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小郎君可是喜欢谢玉郎……
随着沈如松的离开, 家中浓厚的学习气氛为之一松。
餐桌上不见了核桃和猪脑,羊姨娘母子俩懒觉睡得一个比一个起得晚。
瑾哥儿散学回来就带着两个弟弟在花园疯玩。
不过总算他还记得好好写功课,沈壹壹也就由着他了。
唯二不变的就是沈壹壹自己和王姨娘了, 两人按部就班地鸡着自己或者鸡着儿子。
城中赌坊开设的沈家盘口, 生意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就剩了六个人,估计也就最后一两轮了。
这次如此迅速,想来侯府不是再忽悠大家了吧?
根据蒋贞娘去铺子时带回来的消息,买沈如松赢的人还是最多的。
连蒋学谦也凑热闹下注了一两银子, 说支持下主家。
看这金额就是纯粹买着玩, 沈壹壹倒是松了口气, 不然她过年时还得多给这位优秀员工包点红包。
这天她放学回家,就见金兰捧出了一个书匣:“姑娘,您订的书今儿送进来了。”
书?
“可有说是谁家送来的?”
“东市中的‘聚文斋’。”
聚文——
啊, 她想起来这家铺子了。
只是,完全没想到了。
沈壹壹不动声色:“知道了。”
白英好奇地看了匣子一眼,与几乎不出院子的金兰不同,她每日可是跟着姑娘出门的, 怎么不记得姑娘还在外头订过书啊?
沈壹壹换好了衣服,然后才在几个丫鬟都忙着收拾时,打开了书匣。
最上面一本是前朝书法大家吕庭坚的字帖《吕书合集》。
将这位吕大家的传世字帖按年份整理出来, 能清晰看到其书法衍变的脉络。
第二本倒是让沈壹壹眼前一亮,是吕庭坚的著作《论书》。
她从不少前人笔记中都读到过,这位吕大家写过一本对书法之道的体悟与阐述,用以教导儿孙习字。
看来不知哪家书商说动了吕家,终于舍得将这本捂得严严实实的不传之秘给出版刊印了。
最后则是一本官方最新刻印的《文华阁帖》。
大雍规定所有官员在正式场合都要说丰京口音的官话、写馆阁体。
免得人人都一口乡音、一笔鬼画符。
所以,麟趾学宫这种顶尖二代们的学校,也是要学习这种字体的。
沈壹壹不由微笑。
谢公子这是多怕自己懈怠, 所以才特意吊根胡萝卜来给自己看啊?
她把三本书拿出来,这才发觉下面还有一叠纸。
近期的邸报……
这是……啊!
邸报中夹着的纸上,是用馆阁体印刷的《雍律疏议.元和二十九年五月增补条文》。
沈壹壹知晓谢珎不会无的放矢,她匆匆扫过针对权贵的《八议》,在十恶大罪中,倏地凝住了目光。
“姑娘?可要我跟——”
沈壹壹霍然起身,快步去了外院。
她从书架上的《大雍律》中找出一册,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与手中雪白的纸张上的文字一一对比。
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沈壹壹又拿过邸报开始从头看起。
“姑娘,上房摆饭了。”
白芷在门口小心翼翼招呼道。
“知道了,就来。”
尽管沈如松出门,外书房通常不会有人,谨慎起见,沈壹壹还是把邸报和律条收好,藏在了书架中。
白芷急忙跟上脚步轻快的小姐,刚才姑娘突然跑来书房,可吓了她一跳。
现在见自家姑娘没事,眼角眉梢还带着笑,她有些好奇,但什么也没问。
外婆可是教过的,当名医除了医术好,最重要的还得嘴严。
她家祖上以前在宫里混的时候,行事不谨慎死的同僚可比治不好病被皇家医闹死的多多了!
虽然如今只是在沈家,可她白芷是要成为大雍第一女医的人,必须用高标准要求自己!
沈壹壹的心情当然好。
在以前的《大雍律》中,父母杀死子女,只需要流放一年半。而且因为属于普通的杀人罪,遇到赦免还能提前回家。
而在最新的增补条例中,父母殴杀子女,“杖六十、徒三年”。
若杀子手段残忍或无故杀害,则要加重按杀人论处,最高可至死刑。
不但如此,谢珎还把这条归纳在了“十恶”中的“不道”里。
十恶大罪,遇赦不赦。
惩罚翻倍,还被定义成了大罪,那地方官们就不敢再用“父父子子”的幌子把这种家庭中的杀人犯轻拿轻放了。
而重判的案例多了,口口相传下,再文盲法盲的乡民们也会知道自家孩子的命也是命。
沈壹壹并没有天真到以为仅凭一纸律法就能彻底扭转家暴的困局。
但哪怕能让几个丧尽天良的父母心中多些忌惮,下手时轻上几分,或许就能多救回几条无辜的小生命。
她对谢珎充满感激。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作为女子,她几乎被剥夺了追求事业的可能,连未来的命运都如同雾里看花。
而谢珎却给了她一份难得的肯定,明明白白地认可了她在其中的贡献。
这种超越“贤良淑德”的价值认同,正是她这个固执地不肯连内心都被时代同化的穿越者最渴望的。
更让她钦佩的是谢珎锐意进取的担当。
在这父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居然要让那些动辄就叫嚣着“打杀自家孽障”的封建大家长偿命?
这般颇有种倒反天罡的律条,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力气才能推动的。
沈壹壹看着仆妇正在给院中的花圃浇水,已经被晒蔫的叶子挂着晶莹的水珠,想来很快就能重新恢复生气。
她决定一会儿吃完饭就去书房,她要给谢珎回信。
“聚文斋”这条线,她原本是留作保命底牌,平时不打算联系的。
可对方再次展现了善意,还是在刚出仕就身兼要职的关键时期,沈壹壹觉得自己再装聋作哑就太不近人情了。
思量再三,她打算以后每月递一封信过去。
前半段就是谢珎说过的“读书笔记”。
对方能指点一二当然求之不得,不回信也属正常。那她就权当梳理记录自己的读书心得了。
后半段她打算写点城中见闻、族学趣事。
沈壹壹以前看过清朝的封疆大吏们罗里吧嗦的“请安奏折”,皇帝还得耐着性子看这些往往千篇一律的废话。
并不是皇帝闲的没事干,而是想尽力掌握地方上的第一手信息。
从“江南近日晴和,稻苗长势喜人”,能预判今年有望丰收。
那之后若没有遇灾,当地地方官员奏报的粮食产量低于往年,可就得给个说法了。
从“洋货充斥,土布滞销,机户失业者众”,能知晓近来外贸商船众多。
那如果当地市舶司缴上来的商税反而和往年差不多,就是有人捞的太多,需要查一查了。
沈壹壹会把官二代同学们透露出来的官场动向写得有趣些,然后化为一篇很有些信息量的小散文。
她不知道谢家开在城中的铺子是否会汇报米价晴雨之类的当地信息。
但论及官场消息,商铺老板真不一定有后宅的渠道全面及时。
至于谢珎是会捕捉到有用信息还是单纯当成消遣文字,那就不是她的事了,总之心意尽到就好。
————
又是一个休沐日,沈壹壹这次是被沈慧拉去了坊市。
下个月就是二伯母吕氏的生辰,姐弟俩还在发愁给母亲的寿礼。
沈壹壹只好再次顶着大太阳逛街,当然还跟着凑热闹的瑾哥儿。
沈如松还没回来,这家伙就依旧处于摸鱼的状态中。
四人一路逛着,连沈壹壹的“福果记”都进去看了看。
沈壹壹目不斜视,与众人一起听着郑掌柜的介绍。
这是蒋家的铺子,虽然她跟蒋贞娘熟,可跟“人家的”铺子又不熟!
沈慧有点失望,已近六月中旬,“福果记”大名鼎鼎的保鲜水果早就卖完了。
吕氏又不爱吃蜜饯,更不用说这里奇奇怪怪的口味了。
她给自己买了点话梅味的杏干,又塞给沈壹壹一包盐渍葡萄干。
沈壹壹:……她真的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吃腻了。
又转了半晌,姐弟俩最后还是在沈壹壹的建议下去了银楼,合买了一对桂花琉璃金珠小钗给吕氏。
送首饰虽然没什么创意,但女人谁会嫌首饰多?
沈壹壹也是找不到要给肖静姝的礼物,最后索性自己画了图,来银楼定制了一套首饰:一栉一钿一对笄和一枚臂钏。
材料就是普通赤金外加红宝,每个首饰上都有一只她自己画的卡通小猫,或抱着红宝做的球在玩,或叼着条宝石小鱼蹲着,憨态可掬。
为此,沈壹壹还分别找了两家银楼加急赶工。
验过货,拿着在这家做的一钿一对笄,四人离开。
剩下的什么绸缎铺、古玩店,几人都没什么兴趣。
倒是看到“聚文斋”的招牌后,沈壹壹带着大家进去转了一圈。
她帮吴氏带了新出的话本,沈慧则找到了本没见过的棋谱。
连沈珏也买了一本据说是谢公子点评过、他同窗密友的文集。
沈壹壹还特意确认了一眼,封面上“谢公子密友”后头的名字不是崔令晞。
那就不知道这密友的成色有几分真了。
瑾哥儿和珏哥儿算是初步见识到了女人逛街的威力。
明明看上去差不多的簪子,也不知道为啥在那里挑挑拣拣对比个不停。
而且走起路来半点都看不出累。
难不成女学那边还偷着练武?
一出聚文斋,瑾哥儿直接一屁股坐在隔壁茶肆的竹椅上不动了:“伙计,你家有什么好喝的?要凉凉的!”
冰饮子还没上来,一个方才就在聚文斋门前见过的少年走了过来,他指指沈珏的那本书:“小郎君可是喜欢谢玉郎?”
少年豆腐般白嫩的小脸凑近,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状:“我这儿可有好货!”
沈壹壹:……
皇城司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想象中的皇城司:监察百官,灭人满门,大雍的东厂+西厂+锦衣卫
沈壹壹见到的皇城司:被狗牌骗,不会游泳的船夫,被大娘们上下其手,现在还卖起了明星周边……
第152章 所以她不用再在食谱中……
沈壹壹一脸无语地望着那个少年正在跟沈珏推销“谢玉郎出游时用过的折扇”和“谢玉郎在文会上写废的稿纸”。
清秀的圆脸上, 硬是透出些许上辈子演唱会场外黄牛大叔们的同款猥琐。
皇城司果然是专业的特务机构,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干如此奇葩的事。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任务……
还有,这位突然冒出来就说有谢珎的物品, 这谁会相信啊——
“真的?”只见沈珏激动地两眼放光, “快拿出来来看看!”
“多少钱?能不能分我一件?当然堂哥你先挑!”瑾哥儿也激动地搓手手。
沈壹壹:……对不起,她刚才的话还是说早了。
看来在把握人心方面皇城司果然是专业的啊。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该不会皇城司在监控谢府时,真的顺手弄到了点谢珎的东西吧?
只是, 沈壹壹很不想让两个愚蠢的哥哥去买这种明星周边。
被假货骗还是小事, 关键谁知道会不会成为皇城司计划中的工具人。
光是她见过的密探就有三个了, 皇城司出动这么多人埋伏在城中,肯定是有大案!
拗不过脑残粉的坚持,沈壹壹只得跟着他俩来到了“黄记杂货铺”。
铺面不大, 柜台后一个明丽的红衣女子正懒洋洋托着腮发呆。
见少年带了一群人进来,她顿时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令沈壹壹暗暗赞了句皇城司密探的演技。
演的好像啊,真的跟发愁生意的潦倒老板, 看到大客户上门时一模一样!
沈壹壹打量着四周,货架上琳琅满目塞满了东西,从鸡毛掸子到奇怪的面具都有。
挂着门帘的小门应该是通往后院的。
豆腐少年招呼道:“唐姐, 这两位小郎君想看看谢玉郎的东西!”
见女子转身取下一个盒子,瑾哥儿两人迫不及待凑了上去。
“我能拿出来看看么?”
