郎连连摇头。


    他更没学医的天赋,药方可比诗书难背多了。


    把脉更是学不会。


    他手指一搭,把半天也只能挤出两个字“活着”。


    气得他爹也挤出俩字“朽木”。


    他还是继续读书吧。


    学不会弯弯绕绕将来就去清水衙门当个闲官,比如像春山先生那样,嗯,不要学他写谏表就好。


    “吴大人只是从四品的转运使,能照拂老家的也有限。您是看重他家与肃宁侯的姻亲?可这也太远了些吧?”


    “无灰顺手为鸡。”


    宋太医没说出口的是,除了结善缘,他还有点不忿。


    他宋家也是沧、泉一带响当当的名医世家,不然到他这里也不会被召入太医院。


    丰京略干燥,得痹症的不多,这他认了。


    夏季虽热却不闷,高门大户人人家都用冰。他家的暑热宝药富人用不上穷人用不起。


    纵然被废了两把宝刀,他宋家的医术还在的,凭啥瞧不起他?


    他官发也学得阔好了,明明就谋有口音!


    如今广撒网,到时请他去问诊的人家肯定也会多起来的!


    ————


    肃宁侯府。


    小孙姨娘跪在地上,她望着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人已经傻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的死竟会与她有关。


    明明一早还在花园中看几个娘家侄儿放鞭炮,怎么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凌晨,一醒来就发现脸上能感觉到有人的鼻息!


    不敢睁开眼,差点被吓尿,一路从民俗温馨小故事想到今日说法,没来得及想遗言,只顾着回忆自己的浏览记录都有啥。


    直到被猫踩了两脚……


    谢谢它大半夜还凑过来闻闻铲屎的挂没挂


    第139章 “我要选嗣子。”


    浴佛节那日, 侯夫人冯氏娘家的几位小辈过府请安。


    小孙氏极讨厌兴善伯府的那几位姑娘。


    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一只偷食的野猫,不屑中透着点嫌恶。


    她觉得一定是冯夫人跟她们说了些什么。


    对, 她是用了药才生下的长寿。


    可那药是姑母拿给她的, 世子表哥也是同意了的。


    又不是她偷着爬了床,凭什么瞧不上她!


    兴善伯可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她们现在还能撑着伯府千金的架子,等她们兄弟袭爵时, 可就降等为子爵了。


    而到那时候, 她没准儿已经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老夫人, 连超品的诰命都拿到了呢。


    届时相差这么多品级,她一定要给那几个死丫头好看!


    这么忿忿想着,小孙氏在打扮上更不想露怯。


    她作为嗣孙生母, 可是得了世子表哥小半私房的,手头很有些好东西。


    就算孀居不便太过华丽,她仍是挑了套新做的水蓝缂丝大袖,月白浮光锦的百迭裙, 再配上精心搭配的碧玉珍珠头面,宝光内敛中透着楚楚动人的风情。


    这一身行头果然把伯府的几位娘子尽数比了下去。


    看着对方既憋屈,又忍不住偷瞄自己衣裙、首饰的样子, 小孙氏大为畅快。


    只有一点,这身衣裳原是轻薄的夏装。她又为了显身段,里头也没添衣服。


    当晚她就鼻塞咽疼,喷嚏连连。


    小孙氏自然不后悔,只是急坏了她爹娘,也就是孙姨娘的二弟夫妇。


    这一对儿可不是因为心疼自家女儿。


    而是长寿先天不足,出生后就被养在孙姨娘的静颐院, 由亲奶奶带着亲妈贴身照料。


    小孙氏这一病,就按例被挪了出来,要等好全了才准再回去。


    如今可不是没记性的襁褓幼儿,六岁的长寿正是好玩、要人陪的时候。


    女儿不在院中,那嗣孙身边围着的可就全是老大家的人了,这哪儿行!


    孙老二从小就与黑心肝的大哥不对付,但偏偏自家独子不争气,还惹了事被侯爷亲自开口罚过。


    侯府的好处全被老大带着三个儿子占了。


    幸亏闺女争气,为他家生了个未来的侯爷外孙,这才扳回一城。


    要不说老大奸猾呢,没有适龄的女儿,就把未成丁的孙子统统塞在嗣孙旁边当小厮。


    他家能办事的人多,原本就得大姐偏心,现如今眼瞅着外孙也更亲近大房,孙老二怎么忍得了?


