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终,手持利器的还是……


    四月二十九, 宜出行,宜入殓,忌指点功课。


    丰京高大的城门前, 吴氏红着眼睛拜别了爹娘。


    这个年代官宦人家的出嫁女, 与父母天各一方是常事。


    她还在强自忍耐,瑾哥儿已经“呜呜”哭了出来。


    “令孙倒是质朴纯孝!”


    吴天恒听来送行的同僚夸完女婿贴心,又开始夸瑾哥儿,只能努力控制住想抽抽的嘴角。


    这臭小子没人护着, 只怕今晚就要开始挨揍了, 不哭才怪!


    至于他的好女婿, 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哄得几位不明就里的老头子满眼欣赏,拿到了好几张世伯世叔的名帖。


    还有个特别眼瘸的居然还问他可有胞弟……


    吴天恒简直没眼再看, 催着担心外孙屁股更担心闺女脑子的周氏上了车。


    沈如松心里存着事,返程途中全无游山玩水的心思,就按来时的路线走,连住宿的客栈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 他多了项辅导功课的日程。


    每日启程时,都与瑾哥儿同乘一车。


    或背书,或讲文, 不到一个时辰,父子二人就会不欢而散。


    沈如松气冲冲下车骑马松快一会儿。


    每到这时,就会把再度兼职家教的沈壹壹换上场。


    她就得带着吴氏提供的爱心零嘴换车。


    先提升下可怜金鱼的血糖,然后努力哄哄已经快碎了的学渣少年,最后帮着复习。


    还好瑾哥儿还挺好哄的,基本上一顿好吃的再搭配一通夸夸夸,就能活蹦乱跳了。


    等晚上投宿后, 也恢复得差不多的沈如松,就会在晚膳后展开当天的第二轮教学。


    最后,父子俩双双在暴躁中就寝。


    翌日,再度上演相同的剧情……


    沈壹壹能猜到沈如松这般百折不挠、逼疯别人也要折腾自己的原因。


    无非是怕瑾哥儿的真实情形在侯府那边露了馅。


    新一轮的继承人选拔势在必行。


    那不论上次瑾哥儿的名次,还是沈如松矮子里拔矬子般全族独一份与侯府的“亲密”关系,她家肯定会得到侯府极高的关注。


    当年不到六岁,表现失误还可以用什么“心性不定”“年幼胆怯”来强行解释。


    现在瑾哥儿十二了,这功课,这记性,很难让人相信他曾以资质出众闻名全族。


    便宜爹那时候靠着作假,成功得到了侯府青眼,他当然会怕被拆穿后引来反噬。


    断了财源还是小事,丧孙之痛下急需继承人的肃宁侯会不会暴怒,谁都不敢保证。


    这困局无解啊。


    哪怕瑾哥儿功课平平,都能用“小时了了”来解释。


    可问题他是记性极差的真学渣,一试就能被戳穿。


    要问沈壹壹怎么看,她只能说,她就坐着看……


    一个是活该。就想用歪门邪道来走捷径,当年的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血汗才能圆过去。


    另一个也不算无辜。这几年但凡在族学认真读书了,都不至于脑袋空空吃力无比。


    沈如松也想过,要不还是说这娃后来生病烧到了脑子……


    可别的都没坏,就是不会读书了。这种奇葩的病法如今说出去,真的不是欲盖弥彰?


    实在也想不出法子,沈如松才会硬着头皮强撑着坚持辅导。


    第三日路过一座小镇上的私塾时,他派人去把教书先生的戒尺买了下来。


    吴家的鸡毛掸子自然不方便带上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手握利器,沈如松当晚的授课多坚持了半盏茶。


    只能说有效果,但不多。


    第五日在一座县城住宿时,客栈几乎住满了。左右都是外人,沈如松不得不克制着脾气压低了嗓门。


    看着突然“温和”起来的亲爹,瑾哥儿突然间顿悟了。


    第六日上午的功课一如往常,可等到了晚上,沈如松猛然发觉一贯老实的儿子开始作妖了。


    他敢动戒尺那逆子就敢扯着嗓门干嚎。


    同样知道周围房间住满其他客人的沈如松:……


    第七日的客栈人很少,于是瑾哥儿连本带利美美吃了一顿“竹笋炒肉”,第二天在车上都是趴着的。


    第八日的客栈人不多不少,沈如松还特意要了“清净上房”。


    但瑾哥儿再次顿悟,成功夺门逃出生天。


    父子俩隔着人来人往的大堂眉眼交锋:


    “孽障!还不快给我回来!”


    “挨打就跑!有本事把我五花大绑啊!”


    那还学个屁啊!


    最终,手持利器的还是输给了不要脸的。


    就这么到第九日上,沈家在一座繁华的大城短暂停留一日,休养补给。


    沈如松跟掌柜的打听了城中香火最旺的寺庙。


    回来后浑身上下都飘着股香火味,手腕上还多了串佛珠。


    多年不见的“寿州佛子”重现,吴氏捂捂开始发热的脸颊,连声音都温柔不少。


    瑾哥儿听说他爹与方丈喝了大半天的茶,还好奇地问沈壹壹:“为何要去庙里而不是道观?”


    因为和尚会劝人“包容”“放下”,道长只会教善信斩断心魔才能念头通达。


    到时候带回来就不是佛珠而是桃木剑,然后打爆你的狗头!


    沈壹壹有气无力地点点书:“来,继续吧。”


    希望侯府这回别把赛程搞得跟上次那么漫长,求一个速战速决首轮淘汰!


    主子大都心情欠佳,仆役们也不敢有笑脸,每日只是埋头赶路。


    或许是车队沉闷而紧张的氛围过于苦逼,一路上不但没遇到什么事,连同他们搭话的人都没有。


    返程异常顺利,比去丰京时足足少用了近十日。


    不过毕竟是搭载着妇孺的车队,即便省去了游玩的时间,侯府的人还是比他们提早半个月就到了寿州城。


    作为寿州堂的族长,沈定川第一个接到了丧报。


    再次以为是老侯爷不在了,结果发现没的又是小辈。


    沈定川不由犯嘀咕,肃宁侯府的风水莫非不利子嗣?


    他看着几年未见的四管事,试探着开口道:“那您这次来——”


    “选嗣子。”


    沈定川还没听出四平话里的重点。


    他心中一面暗道果然又要折腾喽,一面还惊讶于四管事不同前次的直截了当。


    “那我这就召集大家登记适龄的孩子——条件可还是前次那般?”


    见他没听明白,风尘仆仆的四平也不想浪费时间:“烦劳族长按我的名单将人寻来。每到齐五人,就在祠堂处当众审核。届时还请您叫上几位族老,一同做个见证。”


    侯爷病了,而府中暗流涌动,必须尽快有个结果!


    上次虽说是在选孩子,可顺道连每个娃家的近亲都仔细审了一遍,尤其是父母。


    后来侯爷还陆陆续续翻阅了记录,对出色的后辈多多少少都给了些扶持。


    这次就按那个名单走,起码连再下一代的继承人也有保障了。


    只是还要细细查探一番这些年来众人的变化。


    啊?


    沈定川拿到名单愣住了,这次不是选孩子,而是改成选娃他爹了?


    人就在城中的当天就得到了消息,已经开始在全家的惶恐与激动中准备起了明日面试的行头。


    四平这里也没闲着,一面派人去街头打听各家的口碑,一边亲自请见肖知府。


    肖承安无语。


    六年前他刚到任不久,就帮着侯府查了一遍嗣孙家人。


    如今他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没想到还得再帮侯府查一遍嗣子家人。


    又想到那个时不时就被闺女拉来府中,尤其是每年寒暑假都快常住他家的沈瑜。肖知府翻了翻,果然有她家。


    作为女儿的闺蜜,他自然是详细查过这家的。


    于是示意誊写档案的小吏,再添几句好话。


    侯府缺人,争爵位太难,能帮着露露脸还是可以的。


    各处都没瞒着,就算不像上次那般动静大到满城皆知,沈氏一族又要开始“选秀”的消息,还是渐渐传开了。


    上次庄家通吃赚了个盆满钵满的赌坊老板大喜过望。


    他摸摸心宽体胖下养出来的双层下巴,高声招呼着小厮们设盘口、出去打听候选名单。


    等晚饭后,这几年输得变穷不少的老赌客闻讯赶来,却发现沈氏的赌盘前下注者寥寥无几。


    因为寿州城中的百姓反应极为冷淡。


    上次被肃宁侯府放鸽子赔钱的事,他们可还没忘呢!


    这次俺们就看热闹,绝不参与!


    谁知道侯府会不会最后又冒出一个孩子再耍大家一次?


    三十八老太爷早就收到了姐妹团传来的消息。


    看着被迫分家后,难得凑到一处的三家人,他冷哼一声。


    在儿媳妇和一群孙子的讨好逢迎下,重拾大家长权威的三十八老太爷这才带着换了新衣的三个儿子去了沈定川家。


    “大侄子啊,你这三个弟弟何时面试?”


    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沈定川懒得跟他掰扯:“这是四管事给的名单,若您有异议,他还住在同福客栈。”


    三十八房的四个人头碰头,将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没有!


    他家三个好大儿的名字,一个也没在上头!


    再仔细研读第二页写明的要求:比侯爷小一辈,成年男子,身体康健。个人品貌无缺,家中和睦。有亲兄弟,膝下至少两子。


    “家中和睦”,三十八房的四人灰溜溜回了家。


    听说他家邻居们又上房的上房,贴墙角的贴墙角,美美吃了一顿瓜。


    “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沈定川没料到,当晚他就对着由同安县奔回来准备参选的二儿子骂出了这句话。


    几日下来,寿州城中符合条件的沈氏男丁已经被初步筛查了一遍。


    六年的时间,有人越过越好,也有人染上恶习败了家,甚至还有个病故了。


    最后只有外出的沈如松还没到。


    四管事说无妨,沈如松他们比较熟,初选是没问题的。等清河的人选到了,一同参加第二轮考核即可。


    ————


    “你是说,要去面试的人不是瑾哥儿,是我?!”


    刚下了马车,周管家就激动地通知了沈如松这个“喜讯”。


    第142章 简直倒反天罡!


    一边往里走, 老管家一边快速讲述着“侯府好男儿”的要求,和已经通过了初选的十几位候选人。


    在周砚看来,瑾哥儿资质是不成的, 可这次居然换成了老爷出马, 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嘛!


    没看老爷连初试都不用参加,就直接被四管事点名进入了第二轮!


    他可是仔仔细细把老爷的竞争对手都打听了一遍,清河堂的还不知道,寿州这边除了一位举人, 其余也只有三个秀才而已。


    周砚觉得, 以自家老爷的相貌、学识, 怎么看都是前三,再加上与侯府的关系——他就要去侯府当管家啦,嘿嘿嘿!


    “嘿嘿嘿嘿——”


    此时还能笑出声的自然不是沈如松。


    瑾哥儿乐得手舞足蹈, 嘴角差点咧过耳朵。


    肃宁侯真是个大好人,不愧是他敬仰的堂祖父!


    唔,一会儿要去小佛堂给他老人家上炷香!


    沈如松越听脚步越沉重,任谁突然知道自己要去考试, 都乐不起来。


    何况,自家人知自家事。


    别看他有秀才功名,逼着孩子学习时很卖力气。


    可真轮到让他自己卖力气学习时——对不起, 他也不喜欢读书啊!


    他若是个读书的料,就不会在有进士家教的时候,连举人都不敢去考了。


    也不会在老爹故去后,就彻底放弃举业了。


    咳,要不,这次也算了?


    反正一早他打的主意就是让瑾哥儿能不丢脸的被淘汰。


    现在换他来也是一样才对!


    如果还按照几年前那般面试,起码他仪态谈吐可比那逆子强太多了。


    学问差点也就差点了……


    沈如松半点不带委屈自己的决定继续贯彻“首轮体面被淘汰”的打算。


    学习是不可能学的!


    一别四个月, 回到家的第一顿自然是团圆饭。


    各位姨娘带着孩子也来了,十个人刚好坐了一大桌。


    沈如松喝了吴氏敬的酒,看着四子一女、娇妻美妾,嘴角上扬,只觉心满意足。


    “祝爹爹马、马上,马上当猴?”


    “是马上封侯!”王姨娘赶紧纠正儿子。


    吴氏笑着前仰后合:“无妨无妨!咱们顺哥儿才三岁,能记得这么长的句子已经很厉害了!”