“自是可以,小郎君您随意。”
瑾哥儿蹙着眉拿起扇子,谢家就连别苑的吃穿用度也比自家强太多了。
有旧物件,但无一不是材质精美、古拙的。
这扇骨瞧着就是普通湘妃竹,还能是谢公子自用的?
他又打开:“怎么还是坏的?该不会是假的吧?”
看着瑾哥儿晃着那把扇面被撕成了三段的破折扇,沈壹壹表示很欣慰。
孩子长大了, 虽然追星,到底还是有脑子的!
豆腐少年一脸真诚:“谢公子用过,保真!至于是坏的也不奇怪。您想想,若是完好的也轮不到我们这等庶民得了去啊!”
“我也不瞒您说,这并非谢公子自己的东西。而是他那日出门,随手用了下店中的折扇。”
只是用了一下啊,一直冷静旁观的沈珏先是略微遗憾,而后又觉得如此才说得通。
“就算只是一时,那你怎么证明这扇子真的到过谢公子手中?”
“您瞧这里,”豆腐少年小心地展开一侧扇面,指着上面道,“‘三月三日天气新,丰京水边’,这几个字就是谢玉郎亲笔!”
“只是他还没写完,就被友人拉去饮酒了。扇子被随手放在案上,才被我姐姐抢了来!”
沈珏看着那笔迹,只觉与自己买过的《谢玉郎亲签拓印本》并无二致。
瑾哥儿虽然看的少,可他是真见过亲笔的,此时也越看越像。
豆腐见两个小郎君颇为意动,急忙指指看热闹的红衣女子:“我这位姐姐可是仰慕谢玉郎的紧!那日就是她,打破三个人的头、连鞋都挤掉了,才从人堆里抢出了扇子。”
“唉,也就是因为抢的人太多,这才坏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那位窈窕纤细战力却如此彪悍的小娘子。
“唐姐,你快给他们讲讲那日的事!用帝都口音说!”
唐宝儿:……
老娘是很喜欢谢玉郎那张脸,嗯,身子也不错,可哪有这疯婆子样儿!
若是她出手,还用得着打人?
一把毒粉撒过去,三十个也倒了!
豆腐这死孩子,居然拿她做筏子,还让她装谢珎的拥趸,呵,她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额滴个神呀~~~您奏看这熟宣,丝不丝俺们京城六宝斋滴!”
瑾哥儿点头,没说宣纸,而是跟沈珏介绍道:“这确实是雍州的口音。”
嗯?有人去过京城?那说的时候可得加点料了。
唐宝儿和豆腐飞快地对视一眼。
……
“我啊,哦,我上巳时在沣滨楼当侍女。谢玉郎既然来了,那丢了差事也得挤上去瞧一眼嘛~~”
“啊对对对,咱们谢哥哥当然是玉树临风风流潇洒风度翩翩器宇不凡英姿飒爽万夫莫敌——”
“谢公子还会武功?”
唐宝儿暗呸一声,这不是四个字四个字夸江阎王夸顺嘴了嘛。
想她唐门女侠,也不得不为了五斗米折腰。
豆腐方才做的口型分明是“七两”和“二十两”。
前者是他们这几日又赔的钱,后者则是这两样打着谢珎名头的破烂标的价格。
在这无声的威胁下,唐女侠丝滑地成为了操着地道丰京口音的谢玉郎真爱粉。
“——谢玉郎人中龙凤,肯定什么都会!”
呃,虽然沈珏觉得他家谢公子就是青年一辈中的第一人,可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偶像啥都会。
这娘子的仰慕之心比他还诚!
那同为拥趸,肯定不会拿着谢公子的名头来糊弄自己人。
沈珏接过折扇,来来回回摩挲着,啊,似乎还有偶像残留的温度!
握了半天扇子,手心有点出汗的瑾哥儿:?
“两位小郎君,这边还有张谢公子的草稿纸……”
沈壹壹看了一眼,依旧是伪造的笔迹,空有其形,笔意完全不对。
“你说这是口脂?”
她转过身,就见沈慧指着一小罐油膏状的东西问道。
红衣女子见还有生意,忙殷勤介绍道:“对对对,您试试,可好用了!涂上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嘴唇就能干裂起皮!”?
沈慧的手僵在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家涂油脂不是为了润肤,而是反过来想让嘴唇起皮啊!
“也有不起皮的!”唐宝儿见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又拿起另一个小罐子,“这个涂上去唇色立时就能惨白,喝水吃饭都不会掉色!”
“不喜欢吗?那不若再看看水粉?这一盒涂上去脸色蜡黄,这一盒是白里透着青,就像刚咽气——”
唐宝儿眼见那个最大的女孩已经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惶恐,觉得这笔生意八成又黄了,这才悻悻地闭上嘴。
不料,那个小的却凑了过来:“这些都不会脱妆?那可有卸妆的东西?若是有,我就一样来一份。”
唐宝儿眼前一亮,大客户啊!
沈慧刚帮着两个糟心的弟弟砍价到五两银子拿下了破烂,扭头就见瑜姐儿居然买了一堆颜色诡异的脂粉,还连价都没还。
出了杂货铺,沈慧忍不住开始抱怨。
“姐,你不懂!这可是谢玉郎亲笔,若不是今天运气好,见都见不到!”
珏哥儿先挑,纠结再三选了那张废稿纸,因为可以贴身带着。
见两人捧着各自的偶像周边,沈壹壹啧啧,脑残粉的大脑,僵尸都不吃!
不料,埋怨完弟弟的沈慧又把炮口对准了她。
“堂姐,你不懂,这用的都是好材料。”她又不是那俩傻小子,想明白了这些的用途才买的。
皇城司密探用的防水化妆品,必须备着,万一哪天需要装病呢?
就是不知道这家店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卖自制产品又山寨名人手迹的,莫非皇城司的经费紧张到了这个程度?
见弟弟妹妹们都心满意足一副“赚到了”的样子,沈慧不由气结,只觉得三个人今儿全都有大病!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门帘后,四个人涌了出来。
这一刻,上林苑皇家培训多年、入值后执行过多次任务的六个监察司密探,望着柜台上那个十两的银锭,激动的心情堪比江阎王宣布今后不会扣钱!
一个月了,他们,终于,赚到钱了!!!
“那小姑娘真识货!”梅子觉得自己现在易容的形象,正适合此刻老泪纵流的心情!
也是奇了怪了,她做的脂粉那么实用,怎么就会一直没人买?
蚊子腼腆笑着摸了摸银锭,伪造笔迹可比包包子简单多了。
非夏很沉默。
从看清客人是谁后,她就躲在后头,自动进入了蚌壳状态。
这也太巧了,不知以后见面,她能不能认出来自己来?
果然没认出自己!
店里一直没开过张,豆腐只好在书斋、胭脂铺、古玩店外守株待兔。
方才只顾着拉客了,等搭上话后,这才发觉同行的人中有几个面善的。
那小郎君明显没认出他。
那姑娘的眼神起初有点一言难尽,后来倒是没什么反常,大约是把他当成骗子了?
嘿,看人挺准,不过还是被他给忽悠住了!
豆腐拿起银子抛了抛:“蚊子哥,你接下来做点啥?总不能逮着谢玉郎一只羊薅吧?”
————
“——明、明兄弟,快里边请!”
沈如松昨日顺利交了差事回到家中。
反正他事情办妥了,就算被淘汰也是因为排名靠后,不会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所以沈如松很是轻松,一听沈正明回来了,还特意迎了出去。
饶是已经听吴氏念叨了一整晚,让他引以为戒清淡饮食,如今见到本尊,沈如松嘴里还是打了个磕绊。
他私下寻了沈壹壹,委婉表示自己淡泊名利清心寡欲,其实没有争位的想法。
沈正明是目前候选中唯一上过战场的武官,也与自家关系最好。
所以她不用再在食谱中动手脚了,赶紧收了神通吧!
沈壹壹:……我擦!
她真的是冤枉的!——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登眼看人登!
油泼面、凉皮、面筋和酱香饼是冤枉的!
第153章 要学识有颜值,要军功……
沈壹壹默写出了几份食谱, 拍在沈如松案上。
自己看,全都是正经吃食!
“这里头可是哪种食材能让人上瘾?”
沈壹壹:……
酱油醋葱姜蒜还是油泼辣子你哪样没吃过?
她哪有动过什么手脚!
真不是面食的原因啊。
沈正明这明显是因为把胃口撑大了,吃那么多重油重盐和碳水还不动, 他不胖谁胖?
她解释完, 沈如松微微点头:“那还真是巧了。”
沈壹壹:……不是,你啥意思?
结果晚膳时,沈正明就着香酥蹄髈、红焖鸭子和爆炒羊肉,一连添了三次饭才放下碗。
然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明天能不能吃点凉皮?
天气太热, 他没啥胃口, 吃那个劲道又爽口。
在家时他几乎每日都有面有饼的, 如今出来也快二十日了,都没好好吃过面食,真是怪想的。
“没胃口”还吃了四碗饭外加一堆荤菜……沈如松看了默默吃饭的瑜姐儿一眼, 半信半疑的眼神又再度转为笃定。
回到书房后,他补贴了殚精竭虑的女儿二十两私房钱。
沈壹壹茫然地接过银票,虽然不知道是为啥,给零花钱当然先拿着。
接着就听沈如松若有所思问道:“所以, 那年是用一碗面测出了他的口味后,顺水推舟撑大了他的胃口?”
沈壹壹:……我擦!
都说了她啥也没干!
她嘴角直抽抽,恨不得把手里的银票丢出去。
沈壹壹耐着性子再次解释了一番, 不过看中登那副样子,应该是没有完全相信。
没完没了了是吧?!
行,那就一起不痛快吧!
沈壹壹调动起所有的演技,大眼睛闪亮亮地盯着沈如松:“爹爹这次必定是能晋级的!这轮之后至多也就剩了三四人,想必这就是最终名单了。爹爹可要努力,不能在最后懈怠呀!”
沈如松看着又在催他上进的女儿,他刚刚不是都说了自己不想争那位子么?
沈壹壹微笑回望, 我刚刚还说自己没搞鬼呢,你听了么?
来,互相伤害呀!
“……瑜姐儿,你可知侯府两代皆以战功传家?若当年侯府的二郎君没有战死沙场,这第三代仍是走的武勋路子。”
沈壹壹点头:“女儿知道明堂叔极有优势。可父亲万万不能气馁,外头都言您才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啊!”
这丫头也被眼前泼天的富贵给迷了眼啊,沈如松心道。
外人看好他无非是因为他与侯府“关系密切”,还有一对“资质出众的龙凤胎”。
他若真有,那指定要争一争的,问题这全是假的啊!
才第二轮侯府就去查了张秀秀家,而他小辫子实在太多。
瑜姐儿的身世,瑾哥儿的出身和资质,桂姐儿的真实身份和他的目的,全都经不起查。
若真是走到了最后一轮,想也知道肃宁侯一定会亲自出手将嗣子人选们里里外外查个底朝天。
沈如松可没想着他能瞒过老侯爷这种在官场最顶层都能如鱼得水的老江湖。
何况真不是他妄自菲薄,与沈春、沈正明相比,他这要学识有颜值,要军功有颜值的,委实没什么能被侯府看重的。
若是选嗣子的人是侯夫人,他觉得自己忽悠住女人绝对不成问题,偏偏是老侯爷一言决之,那还是算了。
顾忌着当爹的面子,这些他不好直接说出口。
可以往聪慧伶俐的女儿,就像被瑾哥儿过了傻气儿一般,死活听不明白。
沈壹壹:呵呵,我这是在学谁啊!
看着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丰京有多繁华,将来她要如何如何的女儿,沈如松有些头痛:“……你就这么想去侯府?”
沈壹壹堆出满脸的向往:“您不也说女儿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么?若是您袭爵了,那女儿就有资格进麟趾学宫了吧?”
她把上次沈如松没看完的典籍抱了过来:“父亲,我们今儿还是先看书后习字么?女儿陪您一起用功!”
问题是你老子我不想读书了!
麟趾学宫里的全是顶尖子弟,想起上次女儿被谢崔两家冷落,这是想去学宫里再觅高枝吧?