    女儿的风寒数日还没好全,听说那几个小兔崽子日日哄得嗣孙开心玩耍,最近连娘亲何时回来都彻底不问了。


    孙老二急得上火,一边偷着再请大夫换方子,一边让媳妇去催女儿多穿衣服多喝药。


    小孙氏虽说是孙姨娘的亲侄女,可也是做人家儿媳妇的,对着说一不二牢牢把持着自己儿子的婆婆,又怎么可能没怨念。


    此番回家养病,被亲娘日夜在耳边叨念,她不由心焦,觉得母亲说的对,多少孩子都是因为自小被祖母抱去,就被养得与生母离了心。


    可越急风寒反而好得越慢,反反复复了近十日。


    孙老二实在等不得了,给女儿装了一壶鼻烟,就撺掇着人回去了。


    只是鼻塞咽痛,外人又看不出,也好得差不多了,肯定无碍的!


    普通风寒,又养了这么久,所以孙姨娘倒也没怀疑小孙氏会没好全。


    见侄女回来后有些沉默,也不以为意,仍是让侄女晚上带着孙子睡。


    值夜的嬷嬷丫鬟哪有亲娘贴心?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小孙氏的风寒彻底痊愈,还没等她高兴,就发现儿子开始流起了清鼻涕。


    再一问,喉咙也有些痛,还觉得冷。


    这症状与她当初可一模一样!


    小孙氏吓了一跳,刚想请大夫,又顿住了。


    这事闹出来,任谁都会想到是她把病气过给了长寿。


    长寿前段时日才请过太医,这才多久又被自己连累地生了病。


    那别说今后她在婆婆面前都挺不起腰,侯爷肯定也会知晓。


    小孙氏看着在玩耍的儿子,咬咬唇,决定隐瞒此事。


    她说自己临近月事,小腹酸疼,让厨房日日都送红枣姜茶过来。


    又用松子糖、芝麻糖引得儿子不但肯喝下辣辣的姜茶,还保证自己擦鼻涕,也不把自己不舒服的事说出去。


    素来被严格限制饮食的长寿哪里吃过这么多糖,不但喜笑颜开,连带着对小孙氏都亲近不少。


    孙姨娘虽然觉得奇怪,这几日母子时不时就背着人干些什么,但见孙子一切如常还很高兴,也只以为是久别重逢。


    到底是亲生骨肉,她心中酸一句,也就暂且忍了。


    就这么又遮掩了两天,小孙氏发现不妙。


    长寿的鼻涕变黄,还说头痛,也没了精神。


    不能再拖了,得尽早请大夫。


    但,需想个法子把自己摘出去……


    于是这日上午,大房的几个孩子忽然就听小表弟说想去花园蹴鞠。


    自从满了五岁,风和日丽的日子,孙姨娘也渐渐允许抱着长寿去花园转一圈。


    只是身边起码要带着十几号人,而且什么都不能碰。


    就连想摘片树叶,也得由嬷嬷动手,然后清水洗净才递到他手里。


    孙姨娘伸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不烫,又检查了衣裳厚度,叮嘱丫鬟们要及时擦汗后,这才点头同意。


    小孙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花园。


    孙家几个小子熟练地将彩球轻轻踢到长寿附近,让他走两步就能轻松接到的位置。


    小孙氏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入厕。


    出来洗手时,又不慎打湿了衣袖。


    骂了几句小丫鬟,她气冲冲回静颐院更衣。


    小孙氏慢吞吞脱着衣裳,她在估算时间。


    也有一炷香了吧?


    是大房的孩子带着长寿玩耍出了汗,又是婆婆自己的人没照顾好伤了风。


    自己回来都五日了,这下任谁也没法说这风寒是自己过给孩子的了!


    至于太医,都是谨慎惯了的,只要自己先说是今日着了凉,他们只会把症状往重里说,才不会多嘴。


    “娘子不好了!长寿哥儿被抱进上房,人已经昏过去了!”


    “什么!”


    见丫鬟闯进来满脸惊慌,小孙氏顿时也慌了,不应该啊!


