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回旋镖到底要到什么……


    沈壹壹点点头, 转而问起了沈慧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沈慧暗暗松了口气。


    娘亲非要她跟瑜姐儿说那些。还好堂妹就当成了普通闲话,不然若是问她为何突然背后议论他人家务事,那也太尴尬了。


    吴氏本想着早早就去族长家帮忙, 可听沈壹壹回来一说, 又犹豫了。


    人家想要攀攀关系,还想面儿上做做样子,自家若是处处显出特别来,是不是不太好?


    最后还是童嬷嬷下午过府一趟, 委婉地问了问明日可要早些来做陪客。


    得到了“不用不用, 只管吃酒松快一日”的回复后, 吴氏才结束了纠结。


    她还跟沈壹壹抱怨道:“你爹早日回来就好了!咱们也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再不用想这些弯弯绕绕,弄得我头疼!”


    沈壹壹暗笑, 吴氏是真的没什么心眼,也幸亏没嫁去那些人口复杂的高门大户。


    不过嘛,希望沈如松能早点回来这一点,她俩倒是难得英雄所见略同了一回。


    但三位姨娘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芳、王两位眼角眉梢带着点不赞成。


    羊姨娘与主母最亲近, 直接开口道:“您看,您又开始了!莫要再说这些丧气话,老爷还在京中应选, 我们总不好在后头先敲退堂鼓吧?”


    芳姨娘赶紧接话道:“是啊,夫人。指不定老爷就为您挣到超品诰命了呢!”


    那她也就能水涨船高了!


    为了成为侯府宠妾,她现在早晚三炷香,小佛堂去的勤快无比。


    翌日,吴氏算着时辰,才带着三个孩子出门。


    平哥也九岁了,一般亲戚间往来也都会出来露面。


    昌哥儿再往下的还不到六岁, 就没带出来。


    吴氏带着沈壹壹坐了第一辆车,瑾哥儿和平哥儿一辆。


    两辆马车一路前行,刚到族长家门前,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呸!放你娘的屁”“看老娘撕了你个小娼妇”的喝骂声。


    听着像是有些年纪的妇人,嗓门很大,污言秽语滔滔不绝,估计平时没少开骂。


    有人堵着族长家大门撒泼?


    那自己该不该下去?


    吴氏哪遇到过这种事情,她有点怕,可还不忘安慰女儿:“莫怕!”


    沈壹壹倒是想起了堂姐昨天说的话,总不会连上门做客时都……


    马车停下片刻后,才见童嬷嬷来打帘子。


    扶着吴氏下车时小声回禀道:“是春举人家的。”


    果然。


    吴氏只能目不斜视下了车,就当自己是个聋子。


    以他们三家如今的微妙关系,怎么做似乎都不太合适,那还是装聋作哑吧。


    显然,沈定川一家也是这么想的。


    吕氏亲热地迎上来,挽着吴氏的手就直接往里引。


    不管是守门的小厮还是迎客的主子,都对那辆堵着自家大门还不断发出爆鸣和细细哭声的马车恍若未见。


    只有刚下马车的两个呆头鹅还在那里津津有味看热闹。


    “姐,你听到没?”


    见沈壹壹过来,平哥儿这傻孩子还指指点点。


    捂嘴,拖走。


    沈壹壹一手一个,带着她愚蠢的哥哥和弟弟跟上了吴氏的脚步。


    “这个好吃!”


    “我要那个!”


    “娘,他抢我的,那是我的!呜呜呜……”


    “就不给就不给!略略略!”


    ……


    离得老远,就听到孩童喧闹的声音。


    一踏进正堂,沈壹壹只见满眼都是小孩子,大的应该不过十岁,小的可能才两三岁。


    有的在抢点心,有的拽着大人衣摆在哭,有的在屋内跑来跑去……


    十几道尖细的童音混在一处,吵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吕氏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让呆愣门边的吴氏听清楚了她的话:“这些都是阳举人家的孩子。那两个是他儿子,其他十个是他两个哥哥家的。”


    顶着一屋子的沸反盈天,吴氏先跟上首的杜老太太请了安,又向左首坐着的王夫人拜了寿,还被吕氏介绍给了右首的王夫人娘家嫂子。


    杜老太太看着这副子孙兴旺的热闹样子,不但不以为忤,还欢喜得不行,一面吩咐丫鬟再端几盘点心蜜饯来,一面又让人开箱子,把几位孙少爷小时候的玩具统统找出来……


    老太太越来越不着调了,怎么还火上浇油!


    王夫人和她嫂子的笑容都有些僵。


    王家也是殷实的大族,两人从未见过这么多如此“活泼”的孩子。


    吴氏同小王氏和吕氏的娘亲、嫂嫂们坐了一张圆桌,大家刚寒暄了两句,又讪讪地一同沉默了。


    想聊天不但得扯着嗓子,还要伸长脖子把耳朵凑过去,着实不雅。


    沈慧紧贴着沈壹壹的耳朵:“那桌全是阳堂叔的家人。”


    沈壹壹望过去,沈怀阳家的女眷就坐满了一桌。


    他娘五十出头,可看着却比今日的寿星王氏大上不少,满脸皱纹。两位嫂嫂也是肤色黝黑。


    沈怀阳中举才四年,想来家中刚宽裕不久,从前没少做农活,皮肤还没养回来。


    那就难怪这帮孩子会如此闹腾,以前估计都是放养的。


    他家的三个儿媳妇倒是试图制止,可年纪小的听不懂,挨了揍反而扯着嗓门哭得更大声了;而年纪大些的又根本抓不住,满堂乱窜。


    “那三位都是阳堂叔的妹妹,最小的六堂姑只比你大一岁,但还在读经学的初阶班。她的成绩原是进不来的,连考两年都那样。去年阳堂叔来寻了祖父,才……”


    “正看着咱们的是五堂姑,”沈慧朝对方笑了下,却没耽误继续讲人家的八卦。


    “她跟我一样大,原本已经去义学那边学手艺了,阳堂叔中举后才转来的经学。她倒是自己考过来的,好像在中阶班的成绩还成。”


    “最大的四堂姑已经十七了,阳堂叔前脚刚走,他家后脚就主动退了亲。还有已经出嫁的一姐两妹,据说嫁的都不太好。”


    十五岁的沈慧如今多了两项日常,相亲和学着管家。


    其他人家后宅的阴私吕氏也会主动跟她说说。


    沈慧知道她娘的目的,自家和外祖家都人口简单,一个白姨娘就让她娘应付不过来了。


    所以她每次都认真听着,可越听就越是觉得,嫁人到底有什么好!


    现在她娘还让自己把这些都告诉瑜姐儿。


    小堂妹才十二,万一也被吓到了可怎么好?


    沈壹壹默默一算,沈怀阳他娘生了三子六女,下一辈中现在已经八子四女十二个孩子了。


    怪不得都出了举人老爷,沈怀阳家中的女眷也只有他娘戴着金耳环和一只金镯。


    其余人也就一两件银饰,连做客的衣裳看着都像是下过几次水的。


    不算出嫁女,大大小小就二十三个主子了,将来指不定每年还会添丁,乍富的草根举人家确实还富贵不起来。


    不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壹壹强烈建议肃宁侯府选这位。


    家族遗传的好生养,这不正适合侯府嘛,而且生多少都养得起。


    “许娘子身边那位是谁啊?”沈壹壹突然发现,沈怀阳的夫人身旁还坐着位姑娘打扮的,沈慧却没介绍。


    “那是……嗯,是他表妹,阳堂叔舅家的女儿。”


    啊?


    如果只是沈怀阳他娘带个娘家小辈来走亲戚,沈慧也不至于这么吞吞吐吐。


    博览绿江宅斗文的沈壹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不是吧,富贵日子都还没过上,就已经开始搞表哥表妹那一套了?