沈如松丝毫没觉得不对,反而想到因为自己无官无职略有些心虚,于是默默翻开了书。
沈壹壹见便宜爹被迫苦读,总算心情舒畅了。
屋顶上,特意来查探沈姑娘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的非夏,没想到又听到了选世子的事。
沈瑜希望她爹能袭爵居然是为了进学宫读书啊。
还有,他们最看好的叫沈正明,那要不要去盘口买一点呢?
应该能赚不少补贴家用吧……
————
“今有肖氏家养猫儿一只,名唤墨雪,黑背,白口爪,年方二月。现有寿州城沈氏,特以盐糖为约,鱼干为礼,古币为凭,书笔为信,聘归沈家。
自今日起,墨雪即入沈家之门……
谨以礼请,敬伫来仪,立此为据。
元和二十九年六月二十一,立契人肖静姝,受契人沈瑜。”
肖黄汶站在檐下,听着猫媒人在堂前朗声宣读《聘猫契》,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前头被妹妹挽着的沈瑜。
姝姐儿自己也知晓她那笔柴禾字,所以特意请了他来撰写那份契书。
最后亲笔写下“沈瑜”两个字时,笔意缠绵收势不尽。
肖黄汶原想重写,一想到小姑娘精通书法,又突然不愿再写份一板一眼的。
自家后日就要启程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肖黄汶有心寻沈瑜说些什么,可方才把人叫住,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日的沈瑜与他往日常见的娴雅不同,红裙明媚,转身时翩然一笑,他只觉这天似乎更热了,手心都要渗出汗来。
她是不是还特意妆扮了一番?脸也有些红……
最终肖黄汶只给了一册他这两日赶出来的画页。
一共六张,不是用他往常作画的生宣,而是糊灯笼用的桑皮纸。
这几年没法再亲手做了元宵花灯送她。
他打算给自己六年时间。
三年后中举,就可以跟母亲开口了。
六年后自己会试登科,那时她正好十八……
现在见丫鬟把《聘猫契》呈给沈瑜,肖黄汶的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沈壹壹哪有心情细看,她把契书直接交给了白英,掏出帕子为已经哭到直抽抽的肖静姝擦眼泪。
她今日穿的是那套珊瑚红的百蝶穿花半臂。上次没去成侯府,这套日常过于华丽的衣裙就一直没有上身的机会。
虽然料子相较酷暑有些厚,但为了美,她还是选了这身。
她都开始发育了,再不穿秋天可就紧了。
本来就热到满脸通红,现在肖静姝还往她身上一趴,沈壹壹只觉得汗珠子要噼里啪啦往下掉了。
她求救般看了一眼肖黄汶,兄弟,能不能把你妹捞走?
谁知平时还挺靠谱的肖大郎居然侧过头去猛扇扇子。
沈壹壹:?
她只好一边把非要跟她贴贴的闺蜜撕下来,一边安慰道:“我会好好照顾墨雪的,你就放心吧。”
“我、我又不是只为了猫!今后,今后——呜呜呜……”
“明白了。那今后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就只写我的事,不写墨雪哦~~~”
“你还皮!”
“嘶,别掐,我错了!写写写,都会写!”
今日不是府学休沐,儿子不在学里与同窗话别,果然又告假回来了。
丁夫人见两个女孩在玩闹,汶哥儿就站在旁边看着,神情温柔。
她目光在沈瑜身上打了个转,倒也没在最后两日扫兴,只微笑着招呼三人进花厅喝凉茶。
正堂那边,萧承安不料聘礼如此丰厚,莫说聘猫,民间办喜事都足矣。
尤其沈如松居然还请来好几位陪客,都是与自家沾亲带故的。
除了暗叹此人好生会算计,也只能打叠起精神认真招待众人。
肃宁侯府嗣子的最终候选人不日就要进京,都说这里头沈如松的赢面最大。
他只是爱惜羽毛,又不是孤傲。
真能交好一门世袭勋贵,对自家也没什么坏处。
带着肖府的回礼回家时,肖静姝也抱着素履跟来了。
聘猫的仪式还没完,沈家这边还有后续。
白英提着绑着红绸花的猫篮子跨入门槛,周管家在旁高声唱赞:
“猫儿入宅,宵小尽除!
猫儿认主,家宅兴旺!”
然后又提着篮子直接去了厨房,焚香三炷,让墨雪拜灶神,将少许带回的聘礼中的盐糖撒于灶台,这才算全了礼数。
沈壹壹带着肖静姝去看墨雪的新家,沈家的几个男孩也跟着去了。
沈如松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出来看热闹的沈正明吹嘘了一番自己有多疼女儿,而后又拉着对方一起去待客。
就算四管事把最终的四人名单报去了侯府,知道自家全靠造假的沈如松也没想着自己会有什么狗屎运。
二十三岁就中举的沈怀阳,都说下一届必中进士,读书种子,有才。
在北疆立下军功,当时就靠自己挣到七品武官的现兵曹参军沈正明,英武。
既有举人功名,还与自己一般擅长庶务的沈春就更不用说了。
近期还传出一个“孝顺”的好名声,对从清河老家接来的体弱爹作精娘和瘸腿弟弟各种包容,让生怕被儿孙怠慢的族老们逢人就夸。
和这三人比,沈如松觉得自己除非拿脸赢……
所以,还是好好笼络明兄弟吧。
三分之一的概率,押对了自家也能跟着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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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姨娘一骨碌由榻上坐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丫鬟被这尖利的嗓音吓得一抖,也不敢抬头,颤声道:“侯爷又晕过去了。不过昏迷前交代了,让嗣子人选快些进京,还说先由夫人那边主持。”
第154章 仍是满脸狰狞的一剪刀……
孙姨娘闭了闭眼, 强自镇定下来,又恢复成府中那个有口皆碑温柔慈和的好主子。
她拉住小丫鬟:“是个机灵丫头!我记得你是张嫂子的小辈?”
小丫鬟也就十岁出头,被孙姨娘湿冷一片的掌心握着, 仍是有些怕:“回姨娘的话, 张嫂子是我二姨妈。”
孙姨娘朝妆奁一努嘴,她的贴身大丫鬟春芝立刻会意,去捧了那个专门用来赏人的匣子过来。
她选了个不带任何表记的扁口镯塞了过去。
小丫鬟见那金镯足有一指多宽,入手沉甸甸的, 急忙缩着手不敢拿。
孙姨娘一脸慈祥:“莫怕, 这个是带给你姨妈的, 就说姨娘谢谢她了。”
原来不是给她的……
小丫鬟这才应了,不过心中多少又有些失落。
然后,就见孙姨娘往她的腕上套了个细细的蒜头镯, 又塞了枚通透的玻璃戒指过来。
小丫鬟一愣,就听孙姨娘温和地说道:“傻丫头,姨娘若是给你多了,你不但保不住, 还会招人嫉。”
“那银镯子不打紧,你尽可戴着。玻璃戒子虽是个稀罕物,但小, 好藏。你放好了,将来出嫁戴上,也能让婆家高看一眼。”
小丫鬟心头一暖,打赏不但丰厚,还如此为自己着想,姨娘果然是个好主子!
她才磕头谢赏,就被孙姨娘亲手挽了起来。
对方幽幽叹着:“我一见你啊, 就觉得投缘!也不知你出门子时我还在不在。若还在,倒是能给你添添妆……”
小丫鬟急忙抬头道:“姨娘快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唉,难为你还想着我。若是今后还有什么事,别忘了来告诉我一声,就找你春芝姐姐。”
小丫鬟重重点头。
出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姨娘一身素衣,就那么身形单薄地坐在那儿。
对上她的目光,还温柔又落寞地冲她笑了一下。
想到近来府中下人们的议论,小丫鬟心中不由唏嘘。
什么“完了”,什么“会发疯”,姨娘明明就很好。
才没有像那起子小人说的一样呢!
姨娘这么心善的人,就算没了小主子,也会好人有好报的。
竹帘落下,孙姨娘的表情瞬间凝固。
又等了片刻,待院中彻底没了动静,她才阴沉着脸走回内室。
随手抄起桌上的银剪子,对着针线筐中一个尚未完工的布老虎扎了过去。
春芝暗叹一声,跟另一个大丫鬟春松小声道:“我去外面守着。”
布老虎耳朵掉了,身体上的布料稀烂,散落一地棉花。
孙姨娘仍是满脸狰狞的一剪刀又一剪刀地捅着。
春松年纪要小些,尽管这样的情景已经看过好几年,但如今屋里就剩她一个,还是心中打鼓。
她垂首贴墙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孙姨娘喘着气吩咐道:“收拾了!春芝,进来!”
春松熟练地将布料收拢,又去寻了火盆,当着孙姨娘的面开始烧。
春芝一边替孙姨娘梳拢着有些散乱的鬓发,一边问道:“主子,可要去崇恩堂?”
孙姨娘定了定神:“你安排人在角门附近候着,等看到接太医的马车回来了,就上去寻管事,说我想再请宋太医配些解暑热的药丸子。”
“看到太医后,不要打听,立刻回来就是!”
毕竟侯爷才晕倒,她一个在丧孙悲痛之下身体孱弱的失势姨娘,怎么会马上收到消息?
如今静颐院中的人手折损了大半,她要保住这些眼线,不能让侯爷和冯氏发现她还有能力盯着前院。
想到暗子,孙姨娘压低声音,在春芝耳边轻声道:“你亲自去寻正院那人,侯爷既是把这事交给了冯氏,四平传回来的记录必是要送去五福堂的。”
“我也不难为她,那些最新的选拔记录就不用了。但让她务必弄清楚四个候选家中的情形。”
说着,她又递过去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你留神下她的神情,如今不同往日。她若不情愿,就好好哄着些,先把消息拿到。”
春芝蹙眉:“她还敢蝎蝎螫螫?您可是救了她弟弟的命,还对她那么好!”
“再者说,您要的也不是什么机密消息,过些日子人都进府了,这些一看便知。我们不过想早知道几日,她敢推诿!”
“人心易变,我也不能强求。毕竟我又不是她的正经主子。”
三郎和长寿都是侯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还都体弱。二十年下来,帮着儿孙打理的孙姨娘里里外外能动用的人脉远超冯夫人。
若不是肃宁侯重规矩,中馈一直交由正院打理,她完全能彻底架空五福堂。
张嫂子就是她扶植起来的一个管事妈妈,负责内院的花木。
这番就是带着人在崇恩堂更换花草,才正巧窥见了侯爷昏倒的一幕。
只是,如今她的倚仗已经化为黄土,冯氏却能继续靠着正室的名份。
现在冯氏又能染指世子人选的选择,自己的情况若再无改变,只怕这些人就要使唤不动了。
春芝对上了孙姨娘幽深的目光,心下一颤,正想着要不要再表个忠心,就听孙姨娘道:“去吧,仔细些。”
“哎哎!”春芝忙不迭应着出去了。
孙姨娘的目光扫过仿若充耳不闻只专心烧着布料的春松,直勾勾盯着那盆中的小火苗。
明明方才还红红火火的一盆,如今看着随时都会熄灭。
接下来,就是彻底凉透,死寂。
她谋划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如今输了,也是她输给了老天。
那日她咬破舌尖吐血晕过去,侯爷都没露面,只派人请了太医。
孙姨娘知道,侯爷这是怨上她了。
怨她没照顾好长寿,怨她偏心娘家挑了小孙氏那么个蠢货。
甚至她一直隐隐怀疑侯爷知道三郎用的是自家特意寻来的虎狼之药,而不是什么听友人说的生子秘方。
所以,孙姨娘一直看着侄女被送进了庵堂,看着身边服侍的被正院趁机清退了大半,看着孙家人全被请出了侯府,看着两个弟弟不但被追缴贪墨的银子,还被打了板子……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日日茹素,连冰盆都不用,就跪在闷热的小佛堂为长寿超度。
只要自己能过了这关,就还能翻盘。
直到她中暑晕了过去,侯爷终于来看她了,可根本没接她说梦到了三郎的话。
没关系,有机会就好,她可以慢慢来。
冯氏那个蠢货,明明占着妻子的位置,却赤裸裸只把自己男人当侯爷。
孙姨娘每天都会去正院请安,对正院下人眉眼间的嘲弄视若无睹。
甚至在新丫鬟夜间没及时添冰,又中了一次暑时,也一言不发。
每天去过正院后,她还会去崇恩堂。
一开始进不去,就跟当值的管事问问侯爷的身体,送上补汤。
后来偶尔能进去几次,也只是关怀起居,闲话家常。
除了这两处,回静颐院后她就闭门不出,不是在佛堂诵经,就是在缝长寿喜欢的布老虎。
别说打听子嗣的事了,连孙家都没帮着求过情。
孙姨娘默默计算着,从一开始的闭门羹,到后来四五日才能进去放下汤说几句话,如今她几乎每日都能陪坐闲聊一会儿。
她知晓侯爷这阵子身体不好,成日头晕目眩,有两次她还亲眼见到突然就手脚发麻掉了东西。
但侯爷比自己大十来岁,多年征战又突逢大变,生病也正常。
如今辞了官,也开始仔细调养了。
这次昏厥想来病得更重了些。
也好,大病之人身心皆弱,正好让她贴身侍疾。
论照顾病人,府中谁还能比她更精心?