    沈如松望着幼子和殷殷看向他的王氏,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教孩子说这句是啥意思?


    他知道王氏是个有上进心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在牙婆家开办的“家庭扫盲班”中后来居上,通过了自家靠读书选姨娘的奇葩考核。


    在察觉到沈如松不是附庸风雅的追求红袖添香,而是想找勤奋好学的女子生娃后,王姨娘更是手不释卷。


    对比只看话本子的吴氏和生完孩子就摆烂厌学的羊姨娘,她绝对是后院当之无愧的读书卷王。


    自己短短一年就从纯文盲到能读会写,没出月子就开始为顺哥儿读书……


    所以尽管颜色不如羊氏,沈如松还是相当乐于去她院中的,指点母子俩读书极有成就感。


    可现在,他有点头疼对方的上进心了。


    沈如松把视线移开。


    王氏旁边坐着的是娇美的芳姨娘。


    只见爱妾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芊芊素手端起酒盅,从殷红樱唇中说出来的却是:“妾相信您定能独占鳌头,愿老爷心想事成!”


    沈如松的微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只想淘汰,跟“鳌头”没半点关系!


    哦,他差点忘了,这位也是个上进的。


    能被泉州豪商选出来招待贵客,单凭姿色是不行的。芳姨娘自小苦练琵琶、唱曲儿、行酒令,入了沈家后又揣摩着沈如松的喜好,开始努力读书。


    只是她有些自卑出身贱籍,所以除了书本,还在学针线、厨艺、按摩,是后院另一位全面发展型卷王。


    如今能去京城,成为侯府世子的宠妾,自己今后所出的儿女就能嫁入高门、出仕做官!


    说不定儿子还能为自己这个生母挣到诰命,到那时可就无人再瞧不起她……


    芳姨娘眼中异彩连连,满脸掩饰不住的望夫成龙。


    沈如松默默侧过身。


    还好他后院还有位淡泊名利的羊姨娘。


    以前他嫌弃这母子俩不求上进,现在看着只顾与吴氏聊天的羊氏,和埋头干饭的三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昌哥儿一抬头,就对上了沈如松和蔼的眼神,他响亮地叫了一声:“爹!等你当上侯爷,我是不是也能去京城吃蟹黄饆饠、玉露团、七返膏、仙人脔、小天酥、缠花云梦肉了?”


    沈如松:……


    然后就见淡泊名利的羊姨娘转过来轻轻拍了下昌哥儿,嗔怪道:“就算成了侯府公子也不能成天就想着吃吧?”


    说完就又和吴氏继续说话去了。


    沈如松:重点是这个么?


    又想到昌哥儿八月才会入学,如今天天待在家中,他皱眉:“谁与你说的这些?”


    “大哥说的啊!他说在丰京吃到好多好吃的!”


    “……我是问,侯府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昌哥儿手一指:“二哥说的。”


    小孩子都爱追着大孩子玩,昌哥儿就总黏着比他大三岁的二哥。


    平哥儿从小也喜欢跟在比他大三岁的瑾哥儿身后。


    哥俩久别重逢,正头碰头叽叽喳喳,就听沈如松唤他:“平哥儿,侯府的事你怎能信口开河!”


    平哥儿见父亲语气不善,有点委屈,连忙解释道:“我没有乱说。我只是散学回来,同昌哥儿讲了讲族学里的事。”


    “……族学里都说了些什么?”


    “大家都说爹爹极得侯府青眼,上回大哥也入了最终候选,所以您的可能性最大!”


    “还说就算在盘口压您的人最多,赔率不高,但能赚点小钱也好。所以大家都买了您赢!”


    “哦,还有,三十八房的四郎说他家天天吵架,气得三十八老太爷天天在家骂人。说下一轮他一定要去祠堂盯着,看入选的到底比他家三位叔叔强在哪儿。”


    沈如松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一想到他会让大批族人赔钱,在众人围观下答不出问题,还有三十八叔祖那张嘴和他身后庞大的姐妹团……


    沈如松艰难地决定,要不还是看会儿书吧,好歹撑过下一轮!


    第二日恰逢族学休沐,沈壹壹和瑾哥儿倒是捞到了一天休整的时间,不用马上就回去上学。


    沈壹壹一早就派人去了肖家,若是肖静姝有空,那她下午就过去。


    原本她还想着四月末就能回来,如今迟了大半个月,还不知那丫头会如何抱怨呢。


    等她刚写完一页大字,就看瑾哥儿嚼着包子过来招呼道:“走,去给父亲请安!”


    沈壹壹:?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平时上学都起不来的人,长途跋涉后居然不好好赖个床,反而一早惦记着去请安?


    她怎么不知道这家伙这么孝顺!


    瑾哥儿咽下包子,嘿嘿一笑:“往常这时候,父亲可已经在马车上督促我背书了!我这不是怕他耽误了功课嘛!”


    沈如松打着哈欠,被强忍笑意的吴氏推醒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他撒着鞋踱出寝室,就看到瑾哥儿精神抖擞地侯在明间:“爹爹早!我们一起去书房读书吧!”


    沈如松:?


    他刷牙的时候,那个不孝子在旁边问他等会儿要学啥。


    他用早膳的时候,那个逆子在旁边替他列着学习计划。


    他进了书房后,那个小兔崽子就捧着本书坐在他对面,看一眼书,看三眼他……


    简直倒反天罡!


    忍无可忍的沈如松再度抄起了戒尺。


    蹲在院中的花圃后,瑾哥儿朝笑到肚子疼的沈壹壹抱怨道:“现在是他去考试,我督促他功课,为何挨打的还是我!”


    因为他是你爹,在这个时代,还真的能想打就打呀!


    而且,你那是“督促”功课吗?你那明明就是当面挑衅。


    沈壹壹揉着肚子,开始传授瑾哥儿如何pua他爹。


    沈如松折腾了整整一路,她也是受害者,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何况,学习的事,怎么能叫苦呢!


    不由自主开始走神、书半天没翻一页的沈如松,见去而复返的不孝子居然端来了一盏茶,不由松开了握住的戒尺。


    “父亲请用茶。儿子方才只是太高兴了!我功课不好,若是去面试想必要给家中丢人,如今换了您,可真是太好了!”


    不,也不太好!


    见一对儿女都默默坐下拿起了书,已经有些坐不住的沈如松只好也跟着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坐到浑身僵硬的沈如松忍不住起身:“不能一直坐着,也要活动活动!”


    “父亲说的是!啊,瑜姐儿都看完半本了。爹,你看了几页啊?”


    沈如松:……


    “读书又不是只看页数,爹爹思考的肯定比我深奥。”


    其实并没思考,他刚勉强看了几页就开始发呆了……


    沈如松就见瑜姐儿打完圆场,还贴心的拿出一枚书签帮他夹上:“这样爹爹等会儿就方便接着读了。”


    她一定看到了现在的页数对吧!


    女儿仰着小脸上满是濡慕,沈如松艰难地挤出一句:“还是瑜姐儿贴心。”


    他觉得才休息了短短一刻,两个孩子就又开始了。


    等再度放下书时,沈如松极有心机地悄悄往后多翻了十几页,才偷着把书签夹了进去。


    然后就听到瑜姐儿笑眯眯道:“今天就看到这里吧!”


    终于结束了!他暗暗松口气,刚想起身——


    “我们一起习字吧!”


    沈如松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深恨自己闺女为何也是个卷王。


    含泪又写了十页大字,上午的功课终于结束了。


    沈如松就见瑾哥儿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带着安慰道:“父亲的字——也还可以。”


    对!


    他看书没瑜姐儿快,字也没女儿好!


    你想怎么样啊!!!——


    作者有话说:望父成龙第一日:PUA他!


    第143章 环视一圈,却没看到那……


    午膳仍是大家一起用的。


    全是自家人, 也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


    沈如松就见他闺女小嘴叭叭个不停,主动给他盛汤,说“父亲读了一上午书, 太辛苦了”。


    还给三个小的讲他俩在书房伴读了一会儿, 看着他书都读了半本,字写了十页。


    虽然沈壹壹是在同三个弟弟说话,几个女人却都听着呢。


    吴氏虽然有点奇怪,夫君怎么突然开始用功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这一上午未见, 郎君看着似乎就有些憔悴。


    吴氏心疼地劝解道:“夫君还是要当心身子!选不上就选不上, 不必如此。”


    沈如松端着汤碗正不自在,他煎熬了一上午不假,可大部分时候都在摸鱼。


    结果还被闺女当着全家人的面一通猛夸。


    如今一听吴氏这话, 沈如松立刻搁下碗,拉住了她的手。


    还是他的媳妇最好!


    心软,温柔,最是心疼他!


    “那可不行!”


    王姨娘心中暗道。


    光凭顺哥儿一个努力读书科举, 三十岁能中进士都是年轻有为的了。


    那岂不是连亲事都要受影响?


    官场上若无人扶持,多的是一辈子止步六七品的正牌子进士。


    而顺哥儿原本能有侯爷老子和官宦岳家助力的!


    老爷如果参加不了,那她没法子。


    可老爷明明就是希望最大的人选, 没看他自己都在准备了么?


    她得劝着点,可不能被夫人说得泄了心气!


    “那可不行!”


    芳姨娘心中暗道。


    虽然她的儿女都还没个影儿,可是她这些日子都盘算好了。


    自己生的姐儿哪怕是侯府庶女,可同瑜姐儿差那么多岁,夫人又心善,肯定能攀到一门好亲事。


    前头的顺哥儿看着像个读书种子,想必不会要侯府国子监的名额。


    那她未来的儿子不但有学上, 还能结交人脉。


    若实在不会读书也没什么,侯府那么多产业,总要人帮着打理庶务的嘛。


    老爷只是被分到了点货的远亲,家中就能如此富贵,何况是亲儿子?


    她得盯着点,要时时督促老爷不能懈怠!


    “那可不行!”


    羊姨娘心中大呼。


    她同样有着水涨船高的小心思。


    昌哥儿成日里憨吃憨玩的,看着就不是个喜欢读书的。


    能靠老子当个富贵闲人,那她这辈子都不用再操心了。


    而且,以前是谁逼着她天天读书的?


    这几年又是谁看见她们母子吃吃喝喝就皱眉的?


    你既然看不惯,那现在轮到你了,你行你上啊!


    她得想办法,可不能让夫人再为老爷说话了!


    妾室们灼热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若是以前,沈如松会很享受。


    可放在眼前……


    他瞪着瑜姐儿,这死丫头是不是故意的?


    就见那丫头一张嘴还在继续。


    她正叮嘱昌哥儿和顺哥儿:“你俩还没入学,如今正好爹爹也要苦读,你们可以一起啊,有不会的刚好请教爹!”


    顺哥儿还小,不明所以。扭头看看自己姨娘,然后就乖乖点头。


    昌哥儿虽然不太喜欢读书,但觉得去外院书房跟爹一起看,很是新鲜。


    便也应下了,还得到羊姨娘赞赏地夹了块猪蹄给他。


    沈如松:……


    所以,他今后会有一群陪读?


    他看着瑜姐儿的纯良微笑,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开心。


    沈如松突然想到,对啊,他怎么忘了,闺女可是个“有大志”的!


    原本都摸到了陈郡谢氏的门槛,结果因为出身被简王嫌弃,那日回家不是还恼羞成怒的跑掉了嘛。


    如今有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不热络才怪。


    人人都盼着他上,人人都觉得他行。


    可他真不行啊!


    沈如松干笑两声,顶着满屋子热切的目光,开始专心吃饭。


    他似乎终于能明白几年前瑾哥儿的心情了……


    用完饭,一起回东路的院子时,迎面遇到了大管家周砚。


    沈壹壹笑着招呼一声,而且又把沈如松刻苦学习了一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这位也可以拉进来,昨天那一脸盼着进步的笑容她可还没忘呢。


    周砚恭敬听着,起初还有些疑惑,而后就恍然大悟。


    “姑娘尽管放心,我保证把书房打理地妥妥当当!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敢扰了老爷读书,看我不打他板子!”