    既然堂妹都问了,沈慧也就不瞒着:“听我娘说,以前他家因为孩子多,一直很穷。阳堂叔考上童生后,虽然族里有补贴,但读书、添丁,花的更多了。”


    “所以他那一姊两妹,许的都是彩礼最高的人家。连许娘子也是因为给的嫁妆最多才进的门。”


    “方才五堂姑同我聊女学的事,许娘子只问了句,就被五堂姑笑她大字不识。而阳堂叔的舅家以前又总帮衬他们,所以这个望门寡的表妹就住进来了。”


    “估摸是怕侯府那边觉得不好,现在还没正式进门。”


    处境艰难的正室,对自家有恩的亲表妹。


    幸亏大雍是个正常的古代社会,《大雍律》明令禁止“并嫡”。妾就是妾,最多出身平民的有个“良妾”的说法。


    不然就这狗血剧情,他家将来八成会整出“贵妾”甚至“平妻”了。


    沈壹壹刚吃到一肚子瓜,沈春家婆媳终于到了。


    柳娘子已经补过妆了,看不出泪痕,眼角仍有些微红。


    沈春他娘倒是一副爽朗的样子,虽然言语有些粗鄙,与众人攀谈很是热情,完全看不出是个恶婆婆。


    尤其是她嗓门大,对着嘈杂的环境很是如鱼得水。


    满屋子就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和沈春他娘中气十足夸她家老二的声音。


    小王氏一见客人终于到齐了,与婆婆交换一个眼色,提前开席!


    宁肯在饭桌上多坐一会儿,她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如同养了五百只鸭子,她脑瓜子嗡嗡的。


    内宅的寿宴设在花厅,院中还请了几个人表演村田乐。


    小王氏努努嘴:“近来就流行这个,正好老太太也喜欢看。我瞧着倒真不如请一班小乐唱个曲儿,或是找个说书先生来。”


    沈壹壹:……


    她想听琵琶,也想听说书,这回旋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都怪崔令晞!


    安排座位时,王氏再顾不上什么端水了,邀吴氏与自家近亲一起坐了主桌。


    沈春和沈怀阳家的女眷凑了一桌。


    一家肯定会吵得要命,另一个拉着自己和嫂子就让给她家老二说亲。


    就她这恶婆婆做派,老二不但瘸了腿听说还不是个上进的,她娘家姑娘干嘛要进这种火坑!


    除非沈春考上进士,她倒能帮着找找看。


    若沈春真成了侯世子,那娘家赔个姑娘倒也不亏——


    作者有话说:换地图倒计时~~~


    侯府好男儿种子选手:


    1号沈如松:唯利是图,喜爱钻营,弄虚作假只走捷径的“颜王”


    2号沈大春:懒汉爸偏心妈渣滓弟弟和狠心的他,想弄死亲爹亲弟弟,考虑上位后再弄死原配母子的“阴逼”


    3号沈怀阳: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读书种子,已经吸了三个姐妹和老婆血的“凤凰男”,未来会有这类型的常见基操


    4号沈正明:家庭和睦,坦荡豁达,坚韧果决,安贫乐道,两次靠自己能力升官


    肃宁侯:4444,这还用选吗!


    某幕后黑手:对不起,4号已淘汰哟~~~


    肃宁侯:?!!!再次爆掉一根血管


    第162章 才不会选像沈瑜那样的……


    沈壹壹自然是坐在小孩那桌。


    沈慧眼明手快, 把沈怀阳家两个年纪最大的女孩拉了过来,于是有一桌就全是那家的十个孩子。


    族长家的丫鬟苦着脸,不但要时刻清理掉了的筷子、“碎碎平安”的碗, 每道热菜上桌都要提心吊胆, 生怕有个淘气的扬了盘子给自家兄妹集体毁容。


    瑾哥儿和平哥儿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连村田乐都没留意,就用那热闹到差点掀桌子的盛况下着饭。


    “怎么吃一半还能钻到桌子下头?”


    “珏堂哥快看,那俩又打起来了!明明还有很多鸭翅, 为何他们非要抢这一个?”


    “诶?你有没有发现, 那桌明明都是小娃娃, 怎么吃的好像不比咱们少?你瞧,那个盘子又空了!”


    ……


    匆匆填饱肚子,沈慧与沈壹壹缩在花厅角落闲聊。


    若不是主桌的长辈们还在动筷子, 她真的想提前告退,离开这魔音贯耳的地界。


    沈壹壹正在讲着墨雪和两只狗子的趣事,冷不丁听到有人问:“慧姐儿、瑜姐儿,你俩躲在这儿说什么呢?”


    沈怀阳家的五妹和六妹居然主动过来了。


    四人都是经学的, 见礼后,沈壹壹自然而然就聊起了学里的事。


    沈六娘果然是学渣本色,说到课程和夫子时支支吾吾, 谈起班上的官二代同学来滔滔不绝。


    尤其她们的首饰、衣裳,更是如数家珍,活似人家房中的掌事大丫鬟。


    边说还边不停瞟着沈壹壹两人的衣饰,话语间非要用同学的打扮把她俩比下去。


    唔,小女生幼稚的攀比心,沈壹壹暗暗好笑。


    相比之下,沈五娘可就有事业心多了。


    不但询问她之后两个年级的课业安排, 还问她到底是怎么学习的。


    这些也就罢了,说着说着,沈五娘冷不丁就会问出句“听说你和肖家大姑娘交好,她家是不是有人在京里当官?”,“你家是不是在京里也有铺子?听说是侯府给的?”,“诶对了,我记得你才从丰京回来不久吧,侯夫人长什么样儿啊?”


    原来主动搭话是为了给她哥搞对手情报啊。


    沈壹壹不由认真打量起了沈怀阳的这个妹妹。


    沈五娘五官平平,勉强算清秀。


    不知是以前也做过农活还是天生的,肤色偏深。


    所以她给脸上施了很多粉,以至于脖颈、手背和面色相差颇大。


    谈吐举止间看着有些刻意,大约是在尽力模仿班上宦官人家的同学行事。


    沈怀阳家中显然无人能指点这些,人口虽多,也没个环境给她练习女眷间弯弯绕绕的说话技巧。


    所以沈壹壹看着她极力装作好奇的样子,只想叹气。


    这套话方式也太拙劣了,连沈慧都蹙起了眉头。


    沈壹壹悄悄碰了她一下,而后决定给沈五娘来一番演技指导。


    “是啊,姝姐姐她祖父家就在京城。做什么官?嗯……哎呀,我怎么想不起啦,那些官职好难记呀!”


    沈五娘:……沈瑜不是常年第一的成绩么?怎么会连个官名都记不住。


    “我家铺子竟然是侯府给的?我都不知道呢,多谢五堂姑告诉我!”


    沈五娘:我没说过!你可别胡说!


    她费尽口舌解释了一番,才让这个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蠢笨的族侄女搞清楚了她只是好奇问问。


    “哎呀,倒是让我白高兴了。所以到底是不是侯府给的?五堂姑你若是打听出来了,可要赶紧告诉我一声哦!”


    沈五娘刚一点头,又想到不对:难道不应该是你去问你爹,然后来告诉我吗?!


    “至于侯夫人长啥样,我也没见过啊。”


    嗯?原来你们上次没去侯府啊!


    终于打听到了一个大消息,沈五娘精神一震,正要追问为什么没去侯府请安,就看这侄女一脸傻白甜地笑着道:“正好,我爹如今就在侯府住着,我问问看。”


    沈五娘再次无语:现在你又知道要问你爹了!


    她哥也在侯府,她不会自己问!


    不对,被这死丫头带沟里了!