时间一长,她相信自己总得把人哄回来。
春松见孙姨娘突然用火钳子翻了翻盆中的灰烬,新翻上的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正冒着烟。
她忙道:“姨娘莫急,还有些火星子,没凉透呢。”
“是啊,死灰还能复燃。”
春松就见孙姨娘勾了勾嘴角,吩咐道:“你去孙家一趟,带上五十两银子。替我看看大舅爷的伤如何了,过几日让大弟妹进来一趟。”
“我记得他家大孙女有十一了吧?还有二丫和三丫,你都替我看看。”
春松点头退下,没问让她看几位孙家大房的女孩是为了什么,更没问对受伤更重的二舅爷有没有安排。
孙姨娘给自己倒了杯茶,就那么静静坐着。
能说动侯爷过继嗣孙自然最好,目前看指望不大,不过她还是会试试。
若不成,那就重开一盘,她不信这第三局老天还是让自己一直输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一个丫鬟匆匆的脚步声:“姨娘,我刚瞧见请了太医,往外院那边去了!”
孙姨娘侧过头,打量下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七成新的青色褙子,发髻有些微散,只插着一根玉簪。
常年照顾人、做针线,指甲一直修剪的极短,没涂蔻丹,连戒指都没戴一个。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凄然又惶恐的表情,这才霍然起身:“前院?!莫不是侯爷——”
跌跌撞撞冲出去时,眼中已经满是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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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壹壹没想到,才送走了肖静姝一家,转头又告假来送便宜爹了。
而且还是同一个城门,因为去雍州和丰京都是一条路。
沈如松也没想到去侯府的通知来得如此急。
只给了一日时间收拾行李,而且还是骑马赶路。
看来侯府出了变故啊。
不过如此更好,这样一来,侯爷自顾不暇,查得也不会那么仔细,正方便他操作了。
到时候他“自愧不如”下,主动演一波退位让贤,不但能得到其余两人的好感,说不得还能让老侯爷高看一眼。
第155章 “回江大人,应该是肃……
打定了主意后, 沈如松这一路上除了与沈正明继续哥俩好外,还主动结交了其余两人。
沈怀阳年龄最小,此前一直在书院读书, 是个颇为沉静的性子。
有人上来攀谈, 便有问有答。其他时候并不主动开口。
沈春本是极擅钻营的,但他心怀大志,目前局势未明,不愿轻举妄动失了先手。
故而他十分低调, 字斟句酌后才会开口。
对比之下, 愈发显出了一个花蝴蝶似的沈如松。
时而与族弟们讲讲漠北风沙东南海滨, 时而与侯府侍卫们把酒畅谈交流马术。
饶是四平满腹心事,一路上牵肠挂肚着侯爷的身体,也不免对这位洒脱不羁的松秀才多关注几分。
其余三人的拘谨很好理解, 可松秀才明显是个防微杜渐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在侯府没有任何示意时,就把嫡长子死死压制了六年。
可现在这般轻松写意,与其他人一对比, 就显得有些高调,与他的本性不符吧?
四平暗暗观察了几日,又问了问侍卫们, 这才恍然。
差点忘了这位是真的不慕名利!
六年前听到侯府有了小主子,其他人家多少都有些失落,唯独这位那发自肺腑高兴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这几年逢年过节来往府中,也是谨守本分,请安送礼,从不逾越。他们几个私下说起来都觉得侯爷这位族侄很是省心。
如今再看,松秀才恐怕仍是对袭爵毫无兴趣, 还真是不忘初心啊!
毕竟是要有个外人占了主子的基业,府中如今的暗流涌动大喜在信中也隐晦提过。
沈如松这般闲适自在,四平觉得自己心头沉甸甸的压抑都轻松了一些。
看着松秀才费劲地伸长手臂,才揽上沈正明宽大的肩膀,四平突然觉得,若是选了这位似乎……
旋即他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僭越的念头。
主子选谁就是谁。
他们要做的,是把人选尽量为主子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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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东跨院。
两只大狗趴在树荫下,任凭那个黑白相间的小团子在它们身上爬来爬去,
就算是傍晚,天气依旧闷热。
威风还好些,蹲坐在那里,吐着舌头喘个不停。
威武已经趴下了,眼睛眯缝着,硕大的狗头放在前爪上,只有尾巴时不时甩两下。
这断断续续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墨雪的注意。
小家伙压低身体,而后猛得向前一扑,四爪齐用,紧紧抱住了狗尾巴。
张开血盆小口就“喵呜”一声咬了上去。
威武对这吃奶的力气完全无动于衷,连眼睛都没睁。
相反,它不经意间甩动的尾巴,反而突然拖着墨雪在地面滑动了一段。
小家伙懵了一瞬,毛绒绒的小脑袋昂起来,左右看了看。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很凶狠地咪咪叫着,再次与长条怪物战作一团。
“没想到威风威武会这么喜欢猫啊!”
瑾哥儿不由啧啧称奇。
见两只大狗对墨雪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沈壹壹觉得,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被骚扰得习惯了。
原本来看家护院的工作犬,这几年已经彻底成为了家中男孩们的宠物狗。
托了几个手欠小男孩的福,两只狗子备受折磨,被折腾得老实无比。
“姑娘,蒋娘子和金兰来给您磕头了。”
瑾哥儿闻言,转头问道:“她们是今日出府?”
“嗯。”
随着沈壹壹与肖家的亲近,她每次过府都会特意带上金兰。
“不经意间”听到了蒋氏一家详细遭遇的肖承安,自然不会对孙叔林有什么好印象。
作为寿州城最大的地头蛇,肖知府结结实实压制了孙叔林五年多,让一个新科进士一直窝在架阁库看守着故纸堆。
若非查无实据,摆在明面上的只是私德有亏,而这厮又极为谨慎抓不住错处,他都想直接将之免官。
直到过完年,肖知府要转任的消息传出,孙叔林才被调走。
听说是靠了袁家的门路。
沈壹壹有些奇怪,既然袁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会干看着女婿蹉跎了这么多年。
不过想不通就不想了,左右孙家已经离开了寿州,金兰——嗯,现在可以叫孙兰了,就能跟她母亲一起回家了。
沈壹壹刚回房间,姜贞娘就带着孙兰噗通跪了下来,快到白英都没来得及放个拜褥。
一句话没说,母女俩已经红了眼眶。
算了,就让她们求个安心也好。
两人一连磕了三个头才肯起身。
沈壹壹见孙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抚着她的背笑道:“这是大喜事,你金钏姐姐她们还在等你,去吧!”
“姑娘——”孙兰哽咽着唤了一声,这才朝也在抹着眼泪的小姐妹们走去。
“蒋娘子不必多言,这原本就是当初说好了的。”沈壹壹摆摆手,示意蒋贞娘感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原本是待兰姐儿及笄出嫁后再出府,成了夫家的人也就不怕孙叔林强行把人带走了。如今孙家已经搬走,那你们也没必要再关在府里。”
“兰姐儿十四了,销了奴籍再说亲也更好。可是要招赘?”
提到这个,蒋贞娘满心的喜悦不由都窒了窒。
大女儿刘蓉已经立了女户,还招了个上门女婿。
长相不起眼就算了,人还憨直到女儿说要烧了屋子,他就立马去拿火折子,都想不到先问一声为啥。
尤其还是个父母双亡六亲断绝的,蒋贞娘是各种看不中。
但刘蓉一句“好拿捏”,让蒋贞娘半晌说不出话来。
蒋学谦沉默良久,先把人招来当了伙计。
大约也是被自家祖传的识人不明坑怕了,他还特意询问了沈壹壹的意思。
当年才九岁的沈壹壹也是无语,别人又不知道她是老黄瓜刷嫩漆,蒋学谦也是真敢问,这是有多不信任自家的眼光啊!
她只得回想了些抖抖上的狗血视频,策划了几个什么“豪门父母认亲”、“好兄弟带你赚大钱”、“俏寡妇相许报恩”之类的桥段。
白英曹金宝几个过足了戏瘾不说,也让蒋学谦看她的眼神更不对劲儿了,说话都带了丝敬畏。
还好那人也是真憨,你搞弯弯绕绕他看不懂,你直接给的好处他就直接拿回家交给刘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让一众演员总是演一半就卡死。
如此折腾了两年多,蒋氏姐弟才点头同意了婚事。
而刘氏宗族那边,蒋学谦在沈壹壹建议下,带着银子亲自走了一趟。
原本刘家族老们对族中出了个立女户的颇有微词,但在蒋学谦奉上雪白又实用的“寿州特产”后,纷纷改了口风。
那是一般女户吗?
那是蒋氏和蓉姐儿顶着世人诽谤,主动要为先夫亡父延续香火的赤诚之心啊,大贤大孝!
谁也不能保证自家今后永远会有儿子,那女儿宁肯不要名声也要让外孙跟自己姓,这么好的女娃必须表彰!
刘家族老们将原本承诺的添妆翻了两倍,不但派人来寿州城参加了婚礼,还在老家大肆宣扬起了他们族中的“义女”。
沈壹壹也跟蒋贞娘解释过,这算是未雨绸缪了。就算她家是苦主,可这世道总归是偏向男子的。
有了在刘氏的好名声做对冲,人家到时候也会多问一声,怎么对死于马上风的先夫都能有情有义,对你孙叔林却能恩断义绝?
蒋贞娘的各种信服就不用提了,蒋学谦甚至已经开始拿对老师的态度请教她,就差没明言想拜师学习一下为人处世了。
刘蓉夫妻如今帮着蒋学谦打理反季节水果,她已经有了身孕,小日子很安逸。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母亲凄惨的两次出嫁和姐姐的安稳生活对比过于强烈,孙兰也有了立女户的想法。
蒋贞娘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连带着性子柔弱的小女儿都不敢嫁人了,心中又将孙家上下咒骂了千百遍。
沈壹壹看她苦着脸,不由一笑:“蓉姐儿的日子过得不好吗?立女户也不错啊。”
这句话她是发自肺腑的。
女子在古代自己支应起门户,确实要受到众多的歧视和刁难,可只要自己不拉胯,起码性命和家产无忧。
总比盲婚哑嫁全看老天开不开眼强多了。
可沈壹壹也只有羡慕的份儿,想也知道,沈如松宁肯让她出家都不会同意她立女户的。
送蒋家母女出了府,蒋学谦已经亲自驾车等在门外了。
他朝沈壹壹深深一礼,这种场合不便多说什么。
何况他与东家间也无需多言。
东家小小年纪便智多近妖,而且御下宽和有度。
这么多年也证明了这次他家终于没看错人。
蒋贞娘揽着女儿坐上车,回家!
销籍的文书早已办好,她们彻底摆脱了孙家的阴影。
先照看着蓉姐儿的孩子落地,再帮弟弟娶了媳妇,等兰姐儿出嫁,她就要去寻孙家报仇。
孙叔林,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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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缇骑纵马而过。
为首之人玄袍肩头醒目的狴犴纹昭示着这是位皇城司中的五品官。
孙叔林赶紧勒马避到道旁。
真是不到丰京,不知道官小啊。
这离着衙前街还有段路呢,他就避让好几次了。
最近皇城司又有动作了,听说这次不是圣上的差事,而是那位代指挥使为了立威和人扛起来了。
反正也是鹰犬狗咬狗,与他们文臣无关。
孙叔林正想着,就听下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孙姑爷,快些吧!可不敢让大老爷久等!”