    她匆匆套了件褙子就往上房跑。


    太医来的很快。


    三十年下来,侯府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请太医经验。


    离太医院最近的角门常年备着一辆马车,侯爷的名帖、宵禁时查验用的腰牌、全太医院都脸熟的小厮、给太医的红封和打赏的碎银子……一应俱全。


    因为略懂医理被专门分派了这活计的小厮一刻没耽误,与小主子身边的嬷嬷坐上马车才开始询问症状。


    “忽然就说觉得躁,大汗淋漓,喘不上气。然后面色苍白,就晕了过去。”


    觉得这次不同往常,小厮除了日常给长寿调理身体的太医外,还根据那嬷嬷说的,又请了位擅长针灸缓解胸痹的,和擅长治疗暑厥的宋太医。


    宋太医还是头一回来肃宁侯府,跟着熟门熟路的同僚一路疾行,见到塌上那个瘦弱男童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并非中暑。


    三人刚把完脉,人就没了。


    在女眷的一片哭嚎声中,太医们被请去花厅用茶,而后又一个个单独见了肃宁侯。


    宋太医没和这位老侯爷打过交道,看对方丧了独孙还能撑住,敬佩之余也更不敢隐瞒。


    左右他们还没开始治,总不会被迁怒到吧?


    而且这位好生精明,分开来询问,不就是防着么?


    因为不知道那俩同僚都是怎么说的,宋太医只能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判断,“外感诱发心阳暴脱”。


    也就是在风寒表证未解时,邪气乘虚内传。忽然间又因为大悲大喜或是劳累过度,肝阳上亢,气血冲心,心脉闭塞。


    他也奇怪,侯府眼珠子似的独苗苗,又一直体弱,怎么会风寒拖了这么久,都心阳虚衰还放出去玩?


    不过这些就不用他多嘴了,相信肃宁侯已经听明白了。


    顶着老侯爷锋锐的目光,宋太医拿了厚赏,与同僚一起回了太医院。


    肃宁侯站起来,身子晃了下。


    “主子!”沈忠急忙扶住他。


    他惊恐地发现,侯爷总是挺直的背此刻垮了下来,能百步穿杨挥刀杀敌的手,此刻也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肃宁侯稳了稳心神,而后迈步去了正房。


    尖利的女子哭嚎声令肃宁侯的头更疼了。


    他闭了闭眼,缓解了下不适。


    而后,就这么站在堂中,望着那个哭到涕泪横流的儿子妾室。


    “侯爷,您可要为长寿做主啊!好端端的孩子就这么突然没了,一定是被人害的啊!”


    小孙氏用帕子捂住脸,她完全不敢抬头,抖得更厉害了。


    儿子死了,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没了,若是连命都丢了——


    不!这事跟她没关系!


    必须跟她没关系!


    常年一身素服的冯夫人并未开口,只垂着眼眸,捏紧了手中的菩提串。


    她带着的丫鬟嬷嬷们则纷纷对着小孙氏怒目而视,只是碍于侯爷没骂出声。


    坐在榻旁拉着孙子小手的孙姨娘闻言,指甲不由深深掐进掌心,在心中暗骂这个成事不足的愚蠢侄女。


    “把她们带下去,分别关押。”


    孙姨娘没想到,除了小孙氏,连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也被抓了起来。


    她喉头发紧,后背渗出冷汗,心中纷乱一片。


    正在努力思考这是为何时,就听侯爷当着一屋子人直接说道:“我要选嗣子。”


    如同惊雷炸响,孙姨娘霍然抬头,正对上侯爷深不见底的目光。


    不是嗣孙,而是——


    嗣子!——


    作者有话说:别不把感冒当病,还是要好好修养的。某猫身边就有因为感冒引发心肌炎的作死小伙伴,医生说她再作下去离心源性猝死也不远了。


    愿大家都健健康康


    “侯府好儿童”选秀正式升级为“侯府好男儿”~~


    第140章 一定要是嗣孙,绝不能……


    “夫人, 这下可好啦!”刚走出静颐院,冯夫人身边新选上来的大丫鬟巧儿就忍不住了。


    韩嬷嬷赶紧回头看看,责怪道:“还不快把脸上的笑收了!”


    巧儿觑着冯氏的脸色, 表情转为气愤:“是, 嬷嬷,我知错了。奴婢就是替夫人抱不平!”