    “我是说,你们上回——”


    “五堂姑放心!回家我就写信,一定会说清楚是你想知道!”


    沈五娘:!


    跟个聪明脑袋笨肚肠的小书呆子打听消息,她自觉轻而易举。


    可一旦闹到沈如松面前,那对方说不定能看穿她的计谋。


    万一被抓住把柄告到侯爷那里,不说她会不会因为拖累三哥被家里人打死,她自己都没法儿放过自己。


    沈五娘强笑着:“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堂姑教你哦,长大了,女儿家的话可不能总跟爹说!”


    就见她族侄女从善如流点头:“谢五堂姑教诲!那我这就去找娘说说~~”


    见她作势就要去主桌那边,沈五娘吓得急忙一把将人拽住:“不!”


    好说歹说,总算让这个没脑子的侄女保证不跟别人说她们的“私房话”后,沈五娘拉着妹妹落荒而逃。


    呸!狗屁的才女!


    又蠢又莽,她决定以后要绕着沈瑜走,免得被连累。


    “五姐,你干嘛?那俩丫头才说到用花瓣制胭脂膏子,还没讲完呢!”沈六娘不满地挣开姐姐的手,不满地坐下。


    沈五娘见她娘正被沈春家的老太婆拖着,三个嫂子都去管教四处乱跑的侄子们了,于是立着眉毛低喝道:“就不能有点出息!三哥若成了事,要多少胭脂买不来?”


    “那也得三哥自己争气,我打听个方子又不碍着什么!”


    “你就不能想想法子!吃干饭的赔钱货!”


    “吃干饭的赔钱货”是咱爹骂咱们姐妹几个的,你也有份儿!而且,你刚倒是问了,可啥也没问到不是?


    沈六娘不满地嘟囔着,到底没敢说出来。


    因为这个五姐是真的会对她下手,就算事后告诉了娘,自己的打也挨过了。


    沈五娘见妹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服气,刚好她出师不利也一肚子火。


    谁知她才抬起手,沈六娘就蹭一下,抢先躲到了沈四娘背后:“四姐,你看她!出来做客还想打我!”


    “好了,都坐下。”沈四娘让两个妹妹隔着她坐好。


    “四姐,娘有没有请王夫人为你说亲?”


    “没。娘一直在跟春举人婆媳说话。”沈四娘有些黯然。


    定亲后她就从义学中退学了,一心在家绣嫁妆。


    上个月爹爹突然跟她说了句已经退了亲,还说会为她寻个更好的人家。


    沈四娘虽然都没见过从前的未婚夫,但听说是临县地主家的小儿子,人家肯花大笔聘礼来娶她这个举人妹妹,将来三哥中了进士,一定会把她供起来的。


    大姐嫁的是个痨病鬼。辛辛苦苦伺候了姐夫全家一年多,痨病鬼死了。


    婆家才舍不得让花大价钱买来的小儿媳改嫁,又逼着她改嫁给了鳏夫大儿子。


    大姐不但天天被婆婆骂克夫丧门星,还要被二嫂变弟妹的妯娌和继子继女们讥笑水性杨花。


    二姐嫁的是个打死过三房老婆的鳏夫,当年若不是三哥中了秀才,二姐险些就成了第四个。


    饶是如此,也被打得掉了几颗牙,残了一只手。


    三姐嫁的是个寡母带大的五代单传。婆家看中了自己的娘生养多,家里还出了读书人。


    所以三姐的肚子一年到头就没闲着的时候,出嫁六年已经生了五个。


    就这,还是三哥中举后,她婆婆才终于准她每次歇半年再生。


    有了三个姐姐做比较,沈四娘对自己原本的亲事很满意。


    如今退了亲,她茫然地呆在家。每日听着两个妹妹讲女学中那些官家小姐的事,她越听越自卑。


    自己都十七了,除了认识几个字,只在义学中学了织布,这样高嫁能有什么好结果?


    沈五娘听到姐妹俩的对话,有些嫉妒的看了四姐一眼。


    不求族长夫人,那岂不是说爹娘还想把这个四姐嫁的更高么?


    明明她是家中最聪明最勤奋的姑娘,偏偏四姐长得最好看,连六妹也比自己白。


    她不甘心!


    就算三哥三年后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她最多也就是嫁个同样品级的小官。


    那些出身大族的同窗们可是说了,高门主母们挑儿媳可都是“娶妻娶贤”,才不会选像沈瑜那样的绣花草包!


    所以她一定要成为侯爷的妹妹,这样才能嫁到重规矩、懂她好的高门大户去。


    若是她能进京就好了,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帮到三哥!


    沈慧轻轻拍了沈壹壹一下:“促狭!不过她是不是打量着旁人都是傻子?真可恶!”


    沈壹壹倒没生气,这沈怀阳看起来似乎是个凤凰男?


    从母亲到嫂嫂,一个比一个显老;前三个姐妹一个比一个嫁得惨;带着大批嫁妆的妻子在家连面子上的尊敬都得不到。


    虽说在古代全家甚至全族割肉帮助凤凰男属于政治正确的投资,可被吸血最惨的家中女子肯定不舒服。


    那沈五娘的举动也很好理解了,无非是下意识自救。


    只有凤凰男真的飞起来,才能反哺自家,不然她就是下一批被吸血的对象。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次打听消息也就算了,若她将自家当成对手搞点什么小动作,那就别怪自己反击了。


    她们姐妹几个的小心思,若是用的好,可是能给那位阳举人造成麻烦的。


    沈如松自己用不上,她完全可以把这消息送给明堂叔嘛,断了对方的倚仗还能帮自家刷好感。


    若是明堂叔太正直不愿出手,那不是还有一位嘛。


    那位春举人可是颇有手腕的。


    ————


    “敢问,兄台可是寿州人士?”


    “学生确是来自寿州。不知阁下是?”沈春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官员。


    “哦,鄙姓孙,也是寿州人。听到乡音,分外怀念,这才冒昧打扰。”——


    作者有话说:“孙”,一个很微妙的姓~~


    明天就换地图啦


    第163章 侯爷得多眼瘸才会看得……


    沈春这还是第一次出侯府。


    除了贴身小厮, 他以人生地不熟为由,特意请了位侯府的下人当向导,还坐着侯府准备的马车。


    因为进京匆忙, 只带了几本书路上解闷, 举业方面的半点没准备。


    如今不知道还要住多久,又是在文气鼎盛的京中,刚好看看有什么新出的文集。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理由。


    一连逛了两家书肆,买好书后, 沈春选了家坊市中生意最为兴隆的茶楼。


    对于侯府下人推脱着不敢与他同座, 沈春好脾气地让他把茶水点心也带一份给车夫。


    而后就像是被堂中弹着月琴、伴着红牙拍板的诸宫调给吸引住了, 轻轻摇着折扇,欣赏起那唱词婉约的才子佳人,听得专注无比。


    余光看到侯府小厮端着托盘出了茶馆, 沈春垂眸,食指沾着茶水,下意识在桌面写了个“困”字,又快速抹去。


    太被动了!


    若是四人都被困在侯府倒也罢了, 偏偏有了沈如松这个异类。


    他在京城有故旧,人脉中似乎还包括不少官员;有几间铺子,那就不缺为他办事的人手。


    事实也正如此。


    有诸多人情往来和庶务需要处理, 沈如松已经出府好几趟了。


    哪怕他也主动带着侯府的人随侍,可不用想都知道,消息会比他们三人灵通的多。


    哪怕他没有主动打听,那些与他交好之人中也少不了提前押注的,会自己把消息递到沈如松手中示好。


    昨日,侯府派人去寿州城接他们家眷的队伍已经启程。


    一同出发的,还有要回家的沈正明。


    第一个被淘汰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出现了!