姑爷……
而且就因为大老爷问了他一句,就把正当值的他从上官面前叫走。
孙叔林没搭理袁家小厮,再次催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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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什么人?”
“回江大人,应该是肃宁侯府接来的嗣子人选。”
江无钱驻马,望着那个快有旁人两个宽的家伙,这莫非就是沈瑜所说的最佳人选?——
作者有话说:沈正明:突然有点冷,像是被什么盯上了!唉,顿时没了胃口,这顿才吃了五碗饭。
第156章 难怪那日有人抱着老大……
江无钱远远看着几十人在肃宁侯府门前下了马。
出乎意料, 那胖子的动作居然还挺利落。
以前有军功,但如今体型肥硕么……
“大人?”曾增见江大人突然放慢的马速,不由出声询问道。
“——走吧。明日演武, 监察司中有几人出战?”
“呃, 大人您也知道,咱们监察司素来干的都是探听情报的细巧活儿。若是不限制带什么家伙,那使暗器、机关、毒物的好手能选出一大把。”
“可明日又不让用这些,比的都是真刀真枪。所以, 团队战选的都是整队缇骑, 默契也好些。个人战基本都是缉捕司的人, 也有两个诏狱司的粗胚。”
“属下想着,白大人毕竟是咱们的老上司,监察司是什么状况, 大人再明白不过了,定是能体谅的。”
见曾巡检说完,江佥事仍是面无表情,有个临时跟出来的都头趁机拍马屁道:“可惜这次说了是练兵, 主官只带队不下场。若是您这个监察司第一高手能下场,必能扬威校场,独领风骚!”
“京营如今那帮连战场都没上过的老爷们, 指不定就是怕露了怯,不敢与您交手,才胡扯什么‘要给底下人露脸的机会’。嘿,一帮没卵子的软蛋!”
他堆着笑奉承完,就见江佥事半点反应都没有。
而其余人全都埋头赶路,没一个吭声的,只把他晾在了当场。
那都头暗骂一声难伺候的阎王脸, 也讪讪闭了嘴。
整个队伍只余哒哒的马蹄声,人人都板着张死人脸,倒是让周围的老百姓看得更害怕了。
哎呦喂,瞧这架势,是谁家又要被灭门了吧!
一行人快到城门前,这才降低马速,排队出城。
这时,路旁有个三四岁的稚童摔了一跤。
原本已经自己爬起来拍着手上的泥土,可一转头,却被这伙一看就不像好人的大汉吓得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在孩童的哇哇大哭中,那都头原本就一肚子邪火,现下更觉暴躁。
他大喝道:“嚎丧呢!谁家兔崽子?”
排在前头的一个农妇急忙扔下扁担跑过来,揽住小孩不住叩首求饶。
“哼,不要命了!这可是我们皇城司的江大人当面,要是冲撞——”
都头猛地住嘴,因为江无钱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令他在七月的正午成功打了个寒颤。
没想到,跪着的农妇听到“皇城司江大人”这几个字后,反而显得没那么惊慌了。
她抬起头,带着希冀问道:“可是皇城司的那位‘江青天’?”
呃这个外号……
曾巡检偷偷觑了下江佥事有点泛黑的脸色。
鲍、史两位提举和手下的几位副提举,不忿白大人上位,对引发这一切的江佥事可没少冷嘲热讽。
见面就“江青天长江青天短”的膈应人。
不过自家敢这么叫的,大都已经被江大人收拾了一顿。
可对着那些听到风声,还真来投状子的老百姓,江佥事就只能憋着了。
这两个月,光他就已经往京兆府转过两封诉状,还把一些或真或疑似设套的匿名投书转交过刑部和都察院。
不想再被迁怒的曾巡检赶紧问道:“你可是有什么冤屈也要跟江大人说?”
见对方默认了身份,农妇将孩子放在一旁,恭敬磕了几个头:“俺家是万年县的,俺替妹子谢过江青天的大恩大德!”
她有儿子,可她妹妹却连生了两个女娃。
小外甥女上个月落地,瞧着猫崽子似的。结果妹子的那个恶婆婆就说反正养不活,不如早早丢河里,免得浪费米粮。
她妹妹刚生完就跪在地上哭求,眼看就要护不住孩子了,结果里正娘子赶到,说官府不准杀婴,否则动手的要被抓去打板子。
这一下可把老虔婆给震住了。
她还不死心,派另一个儿子出村去打听。
结果,据说是那些杀人像杀鸡的皇城司大人们干的。
虽然村民们不明白为啥皇城司的人自己动不动杀人全家,却不让他们打死自家逆子。
但在刑罚的威吓下,他们还是会乖乖照做,又不是养不起的荒年。
小外甥女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已经满月,虽瞧着仍有些弱,可能吃能睡,应该能养住了。
农妇全家都感激不尽,她也暗暗记下了为首官员的名字,就是这位替落红村伸冤的青天大老爷江大人。
待这妇人说完,曾增觉得,自家江青天在听到“落红村”后,不知想到了谁,脸色倒是转好了几分。
那个烂好心的丫头!
江无钱也没想到,原本就是路遇故人,顺手帮个小忙。
结果细算下来,自己反倒又欠了对方一次。
他全靠自己从诏狱中一点点往上爬,敬佩他的人有,嫉妒他升太快的更多。
他知道自己处境很糟,有自己人想拉他下马;有记恨监察司的外人把没背景的他看做软柿子。
江无钱不在乎,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再艰难还艰难的过被困死在钱家的那些年?
可沈瑜的事在崔家那纨绔一番操作后,却彻底改变了他的处境。
白大人是他的老上司,本事没说多出众,但看着像个持重能容人的。
监察司提举目前空缺,除了两位副提举,自己已经是司中的五位佥事之一,做事几无掣肘。
自己得了好处,援手过她的谢家小子家中也得了好处,偏偏沈瑜本人还窝在寿州,连想读个书都得央求着她爹去选嗣子。
她那个爹也是个没用的,居然还争不过一个胖子。
那丫头赔上自家半座院子,忙了这么久,自己又捞到了什么?
江无钱嗤笑,但心中又有些不舒服。
这世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没好报……
这回是真的在夸他啊,江大人的脸怎么又沉下来了?
曾增不解地偷瞄着。
原本见到这么多皇城司的人,周围老百姓习惯性地空出了一大片。
现在一看不但没动手,还有八卦听,早就又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人群。
有人奇道:“不会吧,皇城司还会干这事?”
“外地刚来的?别人不会,这位‘江青天’还真就干了!我跟你说……”
“啧啧啧,真没想到,京城的皇城司这般为民做主!那我老家的怎么就只会灭人满门?”
“这算什么!”见这是一群刚进城的“外地乡巴佬”,那人充满了京爷的自豪感,“告诉你们,丰京的皇城司还会与民同乐!”
“村田乐看过吧?那日乡民去感谢江青天时,就请了一班。结果你猜怎么着?皇城司很多大人都下场一起跳呢!”
外地人瞠目结舌:“你吹的吧!”
数量更多的丰京土著们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我也亲眼见的!”
“少见多怪的乡巴佬!爷那日就在衙前街,从头看到尾!”
“俺也听俺兄弟说了,半个皇城司都一起跳了呢!”
“听说还是跟一帮老大娘跳的《抬花轿》,那场面,嘿嘿!”
“真的假的?《抬花轿》我可看过,那唱词可风骚的紧,官老爷还会跟老娘们跳这个?”
“要不怎么说我们京城就是不一般的!我跟你说,我表姑的二舅妈的娘家侄儿的连襟对门邻居家的二小子就是皇城司的,听他说啊,有个姓郑的巡检就喜欢五十多的!”
“难怪那日有人抱着老大娘不撒手!那个抱得最久、最后恋恋不舍还是被人架走的,就是你说的郑巡检吧?”
……
练武之人耳力极好,曾增没想到郑巡检连姓氏都被人扒出来了。
刚那马屁精有一件事倒没说错,江大人的身手起码在他们监察司中能稳居第一。
技不如人还敢对江佥事出手,那厮也算自作自受了,听说如今连他老娘碰他一下,都会吓得一哆嗦。
不过江佥事虽然没被大娘们缠上,可起初也被按在原地看了半天,不知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
曾巡检不敢去看自家大人现在的脸色,连忙招呼众人往前挪动。
——
肃宁侯府。
“怎么会是中风!”四平给床上半瘫着的老侯爷磕了头,听着对方含混不清的交待,心如刀绞。
他强忍着退出崇恩堂,在檐下一把拉住沈忠,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沈忠这几日熬得眼窝深陷。
他自觉没什么庶务能帮忙,加上已经快七十了,行走内宅没了那么多避讳,就日日赖在了侯爷榻前。
“前几日晕过去,醒来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太医说是中风。圣上还遣了右院判来施针,如今已经算好些了,清醒时还能说话。太医叮嘱,一定要好好将养,切忌不能动气,不可大悲大喜。”
“刚才侯爷也交待过了,四平啊,老叔说句难听的,我跟侯爷这个年纪,就算转天没了都没啥稀罕的。”
“侯爷英雄一世,如今只有这一桩,办好了我们才能含笑去见老主子啊!”
顾不上掏手帕,四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忠叔,我明白!这是大事!”
“可里头哪位——”
不是他这时候还有心思八卦,孙姨娘的势力不可小觑,他得尽快了解府中形势。
沈忠摇摇头:“侯爷没交待过。她求了夫人才日夜守在这里侍疾的,不过侯爷醒来后也没说什么。”
四平点头:“我这就去见夫人。”
——
沈春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四管事回来后,压根没提让他们去跟侯爷、夫人请安的事。
而且还把他们四个安排进了同一座院子。
这么大个侯府,还没几个正经主子,他不信腾不出四座单独的院落。
虽然这座院子很大,每人分到的都是三间厢房,足够宽敞。
可侯府这么安排,莫非是要养蛊?
第157章 在使坏之前,能不能先……
丰京北郊, 京营校场。
“白代指挥使,真是久仰久仰啊~~”
白戎带着皇城司一干人抵达时,目前总督京营的忠敬伯连营门都没出, 就大咧咧站在辕门后随意拱了拱手。
听出了对方那个咬得重重的“代”字, 白戎心中讶然。
自己确实还没扶正,可这位忠敬伯是不是忘了,肃宁侯请辞后,他也只是奉旨代掌京营。
他说这话, 就没想过是乌鸦笑猪黑?
早就听说过这人不太聪明, 当年跟着圣上出过两次兵, 由帐下偏将被打发去押运辎重,最后一次甚至只能管理民夫战俘。
而后就再也没轮到出征的机会,属于越混越回来的奇葩。
没想到如今随着宿将们的老去, 连这种货色也能挑大梁了。
“忠敬伯客气了。”白戎不咸不淡回了句。
行事谨慎的他不打算当场翻脸,能被圣上委以重任,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扮猪吃虎?
毕竟他们皇城司不可能一直盯着大雍的所有权贵。
忠敬伯府这种并非世袭还没有实权的勋贵,早在他赋闲后, 司里就不再关注了。
二十来年的情报空白,白戎心中没底,不想阴沟翻船。
不过其他人就没想这么多。
缉捕司史提举怪笑着开口道:“见过京营代总督李保国李大人!下官也久仰您的赫赫战功~”
他是不爽姓白的能上位, 背后也没少使绊子。
可出来了,大家代表着皇城司的脸面,史提举自然是站在白戎这边。
何况,今日除了直属指挥使的缇骑,三司出战的人里就属他们缉捕司出的人多,无论如何他也得给自己部下撑腰。
李保国脸黑的像锅底。
开国时老爹的战功不如人,自家爵位不是世袭, 到他儿子那儿可就只有子爵了。
因此他打小习武,总被老爹教育一定要争气,不说挣个世袭罔替回来,好歹也混份下一代不降等袭爵的功劳。
李保国觉得自己就是运气不好,他熟读兵书,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他先把三波敌人放进来再打这没错啊!