    “在外头管好你的嘴!”韩嬷嬷暗暗咬牙。


    小蹄子,你这套献殷勤的法子,都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


    果然, 见小丫鬟委委屈屈看了自己一眼, 就低下了头, 冯夫人只不咸不淡说了句:“听嬷嬷的,今后不准再说了。”就揭过了此事。


    韩嬷嬷见冯氏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暗叹一声, 觉得自家姑娘这些年的性子愈发执拗了。


    知道今日没法儿再劝,她瞪了巧儿一眼,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夫人,侯爷新丧独孙, 心神俱伤,恐怕难以为继。这种时候,您合该主动为他分忧才是。”


    冯夫人知道她说的是长寿的丧事。


    作为侯府主母, 她对这种分内之事没什么不满。


    尽管她不喜欢孙姨娘一脉,也不至于对个夭折的稚子记恨。


    至于韩嬷嬷提到的肃宁侯本人,则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八岁以下为“无服之殇”,不立丧主、不设牌位、不穿丧服,只有简单殓葬之礼,并不麻烦。


    冯夫人点头:“你去问问管事,侯爷可有吩咐了。若没有, 就叫三和来见我。对了,再叫四平去请些僧道来。纵使没有牌位,也得超度一番才是。”


    “夫人慈悲!”


    见巧儿见缝插针又来了句,低头应是的韩嬷嬷撇撇嘴,找小丫头传话去了。


    ————


    静颐院中,孙姨娘没空理会仆妇们如何为长寿擦洗小敛。


    她坐在烛火的阴影中,红肿着眼睛,沉默的如同一尊石像。


    结果摆在眼前,前几日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


    终日打雁,到头来却被家养的雀儿啄了心肝。


    若不是自己的亲侄女,孙姨娘打死小孙氏的心都有了。


    她终日提防着冯氏,这会儿指不定如何被正院那伙人讥笑呢。


    这倒是其次,可侯爷莫非是连她也一并疑上了?


    除了轻信家人有些失察,她倒是不怕查。


    只是,原本她还想借着侯爷的怜惜,请他为三郎过继个孩子。


    年纪越小越好,最好父母双亡……


    否则,冯氏还是她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未来的侯府太夫人,而她只能做个老死后院的太姨娘。


    甚至于能不能“老死”,都在冯氏一念之间。


    她捏捏掌心的伤口,一定要是嗣孙,绝不能立嗣子!


    “我的长寿哟~”孙氏含着眼泪上前,要亲手为孙子穿鞋。


    而后,就在仆妇“姨娘!”“快去请大夫!”的惊呼中,喷出一口血,软软瘫倒在丫鬟怀中。


    ——


    艰难地写完因病请求致仕的奏折,沈元易只觉自己心慌手抖个不停。


    苦笑一声,这次可不是以退为进的卖惨,他的身子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能借此全身而退也好。


    就是这过继之事,不能再耽搁了,还得再与圣上说一次。


    兜兜转转,仍是如此,岂非天意?


    与他那孤寡性子的父亲一样,本代肃宁侯沈元易最初也只娶了夫人冯氏一个。


    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就一妻一子,安安稳稳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惜他没有父亲的福分。


    父亲膝下,他和妹妹都平安长成。


    而他的嫡长子却在十岁上夭折了。


    没了孩子的侯府静得可怕,还是冯氏先撑不住了。


    在兴善伯夫人又一次来探望过后,主动提出要为他纳妾。


    沈腾峰不置可否,只说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沈元易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要问问冯氏。


    夫妻一体,这是他们的家。


    可冯氏只是哭泣。


    她这次没再直接说纳妾,只是反复讲述着沈家香火、冯氏家风、外人议论。


    他很想问,那他们呢?儿子没了,她就连家也不要了么?


    “你真的觉得我如今应该纳妾生子?那你呢?抱养孩子?还是去母留子?”


    大概没料到沈元易能一脸平静地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冯氏一时连眼泪都止住了。


    在他的追问下,冯氏有些慌乱,忙着保证她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能容得下庶子,其他人家的嫡母能做到的她也能……


    那一刻,沈元易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冯氏开口,无论是寻找名医为她调理身体,还是立下契书生子后给妾室找个好人家,他都会同意。


    他不敢保证如果年老时依旧无子,自己仍然不会后悔。


    但起码当下,他愿意尽可能护着冯氏。


    因为她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人。


    可沈元易才发现,冯氏不是这么看的。


    她的“自己人”中,有儿子,有她娘家人,甚至连冯氏一族的未嫁女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他。


    原来,妻子对他毫无信任,甚至连试都不愿试。


    罢了,终究不是人人都能同他爹娘那般相濡以沫……


    再后来,纳的两房良妾先后为沈元易诞下了两个儿子。


    老二的姨娘难产死了,他就把孩子抱去了正房。


    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还是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的。