    沈壹壹满意点头,又叮嘱了句:“让他们不许说出去。”


    就沈如松这水平,除非侯府纯看脸,不然名次估计还没瑾哥儿上次高。


    在自家“积极备考”,折腾下他就行了,传出去有些丢脸。


    “对对对!要闷声发大财,不然招了那起子小人眼红盯上咱家。”


    周管家连连点头,然后摩拳擦掌就去招呼小厮,先把书房附近的知了都清了。


    等人走远,瑾哥儿忍不住问道:“你为何逢人就夸他?明明他都没有认真学!”


    半天下来,瑾哥儿算是看出来了,感情他爹只会拿着戒尺逼他“笨鸟先飞”。


    轮到他自己时,就磨磨蹭蹭在鸟窝扇几下翅膀。


    以前说别人时声音那么高,现在他倒是努力飞一个啊!


    “你觉得我是真心想夸他?”


    “不是。”自己都能看出来,瑜姐儿肯定也早就发现了。


    “明日咱俩就要去上学了。没人看着爹,你觉得他还会学吗?”


    “那肯定不会啊!喔~~~所以,你想让那两个小的和姨娘们也盯着他?”


    “这主意不错。那,若他还是不肯好好学呢?”


    “那你就继续夸呗。他至少是要面子的,做不出在全家人面前丢脸的事。”


    “你要用这种法子,早上就不会挨几戒尺了,你看他生我的气了么?”


    “我就夸了夸他,既没说坏话,又没挑唆别人干坏事。几位姨娘之后要如何,可与我无干。”


    瑾哥儿看着一脸无辜望着自己的瑜姐儿,品出点味儿来了。


    “啊!这法子好阴险!”


    “你以前同我讲过,如果不知道谁是幕后黑手,那就看最终获益最大的人。若是按这种法子,你并没有获益,那岂不是更不会被查出来?”


    “所以你今后要小心这种单纯的捧杀。”


    要不说红眼病和单纯的乐子人挺可怕呢,因为他们损人不利己,就是想别人倒霉。


    还有,说谁是“幕后黑手”呢!


    自己好心指点他,结果这死孩子到底会不会夸人!


    看来崔令晞的教学成果也不太行嘛。


    沈壹壹白了一眼还在参悟人情世故的瑾哥儿,带人回了院子。


    她得赶紧歇会儿,睡起来还要去见肖静姝呢。


    肖府,内院花厅中。


    仍是一人一张小杌子,坐在素履的豪华猫爬架前。


    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正在舔毛的大黑猫,架子前的毡毯上,还多了两只小团子。


    不到两个月的猫崽奶声奶气“咪咪”个不停,很是活泼地迈着小短腿到处溜达。


    “就生了这两只。”肖静姝撇撇嘴。


    那些家里养过猫的仆妇还说什么一生就是一大窝呢。


    “这般才好,对素履和小猫的身体都好。”


    多胞胎和双胞胎需要母体供给的营养能一样嘛。


    沈壹壹的目光完全被两个小毛球吸引住了,就听肖静姝小声问她:“你想要哪只?”


    两只猫崽中,一只像爸爸,通体雪白,只有那根乌黑的小尾巴随了妈妈。


    她知道这叫“雪里拖枪”,与素履的“乌云踏雪”一样,都是列在猫谱上的有名花色。


    她看了看肖静姝的目光,笑着轻轻托起另一只小猫:“我就要这只吧!”


    肖静姝赧然,她咬咬唇:“……你还是要‘雪里拖枪’吧。这只丑丑的!”


    “可我就喜欢这只啊。”沈壹壹将小猫放在裙摆上抱着。


    小家伙的毛毛大体是黑的,除了两只前爪,就只有脸的下半边是白色。


    这不刚好是黑猫警长的毛色嘛。


    一点都不丑,看着就机智好吧!


    肖静姝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过小气,说好的送猫,却只舍得给个丑家伙。


    现在看沈瑜不似勉强,她也高兴起来:“那我让他们准备篮子,你一会儿就提回去吧!”


    “不急,让它再跟素履多待几日。”


    沈壹壹将黑猫警长放回素履身边:“多陪陪妈妈吧,以后可不能天天见面喽。”


    她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猫崽最好在妈妈身边待到三个月。


    这样会由大猫引导,以后不但习惯比较好,情绪也更稳定。


    没想到听了这话,肖静姝却抱着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我们、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了啊!”


    正如沈壹壹年前就有所猜测的那样,两任寿州知府下来,肖承安升了从三品的雍州按察使,前几日刚接的旨。


    现在家中没有邸报可看,信息严重落后啊。


    她又不好向肖家人打听消息。


    若是肖黄汶在家,倒是向他可以借邸报。


    可惜刚才问了一句,人家还在府学苦读。


    只是,天底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沈壹壹压下心底的酸涩,她抽出帕子帮肖静姝拭着眼泪:“那可糟了,我给你带的全是京城的特产!结果我刚回来,你又要过去了,不然顺便去退个货吧?”


    丰京就位于雍州腹心。


    州府衙门所在的雍州城离丰京也不算远。


    “你你你,你就担心这个!”


    “那或者,你去了京城边儿上,就不给我这乡下小地方的朋友写信了?当心我扣下猫咪的小鱼干!”


    肖静姝破涕为笑:“哪有这样的!”


    哄好了肖静姝,两人又商定,在肖家启程前选个黄道吉日,沈家要正式来“聘猫”。


    从府学赶回来的肖黄汶在屋外平复一下呼吸,理了理袍子,这才缓步进屋。


    环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望父成龙第二点,发动全家一起pua!


    晚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还是嗑了止疼药,然后就一觉睡到直接吃午饭


    第144章 哥?你突然傻笑什么?……


    “已经走了?”


    肖黄汶的贴身小厮看自家郎君站在屋里怅然若失, 赶紧低下头。


    这可不能赖他!


    他接到报信儿可一刻都没耽搁啊。


    沈姑娘也是,怎么就不多留一会儿?


    从进入四月起,公子人在府学, 就让人盯着家中访客。


    等了一个来月, 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却连面儿都没见上。


    小厮心中唏嘘,就听郎君又问姑娘:“就是有些奇怪,你二人久别重逢, 居然没留她用饭?”


    “瑜姐儿还要去族长家请安。方才她爹娘顺路来接她, 人就等在马车上。这样我怎么留啊!”


    肖静姝给素履梳着毛, 奇怪地回过头看着他:“对了,倒是哥哥你,今日不是府学休沐吧?怎得突然回来了?”


    “哦——我有事寻父亲。”


    见大哥有些心不在焉准备离开, 肖静姝倒是没起疑,只是嘟囔道:“瑜姐儿刚问起你,我还说不在呢。结果你倒是回来了,偏她又走了。”


    肖黄汶脚步一顿:“她——还问了我?”


    “对啊。哥?你突然傻笑什么?看着好生吓人!”


    肖黄汶以手握拳, 挡住嘴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突然看着小猫很可爱!”


    他俯身摸了摸那只已经有新主人的小家伙,在妹妹狐疑的目光中,脚步轻快地走了。


    “我去跟母亲请安。”


    儿子回来, 丁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可沈瑜才登门,肖黄汶就恰巧回了家,这由不得她不多心。


    一想到他很可能是为了个小娘子专门从学里跑回来,丁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欣慰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有担忧他耽误功课的,还有些微微的酸意。


    都说沈如松是肃宁侯世子最可能的人选。


    侯府嫡长孙女,勋贵的身份尊贵是有了。


    只是, 他们这等文官与勋贵结亲,搞不好还会被隐隐排挤。


    真论起对汶哥儿的助力,只怕还比不上娶位老爷同僚家的女孩。


    况且换个身份后,焉知沈瑜还能如现在这般乖巧懂事?


    丁夫人状似无意说起了近期寿州官场上的一桩联姻,试探着夸了两句这也算志同道合,今后两家联手,男方的未来数年一片坦途。


    果然,就见儿子一脸的不以为意:“母亲,‘志同道合’不是这么用的。”


    “有名利之心在所难免。但若处处皆为了求官,岂非失了读书真意!”


    肖黄汶看着丁夫人:“我不是那等不通庶务的清高之人,所以会为了家里努力科举。不过我读书从不为这些,也不想拿自己当筹码。”


    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就喜欢看书、画画,而且看得还颇杂。


    以前还担心过他会移了性情,不走举业正道,没想到长大后反而肯分出功夫来做文章。


    儿子说得很清楚,他从来就不爱策论文章,也无心官场。


    但凡他有个会读书的弟弟,丁夫人毫不怀疑她这个大儿子就再不会碰这些。


    但在官场上,不争不抢可不成,不进则退。


    汶哥儿是独子啊,只中个进士可远远不足以为姝儿在婆家撑起一片天。


    若是让夫君失望了,外头多的是六十岁的老爷又添了幼子的事。


    丁夫人嗔道:“说来说去还是书生意气。谁家读书不是为了做官?那还不是考不中才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不慕名利!”


    肖黄汶想到某个连科举资格都没有的人,读书却比绝大多数男儿都用心。


    他神情柔和下来,不想再与母亲争辩。


    有人懂他就够了。


    丁夫人也配合着转开了话题,心中却打定主意,得寻个文官家的儿媳妇。


    不管沈家这次能不能成事,沈瑜都不是好人选。


    沈瑜与自家也很是熟识,可她派人听着,整天和姝儿就是养猫、写功课之类的琐碎小事,就算遇到汶哥儿也就是说些看到的闲书。


    作为女儿的好友,这般谨慎识趣,她很是满意。


    可若作为未来儿媳的人选,这般不会把握机会,半点也不懂得为自家谋划,她可就不满意了。


    两人整天看书像什么样子?要挑个能督促汶哥儿上进的才好。


    天擦黑时,肖承安才回来。


    见到儿子也是惊讶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也好,来我书房,有事同你讲。”


    他这两天忙着交接政务,中午还去了在云来居为他办的践行宴。


    酒席是下属和本地大户们凑的,热热闹闹摆了十几桌。


    肖承安问过,就是寻常席面,倒也不好驳了众人的面子。


    可吃饭就吃饭吧,也不知是谁,请了一大帮乡下农人攒出来的鼓乐班子。


    在酒楼外又是演奏不在调上的《步步高》,又是唱村田乐的。


    最后还扯出一块写着感谢他的红布。


    肖承安的脸当场就变得比那块布还要红。


    他在寿州城的六年,鼓励农桑,没有苛待过百姓,自问当得起一声谢。


    但这种方式的感谢……


    肖承安瞪着前下属们,你们学丰京传来的臭毛病倒是挺快啊!


    近期不管是本家还是友人们的信件中,都提到了上个月轰动丰京的那场热闹。


    他那时听着两位涉事的官员全升了官,还在皇帝面前都挂了号,也是颇为羡慕。


    可真轮到自己时,那股子尴尬劲儿,果然非寻常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撑住的。


    肖黄汶见他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关切询问:“父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哦哦,你先说,你所为何事?”


    肖黄汶说出了在路上就想好的理由:“这几期的邸报上,吏部动作频频,您又恰逢此时升官,不少同窗都来探问您与谢尚书的关系。”


    肖承安沉吟。


    他们肖家也就是在大雍朝才连着两代出仕,与陈郡谢氏可沾不上边。


    至于他和谢尘鞅,以前也就是几面之缘。


    不过这次的升迁,肯定是经过对方首肯的。


    再想到本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肖承安道:“如果只是谢家,倒是不用如从前牵扯到其他世家那般否认。含糊其辞即可,具体你自行斟酌。”


    肖黄汶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言外之意:“可是谢家的立场有所转变?”


    “唔。我瞧着,有几分只埋头办事的纯臣做派。而且,我要与你说的就是他那个小儿子。嘿,谢家玉郎,当真了不起!”


    “月初新科进士的庶吉士馆选后,你可知谢珎要去哪个衙门观政?中书省!”


    肖黄汶凝眉思索。若是从前,以谢珎的才学家世,未必不行。


    可殿试名次背后,圣上那明晃晃的不待见一目了然。


    但父亲既然如此说,那就说明对方居然做到了。


    “儿子想不出他要如何做。”


    “馆选考试,别人交的是一篇策论,这谢韫之随文章呈上去的,还有一份《雍律疏议》的目录,他想补全现行《大雍律》的不足!”


    “而且他还不是泛泛空谈,针对士族的‘八议’篇已经写好了。一议亲,二议故,三议贤,四议能,五议功,六议贵,七议勤,八议宾。”


    “表面看似是在为勋贵世家们制定减刑特权,实则是将这些人套上了雍律的辔头。当真是好心思,好气魄!有了谢韫之,谢家起码还能再兴二代啊!”