都是分给他的那些兵卒太弱了,还没撑到第三波敌人就开始溃败,这跟他用兵有什么关系?
不但让他被降职去了后军押运粮草,还让沈元易捡了个便宜。
呸!谁用他救!
最后一次他爹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他塞进了今上东征高句丽的大军中。
只是这次连将官都没捞到,任了个运送辎重的校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的押运队伍跑得比大军还快,这不正是因为他勤勉吗?
遭遇小股高句丽人伏击,一则要怪这些蛮夷狡猾,二则也是沈元易这个先锋没有肃清敌人,为啥又把他降职打发去看俘虏?
战后,看着又贬官的自己,老爹气得把他关在院中反省。
李保国思来想去,觉得就是沈元易克他。
也不知为啥,老爹听完这个理由,再也不提让他出征的事了,连话都很少跟他说,反而开始逼着他家老大习武。
所以,就算自诩兵法出众,李保国也知道自己没啥战功。
他咬牙吐出一个“请”字,转身就走了。
鲍提举乐呵呵跟在后头。
他打量着军营中场景,时不时瞟一眼李保国的背影。
帮着白戎那厮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知姓李的如何谋划,有机会他倒是可以顺水推舟一把。
听说李保国甫一上任,就大肆提拔亲信,还专门选择与他们皇城司对上,这明显是颇有考量啊。
城外的五万京营,宫内的一万禁军,还有他们皇城司的三千多人,这是雍州境内最大的三支人马,也是皇帝的禁脔。
别人固然不能碰触,可要是他们这支淬毒的匕首与京营这根最锋利的长矛走在一处,元和帝同样不能忍。
鲍提举揉着下巴,李保国能揣摩圣心,主动与皇城司“闹掰”,之前还装傻那么多年,这心机够深沉的啊!
双方进了校场前宽敞的演武厅,上首中央是为皇帝设的御座,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空荡荡的。
没上茶,没座位,两伙人就这么泾渭分明尬站着。
对着皇城司众人的目光,李保国颇为得意:“帅帐之中历来如此,这才是我等武将做派!”
一旁的副将心中苦笑。
这又不是战时商议军机,至多半个时辰就结束。
先是双方各出十人比试身手,而后由各自主官带队让陛下检阅兵马,最后再进行三场百人以上的团队混战,没两个时辰肯定结束不了。
所以,李大人在使坏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人的状况?
因为是在御前,厅内的双方都着装正式,皇城司穿的是狴犴公服,可京营这方的将官们都披挂着甲胄。
自己这种行伍摔打出来的自然可以,问题是李大人提拔的那一堆亲信都是啥样儿他自己也没数吗?
那帮人能在大热天披着几十斤的盔甲站两个时辰?
副将是前任总督提拔的老人,对这个新来的上官已经不抱任何指望,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他在思考,要不去求求老上司,能不能赶紧调走,跟着这蠢货迟早被连累的倒大霉。
可侯爷似乎病得不轻,他去过肃宁侯府两次都没见到人,唉……
主家虽然不介绍,皇城司可最不缺情报。当下就有监察司的副提举让人一一讲述着对面京营武官的情况。
听着听着,鲍提举不由暗暗抽了口气,任谁新官上任都会安插亲信,可这都几个姓李的了?还有伯夫人娘家的,连世子夫人的弟弟都有一个!
嘶,见过任人唯亲的,可从来没见过初来乍到就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鲍提举觉得,这忠敬伯应该是在下一盘快棋,所以都来不及慢慢布子。
江无钱跟在白戎身后,他如今的站位已经很靠前了。
他扫过大腹便便的忠敬伯世子,单看四肢还好,可腹部的甲胄高高鼓起,体态仿若怀胎八月。
目光又在那个最为壮硕的伯夫人亲侄子身上凝视片刻。
因为长得高,乍一看还像个魁梧巨汉,仔细打量就发现全是肥肉,几乎看不到脖子。
江无钱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这倒是比昨日那个沈正明更胖……
他侧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曾增悄无声息退出了人群。
不多时,有人来报,远远看到了禁军的旗帜,圣驾要到了。
——
见礼后,江无钱听着皇帝跟白、李两人问话,微微垂首,余光不着痕迹打量上方。
元和帝一身常服,乌纱幞头赭黄圆领袍,革带护腕,装扮极为利落。
随侍而来的几位近臣倒都是寻常文官袍服。
看到其中一个最显眼的蓝袍身影,江无钱不由挑了下眉。
昨儿才想到这位跟着沾了那丫头的光,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
也是,谢韫之可是近来皇帝身边的红人,日日都能面君。
听说一个来月都没休沐过。
不多时,比试正式开始。
众人都往两侧散去,不能杵在中间,挡了皇帝的视线。
江无钱漫不经心望着在厅前缠斗的两人,直到曾增的身影再次出现。
皇帝已经落座,大厅四周有禁军把守。
曾增也不好进来,对上江无钱的视线后,只几不可查点了下头,示意事情办妥,就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热闹。
元和帝坐在正中,看着厅前已经最后一轮的比武。
唔,看起来这轮倒是京营赢了。
那就是七比三,在个人比试上皇城司大胜。
元和帝心中清楚,京营练的是战场冲杀,论武功自然是比不过讲究个人武力的皇城司。
若是不出意外,皇城司在单挑比试上完胜都有可能。
个人比试是他特意加上的,一方面李保国想让京营与皇城司比战阵,本就胜之不武;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白戎会怎么做。
先是连胜七场,展示了皇城司的实力。接着输了三场,面对主动挑衅的李保国,白戎能注意到给天子亲军保留颜面。
元和帝捋着胡子,觉得那个代指挥使的“代”字,两个月下来,也可以去掉了。
不过,他皱眉看着京营武将中已经有些摇晃的几人,这就站不住了?
虽然比了十轮,可高手一对一比试,本也花不了多久,这才一炷香!
元和帝心中不悦,对自己也在不停抹汗的李保国吩咐道:“天气炎热,一会儿检阅完,不用出战的可卸甲。”
见不少京营校尉都面露喜色,元和帝的不满愈发浓了起来。
这还是在阴凉的屋檐下站着,想当年他酷暑大雪就不打仗了?
他不过半年未来,这到底是沈元易老迈昏庸,还是李保国这个蠢货又犯病了?
“去校场。”
众人奉着元和帝上了马,还没走两步,就听后头突然“啊——”地惊叫出声。
元和帝回头一看,正好瞧见刚才那个他还多看了一眼的高大校尉正和马一起侧翻倒地。
旁边一个军官的骑术平平,□□的战马被撞一下,居然就控不住马了。
战马咴咴咴嘶鸣,那人也哎哎哎叫着。
队伍中间一时大乱。
“叉出去,马扣下,查!”元和帝沉着脸。
校场上还有五万多人看着呢。
而且,焉知不是皇城司争宠的小手段。
李保国一阵心慌,已经从老婆到大舅子全家都骂了个遍。
见皇帝面无表情继续纵马前行,只得一边跟上一边念佛。
京营队列整齐,元和帝兜了一圈,心气倒是顺了些。
看到角落的一排草人,他还要来长弓,连中三箭。
在数万人的齐声喝彩中,元和帝有些得意。
征战沙场三十年,虽然如今弓力已经换小了,但准头仍在。
兴头一上来,他又招呼近侍和京营主官也来几箭——
作者有话说:李保国总督:嘿,你们都以为我在第五层是吧!
伤敌八百,自损八千,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吧!
第158章 太好了,终于有人比他……
缇骑虽然也练习弓马, 可他们的上官都是皇城司的都头巡检们。
元和帝也没指望这帮搞情报、审犯人的来演练骑射。
他侧过身,直直看向京营主官那一边。
怎么还要考校尉们射箭?!
不是只要那些老兵油子带着骑兵冲破皇城司缇骑的马队,就算他赢了这场对决么?
他又没把以前的校尉统统调换, 中下层军官里还是半数老人没动。
而且高的位置怕惊动皇帝, 他没敢动,选亲戚也都挑了能骑马、看着壮的后辈,他自问算无遗策。
怎么皇帝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啊!
苍天误我!
李保国不用回头也知道后头那些自家亲戚会慌成什么样。
起码他儿子、他外甥、他奶兄弟家的小子,那几个经常在他面前晃的族中后辈都不怎么会……
现在, 就希望皇帝不会让每个人都射两箭吧!
李保国赶紧故意安排了老军官们先射, 一面又开始疯狂念佛。
估计他这种平时不上供, 有事就疯狂骚扰的行为很为诸天神佛厌弃。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元和帝在看到几个抖得像筛糠似的京营校尉后,不但立刻改了主意,还要来了花名册。
三人一组, 内侍会大声报出每人的姓名、履历,等五箭射完还会报数。
五轮之后,李保国汗出如浆,下来可就该他的亲信们了, 可皇帝还没叫停。
他李家儿郎可一定要争气呀!
又过了两轮,李保国安详地闭上了眼。
他很想就此昏过去,再睁眼发现是在几天前, 而这是一场噩梦。
然后他会掐死那个挑衅白戎后,被召到御前还主动约战的自己!
校场上站着的京营兵卒顾不得皇帝就在前头,已经议论声四起。
“这几个看衣服是咱京营的官?这箭射得还没俺尿嗞得远哩!”
“瞅着面生,操练时也没见过啊。”
“快看,这个连弓都拉不开,白瞎了那么大个子!”
他们离得远,听不到太监报出的名讳。但军中实力为王, 当兵的可看不惯没本事的软蛋,见无人阻拦,嘲笑声更大了。
李氏族亲、李保国姻亲,听下来,清一色的白身就被直接委任成了都尉、校尉,连他家下人都销了奴籍后摇身一变成了京营的队正。
他李府一个倒夜壶的小厮在朕这里都能统领百人小队是吧?
李保国带来的二十多全是废柴,还大都担任的正职。
元和帝能容得下一定程度的任人唯亲,前提是这个“亲”必须能用。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李家后辈们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丑,又被皇帝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抖得更厉害了。
身上的甲胄“咣啷咣啷”响的活像在打快板。
待京营众人射完,元和帝朝自己身后的近臣们一扬下巴:“你们也去。”
校场上兵卒的嬉笑慢慢停了,他们虽然不晓得现在射箭的是谁,但那不同颜色的宽大袍袖,一看就是文官服色。
皇帝身边的文官怎么都比方才那帮军老爷强?
有脱靶的,也有力气不足箭矢中途就落地的,可居然全都能开弓射箭。
欸?!这怎么还有一个蓝袍的官五箭全中?
羞辱!
极致的羞辱!
京营的老人们已经没了方才看到李氏一系人马出丑时的快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外人可不会管你是什么派系,今日过后,他们京营的脸算是丢尽了。
皇城司诸人自然幸灾乐祸,哪怕接下来的团战京营全胜,以后看到他们都直不起腰来。
全场最高兴的莫过于郑巡检。
太好了,终于有人比他更丢人了!
连皇帝身边的太监副总管都能五中一,“射不过太监”的忠敬伯府一定能取代他“喜爱与五旬老妪当街亲热”的名头!
郑巡检把最近的悲惨遭遇都回想了个遍,才勉强压制住了仰天大笑的冲动。
元和帝看着谢珎,满眼惊喜。
出来阅兵前,他问过当值的近臣们,点了几个说会骑射的随侍。
谢家这小子当时也随大流的“略通”,结果,这是会一点点吗?
不但箭箭都射中同一个要害,姿势还特别养眼,一看就是故意练过的。
糟心了一上午,难得遇到一桩顺心事。
元和帝斜了眼放下衣袖,已经恢复成那什么灵芝玉树状的谢珎,还装!
啧,此处又没有小娘子,世家的臭毛病!
他哼笑着把手中的御弓抛了过去:“不错,今后也不可懈怠。”
说完又扭头对身侧的副总管道:“高培盛,你这准头可退步太多了!”