    结果,冯氏和她身边的人却都认为是他去母留子动的手。


    那一回,沈元易就静静站在正房廊下,听着她的贴身丫鬟在恭维冯氏,说妾室就是个玩意,而自己的心里装着冯氏,所以才会让夫人心想事成。


    而后,他就听到冯氏用矜持中略带着点得意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既然是他造下的杀孽,那她定然会好生教养二郎,权当替他赎罪了。


    在“还是夫人想着老爷”“夫人慈悲”的恭维声中,沈元易有点想笑。


    其实,他很希望妻子是与他推心置腹心心相印的伙伴。


    如果做不到这点,那能有个靠谱的盟友也可以。


    所以,他不介意妻子有手腕,甚至为了自家的利益狠辣些。


    但是,他不喜欢得了便宜卖乖的人,更不喜欢满口仁义道德却百无一用的。


    这总会让他想起朝中那些处处掣肘的“清流”文官们,狗屁不通只长着张臭嘴。


    沈元易转身走了。


    他仍旧给了冯氏正妻的体面,对老二也一力培养。


    看得出,冯氏很满意。


    果然“夫妻离心”只是他自己的错觉,心从未在一起过,是他自以为是了。


    二郎是个好孩子,可惜命数不济,战死沙场时尚未成亲。


    他只剩了三郎这个药罐子。


    孙氏是个聪明人,起初只一味示弱,护着老三长大。


    立了世子后,才打着老三的旗号,开始笼络府中的势力。


    对此他是默许的。


    侯府既然将来要交给老三,那双方维持一个平衡,总比哪天他突然撒手后大乱一场的好。


    再度失去依靠的冯氏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疏远。


    指责他偏宠妾室,打压过老三母子,最后又在正院设了小佛堂、成日素衣,却又死死抓着管家权不放。


    老三年过而立,屋里人连孕信都没有过,饶是孙氏这个聪明人也稳不住了。


    孙家求来的秘药,孙氏让侄女入府的目的,沈元易全都一清二楚。


    他找来老三,当面询问他的意思。


    他还记得那个病弱的儿子惶恐之下,脸色惨白地咳了半晌。


    缓过来后却很坚定地表示,反正他熬日子也不过几年功夫,那还不如赌一把。


    沈元易不想深究这儿子究竟是被孙家人的话蛊惑了,还是与孙氏母子情深,想用命为她挣个出路。


    他只是让儿子回去好生想清楚,若到头来白白赔上几年性命,只落得个一场空又该如何?


    想明白的话,五日内随时可来寻他。他姨娘那边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妥当。


    三郎摇摇晃晃着走了。


    他始终没有再等来人。


    于是,沈元易示意手下放任了孙家偷运药材入府,也同意了小孙氏入府。


    父亲说他总是理智为先,是个天生的帅才。


    可冯氏却怨他冷心冷情。


    他觉得父亲说的不太对,能旁观着自己的独子去寻死,他骨子里应该是有点凉薄的吧?


    对长寿这个孙子,沈元易的感情极为复杂。


    孙氏能把三郎那个病秧子拉扯大,对于她照顾病儿的能力,沈元易还是很认可的。


    虽然冯氏当初就不沾手三郎的一应事务,对于这最后的命根子,孙氏还是严防死守。


    除了她几十年的心腹,能进静颐院上房的只有孙家众人。


    一应用度全由他的私库支取不说,连寻日的饭菜也是由前院他的小灶上出。


    有问题的应该只有小孙氏,或者还有孙家。


    想到那贪得无厌的一家子,沈元易忍不住轻哼一声。


    既然决定了要立嗣子,那孙家的人手就必须尽早清除。


    如今,就看四平那边审问的结果了……


    ——


    沈如松把鸡毛掸子敲得“啪啪”响:“往哪里看呢!你给我专心点!”


    尽管这次没打在身上,瑾哥儿还是下意识一哆嗦,被填鸭了快一个时辰的脑袋更混沌了。


    “啊——啊?”


    啊了半晌也没答出个所以然来,气得沈如松又抡起掸子,朝着儿子屁股抽了上去。


    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沈壹壹没想到几年没碰过儿子的功课,沈如松突然又对瑾哥儿的金鱼脑子多了期待。


    他六年前是条金鱼,你莫非还指望几年都不学习,然后他反而突变成了凤凰?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看不下去的沈壹壹趁着瑾哥儿逃窜路过时小声提醒:“小受大走,跑!”


    瑾哥儿愣了下,然后扯着嗓子:“外祖母!娘!救命啊~”就夺门奔去了内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