    肖黄汶一时也被惊住了。


    不过想想,大雍律基本照搬前朝,而本朝与大启可有诸多不同之处。


    不说别的,光是抑制世家、重视武勋这两点,就造成了士族和武官在两朝截然不同的地位。


    前朝五姓七望的一个白身庶子,都能当街打杀军中宿将,只用折银抵罪、罚酒三杯。


    如今大家终于可以拿着《雍律疏议》来辩一辩,我的“功”在哪儿,你的“贵”又在哪儿。


    若还想单凭家族郡望就横行无忌,那就先掂量下大雍律上的后果吧。


    肖黄汶心悦诚服:“儿子自愧不如。圣上可是就此准了他入中书省?”


    “何止是准了!圣上不但让他与状元同授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还特旨简拔他兼任中书省左拾遗,汇同刑部、大理寺参与修编《大雍律》。”


    “原本落后三鼎甲的两级,一篇文章就拉了回来,还率先入了三省,彻底挽回圣眷!”


    肖黄汶点头。


    若只是看重谢珎在律法上的造诣,一个左拾遗就足够了。


    可元和帝还没忘给他在翰林院也挂个职位,显然是考虑到将来“非翰林不得入阁”的惯例,这是真真正正简在帝心了。


    肖承安感叹半晌,然后又语重心长指点儿子道:“待会试过后,你也该这般转换心境。那时你不再是埋头苦读的学子,而是大雍的朝廷命官。”


    “那些辞藻华丽的策论纵使花团锦簇,也不及一条干巴巴却切实可行的律例来得重要。”


    肖黄汶暗叹一声,躬身应诺。


    ————


    被挑剔不够上进的沈壹壹正在族长家用晚膳。


    杜老太太见到久别的饭搭子极为开心,冰糖元蹄、红焖羊肉、梅菜扣肉、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的肉菜一口气点了四道。


    看得王氏胆战心惊,连连示意布菜的丫鬟,给老太太少夹些!


    已经彻底死心的沈老二还赖在家。


    当初急着请假闹得同安县学人人皆知,结果自己连参选资格都没有。


    还是多住一段时日,届时也能做出几轮后才被淘汰的假象。


    自己没了指望,对沈如松这个大热门的堂弟就格外谄媚。


    吕氏心中冷笑。


    因为迁怒,死男人回来后连往常的宠妾爱子都不理会了。


    这种凉薄之人若是登了高位,哪还有她母子三人站的地儿?


    她宁可真是二十九房被选中。


    起码她的一双儿女与龙凤胎同窗多年,关系极好。


    虽然沈定川还端着些,可全家其他人都对他异常热切,沈如松自然能察觉到。


    连族长家都如此,外面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子了!


    沈如松额头冒汗,如坐针毡。


    第145章 暗无天日的钝刀子割肉……


    用完饭, 几个小的自然而然聚在一处。


    沈壹壹和瑾哥儿给众人分了丰京带回来的礼物。


    沈珏抱着一套装帧异常精美的《谢氏文集》不撒手。


    这还是书商在三月里发售的,那个月的谢珎简直是大雍第一美强惨。


    无良书商立刻新瓶装旧酒,把价定得高高的, 倒是从那些心疼玉郎的小娘子身上狠狠赚了一笔。


    若不是沈壹壹在富贵赌坊下注谢珎考不中前二赚了一笔, 她还真不一定舍得花这冤枉钱。


    高价精装书抱回家,倒是让接到暗卫禀告的葳蕤琢磨了半天,沈姑娘这到底是脱粉了还是没脱啊?


    沈珏爱惜地摩挲着封面,又问道:“那你们可有遇到过谢公子?”


    一想到自家哥哥遭遇了如此不公, 他直到现在都气得咬牙切齿。


    沈壹壹微笑摇头:“只上巳踏青那日, 隔着河远远看到过谢家的马车。”


    她同瑾哥儿说过, 与谢珎结识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有大案有权贵,还不如不说。


    瑾哥儿虽然遗憾不能同别人显摆, 但沈壹壹一说这是他与偶像间的小秘密,就又觉得瞒着也不错。


    沈珏倒觉得如此才正常,毕竟谢公子没了御街夸官的机会,能见到本人肯定不容易。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 没抱什么指望。


    “能远远看到也算幸运了。既是隔着河,想必看不清本人吧?”


    不!看得可清楚了!


    我还住过他家别苑,一起吃过饭练过射箭!


    瑾哥儿突然发现, 让他忍住不炫耀他家偶像好像有点难。


    他急忙换了个话题,绘声绘色讲起了他俩“偶尔路过”衙前街时看到的那场大戏。


    孩子们在厢房嘻嘻哈哈,女人们陪着老太太在讲各家八卦。


    渐渐的,吴氏终于察觉到了与以往的不同之处。


    杜老太太拉着她,就是一通硬夸,什么“命好”,“旺夫”, 果然是个“有大造化的”。


    如果说两位堂嫂对她的恭维还没这般明显,老太太这直白又纯朴的夸赞,让吴氏直接不好意思起来。


    “大造化”?


    她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是为什么。


    不得不说,这种众人都捧着自己的感觉还挺好的……


    吴氏知道自家夫君不喜读书。


    倒不是与瑾哥儿那般记不住,她记得父亲的评语是“杂念太多,沉不下心”。


    那几年为了考秀才何等煎熬,所以她不想看他再受苦。


    可……


    又想到羊氏下午偷偷来劝她,说男儿都有向上爬的志向。


    就算嘴上不肯认,心底也必是想着高官厚禄的。


    所以她们只管支持就好。


    吴氏在众人的逢迎中走着神,连自己都喜欢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何况夫君这样的儿郎。


    羊氏说得对!


    夫君就算不做人淡如菊的寿州佛子,紫袍玉带的倜傥侯爷也一样好看。


    沈如松正执壶为族长堂伯倒茶。


    沈定川见他半点得色都没露出来,对自己也一如既往的敬重,不由欣慰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个侄子明明占尽先机,还能如此淡然处之,心性沉稳,是个能成大事的!


    心下熨贴,他也就不再犹豫:“如松啊,这次来,想必是有事想问我吧?”


    沈如松一愣,旋即放下心来。


    他还在琢磨要如何不着痕迹套话呢,没料到沈定川如此识情识趣。


    他当然是很想知道初次面试的题目,能与上次瑾哥儿参加的做个对比。


    上次每轮考核的内容都不一样,那考过的他就不用准备了,能少学一点是一点。


    而且,万一第一轮就考过学问了呢,那他岂不是就解脱了!


    只是作为被四管事点名直接晋级的最热门候选人,打听初试题目有点难以张口。


    而那次又是在祠堂里,只请了寥寥几位族老见证,所以问的什么周砚也没打听出来。


    沈定川见堂侄一脸感激,也没了烧热灶的别扭感。


    屏退左右后,他把人带到院中。


    四周空荡荡了,才小声与沈如松说起了寿州堂十一位候选的详细情况。


    沈如松:……所以,不是告诉我考题?


    其实不是很想听这些!


    他的对手不是其他人,而是会让他在大庭广众下颜面扫地的考题啊!


    但沈如松也知道,沈定川能细细与他说这些,就是在表态。


    于是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沈定川重点提及了两人,一个叫沈怀阳。


    沈如松听说过,是族中有名的小秀才,人长得也斯文俊秀。


    就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日子过得紧巴巴。


    几年前沈怀阳得了侯府的资助,被推荐入了书院。


    不用操心生计,他终于能安心读书,果然很快中了举人。


    那时他才二十三,虽然还比不上沈定康当年未及弱冠就中举的轰动,也是寿州堂排名第二的记录了。


    “也是赶巧了,怀阳年初才添了个小儿子,不然还不符合‘至少两子’的要求哩。”


    另一个则是沈如松完全没想到的人,沈春。


    “你时常外出,想必不知道吧?他去年终于中了!”


    六年前沈继祖负气离去,一直给这位清河堂族长出谋划策的沈春果断留在了寿州城。


    不出他所料,清河堂内部从此分崩离析。


    几位族老各自为政,与沈继祖分庭抗礼。


    而沈如柏家又因为好舅舅背上的欠债,与各家扯皮。


    总之是内斗不断,听说没有一日消停的。


    沈春打着为沈继祖盯着其他人的旗号,但一留就是整整六年。


    寿州这里果然同他料想的那般,没那么多破事,出挑族人也不多。


    他虽然没像沈怀阳那般得侯府看重,也获得了一笔银子。


    除了努力读书,沈春也没忘钻营。


    隔三差五就来沈定川家和几位族老那里请安、帮着跑腿,还自告奋勇帮着沈定川分担了不少琐碎庶务。


    功夫不负苦心人,他成为各位族老眼中的好后生。


    三十八老太爷谁都喷,对他却难得都是好话,而且连娶的媳妇也是族长夫人王氏保的媒。


    如今一中举,他在寿州堂名声就更响了,人人都夸是个能读书还会做事的。


    若不是这次他得回清河去参选,大家几乎都要忘了他不是自己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种子,一个同自己一般擅长庶务还比自己会读书。


    沈如松听完,心彻底死了。


    清河堂那边的人选还不知道,单一个上过沙场、英武不凡的沈正明,想来就会极得侯爷看重。


    他拿什么去和这些人比!


    又不能看脸,除非选人的是侯夫人而不是肃宁侯……


    所以,到底考了什么啊?


    题目一道没说!


    沈定川说到口中发干,末了,鼓励地拍了拍沈如松的肩膀。


    秀才比起举人来是差了些,可侯府世子主要也不看学问。


    如松这些年可是唯一一个能出入侯府的族人。


    只与侯夫人请过一次安,每次上门送礼全在和管事打交道,在外头说到与侯府的关系就笑而不语扯虎皮的沈如松默然无语。


    沈定川见他这副波澜不惊成竹在胸的模样,觉得这把稳了。


    这些候选中,与自家关系最亲密的自然是沈如松一家。


    以后儿孙总算能搭上侯府的线了!


    ————


    “父亲,该起来读书啦!”


    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的沈如松,一早就被贴心的大孝子叫了起来。


    刚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瑾哥儿就跑过来喊他爹闻鸡起舞。


    见被吵醒的沈如松面色不善,被沈壹壹pua小课堂培训过的瑾哥儿连忙说:“爹,你白日里读上四五个时辰就行了,要注意休息啊。我得去族学了,晚上再陪您一起读!”


    看着儿子迅速消失的背影,一肚子起床气的沈如松呆坐床上。


    读四五个时辰的书?!


    申时,沈壹壹和瑾哥儿散学,才进门,周管家就凑过来汇报道:“姑娘、大少爷,老爷一直在书房,午觉都是在那里歇的,我都看着呢!”


    啊?如此勤奋,简直不像他亲爹!


    瑾哥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上午两位姨娘带着昌哥儿和顺哥儿去了,拿着开蒙的书。昌哥儿写字不认真,还被羊姨娘打了手心,让他要同老爷一样好好读书。”


    “下午夫人来送了汤,然后芳姨娘也去了。不过没干别的,就帮着研墨,还一起写了一会儿字。”


    原来是被架起来了啊,那必须再接再厉啊!


    沈壹壹愉快地做出了决定。


    于是晚膳时,沈如松看着满桌的核桃酪、核桃酥、老醋核桃仁、鱼头豆腐汤、天麻炖猪脑……


    有点眼熟的菜单,连吴氏也想让他上进了么?


    然后,他就听到瑜姐儿带着点小炫耀地说起了那些官宦人家的同窗都主动来寻她说话,夸她今日的发饰、衣裙好看。


    沈如松木着脸,扫过女儿同往常一般无二的双环髻。


    哦,看来除了全家、全族,连寿州官场都觉得他能赢。


    毕竟是大人,在成为全城笑柄的重压下,沈如松很快认了命。


    每日与上学的娃们一同早起,然后就关进书房,期间接受各路家人的轮番关(监)怀(督)。


    晚上还要再被长子长女加一堂课,瑜姐儿与他一起讨论文章典籍,瑾哥儿负责抽查他白日读的。


    就在沈如松思考怀疑这种暗无天日的钝刀子割肉和彻底不要脸,究竟哪种更划算时,终于接到了第二轮面试的通知。


    祠堂内,憔悴的四管事坐在当中,旁边只有几个侯府侍卫在记录。


    看这阵仗,不像是要考校学问。


    被单独叫进来的沈如松还没松口气,就听四管事问道:“安阳县张秀秀之女念姐儿究竟是谁的?”