高副总管虽然是宦官,随元和帝征战时可没少砍人,又是几十年的宫廷老油条了,要胆色有胆色要演技有演技,比李家一群人起码强出二十里地。
闻言心中波澜不惊,脸上却如同调色盘,精准浮现出了三分惶恐七分苦色:“臣惭愧!实在是如今晚上睡不踏实,早起还腰酸背痛,连晨练都丢下了,唉。”
比高培盛还大六七岁但能吃能睡的元和帝顿时觉得自己还是那么龙精虎猛,不由哈哈笑了两声。
拍拍老伙计的肩,转身登上了阅兵的高台。
李保国擦了擦满头大汗,对着京营一干军官低喝道:“一会儿不用带队的还不快卸了甲再来侍驾!”
尤其自家那些孽障,连吓带累,一个个摇摇欲坠,赶紧去更衣,别再晕倒一个丢人现眼了。
不过,这样圣上看着都没怎么生气,莫不是他李家圣眷正浓?
李保国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又行了!
而近臣们已经直接无视这位京营代总督了。
按皇帝的脾气,当场发作说不定还能有所转圜,这般明显是要算总账啊。
就是不知这次完一个还是完一家……
“查清楚了?”元和帝坐下后,见禁军统领带着几人侯在台下,就把人招了上来。
“启禀陛下,马具、该员的衣甲均完好无误。臣又让京营、禁军中的马医与御马监内侍三方一同查验过,马身无伤,马匹健康,并未查出有何问题。”
“那为何会侧翻?”元和帝皱眉。
黄土平整过的校场路面,好端端的马只走了两步怎么会朝一边倒?
“有马夫推测,许是因为天气炎热,马略有些中暑,而载的人又过重,故而……”
过重?
元和帝就见两名禁军吃力地架着一个胖大的身影走了上来。
想是已经吓到腿软,禁军刚松开手,这人就“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木头搭建的阅兵台似乎都微微震了两下。
穿着甲胄还以为是个有些胖的壮汉,如今只着绛红制式戎服,浑身白花花的肥肉一览无余,众人顿时都信了这厮能把马压翻。
元和帝一时都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大雍的军服还有这么大件的?
这时,李保国带着一众同样换上绛红军袍的京营诸官们赶到了。
元和帝冷冷看了台下一眼,将人宣了上来。
还没等他发作,目光就被李保国身旁一个挺着硕大将军肚的吸引住了。
肚子太大,束腰的革带应该是被系在了肚子下方,反正元和帝是完全没看到。
他看着那被紧紧撑起的戎服正面,中间缝合的线绽开大约两寸来长,还能看到露出的白色亵衣。
元和帝:……所以,大雍到底有没有大码军装?
接下来的团战元和帝看得心不在焉,他已经在思考要如何炮制这个李保国了。
沈元易因病请辞后,京营总督的人选是个大难题。
像肃宁侯这般既有资历,又有能力的嫡系老帅倒是还能找出一两个。
可不但是纯臣,还子嗣凋零、自断六亲的,全大雍都找不出第二家。
就这祖传的孤寡性子,你完全都想不出他家会掺和进什么世家、夺嫡的事情里。
家里都快没人了,图啥?
所以元和帝才放心把京营交给他,还一用就是十来年。
但就算再信任,基本的帝王心术还是要用的。
所以新任总督都不能再选亲近肃宁侯的,所以他点了单方面与沈元易结仇的忠敬伯,也默许了他排除异己的动作。
但看看这蠢货顶替上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元和帝嫌恶的看了眼那些李家姻亲,不得不承认自己下了步臭棋。
只想着忠敬伯府没落许久,各方都看不上这个笨蛋,而且过渡完也好撤换。
却没想到这货闭关二十年后,不但脑子没有丝毫长进,还蠢得别具特色。
枉费他上次主动对上皇城司后,自己还以为士别二十年当刮目相看,李保国都会体察上意了呢!
元和帝决定,一会儿听完李保国的大计划后,再决定对李家众人的处置。
万一他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自己也不是不能从轻发落,毕竟他是个胸襟宽广的明君,不会跟蠢材计较太多。
于是团战结束,连京营居然输了一场元和帝都懒得点评,直接让众人退后,只单独叫过了李保国。
几句话功夫,大家就见李大总督一脸茫然,而元和帝突然间咆哮出声:“滚!!!”
“来人,李保国及其举荐之人,全部革职!先打二十军棍,而后赶出军营!那两个胖子打四十!”
因为皇城司人少才选的他们?别别苗头然后就没了?
特么的愚者万虑能得个腿儿!自己堂堂一个皇帝,居然会信了这种蠢货!
元和帝气冲冲回了宫,在宫门前遇到了要去跟母妃请安的敦王。
对于这个憨厚的五儿子,心情好的时候他也说过“心宽体胖,傻人有傻福”。
可这会儿,瞧着对方圆润的身材,他怎么看怎么火大。
作为一个胸襟宽广的明君,元和帝自然不会无故迁怒,所以他从“胖子浪费民脂民膏”到“长膘有损国朝体面”,有理有据把敦王喷了一遍。
往来的人全看到了敦王最后连老娘都顾不上探望,就被骂得哭着回府的悲催一幕。
“圣上厌恶胖子”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丰京——
作者有话说:李保国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他儿子袭爵时会降等成子爵的问题啦
被误伤的微胖敦王:?
被误伤的侯府中某人:?
第159章 沈瑜莫非真是他命中注……
回到宣政殿后, 越想越气的元和帝一指谢珎:“拟旨!忠敬伯降为子爵,李保国闭门思过,永不叙用!”
谢珎看一眼依旧暴龙状的皇帝, 没说什么自己还不是中书舍人, 写圣旨这活儿目前有点太高端的话,走到案前开始打草稿。
侍立旁边的其他三省官员嫉妒到面目全非,这小子才多久就混到可以草拟圣旨了!
元和帝暴躁地开始处理起了政务。
可是,能混到来御前汇报工作的, 绝大多数都是些成日坐在衙门不动的中老年。
如韩重光、谢尘鞅这般身形清癯的是少数, 发福才是常态, 将军肚更是屡见不鲜。
于是这一下午,进出宣政殿的官员们无不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
自觉圆润的,纷纷央求着把面圣机会让给了同僚。
而那些无人可替的就只能尽力吸起肚子, 硬着头皮上了。
结果不出所料,根据年龄和肚子大小,他们分别受到了元和帝从瞪两眼到找茬痛骂的不同待遇。
随着灰头土脸退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太医院的纤体药茶生意突然火爆起来。
原本随着皇帝老迈, 后宫娘娘们渐渐懈怠起来,这药茶已经滞销多年。
如今连带着最擅长此道的太医都重新迎来了第二春。
经常被各家夫人们请过去,在装模作样指点几句瘦到快能随风而去的女眷后, 就会迎来一位大腹便便的“爱妻”人士,拉着他问东问西。
上行下效,各部老爷们开始瘦身后,他们的下属、各家小厮自然也不好干看着。
主子们天天吃得像个兔子,又少又素,而自家大鱼大肉红光满面……于是被迫跟着一起节食。
而时刻吃瓜的丰京百姓们完全搞不懂那些权贵们又在发什么疯。
有好事的见官员们个个衣带渐宽,说话轻声细语(饿的), 整个人好似都带上了仙气(饿到发飘),便也跟着效仿起来。
于是七月中的帝都,莫名其妙迎来了一波全民减肥的潮流。
————
简王刚由长乐县的别苑避暑回来,正坐在自家后花园的那座小楼上。
经历过上次后,这里已经成为了王府中他最喜欢的地方。
看着平静的衙前街,简王咂咂嘴。
崔令晞那小子居然老老实实在刑部当差,听说还时不时加班。
简王表示不信!
他最看好的后辈一定又是在整什么大活儿,看来这次遭殃的是刑部。
刚好就在皇城司隔壁,到时候从这儿看过去很方便!
不过还要等多久啊?
这小子不在还真是无聊……
想着想着肚子有点饿了,简王拿起千里镜开始点外卖。
王府厨子们的手艺他早就吃腻了,再说了,家餐哪有野食香。
清粥小菜……
罗汉素面……
菜包……
豆腐丸子汤……
顺着王府后墙一家家看过去,简王一脸凝重,放下千里镜问道:“宫里谁死了?”
太监嘴角一抽,赶紧向左右看看:“哎哟主子,您可小声些!近来并无白事。”
能让臣民丧期都吃素,估计只有皇帝才有这排场了。
何况就算龙驭宾天,按制也只是四十九日不准宰杀牲畜,可没不让老百姓吃咸鱼腊肉的。
简王表示不开心,街上没热闹看,还没他想吃的。
百无聊赖下,老爷子开始举着千里镜偷窥侄孙的府邸。
东边是二皇子府,自从被削成郡王后,府中就一片死寂。
就这心性,这纸糊的胆量,也敢触你爹霉头和世家勾勾搭搭?
简王哼了一声,又转向西边。
西边是敦王府,他这个五侄孙啊——
“……老五这是疯了?”
镜头中,五皇子的身影在花木掩映下时隐时现,但确实是在花园中跑来跑去,还边跑边哭。
太监:……
太监发愁,自家主子不会因为这张嘴,也同皇二子一样被削爵吧?
“回主子,敦王殿下想来是在轻身。”
听完太监的讲述,简王茫然。
他才去了乡下一个月,他的皇帝大侄子就开始讨厌胖子了?
他怎么不晓得大雍啥时候开始“以瘦为贵”了?
简王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软肉,呃,他老人家也略有些富态。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皇帝面前给胖子下蛆的?
胖子又没吃他家红烧肉!
————
“阿嚏!”
见江无钱扭头打了个喷嚏,白戎关切道:“可是贪凉伤风了?”
“多谢指挥使大人关心,下官无事。”
刚刚拿掉了“代”字的白指挥使笑容比这七月的艳阳还灿烂:“别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身体,你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
见他有功不骄,到如今跟自己都不露口风,白戎愈发满意。
“那日忠敬伯,嗯,忠敬子的世子和他妻侄,是你安排人做的吧。”
“……是。”听这语气不像是兴师问罪,江无钱心念电转,果断承认。
曾增派人扮成马夫,把那大胖子的坐骑牵到了马棚最外侧,还给水桶中加了点黄连汁。
又晒又渴,可怜的马刚负重走了两步就扑街了。
而世子军服上的绣线则是曾增亲自出手挑的,看似完好,稍微一受力就会崩开。
说来也是神奇,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手下居然有一手精巧的针线活。
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莫要紧张,你手下行事颇为缜密,圣上的人不也没查出端倪么?那日若不是你就站在我身后,我也没察觉。”
“无钱啊,你的忠心,我明白了。”
江无钱:……
啥玩意?
就见白指挥使一脸动容:“都说‘主忧臣辱’,可又有几人愿意主动为上峰分忧?偏偏你这傻小子,做了后也不知表功!”
“嘿,幸好我虽上了年纪,耳力仍在,不然岂不是白白埋没了你的功劳!”
“监察司的主官还未定,说实话,两个副提举各有不足,我都不太满意。”
“你还差两级,我也会尽量拖延时间。就算到时候圣上发话,那至少空下来的副提举之位也非你莫属!”
这样忠心的好下属,还没有丝毫背景,即使上位了也只能继续靠着自己,必须大力提拔啊。
他欣慰地拍拍还有些怔愣的青年:“放心,有我在,将来少不了你的!”
啊这……
江无钱差点没绷住。
他当时只是想到那丫头忧心的最大对手既然是个胖子,那就试试能不能让胖子在御前出丑。
京营是肃宁侯经营多年的老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侯府肯定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但凡元和帝有不喜的表示,侯府必然不会再将此人列在首选。
如此也算还了那丫头助他升职的人情。
为了确保成功,江无钱对两个胖子都下了手。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但两人全都成了显眼包,李保国还在皇帝面前花式卖蠢,最后成功连累了满朝胖子。
沈瑜莫非真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怎么每次沾上她的事,自己就会转运?
那这人情岂不是又没还完……
那丫头如今心心念念的就是去麟趾学宫读书,可那里只收权贵子弟。
他打听过,如果没有爵位,那家中起码也得是侍郎、九卿级别的三品高官。
沈如松虽然有点废,如今就剩了三个人,总有一争之力了吧?
————
沈如松躲在净房里,他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激动地来回踱步。
似乎好像也许,这爵位他也有指望了!