    看沈正明一派淡定, 而沈如松又是不舍又是惋惜,明显两人对出局的原因早已知情。


    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回想这段日子沈正明都在忙的事,沈春能猜到一二。


    他很焦虑。


    沈春很瘦,在吃食上也没什么爱好,完全不担心自己发胖。


    他忧虑的是,这两人为何会早早知晓此事?


    尤其是沈如松,最先督促沈正明轻身的可是他。


    若真如族中传言,沈如松与侯府诸人颇为熟识,那他还怎么争?


    思虑再三,沈春还是以买书为由出了府。


    果然有所得。


    在书肆其他客人的交谈中,沈春很快就确认了沈正明的出局原因。


    不是沈如松在府中有人就好。


    但在大街上随便转一圈就能获取的消息,自己却因为困居一隅这么晚才知道,着实不妙。


    慢慢品着茶,沈春竖起耳朵,留神着四周客人们的交谈。


    吏部动作连连,官员上上下下调动频繁,都快赶上年初京察大计时了。


    谢尚书好像还被他大舅子,也就是荥阳郑氏的家主找上门骂了……


    皇城司新扶正的指挥使估计要立威,带着那帮鹰犬频频出动。不少人前脚被吏部翻旧账,后脚就蹲进了诏狱,全家都没落到好。


    尤其监察司有个“江阎王”,手下神出鬼没,连那些官老爷在小老婆床上说的话都能给查出来!


    诶,说起来“江青天”好像也是监察司的?不知跟江阎王认不认识……


    大名鼎鼎的谢玉郎如今是皇帝身边的头号红人,走哪儿带哪儿。听说手头修法的差使一结束,就会升官。


    据说啊,宫里有两个公主同时看上了这位,互相争着谁也不肯让!


    不过也就因为如此,每日里去谢府的媒婆都不见了踪影,嘿嘿,最难消受公主恩呐……


    听说啊,简王带着五皇子怒气冲冲进了宫,说要替全天下的胖子向皇帝讨个说法。


    圣上被烦的没办法,还真按他叔的意思下了道口谕,说只要不是当官的,胖点也没事儿,还能显得国泰民安。


    所以衙前街上的小食摊子照旧,不许再卖什么素面菜包。


    只是在简王满意离去后,心气不顺的皇帝又把五儿子骂了一顿。


    敦王再次一路哭着回的府……


    ……


    又续了一壶茶,沈春偷听了半晌,被京城百姓的消息灵通深深镇住了。


    一个个看似普普通通,可张口他二大爷是六部大佬,闭口他七舅姥爷在皇城司当官。


    从皇宫到王府,好似各府的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也不知是侯府行事太过低调呢,还是他们入京太久,沈春最期望听到的肃宁侯府相关,却无人谈及。


    买个书而已,他没法在外面逗留太久。


    怕侯府审查书信,沈春只往家写过一封,除了报平安,就是反复强调要柳氏“好好侍奉公婆,万万不可让二老操劳”。


    也不知柳氏能不能看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就算看出来,又能不能压制住公婆和小叔。


    一想到自己离开这么久,那三人指不定会如何闹腾,沈春心中就是一阵烦躁。


    当初娶柳氏,一则是为了柳家的助力,二则也是看中她性子温顺。


    现在他有些迁怒了。


    明明一大家子都在寿州城,不但不能助他打探其余两家的情况,还全是累赘!


    沈春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渍上滑动,若是能寻到寿州城出身的商贾就好了。


    商人重利,自己目前可以算“奇货可居”。


    笼络过来的话,不但能帮着自己关注京城动静,还能得到家中消息。


    他扭头吩咐贴身小厮:“你去打听打听,何处能买到咱们寿州的太谷饼和寿字糕。出来这些日子,还颇为想吃。”


    小厮点头,先去寻了茶楼伙计。不料回来时,却引来了位生面孔。


    约莫三十上下,白净斯文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第一眼就令人心生好感。


    沈春起身拱手,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的黑纱幞头,藕荷色纱罗圆领袍,配着荷包和玉佩的鞢躞带。


    最后在那双短靿乌皮官靴上多看了两眼。


    一位品级不算高的官员……


    沈春看了眼门外,贴身小厮会意,又点些吃食,去寻侯府下人了。


    他这才与这位不请自来的孙姓官员闲聊起来。


    一个从清河搬到寿州城不过六年的举人,与一个从青州搬到寿州城七年的小官,在确认了彼此“老乡”的身份后,两人一见如故。


    充分怀念了一番寿州的风土人情后,沈春觉得时间不早,就准备告辞:“这诸宫调甚是悦耳,不知下次来买书可还能听到?”


    “还得多谢沈老弟,不然我也不能一饱耳福。唔,五日后又是休沐,我倒是要来听个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


    沈春坐上马车后,嘴角的笑容也未散去。


    没想到他沈太公钓鱼,这么快就有愿者上钩了!


    而且是比商贾更好的人选!


    至于对方的图谋,那也是图谋的侯府,与现在的他何干?


    总要先听听出价……


    ————


    “后日什么时辰出发?我定是要去送送的!”


    族长夫人王氏抚着吴氏的背,将她们送出门时,一脸“苟富贵,勿相忘”的笑容。


    考虑到这次是三户人家拖家带口有老有小的,侯府倒是给足了十天时间,让各家准备。


    那天接到消息后,沈壹壹彻底懵逼了。


    怎么第一个出局的会是沈正明?


    沈如松到底干了啥?


    不会是他坑的人家吧?!


    不得不说,知父莫若女,她倒是真相了。


    全家开始收拾起了行李,尤其是三位姨娘尤为激动。


    这日东西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吴氏带着沈壹壹来了族长家,托王夫人帮着照看下宅子和城中的铺子,顺便辞行。


    沈壹壹也帮墨雪搬了个家,连猫爬架一起都送去了沈慧院中。


    王夫人不但一口就应下了,还硬留了母女吃饭,在席间大倒苦水,说她被那两家折腾地不轻。


    沈壹壹有点纳闷。


    以前都是通过沈慧这个渠道拐着弯来示好,现在怎么明明白白开始透露那两家的消息了?


    就这么看好沈如松?


    不知侯府究竟情况如何,沈壹壹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只当做八卦来听,默默认真记着。


    王夫人除了示好,真的是对那两家一肚子火。


    所以哪怕还是三选一,可她心中已经坚定不移地支持起了沈如松家。


    那日一场宴会下来,她头疼了足足三四日,而且耳边似乎总有嗡嗡嗡的轰鸣。


    请大夫一看,说是耳鸣。


    王夫人认定这是被沈怀阳家的十二个孩子吵的,害得她又是针灸又是喝药,白白受罪。


    那沈怀阳就在城中的书院读书,又不是十年八年不着家,他姐妹他媳妇过得什么日子还能看不到?


    无非是自己得利就装聋作哑罢了。


    偏自家糊涂老爷还觉得他这才是专心读书的做派,不理家事很正常。


    哼,明明就是生性凉薄,这种人发达后能有多少良心?


    而沈春家就更是一言难尽。他娘就像一块牛皮糖,第二日居然又跑来了,缠着她让给沈二冬说媒。


    她原本打的算盘是等侯府那边有个结果,可这老太婆缠得忒紧了。


    王夫人无奈,也怕得罪人,在对方第三次登门时,只得问她想要什么样儿的儿媳妇,她也好先去物色人选。


    结果一问,令她大吃一惊。


    “要模样俊,才能配得上我家二冬,但不能是那种狐媚子长相。要福相,有胸有屁股,好生养还不能亏了孙子!”