    沈如松:!——


    作者有话说:学成痛苦面具的沈如松:你永远猜不到面试官会出什么糟心的题目


    第146章 谢谢大哥,不然他跟谁……


    张秀秀?


    沈如松愣了一瞬才回想起来这人是谁, 不由悚然一惊。


    那个村姑所生之女,不管是殷同学还是杜同学的,与他都无关。


    而且整件事情也不是他设计的, 纯粹是张氏自己攀龙附凤, 外加阴差阳错下的巧合。


    他担心的另一家。


    侯府这次居然连这种私事都派人去查了。


    那桂姐儿那边会不会……


    毕竟张家那事他确实不虚,可丁家若是被查出来,他为了一己之私,诬陷自己通房偷人、抛弃亲女, 能落得什么好评价?


    沈如松强压下心中的惊慌, 从张家女偷进庄子开始, 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连后来老父亲发现弄错了后,怕沾上皇家内斗,故而隐瞒多年的考量也说了。


    就见侯府侍从们笔下不停, 四管事微微点头,而后又问起了第二件事:“你与兄长间可是不睦?”


    沈如松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桂姐儿的事涉及他个人品行,这是侯府最为看重的,若是已经知晓丁家, 就不会不查。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也是,张秀秀一家总把“贵婿”挂在嘴上,念姐儿的身世只怕嚷嚷得全村皆知。


    侯府去安阳摸他的底, 知道张家不稀奇。


    而丁家作为签了死契的下人,是从府中被直接赶到庄子上的。


    在外头没什么亲戚,丁旺又闭门躲羞,基本不同外人往来。


    除了沈家老人,还真没几个知道的。


    沈如松由桂姐儿又想到了那时一起来认亲的瑜姐儿。


    胡四财一家如今还在琉球挖矿。


    至于物证,他确实不知二娘当年是否早早就为女儿上了户籍。


    幸亏六年前钱家逆案牵扯甚广,有人狗急跳墙之下烧了大半个县衙。


    包括户籍黄册在内的所有档案全都被付之一炬。


    除非胡二娘本人出面, 瑜姐儿是元姐儿而非龙凤胎妹妹的事,安阳县已经无人可知了。


    这么看,还多亏了当年自灭满门的钱家小子……


    沈如松心念电转,彻底不慌了,索性掏出帕子大大方方拭了拭汗。


    兄弟阋墙可不是光彩的事,四平没有疑心沈如松为何紧张到冒汗。


    他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沈如松已经理清了思绪。


    当初分家时,沈如柏仗着地利和长兄的身份,让他吃了大亏的事,人尽皆知。


    虽然之后他也让沈如柏吃了暗亏,可在明面上,他还是被欺负的好弟弟。


    最重要的一点,问出这话的是肃宁侯府。


    若是其他人问,沈如松或许还不得不维持下谦谦君子的形象,假惺惺说几句老夫子们爱听的话为沈如柏遮掩,以彰显自己的兄弟情义。


    可肃宁侯府若是在乎家丑不可外扬那一套,那也不会与五十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形同陌路了。


    “我们二人确实生了龃龉。”


    沈如松用平淡的语气,从他哥打小被邹家接走,与父亲不亲近的事开始讲起。


    他深知这不是告状的场合,所以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丝毫隐瞒。


    何况沈如柏自己干的那些破事也完全不需要他再添油加醋。


    四平听着,暗暗点头。


    二十九房的松秀才对侯府倒是很坦然。


    尤其是这态度他极为欣赏。


    就事论事,没有被亲情、物议束缚住手脚,当断则断。


    就他们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后面既还以了颜色,又把握了尺度。


    沈如松若是知道四平现在所想,恐怕会翻个白眼。


    他要是能彻底搞垮那个愚蠢的哥哥,还会“留手”吗?


    一开始纯粹是做不到,后来怕引起侯府注意,一直在等一击毙命的机会而已。


    不过一看到能下脚的地方他还是会偷偷踹一脚的。


    沈如柏与邹家形同陌路,与清河众多族老势同水火,沈瑆又暗中对父兄深怀怨恨……


    大哥家这几年的热闹可没少了他的助力。


    “请问松秀才,可是从令尊仙逝就再无心举业了?”


    沈如松心头又是一紧。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感谢起了沈如柏。


    谢谢大哥,不然他跟谁甩锅?


    斟酌下用词,沈如松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羞愧:“不瞒您说,之前年少轻狂,总想着有祖父余荫、父亲庇佑,从不肯认真读书。”


    “加上天分平平,故而连个秀才都考了多次。”


    他自嘲一笑:“后来父亲早逝,又失了所有营生,我终日惶惶,就更定不下心了。”


    “幸得侯府垂怜,给分了商路,这才令家中无忧。如松全家上下都感念侯爷的恩情!”


    “如今这样就很好,能专心打理家业,教养子女。闲暇时在家中与儿女一起读书也是乐事。”


    沈如松觉得他说这句话理直气壮。


    他都和一帮娃尤其是那俩逆子逆女连读五天书了!


    “至于举业……”他声音放轻,似含着淡淡的无奈,“我就不想了。”


    想到族学各位夫子对龙凤胎的评价,四平对沈如松教养子女的本事还是很认可的。


    忠叔对龙凤胎的人品赞不绝口,妹妹他虽然没见过,沈瑾却是他亲自考校过的,确实德才兼备。


    只是,他又想到了沈瑾从六年前开始断崖式下滑的成绩,再对比沈瑜跳级后在经学还能独占鳌头的全甲,不由深深惋惜。


    看他的双生妹妹就知道,若是沈瑾没有被他父亲强压着藏拙,如今也该是这般耀眼的少年英才吧?


    说不定已经中了秀才,都早早开始准备乡试了。


    之前为了长寿小主子,四平觉得沈如松这种将嗣孙候选养废的举动对侯府倒是一片忠心,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些。


    当年谁会想到还有现在这一出,真是造化弄人!


    四平压下心中的唏嘘,接着问道:“请问,你短短时日连纳三房妾室,又是为何?”


    侯府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啊!


    暗地里的侍从们只怕就没闲着,审查的好生仔细。


    沈如松果断再次拉出了倒霉哥哥。


    说他爹早就看出了沈如柏毫无手足之情,怕他孤苦无依,临终还叮嘱他要好好开枝散叶。


    吴氏贤良,生龙凤胎时伤了身子,原本出了孝就要为他张罗的。


    可被沈如柏那么一分家后,他生怕连现有的孩子都委屈了,忧心生计,无心纳妾。


    后来家中有了营生——说到这里他又再次感谢了老侯爷一番,而次子平哥儿又大病一场,这才在吴氏的苦苦哀求下勉为其难纳妾生子。


    反正平哥儿刚接回来时水土不服,确实病了一场。


    而羊氏和王氏都是他外出时吴氏做主挑的。


    这么说应该没有破绽……


    就在沈如松打叠起十二分精神,等待下一个糟心阴私问题时,就见四管事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请您在堂外稍候片刻。”


    啊?


    这就完了?


    我头悬梁锥刺股,挑灯苦读多少天,结果你们就问我些这个!


    沈如松的心情一言难尽。


    没被考校学问,他是应当高兴的。


    可只是今天没考,不代表后面几轮不考。


    那他回去就还得苦读……


    看着沈如松出来后有点丧气的神情,沈定川不由一惊。


    总不会第二轮都没通过吧?!


    直到看到通过的五人名单中,“沈如松”的名字赫然在列,才长舒了一口气。


    竟然直接刷掉了八人。


    也不知究竟考了些什么题目,居然还要背着人不许旁听。


    如松这小子也是!


    想来是觉得自己答得不好才那般作态?


    不过也好,对自己要求这般高,后面岂不是更有把握?


    沈定川捋着胡子微笑,怎么看都觉得自家这波抱大腿稳了。


    对着全家上下的欢欣鼓舞,沈如松毫无庆祝的兴致。


    因为四管事宣布,下一轮的时间待定。


    要等清河堂的候选人抵达后,再召集所有人,连同族老、夫子和城中名流们一起举办一场小宴。


    什么“小宴”!


    看看这人员,分明就是一场文会!


    文会上必不可少的有什么还用说吗……


    沈如松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决定一会儿不用这帮子满心只想着爵位的人催,他就去看书!


    这几日他干脆就搬去书房住算了。


    一个弄不好,这都不是在全城丢人这么简单!


    那些文人的嘴不但毒,还没个把门的。


    沈如松几乎能预见到,若是有人在文会上闹出了笑话,他们不但会写信告诉外地的亲朋,甚至还会在札记随笔中嘲笑一番。


    一想到他之前给瑜姐儿搜集来的那些前人日记,沈如松就打个哆嗦,他可不想被记下来!


    四书五经得抓紧重温一遍,不能到时候人家说啥他听不懂。


    诗词也得凑几首备着,现场做他可只能交打油诗。


    但若是现在到外头请人代笔,又怕会被分散城中的侯府侍卫发现。


    沈如松一脸苦大仇深嚼着核桃拌菠菜,就听瑜姐儿忽然说起要带只猫回家。


    她老子都火烧眉毛了,她还有心思养什么破猫!


    沈如松正想摔了筷子趁机发作一番,就听那丫头说是要去肖大人家聘猫。


    肖承安即将赴任雍州按察使,这猫是他爱女所赠。


    雍州?


    他在渭县新设了买卖,而且丰京也在雍州里。


    这商队来来回回的,州里有人可就安全多了。


    何况肖承安毕竟在寿州城两任,人走了,心腹想必还能使唤得动。


    思及此处,沈如松立时换了脸色。


    他轻轻放下筷子,和颜悦色地把这个贴心的闺女夸了又夸。


    两个小姑娘之间有了羁绊,书信往来频繁些,那肖家这条线就断不了。


    养猫好!


    猫招财,他就喜欢猫!


    沈如松微笑着询问聘猫都要准备些什么,一定要办得隆重些,才能体现出他家的重视。


    务必要给肖大人——他闺女,留下深刻的印象!——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比硬着头皮苦学更苦逼的就是,考试时间居然“待定”!!


    第147章 就见谢珎微微一笑:“……


    猫还小, 要吃羊乳、鸡肉糜?


    买,每日让人买新鲜的!


    猫砂盆、猫爬架?


    你画图,立刻派人请木匠打造!


    猫窝、垫子?


    若府里的丫鬟做的不好, 就去锦绣阁定制!


    ……


    锦绣阁?


    几年前她家都还用不起, 给猫就不必了。


    沈壹壹忍住扶额的举动,对着秒变猫奴的中登介绍道:“女儿近日查了许多前人笔记,也问过家中有猫的同窗,猫非畜, 乃家臣。聘猫如聘宾, 需礼数周全。”


    沈如松点头, “家臣”好啊,地位高!


    肖家的“宾客”住在他家,两家关系才显得亲近不是?


    “聘猫仪式可分纳猫契、备聘礼、迎猫归家三步。”


    沈如松嘴角忍不住翘起, 步骤多了好啊!


    仪式越繁复,当家的肖大人才会知晓得越清楚。不然就两个小丫头小打小闹,岂不是白折腾?


    “父亲需请位中人,带上‘许口酒’, 选个吉日一起登门说合。”


    沈如松眼前一亮。


    他上门总不能是去跟肖府大姑娘谈吧?


    那必须肖大人哪日在家哪日就是吉日啊!


    他脑海中已经飞速扒拉起了猫媒人的人选。


    要有官身、能照拂到自家生意,最好其人和肖大人亲近,但以前却与自家无甚往来,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良机拉近关系……


    “翌日,肖家那边就会将聘书送过来。咱们家要备好八色聘礼。”


    “盐和糖各一份,寓意‘延福’‘甜美’;鱼干一盘,寓意‘富贵有余’,也代表着猫的身价;九枚铜钱和一匹布,寓意‘长久’‘体面’。”


    “还要送新笔一支,旧书一册。咱们家和肖家都是文士, 寓意‘文猫镇宅’。剩下的两样就是您送给主家的茶叶和给猫母的彩球、布老鼠等玩具。”


    沈如松当即决定,要送就送新制湖笔、前朝古籍、汉代古钱,连鱼干都换成一大筐商队由泉州带回来的稀罕海鱼。


    出自按察使府的他家爱猫就得是这个身价!