经过李保国的一番暴击,又在头疼京营总督人选的元和帝前所未有地怀念起了沈元易。
不但又赏赐了一批药材,连左院判都派了过来。
体恤到肃宁侯如今半瘫卧床,圣旨是送到崇恩堂才颁布的。
这么大的动静客院自然也惊动了。
看来肃宁侯病得不轻,难怪让他们来的这么急。
四个全不是笨人,觉察到这点,其他三人行事更为谨慎了。
沈如松起初还无所谓,侯府也没限制他们出入,于是打过招呼,还出去看了看自家铺子。
然后,他就发现了帝都中的减肥热潮。
再一打听,他敏锐地意识到,那沈正明岂不是出局了?
对勋贵来说,圣眷就是最要紧的事。
侯爷有实打实的军功还能好些,过继来的嗣子能不能撑起侯府门户,可就全看皇帝心意了。
在家那几日,瑜姐儿还一本正经与沈正明谈过,说太胖对身子有碍,让他早晚与瑾哥儿一起站桩射箭,还劝他减少主食,多吃菜蔬。
沈正明还挺给他闺女面子,当场就答应下来。问题武他是练了,饭却没少吃。
白天当着侄女的面确实每顿少吃了一碗,可私下饿得受不了,天天夜里来找他“饮酒赏月”。
问题是谁家赏月会就着一只烤鸡吃了两碗油泼面啊!
见他说着轻身,反而还胖了点,瑜姐儿也是无语。
私下还忧心忡忡跟他说过,沈正明胃口撑开,又胖了好几年,没有长期坚持的大毅力,只怕减不下来。
既然知道对方轻身没那么快,而嗣子人选又不会拖太久,沈如松就明白他接下来该怎么演了。
只有他出过府,街头都传遍的消息说不知道就太假了。
于是回府后,沈如松私下去找了沈正明——只背着沈春两人,却没避着客院的下人,苦口婆心劝他轻身。
说他觉得沈正明能传承侯府荣光,而两人又最亲厚,他不愿看着好兄弟白白错失良机。
这可把沈正明给感动坏了。
在开始节食吃素的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若是自己不能成事,就要全力帮衬好大哥。
消息报上去后,四平暗叹这松秀才还真是一如既往。
冯夫人看到后,对这个她唯一认识的仪表堂堂的后辈更是好感倍增。
第160章 沈壹壹对沈如松能第一……
在侯府诸人的暗中观察中, 沈如松可不是光动动嘴而已。
他真的每日都与沈正明一起用饭,认真监督起了对方的饮食。
“明兄弟,我特意给你点了一道虎皮鸡爪, 这个没什么肉, 给你解解馋。你多吃几个!”
午膳时,正望着一盘花雕鸡直咽口水的沈正明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不再纠结要不要来个鸡腿,转而吃了一盘鸡爪。
“明兄弟, 我给你带了点蜂蜜小麻花回来, 一根不过手指长。你少吃一碗饭吧, 觉得肚子空得难受就来根麻花甜甜嘴。”
下午练完一套拳,又累又饿的沈正明捏起了一根送入口中,又脆又香!
松堂哥真是有心了, 特意找了这么细巧的麻花,确实比一碗饭少多了,方便他多吃两根。
“明兄弟,看你这儿还没熄灯, 我就猜是不是饿得睡不着。看,我带了宵夜过来!放心,全是素菜, 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麻酱油豆皮。”
“我陪你喝两杯,有些酒意好入眠。——不是黄酒,既然是陪你,我特意要了西北那边的烧刀子。嗬,这酒真辣!过瘾?那你多喝几杯!”
原本腹中轰鸣,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的沈正明大喜。
不过想到明日还要晨练, 他颇为克制,只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半斤白酒就酣然入睡。
在沈如松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沈正明经过数日苦练,和多吃点心少吃饭的节食,变成了一个结实又灵活的大胖子……
四平暗暗摇头,询问两位主子是否正式将沈正明淘汰。
侯夫人自然一口就同意了。
又不是没别人,实在没必要选一个恶了皇帝的。
况且,就算下个月皇帝又不讨厌胖子了,转而讨厌起了别的什么三角眼的、手指粗的,那冯夫人也不想选沈正明。
嗣子可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放着斯文俊秀的,她为何要选个仪表不堪的?
病榻上的肃宁侯也点了头。
还艰难地表示,暂时不要透露出去。他想看看,若是一直看不到指望,那位兄友弟恭的松秀才会如何。
沈如松当然是更高兴,更体贴啦!
看到沈正明真的狠下心饿着自己,而且每天把自己练得瘫倒在地,他原本心中有些打鼓,不会玩脱了吧?
但顿顿来些油炸小甜点,明明看着素的菜过油后再淋上麻酱……这些吃食可比一碗饭少多了,居然真的能让一个节食习武之人瘦不下来!
沈如松无比庆幸那日在瑜姐儿跟他念叨要怎么帮着沈正明轻身时,多问了几句。
他还好奇地问过女儿,是从何处知道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小食,会比一只烤鸡还令人发胖的。
结果瑜姐儿顿了下,才支支吾吾透露是在肖府看到的一本前朝札记上。作者是位宫中的老嬷嬷,所以没有在市面流传开来。
沈如松恍然,用日常点心就能毫无破绽地淘汰掉其他争宠的嫔妃!
果然,宫廷倾轧防不胜防,如今的世子之争亦该如此。
现在一试,前朝秘法效果拔群。
既然确定了对方减不下来,淡定下来的沈如松自然把沈正明当成了好用的工具人,不遗余力地表现着自己。
沈正明虽然还不晓得自己已经出局,侯府小厮对他的招待也一如既往,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大哥,我是不成了。”
干掉一杯烧刀子,他语气平静道。
虽然体重基本没变轻,可沈正明觉得他也不是毫无收获,起码与松堂兄的情谊就越来越重。
他是家中长子,如今连“松堂哥”的称呼都改了,直接将沈如松当成了自己的亲兄长。
沈正明原本就是个豁达性子。
能一展抱负,还能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这等泼天富贵摆在面前,他想要。
所以他堂堂正正去争取,就算沈如松家帮过他,他也不会放水。
如今眼见自己竭尽全力也无法成功,沈正明遗憾之余,倒也能坦然放下。
毕竟这是自己不够好,又不是旁人使了什么阴谋手段。
只是,他不行的话,总要让这个觉得自己在四人中垫底、一味谦让的好大哥鼓起劲儿来试一试。
于私,大哥待他一片赤诚,跟亲弟弟没什么两样,自家能富庶起来也是靠了瑜丫头的方子。大哥上位,他开心,家中也一定能得到帮衬。
于公,两代肃宁侯都是他最崇敬的长辈。自己既然无法替侯府争光,那大哥这般好的人品,有才有貌,还有出众的儿女,沈正明真觉得是最佳人选。
连以前他颇有微词的市侩气,如今也觉得是大哥圆融事故,自己当年那是太年轻,不懂大哥的好!
听着沈正明言辞恳切地劝说自己不要妄自菲薄,比起其余两人他也颇有优势,还推心置腹地说会帮着自己争一争。
沈如松急忙端起酒杯一阵咳,这才遮掩住了裂开的嘴角。
意外之喜啊!
等沈正明回去后,岂不是能帮着自己查查沈春的底细了?
沈怀阳青年才俊,与自己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沈如松觉得同样长于庶务、功名还高于自己的沈春才是他的劲敌。
沈春才迁居寿州城六年,他家在清河那二十年过往如何?
沈正明一个六品官,查一个本地穷秀才的事,想必不难。
说起来,当初让沈正明发胖的方子是瑜姐儿给的,现在让他瘦不下来的法子还是瑜姐儿给的。
暗搓搓淘汰掉一个对手不说,对方还感谢地说要帮他,嘿嘿,宝贝女儿还真是他的贵人!
侯府肯定也得考察下妻子、孩子的人品,不知何时会把家眷接过来。
若是那丫头在,没准儿能再出些好主意。
他对瑜姐儿的能力可是相当有信心……
————
“放心,父亲肯定快回来了!”
沈壹壹对沈如松能第一个被淘汰可是相当有信心。
能力嘛,便宜爹肯定是有的。
可与其他三人一比,沈如松的加点全在钻营和颜值上了。
侯府又不是要请南风馆头牌。
没看连沈如松自己都没抱指望么,出发时那个轻松。
瑾哥儿点点头,又担心地问道:“你这样还去学里?”
眼底微青还一脸苍白的,他这妹子是有多爱学习啊!
沈壹壹摸摸脸颊:“没事,就是昨晚有点热,没睡好。”
她昨日居然接到了谢珎的回信。
信不算长,但对她的那些读书心得一一做了回复。
她理解谬误的,指正了出来;她不了解的,开列了相关书籍,并且还贴心到让聚文斋一并送了送来。
有些比较开放性的问题,谢珎写了写自己的看法,一副与她平等讨论的架势。
这……是不是对她有点太好了?
想了大半夜,沈壹壹觉得,八成是她穿越者的思维比较跳脱,或许能给对方带去一点点启发。
再加上每天钩心斗角之余,谢玉郎这种时刻要端着的律己世家子愿意选择的放松方式估计也不多。
或许就选了个毫无利益牵扯还可以绝对压制住的乡绅之女当笔友吧?
早上坐在镜前梳头时,没睡好的沈壹壹望着自己有些困倦的脸,突发奇想,就想试试皇城司出产的易容化妆品效果如何。
这都八月了,夜里能有多热?
瑾哥儿不太相信,吴氏也同样不信,非要让她在家休息。
沈壹壹好说歹说,保证一有不舒服就回来,这才脱身。
“你就该听婶子的话,在家歇着!”沈慧请开了那些围上来的女同学们,给沈壹壹端过一碗热茶。
自从肖静姝走后,沈壹壹身边就冷清了不少。
不过自从沈如松进京,那些官宦人家的同学们又重新亲热起来。
应付完一堆客套的问候,沈壹壹在沈慧示意下抿了一口茶——
呃,好浓的红糖生姜味!
“你是不是快来事了才难受?反正先喝一杯,没坏处。”沈慧常年痛经,吕氏给她带的茶早就换成了红糖姜茶。
自作孽,让你手欠!
沈壹壹暗暗唾弃下自己,在堂姐的血脉压制下,只能硬着头皮快速灌了下去。
见她额头满是细汗,脸上却反常的连半点红晕都不见,沈慧担忧道:“那明日你还能来我家么?”
沈壹壹掏出帕子,小心地拭了拭,发现手绢上真的没看到脱落的粉底:“我可是答应拜完寿就陪你下几盘的,怎么能不去呢?”
沈慧顿时开心起来:“好啊!你去一趟京城,回来倒是开窍不少,如今倒是不用我先让子了。到底是哪位老师如此厉害?”
沈壹壹心道,倒是没听说过谢珎擅长围棋,也不知他水平究竟如何。
她打个哈哈,问道:“明日都请了谁啊?可有我熟的?”
“祖母说就是个散生日,自家人摆几桌热闹热闹就行了。除了舅公家、我外祖家,族里就请了你家和——”沈慧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两家。”
这说的是沈春和沈怀阳家啊。
沈壹壹了然。
虽然与自家最为要好,沈定川毕竟是族长,大面上一碗水还是要端平的。
而且提前交好下也是人之常情。
“春堂叔家接了帖子,说只有柳娘子奉着婆婆过来,春堂叔的父亲和弟弟又病了。”
“不过去送帖子的管事嬷嬷回来说,她人刚出屋子,就听到婆媳俩闹起来了!春堂叔她娘骂柳娘子小——嗯,反正,反正骂得很腌臜。”
“阳堂叔家倒是说都来。只是没想到,他家人那么多!两个哥哥,未出嫁的妹妹三个,侄子侄女好像都有十个了。”
“所以都是举人老爷了,家里看着也平平。”
沈壹壹不料她说得如此详细,心知这大约是吕氏让堂姐带话示好。
心意她领了,不过这些也用不上,毕竟自家又不准备争那位子——
作者有话说:来,大家算一算,在好大哥的精心照料下,沈正明每日额外摄入了多少卡路里~~
想当年,一顿啃半盘鸡爪爪的蠢喵第一次知道一个卤鸡爪相当于半碗饭时,天都塌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