    “要孝敬婆婆,性子柔顺,不能嫉妒,起码要能生三个男娃……”


    滔滔不绝说了十七八条,手指都数两遍还不算完。


    最炸裂的是,那老太婆还要求是嫁妆丰厚的官家女,亲家“至少”得是个正七品,陪嫁中要有地,最好还有铺子……


    王夫人当场觉得自己耳鸣又犯了,你二儿子又不是王子,就是个癞蛤蟆!


    做什么白日梦!


    她是没怎么接触过沈春和沈怀阳,可她觉得在这两家人衬托下,沈如松一家都好似天仙一般。


    侯爷得多眼瘸才会看得上那一个草窝一个粪坑!——


    作者有话说:明儿出发去京城~~~更晚了猫全责


    一边严厉批评罪魁祸首以后不许咬断网线,一边还得梳毛做猫饭,铲屎的想翻身做主人!


    第164章 眼见东西越来越刑,沈……


    出了族长家, 沈壹壹撺掇着吴氏去了坊市。


    马上要去侯府,给主子们的寿州特产虽然早就置办好了,但总要买些路上吃的点心、蜜饯, 多备点进府时打赏用的荷包、银稞子吧?


    听她这么一说, 吴氏也觉得很需要去逛逛。


    尤其想到要在侯府中住上一段时日,总不可能如之前住在娘家那般自在。


    轻易不好出门,只怕连日常也需小心翼翼。


    吴氏有些焦虑,所以来到坊市后就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看什么都觉得需要备一些。


    沈壹壹陪她逛了几家铺子, 就提出想去书肆看看。


    吴氏见她带足了人手, 叮嘱了几句就同意了。


    沈壹壹在聚文斋转了一圈,看着白英悄悄将书信交给了掌柜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这次纯粹是侯府家事, 相当于封闭式考核,还是不用告诉谢珎了。


    每月写一封信也只是她自己单方面想的,如今间隔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定下个月她就回来了。


    虽然上一轮中登发挥失常居然晋级了, 她对便宜爹的信心还是不变的!


    出了聚文斋,沈壹壹悠闲地浏览着两边的商铺,脚下却不停。


    再往前就是“黄记杂货铺”了。


    确认了这是皇城司的据点后, 沈壹壹就再也没来过坊市。


    连白英去聚文斋送信都是挑了人多的时候绕着走。


    这次又不是单纯的去豪门亲戚家做客,她家不争,架不住会被别人针对。


    单看沈五娘的举动就知道,还是很有些竞争意识的。


    沈壹壹决定再来皇城司这里进个货,看看能不能再淘到些有用的东西,当然偶像周边就算了。


    “清仓大甩卖”,望着这五个大字, 沈壹壹有些愣神。


    皇城司为什么如此执着要把东西卖出去?


    这也是什么大计划中的一环么?


    那自己是不是不该过来……


    “客官?!快请进!!”


    就在沈壹壹心生退意的时候,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招呼道。


    他站在门内,与沈壹壹一行看个正着,手上还举着个赶虫子的蝇拂。


    望着对方那双惊喜中还透着傻里傻气的牛眼,沈壹壹吞了吞口水:“好、好的,那我们就随便看看……”


    皇城司这般热情地招揽客人,有点可怕!


    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不过他们的密探也是真厉害啊,时刻能保持住自己“傻子”的人设,每次遇到时都演得特别像!


    “来客人啦!!!”大汉朝着后院高喊,声如洪钟。


    门帘一动,上次那个红衣小姐姐和豆腐脸的少年争先恐后蹿了出来。


    沈壹壹看得分明,后头明明还有个人,只是不知为何,躲在帘后没出来。


    “啊!是你啊!”


    “呃,店家还记得我?”


    牛眼大汉骄傲挺胸:“因为就做成过你这一桩买卖,所以俺方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壹壹:……


    她上次来好像是在六月初,快两个月就成交了一单?


    怪不得要“大甩卖”呢。


    这骄傲个屁啊,一边赶苍蝇去!


    唐宝儿狠狠瞪了熊大郎一眼,万一把人吓跑了,当心你的熊皮!


    货架上堆得比之前满了许多,豆腐脸少年兴冲冲从里头刨出来几样摆在柜台上:“姑娘请看,这是谢玉郎的手帕、他用过的筷子,还有从他家马车上扯下来的缨子!”


    “……这就不用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谢玉郎。”


    “真的不用给您两位兄长带一份回去?”


    “他俩,嗯,因为月考不好,被扣了零花钱。你总不能让我贴钱给哥哥吧?”


    不知道是不是沈壹壹的错觉,当她说出“贴钱”两个字时,屋内的空气似乎都瞬间沉重了。


    “那不知姑娘喜欢哪位?你看这里还有王家公子用过的酒杯,李家公子净过手的铜盆,崔家公子烧烤用过的竹签子……”


    豆腐脸少年立马又抱出第二堆东西:“你看,上面都有他们的题字或者各家表记,保真!”


    沈壹壹指着那根竹签子上雕刻的“博陵崔”三个字问道:“你说的是崔家哪位郎君?”


    “就是博陵崔氏的长房嫡子,乐城县公崔令晞。姑娘可是喜欢这位?他是谢珎的密友,‘丰京贵公子排行榜’也是时常上榜的人物,姑娘好眼光!”


    你就别夸了!


    沈壹壹嘴角直抽。崔令晞那家伙就算再自恋,也没到连撸个串都要用自家专属竹签的地步。


    见偶像周边一件也没推销出去,豆腐脸少年又转而推荐起了本朝的“名人字画”。


    从初代文襄伯也就是谢珎祖父写的字,到已故春山先生的画的画。


    沈壹壹虽然没见过这些名人的真迹,不过看着那些材质普通的宣纸和卷轴,想也知道是山寨货。


    见豆腐再次铩羽而归,唐宝儿哼着挤开他。这小娘子是个识货的,又不是上回那两个傻小子。


    “小姑娘,上次的妆粉可还好用?要不要再来些?”


    “那些——还没用过。哎呀,若不是姐姐提起我都要忘了。有没有类似古怪好玩的物件?”


    见沈壹壹爽快买下了涂上看着发白、发青的指甲油,能中和大多数香料并且变成第三种气味的香粉后,豆腐也不甘示弱,拿出了类似的物品。


    能藏东西的中空银簪、巧妙隐藏夹层的鲁班匣也就算了,连让人立刻浑身瘙痒的药粉、带着针的戒指和能抽出一根坚韧细丝的耳环都出现了。


    眼见东西越来越刑,沈壹壹心中打鼓,这皇城司是不是快倒闭了,怎么什么都敢往出卖!


    舍不得这些难得一见的大杀器,她不敢再让这两个恐怖而不自知的店小二继续推荐下去,一咬牙,全都买下后就赶紧溜了。


    非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看着沈瑜略显匆忙的背影,转头问道:“她都买了些什么?”


    豆腐一脸欣慰:“这姑娘确实识货!凡是梅子姐和蚊子哥亲手做的,她都要了——那些‘名人物品’不算。”


    非夏有些担忧:“可最后这些,会不会有些过了?”


    豆腐摆摆手:“咱们不是商量过的嘛,只拿些上林苑中七八岁孩童摆弄的小玩意出来。想来民间小儿也是玩差不多的玩具吧!”