    “而后父亲需再选吉日,带着聘礼正式去迎猫。”


    哦!那不就还能再见一次肖大人?


    迎亲带几个陪客不过分吧?


    他又可以寻几个需要借肖家的势加深关系的人了!


    沈如松觉得自己对素未谋面的爱猫越来越喜爱了。


    沈壹壹见便宜爹不知想到了什么,在那边眉飞色舞发起呆,就挑挑眉,开始继续吃饭。


    剩下的都是在自己家中举办的,现在不说也不打紧。


    如此仪式满满,那家伙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说以后她俩还能不能见面,肖静姝四月里已经及笄,在家无忧无虑抱着猫的日子还能剩多久……


    沈如松盘算好了人选回过神,就见瑜姐儿正在默默喝着汤。


    觉得这丫头可能是因为她为家中攀关系谋划,方才却被她濡慕的爹爹给冷落了,才有些不开心。


    对既上进又有才的大功臣,自我感觉良好的沈如松也不吝奖励。


    他就一句话,需要什么让沈壹壹尽管说,他掏银子。


    “一应物品置办回来若是不满意,那就再做新的,不能委屈了咱们瑜姐儿!”


    沈如松语气温柔的宛若一个女儿奴,引得四个傻小子羡慕不已。


    “……那就多谢父亲了,您真好!”


    沈壹壹就当没看到中登方才的变脸秀,也跟着磨练起了自己的演技。


    在众人“大姑娘果然最得宠”的目光中,父女俩相视一笑,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全是真诚。


    沈壹壹满意于自己可以趁机置办私货的同时,很是感叹。


    估计是这些年行商如鱼得水的缘故,便宜爹身上那股子唯利是图的市侩气,在家时常常懒得掩饰。


    对这厮随时会翻脸,能将你称斤论两放上称的做派,沈壹壹也只能时时提高警惕。


    不过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只要你的饼画得够真,他也是真肯出钱出力。


    就听沈如松突然问道:“聘猫时可要请一班鼓乐手?我看城中近来很是时兴演村田乐来助兴。都说是丰京的潮流,还专爱找那些走调的,也是奇怪。”


    沈壹壹:……


    她给突然呛到连连咳嗽的瑾哥儿递了条帕子过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些就不必了吧?女儿常去肖府的,从未听过有丝竹之声,想来肖大人应该不喜这些。”


    沈如松还有些遗憾。声势闹得更大些、人尽皆知才好。


    “猫亲家”也算有亲嘛。


    沈壹壹见他点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肖大人被“跑调民乐团+乡民村田乐+红布感谢横幅”三连击的事,她在学里已经听肖静姝哈哈哈过了。


    沈如松若是梅开二度再整这一死出,她不确定肖大人还能不能忍得住。


    还有,大雍官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拍上官马屁不都是摆酒设宴,然后写诗作赋吹捧一通吗?


    能不能继续走那种高端路线,不要学坏一出溜啊!


    都怪崔令晞!


    ————


    “阿嚏!阿嚏!”


    刑部一间值房内,崔令晞捂着帕子,喷嚏连连。


    上首正提笔沉思的谢珎望了过来:“着凉了?”


    “没有啊,”崔令晞揉揉鼻子,“想来是有人念叨我呢。就是不知是哪家淑女~~”


    “你不觉得,是淑女她爹更有可能么。”


    崔令晞白了又埋首公文的谢珎一眼,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似乎这种可能性更大。


    谁让他最近可没少被一干自封的叔伯、点头的至交指指点点呢?


    那帮子人不敢去问谢尘鞅,又寻不到连休沐日都在中书省加班忙碌的谢珎,可不就只能找自己打听嘛。


    谢珎上奏的“八议”已经被正式采纳,关乎皇权稳固、伦理纲常的“十恶”昨日也被议定了。


    一些有远见的权贵已经开始担忧这根渐渐勒紧的无形绳索。


    他爹昨日就难得来公主府一趟,向他打探消息。


    以往,崔令晞都是在公主府五日,然后就回崔府住五日,父母间一碗水端得甚平。


    自从被授了刑部主事的官职,他为了去衙门方便,已经月余不曾住过崔家了。


    毕竟安宁长公主的府邸离衙前街就隔了三条街。


    于是昨日,崔驸马难得出现在了长公主府。


    他当然不是来看望儿子的。


    一走完世家中“小辈先请安问好,长辈再关心垂询”的整套流程后,崔驸马就迫不及待询问起了崔令晞。


    都知道这儿子跟谢珎好的穿一条裤子,那倒是说说看,谢家小子还要搞出多少针对他们的律条?


    谢尘鞅在吏部是为了打击政敌还是彻底大清洗?空出来的位置都是什么价码?


    最重要的是,谢家父子这么大动静,却没提前跟博陵崔氏通过气,这是没带自家玩呢,还是他家想当世家领袖啊?


    还没等崔令晞搪塞几句,就被闻讯赶来的长公主给打断了。


    安宁长公主可不搞世家见面的例行问候那一套,直接嘲讽崔驸马居然纡尊降贵的贵足履贱地。


    然后勒令他不许瞎打听,以免影响到了儿子的前程。


    崔驸马觉得每每妻子一开口,他几十年的养气功夫就白费。


    就一个恩荫的从六品,职位既不在中枢又不够清贵,能影响个屁的前程!


    当下崔驸马也顾不上其他,跳着脚迅速进入了夫妻互怼环节。


    果然,不想去相亲时就找他爹来挑剔他娘的人选,不想为崔氏办事时就放他娘出来准没错。


    崔令晞站起来伸个懒腰。


    若不是谢珎说要过来看几个案例,他们也好几日未见了。


    一样是六品的藏蓝官袍,怎么这家伙穿出来就比自己好看?


    是不是谢府的针线房改衣服的手艺比较好?


    又望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崔令晞问道:“还要多久?已经亥时了吧,可要去批宵禁的条子?”


    众人估计全都没想到,他一个富贵闲人居然会天天点卯、老实当值,现在竟还加起了班吧?


    谢珎让他来刑部或者大理寺,就是要分润这次修订《大雍律》的功劳给他。


    崔令晞自然知道好歹,也很乐意能助兄弟一臂之力。


    谢珎放下笔,又翻出几页纸带着,才道:“回吧。”


    崔令晞打着哈欠,随口问道:“你拿那些法条做什么?”


    全套的《大雍律》可是分了好几册书的,只能等全部修订好再重新刊印。


    元和帝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耽误时间。


    故而已经明旨颁布的条文就单独印出来,稍后会同邸报一起发到全国各级官员手中。


    修订一部分,就立刻施行一部分。


    谢珎手上拿着的正是上午才印出来的“八议”“十恶”具体条文。


    全是他本人一字字审出来的,倒着背都行,还带回去干嘛?


    就见谢珎微微一笑:“有人会喜欢看。嗯,看完大约还会认真写两篇策论。”


    也不知回去后可有好好读书。


    崔令晞表示不太相信会有这种爱看《大雍律》的奇葩。


    ————


    沈.奇葩.壹壹合上手中的《大雍律》。


    趁着沈如松第三次忍不住起身在院中转悠的机会,她偷着从一大堆团起的废纸中打开两张。


    “客从远方来,蓬荜生光辉。且尽杯中酒,明朝再摆席。”?


    写得什么鬼?


    这顿还没吃完就约下顿是吧?


    再看另一张,“金盔白马银枪豪,朱门匾额记功高。百步穿杨惊飞鸟,校场一喝三军”,最后一个字还空着。


    估计实在凑不出韵脚,涂抹了一团又一团。


    这首也不怎么样,勉强比打油诗强。


    所以,沈如松一晚上坐立不安的折腾,是在写诗?


    一家两学渣,各有各的渣。


    一个记不住,一个憋不出。


    望着院中对月满脸痴呆的中登,沈壹壹托腮微笑。


    第148章 你这种金鱼少年也是有……


    “去, 给我泡壶最好的茶,要煮的酽酽的,还要加上人参!一会儿再来锅海参老母鸡汤, 以后每晚都要炖知道不?”


    沈春娘子见刚进门的公爹如此吩咐, 呆愣当场。


    别说人参了,就算海参炖老母鸡也不能天天吃吧?


    她只得偷偷去看夫君,才得了示意赶紧退下。


    结果临走时,身边的丫鬟还被小叔子摸了一把。


    “大春啊, 你爹我身子弱, 拉扯你们长大可耗了不少心血!如今得吃点好的补补, 你不会舍不得吧?”


    “大哥,那妞儿是你的?那你摆什么脸色,我又没摸嫂子!”


    沈春冷脸看着他的亲生父亲和同胞弟弟。


    老的一辈子不事生产, 只会捂着胸口哼哼。


    可红光满面,吃喝享乐样样都要挑剔。


    小的吃喝嫖赌俱全,记忆中这个弟弟一直在惹是生非。


    可偏偏每次他都能全须全尾,而是把烂摊子留给自己收拾。


    沈春打断了父子二人喋喋不休地抱怨和要求:“东跨院已经收拾好了, 今后的月钱按以前的给。不闹事可以翻倍。”


    看着又想开口的两人,沈春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若不乐意, 随时可以回清河。”


    沈老爹见他干咳了老半天长子连问都没问一句,一把拉住已经满口污言秽语的小儿子:“走,先去看看屋子。”


    不能彻底把人惹毛了,得慢慢来,反正如今大儿子不能跟他们彻底翻脸。


    二十来岁但被自己作到外强中干的沈二冬,就这么一瘸一拐着,被他体虚的老父亲半拖半拉出了正堂。


    沈二冬犹自不服气:“爹, 你不是说当着他婆娘的面儿就能拿捏沈大春吗?你看他那副死样子!”


    沈老爹也是牙疼,这个长子油盐不进,扎手的紧。


    打小就不服管,看他们的眼神都冒着凉气似的。


    他知道沈大春瞧不上他们,呵,可谁让自己是他亲爹呢?


    他孝敬着自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六年前沈大春趁机赖在寿州城就不回去了。


    想甩脱他们?


    门儿都没有!


    托人带信后,没想到这兔崽子竟然直接在信里威胁他们。


    说他们敢来,他就敢跑,到时候鸡飞蛋打。


    若是在清河好生待着,他就每月往家捎二两银子。


    以前老二还年少时,那狼崽子就敢把他死死按进水缸里。


    若不是后头有人路过,沈老爹觉得沈大春是真的会弄死二冬。


    从那以后,他也是有点憷这个儿子,所以不敢把人逼得太紧。


    可之后传来沈大春居然成了举人老爷,还娶妻生子住上了大宅院,他们可就再忍不住了。


    又是一番拉扯,清河这边也盖了新房,买了两个下人,每月的银子也涨到了五两。


    结果沈大春要参选侯府世子,不得不自己回了清河。


    沈老爹原本想着可以借机彻底拿捏住长子,谁料沈大春刚回家,当晚老二的腿就断了。


    尤其被老大从城里特意请来的大夫三治两治,明明只是骨折却彻底瘸了腿。


    尽管二冬自己都说是酒后在赌坊打架,然后自己摔下了楼。可一想起当年那事,沈老爹心中认定这就是沈大春干的。


    他心底发寒,却又一个劲儿安慰自己,老大如今还是知道轻重,只是不想让二冬出去鬼混。


    何况自己是他亲爹,能教训弟弟,难道还敢对爹动手?


    不过他还是收敛不少,只敢借着体虚要些东西。


    而沈二冬抱着给他新买的暖床丫鬟在家养伤。


    两人足不出户,再加上沈春这些年在外头的形象着实优秀,端的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自强白莲花。


    侯府在清河负责第一轮审核的管事,看在沈二冬到底还没到蹲大牢的地步,瘸腿后应该也会消停下来,犹豫再三才让沈春通过了。


    第二轮的单独面试,他特意问了沈春对亲爹的看法,会如何管教弟弟。


    眼瞅着长子要走,沈老爹软硬兼施硬是全家跟来了寿州城。


    他本想着沈春要参选、要在妻儿面前顾忌面子,没想到方才一试探,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不应该啊,莫非他真不在乎那什么爵位?


    沈春站在内院门前,疲惫地闭了闭眼。


    因为在老家双方僵持着讨价还价耽误了太多时日,他才从清河赶回来。


    明天可就是四管事设宴的日子了。


    他知道这次回去肯定会再次陷入那摊恶心的淤泥里。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己怎么会与那几个人流着相同的血?