    “就是,夏夏你就别操心了!大家有分寸的,梨花针、袖箭、毒砂、迷烟之类的都没做。”


    唐宝儿数完钱,长长舒了口气:“饭钱是够了,可回去的盘缠还差一半。你说,江大人能预支点咱们后年的俸禄当路费么?”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连在蹲在墙角抓苍蝇的熊大郎也萎了。


    非夏也顾不上再想那些东西散出去是否不妥了,她简直想哭。


    因为杂货铺一直门可罗雀,偶尔进来的客人在看到“偶像周边”和奇葩水粉后都是一言难尽的转身就走。


    哪怕后来吃饭都成问题的几人偷着做了些的机巧物件,名声在外的杂货铺已经彻底无人问津。


    想到蹲在沈家房顶上听到的内部消息,非夏把这个或许能大赚一笔的事告诉了众人。


    经过皇城司情报探查机构专业六人组的多日分析,再结合肃宁侯在司中的档案来看,沈正明这个唯一的武官确实最有竞争力。


    可城中的盘口却都看好沈如松,那岂不是能大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几人还很谨慎的决定只压沈正明能四进二,进入最后两名。


    然后,把所有钱都压了进去的六人,前几天接到了沈正明第一个出局的噩耗。


    天塌了!


    俸禄扣光了,铺子没收入,积蓄全输了,还得给官府交税!


    穷到没钱吃饭的六人,只能夜里开始监察寿州城中官员的厨房。


    这才没变成皇城司四十年来首次饿死在自家据点的小队。


    垂死挣扎了几日,非夏昨晚终于视死如归地闭着眼,递交了杂货店倒闭的申请。


    不知江大人会如何处置他们,几人认命的开始攒回去的路费……


    ——


    “哇哇哇——”


    “怎么又哭了!”客栈庭院中,瑾哥儿捂起耳朵,加快脚步离开了沈怀阳家住的那一片。


    孩子多,还有几个年龄较小,一路上委实闹腾。


    沈壹壹叹口气,摸摸荷包里赶制出来的棉花耳塞:“今晚的尽够了。一会回去再做些吧。”


    这玩意太小,一觉醒来往往就找不到了,消耗极快。


    有时遇到客栈房间吃紧,大家挨着住了,即使带着耳塞也会被孩童半夜的哭声吵醒。


    门一开,一脸不耐烦的沈五娘走了出来。


    见到院中的沈壹壹先是一愣,犹豫片刻后,只是点头笑了下。


    屡败屡战后,这是放弃打听消息了?


    还没等沈壹壹打招呼,这次旅途中最恶心的同行者就搂着个丫鬟过来了。


    沈二冬眼前一亮,嘿,他这大侄女是真俊啊!那小模样,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娘子!


    瑾哥儿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


    白英和白芷护着沈壹壹转身就走。


    瑾哥儿见妹妹走远了,敷衍了句:“冬堂叔请便。”就转身跟了上去。


    沈二冬恋恋不舍地多瞅了两眼,也没敢造次。


    不是他不想,而且那丫头有点邪性。


    当初自己不过借故蹭过去、调笑了几句,当晚身上就痒痒的厉害,喝了几壶酒才勉强睡过去。


    第二日一睁眼,发现自己脸色铁青指甲发白,跟死人似的,正被老娘抱着哭呢。


    两次之后,他就只敢过过眼瘾,再不敢近前了。


    现在小美人儿走了,这里倒是还有一个。


    沈二冬挑剔地打量下沈五娘,这脸可比沈瑜差远了。


    不过胜在年纪大些,胸前鼓鼓的,而且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沈二冬嘿嘿笑着,凑了上去。


    第165章 呸呸呸,她家才不是反……


    沈五娘被男人猥琐的笑容恶心得够呛。


    她也是这几年才与妹妹有了个共用的丫鬟, 以前什么都得自己来,本就不是什么柔弱小姐。


    当下一口啐过去,转身“咣当”一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 沈四娘正搂着哭嚎的小侄子不停轻哄。听到门响, 不由纳闷地看过来:“不是说要去茅厕么,怎的这般快?”


    屋外有癞蛤蟆,屋里有嚎丧郎。


    沈五娘看着鼻涕眼泪的侄子,心中烦躁。


    娘让她们每人帮着带一个孩子, 结果鸡贼的大嫂二嫂就把最离不得人的三个塞了过来。


    三四岁的年纪, 能跑能淘, 偏偏又听不懂人话。


    想到沈如松家连姨娘都能带着孩子和贴身丫鬟,三人舒舒服服一辆马车。


    而自家却得三姐妹带着三个侄子还有一个丫鬟,七人挤在一辆骡车中。


    而且, 方才沈二冬那是什么眼神!


    自己看不上他是一回事,他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尤其还是在痴迷地看过沈瑜后。


    沈五娘捏紧了帕子。


    如今老天爷都在帮她,让她能到三哥身边去出谋划策。


    等她成了侯府小姐,一定要把沈瑜踩在脚下, 再好好收拾一顿癞蛤蟆!


    “呸,就你那长相,老子看你是给你脸!”望着紧闭的门扉, 沈二冬脸色有些阴沉。


    他早就把队伍中的女眷挨个儿瞧了个遍,还在心中排了次序。


    沈瑜这个小侄女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接下来就是他的好嫂子柳氏。


    可惜这俩都不能碰。


    不说沈如松的财势他惹不起,单是那丫头的邪门程度他就有所顾忌。


    至于柳氏,他爹娘再三警告他,收敛些,紧要关头不许给他哥扯后腿。


    啧,他又没想干嘛, 小叔子摸嫂子两把,在清河乡下不要太寻常,他爹也没少摸,现如今倒这般臭讲究。


    不过看在爹娘许给他的官小姐老婆和四个美貌通房的份儿上,他也没必要跟那个阴恻恻的大哥对上。


    当然,沈二冬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很憷他哥的。


    至于沈五娘这种相貌平平的,若不是旅途无聊,沈二冬如今还真看不上。


    倒是她四姐还算有几分姿色。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有些不怀好意。


    那若是自己占了这姐妹俩的便宜,不但可以给那死丫头好看,好大哥问起也有话说,这不是为了帮他嘛!


    脸嫩的大姑娘和在婆家日子不好过的小媳妇,最容易得手。


    同族就更妙了,以前他可没个举人老哥,遇到看走眼的也被人家父兄揍过。


    换成同族女子后反倒没这个麻烦,为了全族名声和女眷的清誉,反而更不敢声张。


    只是他冬小爷如今腿脚不便利,需得寻个好时机……


    沈二冬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小丫鬟身上,重重掐了一把对方的胸:“小蹄子,还不快走!”


    不过十四五的小丫鬟吃痛,抖了一下,又不敢躲,只能咬着唇,继续架着对方向前。


    “姑娘,要不要我今晚再去他房里——”白英掩着嘴小声问。


    “那种混账光吓唬没用,”白芷气鼓鼓道,“还是我去,几针就能扎瘫他!”


    苦练针灸半年的小丫头现在有充足的自信,她的针法治病不行,致命还不简单?


    沈壹壹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摇了摇头。


    对方明显是屡教不改,那小打小闹也没什么意思。


    让他瘫痪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也算替天行道了。


    可沈壹壹不觉得能瞒得过侯府侍卫。


    从自己等人启程那日,这场考核或许就已经开始了。


    周围说不定遍布着侯府的眼线,真的犯不着为了一只蛆虫把自家搭进去。


    沈二冬最大的倚仗就是沈春,有这个出息的兄长在,就算他瘫在家中,还能继续买丫鬟来祸害。


    扶人上位很难,在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把人拉下来却要容易很多。


    沈壹壹垂下眼帘,如果沈春因为沈二冬的缘故被出局,那就以后不但没了靠山,还会被记恨。


    见到沈如松后,她得好好问问情况,让中登给力一点,一定要淘汰掉这家。


    既然有了再进一名的想法,沈壹壹第二日在马车上,就帮吴氏演练起了各种场景要如何应对。


    越接近京城,吴氏本就越忐忑,加上之前瑾哥儿父子俩的成功案例,她对女儿的“模拟训练”有着迷之自信。


    所以学得非常认真,晚上还拉着童嬷嬷一起复习。


    瑾哥儿和平哥儿那边沈壹壹也没放过。


    见瑜姐儿被逼得连门都不敢出,下车也只敢来他们房中散心,再加上几句带着茶味的哀叹,得罪不起现任举人、未来世子的弟弟,两个热血中二少年当即表示,要好好表现!


    世子可以不当,但沈二冬家必须输!


    于是,沈壹壹在车上拿出各种宅斗文的经典桥段,从被人泼茶后带去偏僻小黑屋更衣到被对方跳水诬陷,来考验吴氏和童嬷嬷如何应对。


    吴氏惊吓之余,愈发感激女儿贴心,决定以后还是要多听瑜姐儿的话,毕竟这后宅的事夫君一个大男人肯定不清楚。


    而童嬷嬷则是想起了当年她对瑜姐儿生母的猜测,原以为是个会功夫跑江湖的,所以知晓出门预备下保命手段。


    如今看,只有那些大贵人的后宅才既有阴谋诡计又不缺真刀真枪吧!


    等每天住进客栈后,沈壹壹也没闲着,对两兄弟开始洗脑小课堂。


    从你以为对方白手起家结果人家作文是《我的董事父亲》的成功学毒鸡汤,一直讲到就因为同窗时嘴欠被三十年河西的龙傲天灭了满门。


    被险恶世道镇住了的平哥儿甚至提出他将来要不还是去皇城司吧,这样就能让官府灭龙傲天满门。


    在反派和官府之间,这家伙选择当个官府中的大反派。


    沈壹壹表扬了弟弟懂得借势的机智,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睡到半夜,她一骨碌坐起来,呸呸呸,她家才不是反派!


    ————


    沈春将信纸狠狠揉作一团,在净房昏暗的烛火下,他满脸狰狞无声咆哮着。


    这就是他的至亲!


    贼老天,为何非要让他生在那等烂泥塘中!


    有了孙主簿相助,沈春不但知晓了那两家人的情况,还与自己家中的亲信通了消息。


    不出他所料,自己一走,他爹顿顿燕翅鲍肚,补得鼻血直流,还与沈二冬一起把家中好几个丫鬟都糟蹋了。


    有个不从的直接撞了墙,万幸救了回来。但从此眼斜口歪落下病了,如今被软禁在后院,不敢让其家人知晓。


    他娘在各府游走,大放厥词要给沈二冬寻个嫁妆丰厚的官家小姐,为此还堵了族长夫人好几次。


    他还得感谢母亲大人虽然一门心思都是小儿子,还没嚷嚷出“侯世子”直接坑死他。


    还有柳氏,哭哭哭,只会哭!


    她是当家主母,不准婆婆出门,再买几个签了死契的丫头给公公小叔,这很难么?


    没用的蠢妇!


    出了净房,沈春将信纸放在茶盏中烧尽,又将灰烬用茶水冲了,倒入花盆中。


    然后才熄了烛火,开窗散味后,再次躺上床。


    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盘算这几日收到的消息。


    沈怀阳家、沈如松家,还有外头能探听到的侯府消息,姓孙的都递了过来。


    没想到,孙叔林合离的前妻居然卖身进了沈如松家当嬷嬷。


    而且在沈如松的仗势欺人下,他的长女也没能要回来。


    难怪孙叔林要主动寻来,已经被压制了数年,这是不敢让对方上位啊。


    有意思,没想到这位松堂兄还是个怜香惜玉为美人出头的主儿。


    这点将来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只是,沈春已经决定了,他首先要对付的还是沈怀阳。


    不吊着孙叔林,对方怎么能继续为他出力呢?


    若不是他给的情报,自己也不会这么快就在侯府内寻到盟友。


    不过,在动手之前,必须要将家里的三人死死压制住。


    想到天一亮就要去城门口接人,沈春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


    “此处就是侯府正门所在。”马车外传来沈如松的声音。


    沈壹壹将马车窗帘小心地掀起一角,“敕造肃宁侯府”的匾额下,是三间高大的侯府正门。


    朱漆金钉,左右列戟,一共十二杆门戟。


    这就是与前世相同的门戟制度。宫庙、官府以及显贵之家门前都会陈列仪仗戟,礼部审批,工部安装,连白居易的诗里都提到过“谩排门戟系腰章”。


    马车没停,径自驶过正门,一拐弯,绕着围墙又走了足有一盏茶,才在侯府的车马门内停了下来。


    在统一身着灰绿比甲、棕褐下裙的侯府侍女服侍下,女眷们换乘了府内的青幔小轿。


    在这等排场震慑下,连沈怀阳家的孩子群也保持了难得的安静,几个小的更是被捂着嘴抱在怀里。


    沈壹壹拉拉吴氏有些僵硬的手,见她放松下来,才从半透明的碧绿纱帘中打量着侯府的建筑。


    小时候读红楼,觉得林妹妹初次来荣国府从角门进去是受了委屈。


    后来看史书才知道,贵族府邸的正门尤其还是“敕造”,日常就是封闭的。仅仅在接圣旨和婚丧嫁娶的重大仪式时,才会开启。


    当然,客人级别够高,譬如宰辅、公爵来拜访,那也需开中门迎贵客。


    其余时候,包括主人日常出入都是走角门。


    而且要是严格按“东主西宾”的礼制,府中的男主子们和有地位的男宾走东角门,女眷和其余人均从西角门出入。


    侯府现在的主事人是将他们当成未来世子的家人还是寻常远亲,只看走哪个门就能知晓。


    可惜侯府为了马车不堵路,直接开了车马门。


    在沈壹壹思索间,小轿落地。


    她在肃宁侯府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家人别两月当刮目相看!沈如松惊讶,我家队友怎么突然变强了!


    沈壹壹:我要先搞沈春!


    沈春:我要先搞沈怀阳!


    沈五娘:凭我的聪明才智,我要一挑二!


    沈怀阳:啊???


    第166章 究竟是看好,还是…………


    既然接了家眷来, 那就不方便再将三人关在一处了。


    侯府在西路指了三座单独的小院出来。


    按着年龄,沈如松住了最东一座。


    斜对面百步开外,是掩映在竹子下的沈春家。


    沈怀阳家则要再拐个弯, 这里只能远远望到屋顶。


    沈壹壹打量着分给她家的小院。


    进门是一丛高大的太湖石, 起到影壁墙的作用。


    庭院中几棵树木有些年头了,最细的都比碗口粗。


    枝头已悄悄攒起细小的花苞,青蒂微托,如米粒般紧簇。


    树下置了石桌石凳。


    走上游廊, 栏杆上雕的、藻井下绘的, 全是桂花。


    沈壹壹心中一动, 询问了带路的侍女。


    果然,院中那几棵是桂花树。


    侍女还道,虽然没有匾额, 但她们都管这儿唤做“桂院”。


    同样的道理,斜对面那座是“竹院”,再往前是“梨院”。


    “桂”通“贵”,越是贵族家不是越讲究这种寓意嘛。


    若大家都住了什么“牡丹院”“柿柿如意院”的也就罢了。


    现在只有她家这样, 沈壹壹很难不多想。


    究竟是看好,还是……捧杀?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亦是如此。


    布置的一应俱全, 家具陈设都是上品,只是这屋子是不是有点儿少……


    吴氏看着一大家子,有些犯难。


    沈如松倒没纠结,当下让瑜姐儿、瑾哥儿和平哥儿住在东厢,三个姨娘住了西厢。


    大家都是一人一间,两个小儿子就继续跟着生母住。


    方才已经看过,一间厢房中也隔出了内外两进, 住的也不算逼仄了。


    只是,与在家时每个主子都独门独院相比,就不便了很多。


    偌大个敕造侯府,主子又少的可怜。沈壹壹可不信对方腾不出三座几进的院落来让众人住得舒舒服服。


    侯府此举,只怕另有深意。


    牙齿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是挤在一处的一大家子。


    侯府又不可能考校老弱妇孺如何答题、怎么办事,那就只能在生活中以细节观人品。


    生活空间被挤压,是个人都会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起了争执就更好了,不但能看出每个人的性情,还能看看候选人会如何处置。


    若是有人能从头装到尾,只怕侯府也会通过。毕竟“能装”可是贵族日常的必修课。


    见屋子分好了,侯府的婆子们就将行李都搬去了各人房间。


    为首那丫鬟见他们这次带来的人手不少,就笑着问是否不用安排贴身伺候的了。


    吴氏闻言眼前一亮,还能如此么?就算知晓侯府下人中少不了眼线,可能在自己房中松快些也好啊。


    她看向沈如松,见夫君颔首,方才应下自家院中只留洒扫之类的粗使婆子。


    见对方福身就要退下,又忙接过童嬷嬷悄悄送来的荷包,亲手递了过去:“今日劳烦姑娘了,敢问芳名?”