    可与沈二冬颇为相似的眉眼又打消了他最后的期望。


    在寿州城定居后,沈春想过要不要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但没了老的,他就得被迫回乡守孝,耽误科举;而没了小的,无人奉养的爹娘肯定会立刻来投奔他这个长子。


    他就这么忍到终于中了举人。


    沈春知道自己的文章离进士还差得远,刚好可以趁着孝期闭门读书。


    而举人的身份也足以让清河的人收敛些,回去二十七个月应该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可还没等他动手,侯府就来人了。


    沈春记得自己那一刻清晰的心跳。


    他对能中进士毫无把握,但如今却有个一步登天还能脱离泥沼的机会!


    清河和寿州两边的情况他都很熟悉,论才干论学识,他自认都是第一等,唯一拖后腿的就是——


    不,现在也不是纯粹的短板!


    旁人一说起来,父母双全的总比丧父丧母的命数要好。


    而只有沈二冬这个儿子继续活着,他才有被过继出去的资格。


    而等他成为世子后,那时候就不用他动手,有的是人会为他分忧。


    说不定连侯爷也未必想看到嗣子身上再糊着泥巴。


    但沈春深知他这几个血亲的贪婪本性,哪怕心中再迫切渴求着那个位子,他也不能表露出分毫。


    要哄着,更要压着。


    再忍忍,快了……


    沈春吐出一口气,走进内院。


    一进屋,就看到他娘正抱着大郎在训斥儿媳妇。


    三岁的大郎见娘亲站在堂中呜呜哭个不停,而自己又被个一脸凶相的老妇紧紧箍在怀里,不由吓得眼泪汪汪。


    沈春的心又烦躁起来,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大春,你回来啦!你看看她!婆婆说她几句,那马尿流的,哭丧给谁看呢!”


    沈春接过哆嗦着只敢小声呜咽的长子,交给了柳氏。


    温声安抚了几句,让她先下去哄孩子。


    柳家是城中大族,一直有人出仕为官。他岳家虽不是嫡支,可岳父颇善经营之道,更兼是族长家保的媒。


    柳氏性情柔顺,又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


    起码当下,沈春对这门姻亲还是满意的。


    至于他当上世子后,那正妻之位自然是要空出来的。


    到时候为妾还是病逝,那就要看柳家的表现了……


    看着滔滔不绝要给儿媳妇立规矩的亲娘,沈春劝道:“她还怀着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娘这次来什么都不用管,就在东院享清福就好。”


    “那可不成!你这媳妇一看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娘得帮你当这个家!”


    沈春压下心中的厌恶:“爹和弟弟身子都不好,儿子又忙,除了您还有谁能照料他们?”


    他不能把父母兄弟全都关在跨院里,至少这时候不行,明面上起码得摆个人。


    这话正好戳中了沈老娘的心思,她抱怨沈二冬父子把家里的两个丫鬟都收用了,沈老爹连灶上的寡妇厨娘都没放过。


    又拉着沈春让他给弟弟说门好亲事:“二冬还小,成了家就会懂事的!我寻思着你弟弟模样周正,人又机灵,总得讨个嫁妆丰厚、好生养的大家小姐吧?”


    “不过这人选你可得先让我掌掌眼,像你媳妇那般不敬婆婆可不行!最好给你弟弟找个做官的岳父……”


    沈春垂着眼,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得到那个位子!


    再忍忍,快了……


    ————


    四管事借了一处在城外的别院。除了沈家族老、族学夫子、城中名流外,极为谨慎的只请了与侯府打过交道的致仕官员。


    两宗一共十位候选人自然是这次心照不宣的主角。


    原本是十一个,清河那边还有个沈正明没到。


    有了侯府的扶持,他如今已经升到了管理地方武库的兵曹参军。


    这些时日眉州都督检校州中武备,沈正明自己不方便此时告假。


    四平便也按照沈如松的例子,同意他公务结束后再过来补考。


    四平特意选了休沐的日子,沈壹壹得以亲眼到便宜爹把她赞助的诗词手稿带上了马车,想来路上还要再临时抱会儿佛脚。


    “唉,真是愁人!”目送马车远去,终于确认了亲爹读书也不怎么样的瑾哥儿叹着气。


    沈壹壹斜他一眼:“他是秀才,自己考上的。”


    一直鸡别人的人,往往会忘记自己行不行的问题。


    沈如松确实读书一般,可也要看和谁比啊。


    这家里也只有自己,或许将来还要加上顺哥儿能鄙视他。


    便宜爹只是完全没写文章诗词的天分,再加上很多年没碰过书,所以才格外吃力。


    你这种金鱼少年也是有点飘了!


    “啊哈哈,你今日干嘛?”瑾哥儿挠着头,开始转移话题。


    “我要去坊市逛逛,一起?”


    ————


    茶坊的二楼,沈壹壹拿着调羹的手僵在空中。


    对面那间铺子的人,很是眼熟啊!


    坐在柜台后的少年白净如豆腐的圆脸,与上巳那日翻船落水的人一模一样。


    更别提随后出来的那个牛眼大汉,站在店门前叉着腰,另一只手猛扇蒲扇,居然还一脸呆样的继续在扮演傻子。


    皇城司这是来城里查案了?


    总不会是来盯着她找牌子的吧?!


    第149章 你可是个登,你全家就……


    沈壹壹近来一口气写了二十来首诗。


    除了描写酒宴主宾尽欢的、吹捧肃宁侯功业的, 还有关于夏日景色、汝河风光,甚至盛世太平的颂圣诗。


    总之就如同大考前押作文题目,父女二人将能想到的都列了出来。


    虽然未必能完全押中, 可有这些背好的诗句打底, 沈如松已经安心多了。


    到时候但凡题材能沾点边,他就能把句子稍微改改套用上,起码比自己现写强太多了。


    让十二岁的女儿给秀才爹当枪手代笔,一开始沈如松的老脸还有些挂不住。


    可那日他发现瑜姐儿随手写下的一首《夏夜怀古》, 都比他憋了好几日还在打油诗边缘晃荡的吃席诗强时, 也是拿着稿纸默然无语。


    感叹瑜姐儿不是男孩之类的举动, 他几年前就做麻了。现在对于这丫头的厉害,沈家上下都是习以为常。


    沈如松当下纠结的是,他这个脸到底要不要?


    等他绕着圈子想让女儿再写一首时, 没想到瑜姐儿直接就问是不是文会上需要?都要写哪些题目?


    那副坦然的样子反倒是把沈如松给整不会了。


    然后他这个女儿说肖大姑娘功课里的诗也是由她代笔的。


    不擅长就找人帮忙呗,只是应付下场面,又不是要抢别人风头,不亏心。


    只是吧, 肖静姝请她帮忙,隔三差五就会请客送点心的。


    那种还是随便写写的作业,这次可是需要精心推敲的, 还是这么多首,得给钱!


    沈如松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搞得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出来。


    有文采却没有文人的清高,甚好。


    他这闺女果然最像他!


    而且一想到这是银货两讫,沈如松就尴尬全无了。


    用女儿的诗怎么了?公平交易嘛。


    沈如松这般想着,也是这般夸的。


    什么叫“像你”!


    你可是个登,你全家就你是个登!


    沈壹壹表示不满, 我帮你,你还骂我?


    得加钱!


    要不是便秘于文学创作的便宜爹暴躁的像个气鼓鼓的□□,没人戳他都能自己一蹦三尺高,整天在家呱呱个不停,沈壹壹才懒得帮他呢。


    要知道那些诗可不是搬运后世的,全都是她自己认真写的。


    穿越后,沈壹壹只引用过两次前世的诗词。


    她就很好奇,那些随随便便就拿出名家诗词当文抄公的穿越前辈们,是怎么做到不穿帮的?


    就拿她来说,自从到了高阶班,族学中每隔几日的功课中,就会有诗词文章。


    你总不能前一天还是诗坛紫薇帝,转天的作业就成了诗坛打油弟吧?


    李白固然不会每一首都是千古名篇,可人家水平摆在那里,随手之作也比写了四万多首的乾小四强。


    沈壹壹是从韵律开始,一点点跟着夫子学作诗。


    水平一般,起码韵脚、用典不会出错。


    这种普普通通也正符合外人眼中沈如松的水平。


    而且还包含着她对渣爹“不丢脸,早日淘汰”的美好祝愿!


    只收五十两一点都不贵!


    结果沈如松直接给了她一百两。


    “大方”估计是中登最大的优点了吧?


    今日揣着这笔不菲的“润笔费”出门,沈壹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当成离别礼物送给肖静姝。


    结果与瑾哥儿顶着大太阳在坊市逛了半天,一无所获。


    刚坐下吃一碗冰饮子解暑,就收获到了两张熟面孔。


    和白英对视一眼,沈壹壹知道自己没认错。


    这时,铺子中又走出两位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一个没见过,一身红衣。抢过那牛眼大汉的蒲扇后,反手塞了个鸡毛掸子过去。


    另一个在沈壹壹先入为主下,怎么看怎么跟玄真观某个神秘出现的女冠长得有几分像。


    那大汉点着头,然后开始拿着鸡毛掸子拂拭“黄记杂货铺”招牌。


    两女交代几句后,就扇着扇子出门去了。


    沈壹壹搅动着碗中冰镇过的雪泡缩脾饮,放松了下来。


    一块腰牌可用不着动用这么多人手。


    这个“黄记”该不会是皇城司的“皇”吧?


    那这里不就是皇城司在寿州城的暗点?


    也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情报站。


    这么看皇城司可比前世的锦衣卫厉害多了,没准那些动辄灭人满门的事也不是老百姓捕风捉影啊!


    “江——大掌柜让我们来这儿,到底是为什么啊?”唐宝儿边走边小声抱怨着。


    他们六人快马简行,原本早就能到寿州的。


    可江阎王给了他们一条路线,每日走多少、在何处投宿,全是指定好的。


    还叮嘱路上若有什么不对,就盯着点。


    问题是盯谁啊!


    唐宝儿每日慢吞吞骑在马上溜达,一脑门不解。


    让他们盯梢吧也没给目标。


    说是跟踪尾随吧,他们倒是探查过几次前方半日路程上的旅人,不是商队就是省亲返乡的一家子。


    别说在皇城司挂过号了,连个有官身的都没有,全是些老百姓啊。


    非夏在看到前方沈家车队的那一刻,就决定要把嘴闭得像个蚌壳。


    江大人吩咐时的那一眼不是她的错觉,“盯着点”那句话也是跟她说的。


    那日在玄真观,能猜到江大人为什么网开一面的只有她和熊大郎——


    哦,不对,应该是只有她一个。


    那头熊不算。


    非夏决定,到寿州城后,她就继续担任起撰写情报的任务。


    沈家若是有什么事,就第一时间加上。


    反正小队中人人都不爱干这活儿。


    就是,这沈家跟江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非夏觉得,他们小队能接到这次外派任务,大概也是因为她是知情人,能一边办案一边照应着的缘故。


    那寿州的任务应该不太麻烦,否则她也没精力去关注别的了。


    可非夏没想到,他们刚找到监察司在城中的据点,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据点是一处食肆,生意还挺兴隆。


    这里的密探是一对夫妻,摆摊二十来年,借着三教九流的食客收集城中情报。


    现在看上面终于来人接手了,老密探喜笑颜开,他早就不想干了!


    有皇城司在背后罩着,差役都以为他与城中某个小官是远亲。地痞流氓不敢来,豪强大户又看不上一间小摊子。


    他手艺不错,生意顺风顺水,所以夫妻俩这些年赚到的可比俸禄多多了。


    老密探夫妻当天就把“黄记食肆”过了户,又把梅子易容的老家“伯母”和五个“侄子”“侄女”介绍给了捕头、里长和四邻。


    第二天两人就带着积蓄高高兴兴返乡养老去了。


    外派还有这个好处?!


    当幌子的生意赚得比俸禄多?


    惊闻喜讯,唐宝儿当即忘记了削减掉他们“冰炭银”的薪酬大恨,熟练地用四字词语把敬爱的江大人夸了又夸。


    能赚钱谁都开心,菜鸟小队摩拳擦掌准备自力更生时,却谁都忘了,上林苑培训的技能中,不包括厨艺这一项……


    唐宝儿会制毒,所以公推由她掌勺。反正都要点火熬煮,再搅合在一处,和炒菜应该差得不太多。


    熊大郎有屠户学徒的经历,就负责切菜、烧火。丝和片都只能切成块也不要紧,一刀毙命不耽误杀鸡宰鱼就行。


    蚊子擅长手搓万物,那就负责白案。能仿造古物、书信,那就应该也能仿造包子烧饼,反正都是照样子捏嘛。


    非夏、豆腐负责跑堂,梅子这位唯一的中年人就负责算账和订购食材。


    然后,换了东家后的“黄记食肆”第一天下来,客人跑了个精光。


    因为没人会吃第三口,所以自然一文钱也没收到。


    有人会吃第二口,还是因为少数不知道换了厨子的老食客,不信邪地又尝了一次。


    最让食客们怀疑人生的当属点了包子和烧饼的。


    毕竟那些带着毛局部焦黑的鸡,在盘中甩着红烧汁蹦跶的鱼,还有颜色诡异冒着泡的汤羹,是正常人都不敢去碰。


    可那包子烧饼的卖相明明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比从前的还要精致,可一口下去,人人都只能赞一句“呸!”


    晚上,六人已经成了附近各店铺老板皆知的败家子。


    一天就能干翻一家二十年老店!


    只有斜对面的饭馆老板笑得一脸慈祥,不但热情地请他们进去白吃了一顿,还一个劲儿鼓励他们“万事开头难,一定要撑住!”


    几人打着饱嗝回去一算账,加上被客人怒砸的餐具座椅,一天下来还倒赔二两多。


    虽说经营不善皇城司也不会把铺子收回去,可问题是一间食肆一个客人都没有还硬开着,是个人都会觉得铺子有问题。


    请厨子也不行,这里又不是大酒楼,以前就老密探夫妻,外加请来的两个帮厨,他们六个都嫌多。


    于是盘算了一夜,最终决定卖了食肆,皇城司在寿州城的据点从此就换成杂货铺了!


    这样生意好不好外人也不知道,卖不出去的杂货堆着就行了,也不怕像食材一样放坏,他们真是造福后辈啊!


    只是急着买卖之下,几人还是不得不贴了些钱才盘下了新的据点。


    干不好厨子还卖不了东西吗!


    今日刚开业的菜鸟小队决定好好经营,起码要把贴的钱和每日的饭钱赚回来!


    蚊子和梅子正在后院开工。


    一个做胭脂水粉,主打一个不脱妆,易容时化的妆若是掉了小命可难保。


    一个做朝中大佬的名人字画,仿他们的题字直接买大价钱。


    豆腐和熊大郎在前头看着顺便打扫,非夏和唐宝儿出去采买需要的材料。


    这为了大雍贴钱上班的日子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菜鸟小队为了脱贫致富,这几日完全把他们来寿州到底是什么任务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第150章 这又不是南风馆!


    唐宝儿一句抱怨出口, 自己都愣了一下。


    啊!对哦,他们来这儿可不是开店的。


    非夏也是突然感觉稍稍有些心虚,来寿州后成日里为生意发愁, 她只递上去了一封情报。


    还是申请不干厨子转行货郎的, 只顺便说到了近期“沈氏好男儿”的选拔进程。


    她是不是应该去沈家转一圈?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晚吧!


    “你怎么不喝啊?这份引子味道不好么?”


    “——唔,确实平平。乌梅、甘草想是放少了,遮不住其余药材的味道, 略苦了些。”


    沈壹壹回过神, 顺着瑾哥儿的话说道。


    “你若吃好了, 我们就回去吧?”


    虽然想明白了这不是冲着她来的,但是非之地,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回家路上, 沈壹壹偷偷安抚着白英不用太过忧心。


    发现了皇城司的据点也没啥,左右那些探子又不可能跑去沈家。


    总不能大晚上在她家房顶上趴着偷听吧?


    午睡起来后,沈壹壹就听说便宜爹已经回来了。


    等她梳妆好来到上房时,发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姨娘们正候在明间, 四兄弟已经自顾自玩了起来。


    稍间的大屏风后,影影绰绰能看到吴氏带着人正在帮沈如松擦洗。


    盛夏赶路着实受罪。就算坐在马车里也是又闷又热,一早出门时放在车上的冰盆早就化了。


    不多时, 沈如松换了身清清爽爽的素色葛袍走了出来。


    没系腰带,袍袖飘逸,鬓角犹自挂着水珠。


    他接过方姨娘端来的凉茶喝了半盏,这才觉得身上彻底舒坦了。


    沈如松噙着笑,也不再计较女人们殷殷的目光:“这次连我在内,一共有五人通过。”


    一进别院,沈如松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谁家设宴往来端茶斟酒的看不到一个侍女啊?


    这又不是南风馆!


    更何况, 瞧瞧那些“小厮”一个个精壮彪悍的模样,上个菜的手劲儿都能开碑裂石。


    在这些孔武有力的青衣“小厮”中,还有不少沈家人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们曾经在祠堂、在四管事身边,甚至在自家附近看到过。


    其余人还好,最多暗暗咋舌,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可包括沈如松在内的十名候选在这些明晃晃的眼线环伺下,只觉浑身僵硬。


    一道乳酿鱼上来,“小厮”们上了菜也不走,就站在你的几案旁也不知道是在等啥。


    候选人们只得硬着头皮夹起鱼肉,“小厮”还要嘿嘿两声看你如何吐鱼刺。


    有个撑不住的手一抖,鱼肉就掉在了袍子上。


    知道自己出了糗,紧张之下又连番掉了筷子。


    饶是沈如松这些年谈生意时出席过一些大场合,盯着那鱼,还没吃就觉得如鲠在喉。


    还有城中大儒端着酒杯与候选人交谈时,那名沈家郎君正在思考文绉绉的话语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旁边就冒出来一个“小厮”。


    直直杵在身边,光明正大旁听就算了,还会虎视眈眈用眼神催(逼)促(迫)你快点回答。


    那个可怜的候选人被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近距离盯着,只觉如芒在背。


    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如松被点名作诗时,抽到的题目是《池塘》。


    他暗呼一声侥幸,从沈壹壹写的诗中迅速寻到了两句写荷花的,一句写汝河的和一句描写夏日蝉鸣的。


    在外人以为他望着别院的荷花池是在构思时,沈如松正在苦苦修改韵脚,把凑出来的四句拼成一首诗。


    就这样,他用别人写一首诗的时间,终于顶着“小厮”鼓掌喝彩的压力,改好了两个押韵的字,顺利蒙混过关。


    一直煎熬了大半日,直到与四管事一道送走了所有宾客,十个人方才长舒一口气。


    就算自觉表现上佳的沈如松都欣喜于终于结束了,更不用说自觉丢人现眼的人了。


    每位候选的表现皆有目共睹,没什么可争议的。


    四管事当即宣布表现前五的人名字。


    沈如松留神细听,果然有族长提到过的沈春和沈怀阳。


    众人告辞时,那个沈春不但对着他们这些下一轮的竞争者礼数周全,还特意一一宽慰了淘汰的五人。


    沈如松慢了一步,这位新晋举人已经抢先开始了表演。


    沈如松在旁边同人叙着话,从那张笑容和煦的脸上看到了同类的感觉。


    沈春也若有所觉一般侧过头来。


    两人相视一笑,一副同族俊彦的和气友爱画面。


    ……


    沈如松摇摇头,抛开这些说道:“过几日我要去为侯府处理些庶务。你们日常仔细些,莫要着了他人的道儿。”


    他虽然没那争位的心思,可别人都不信。


    他出门后,家中没个成年男丁支应,还是要小心提防,免得遭人算计。


    四管事已然公布了下一轮考核的项目。


    他们五个每人都领到了一桩差事,全是分布在左近的侯府产业。


    或是需要去清查帐目,或是与当地乡民佃户有些官司纠纷。


    下一轮既然是考核办事能力,那沈如松可就不慌了。


    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家中女人们脸上全是喜色,不复一早送行时的忧心。


    也不知之后还有几轮,不过今番可比上次选孩子快多了。


    过了下一轮他再淘汰,怎么也说得过去了。


    沈如松盘算着,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啜着茶。


    晚间,见便宜爹斜倚在罗汉床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一边终于有了打击报复的心情,对着瑾哥儿的功课又开始挑三拣四。


    猝不及防的攻守易形让金鱼不得不偷偷藏起了戒尺。


    本来天就热,晚上依旧很闷,沈壹壹被俩学渣的菜鸡互啄吵得更烦躁了。


    她先是随手写了几道月考的模拟题丢过去,轻松镇压了“记不住”。


    而后又微笑着询问“道不出”:“父亲觉得再下一轮会考什么?是不是还没正式考校过学问啊?”


    沈如松一噎。


    默默下了榻,又坐回书案前,苦大仇深地翻开书。


    书房中终于安静了。


    沈壹壹十分满意,最后还不忘习惯性pua一下中登:“爹爹可要努力呀!大家都盼着你能带我们去京城呢!您这边成了,女儿再去衙前街看个热闹,也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你既然觉得我是被人家给鄙视了,那你还不往死里学带着全家飞升!


    瑾哥儿暗暗给她挑个大拇指,表示这次的pua现场教学他学到了。


    屋顶上蹲着的非夏见书房中没了动静,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原来沈如松一家都盼着能当肃宁侯世子,背地里还在猜题苦练啊。


    那日沈大姑娘也去看热闹了?她是与谁起了冲突?


    不管了,反正她都报给江大人就是了。


    ————


    新晋名单和十个候选这次宴席上的言行记录都整理好了。


    四平将厚厚的信口封好,叫侍卫明日城门一开就快马送回侯府。


    与上次大庭广众下考校孩童类似,其实能答得自圆其说就行。学问好坏都在其次,关键是看在他人的压迫之下能不能稳住。


    而下一轮派候选人出去办事也是如此。有能力自然最好,若自己不会,懂得用人、借势就算合格了。


    希望未来的世子能稳得住,能用对人。


    也不知侯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了,四平叹息一声,揉了揉脸。


    一个侍卫来报:“四管事,清河堂的沈正明到了。”


    ————


    “明堂叔,你、你怎么——”瑾哥儿瞠目结舌,半晌没把话说全。


    放学归来,沈壹壹两人在自家门前碰到了终于告假赶来的沈正明。


    六年前分别时,明明还是个二十来岁的英武青年。可如今,望着那个足有二百斤的胖子,沈壹壹一时都没敢认。


    随着他翻身下马,沈壹壹觉得那匹可怜的枣红马肉眼可见的欢实了起来。


    “哈哈,这还不是因为油泼面太香了!”


    沈正明依旧爽朗,丝毫不以为意。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胖了不少,就连昨夜四管事见到他也被惊呆了。


    这口黑锅太大,油泼面可背不起!


    沈壹壹默默替她给的小吃方子伸张了下正义。


    从这些年的书信中她知道,沈正明最先是被侯府举荐去看城门,后来一路升迁又去武库看大门。


    说是武职,其实类似看门大爷的活计又能有多少运动量?


    加上俸禄高了,家中的食肆也赚钱了,娶妻生子后,天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肥就在所难免。


    尤其他真的很爱油泼面酱香饼。


    顿顿精致碳水,吃得多还几乎不动,六年时间人就膨胀成了从前的两个宽。


    见对方跨过门槛时虽然看不出笨拙,双层下巴上的肉肉却颤了几颤,沈壹壹都有些后悔给了面食方子。


    再灵巧的胖子也是胖子啊,如今二十多还好,以后肯定会影响健康。


    她决定一会儿就跟这位堂叔好好谈谈,先戒一段他心爱的碳水,好好减个肥。


    沈正明同吴氏请了安。


    说他昨晚才到,上午补了考核,也进入了下一轮。


    出发去办事前想来见见松堂兄和龙凤胎。


    现在知晓沈如松上午已经出发了,沈正明也不便久留,放下礼物后就告辞离开。


    反正几日后大家都办完事回来就能重聚。


    直到人走了,吴氏瞪出的眼珠子都没收回来。


    她对沈正明叔侄印象很好,眼见着那个英武青年变成这样,吴氏暗暗下定决定,绝不能让夫君发胖!


    小佛堂不能撤!


    隔三差五还是需要斋戒、吃素!


    不为先世子这个堂兄上香,那就祈祷侯爷身体康健吧!——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一点。家里有考生的各位也要加油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