    “娘子客气了。奴婢灵儿,谢娘子的赏。”


    见那侍女大大方方拿着荷包下去后,沈如松心下满意。


    吴氏来了到底方便许多,不然即便看出了那丫鬟地位不低,他也不好套近乎。


    当下柔情款款,对着吴氏倾诉起了离情。


    童嬷嬷暗暗翻个白眼,拉着青儿这丫头退了出去。


    青儿刚补上来两年,还一脸感动:“老爷对娘子可真好!”


    又一个黄毛丫头,还得靠嬷嬷我来调教!


    童嬷嬷随口嗯嗯着,同她一起拆着行李。


    吴氏将滚烫的脸颊从沈如松胸前抬起,这会儿满心都是爱郎的她又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任性?


    她有些不安道:“夫君,不用侯府的人近身伺候,会不会欠妥?”


    沈如松不料她能想到此节,故意问道:“娘子何出此言啊?”


    “夫君光风霁月,自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如今夫君身旁少了人看着,评价会不会落后于人?还会显得我们猜忌,这……”


    沈如松直接忽略了第一句,他很奇怪吴氏能领悟到“眼线”亦是“机会”这一层。


    有了争位的想法后,他近来也算揣摩出了点门道。


    在来的路上聊天时,沈如松发现上一轮考验处理庶务的环节,他们三个都是自己解决了问题,只有沈怀阳这个书呆子是询问了侍卫后,直接派了侯府的人出手。


    这样也行?


    沈如松惊讶过后,越琢磨越有意思。


    若他自己有庞大家产却后继无人,他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子?


    饱学之士?道德完人?


    不,他只会想要个能守住家业延续香火的!


    在有良心、认他这个爹的前提下,那自然是越有手段越好啊。


    所以贴身侍者不假他人,这固然会让他少了很多侧面表现的机会,可“行事谨慎”这条对继承人而言,是个大大的加分项。


    咳,另一点就是,他行事真没那么光明磊落。


    现在,需要使手段就躲回屋中,需要表现就站在院子里,简直完美!


    只是,他怎么不知道吴明珠的脑子什么时候能多拐一道弯了?


    再一问,原来是他的宝贝女儿出手了,在路上就开始给大家“模拟培训”。


    果然还是瑜姐儿跟他最贴心!


    他就说当初沈正明中招肯定不是意外!


    见吴氏还在忧心忡忡,沈如松温柔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比不得娘子舒心重要。”


    而后就留下感动到眼泪汪汪的吴氏,迫不及待去寻他的爱女军师了。


    正房西梢间的窗敞开着,一位送热水进来的婆子见松大爷正带着女儿立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不由啧啧。


    没想到这松大爷家最受宠的居然不是龙凤胎里的长子,反而是唯一的女儿。


    这刚见面就拉着指点起了功课,丫头片子又不能科举,还真是物以稀为贵啊。


    元和帝到底发什么疯!


    见沈如松满脸的“我懂,你不用承认”,没想到沈正明出局居然是自己间接导致的,沈壹壹人麻了。


    他这女儿城府越来越深了,居然装得完全看不出端倪!


    沈如松见沈壹壹一脸恍恍惚惚,自省了下自己的演技,而后接着讲下去。


    “侯爷病得不轻,看着性命无虞,但一直卧床不起。我们只在初一、十五去请过安,人就靠坐在塌上看着我们,可从未开过口。”


    “而且,”沈如松靠过来,手指恰好点在沈壹壹写的“天保定尔,俾尔戬穀”一句上,“侯府如今基本由冯夫人主事了!”


    他上次出门,无意间看到门房的管事对着据说是要回家探亲的侯夫人贴身大丫鬟很是巴结。


    侯府的门房可不像在寻常人家看门这么简单。


    迎来送往皆是贵客,若是怠慢了贵人或是收了不该收的,那可就是大祸。


    所以不但要得用,还必须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现如今,管事对冯夫人的亲信不是一般关照而是直接讨好的态度,那侯府如今的话事人是谁还用说吗?


    还有肃宁侯这病,应该是好不了的……


    看了眼沈如松极力克制的嘴角,沈壹壹望着纸上的“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这还真被他撞上天赐良机了啊。


    不用想都知道,便宜爹这是觉得冯夫人比侯爷好忽悠,决定争一争。


    正好,自己也想让沈春出局。


    父女二人相视一笑。


    那婆子正巧又拎着空桶出来,啧啧啧,真是宠闺女啊!


    沈怀阳家人太多,他本人又只坐着喝茶,不管这些。


    最后还是他爹娘做了主,老两口带上两个女儿住正房。


    西厢房东头分给了老大一家,西头是老二一家。中间那间让六个大些的孩子睡,小的就跟着爹妈住。


    东厢房西头住一个女儿,剩下两间说起来是沈怀阳一家四口,可他娘反手就把表妹安排进了中屋。


    见三儿媳抖着嘴唇想开口,沈怀阳他娘一脸慈和:“翠翠住那儿也能帮你带带九郎和十二郎,你可要领情!”


    许氏看一眼无动于衷的沈怀阳,又看一眼含情脉脉望着自己夫君的翠表妹,在其余人的注视下,默默低下头。


    这是什么死样子!那沈如松还光明正大带了三个妾来呢!


    真是在侯府的人面前丢脸!


    沈五娘不满地瞪了许氏一眼。


    这几日住的近,她可得好好指点指点三嫂。


    与兄嫂住一处本就尴尬,沈怀阳他娘原本是安排了年龄最小的沈六娘去。


    沈五娘主动换了过来,她巴不得离三哥近一些。


    而且,在其他人全都喜滋滋留了个侯府侍女服侍时,她主动拒绝了。


    不但要了原本与六妹共用的二妞,还越俎代庖提出东厢房这里不留外人,而是把自家原本带来五个下人全要了过来。


    那可都是侯府的眼线,怎么能留下呢?


    要她说,梨院中就不该留外人!


    在她拼命使眼色下,她爹娘总算迟疑着应下了。


    她三哥……还是没啥反应。


    侯府的下人也不言语,就静静等着他们挑人。


    待其余人退出院子,沈五娘将新来的侍女统统打发出去,这才关起门窗埋怨大家不该留人。


    沈怀阳爹娘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就要把人再退回去。


    可老大老二想到刚才挑的俏丫鬟,有些舍不得。侯府的人,虽然不敢碰,留下也养眼啊。


    两个儿媳妇更是不同意。明明能有人服侍,还要自己干活带五个孩子?坚决不干!


    “五妹,你三哥可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大嫂说的是。而且,人都留下了,再把人赶走不是得罪人么!”


    沈怀阳见全家都望了过来,有点心烦。


    外面的事还好办,他最烦家中婆婆妈妈的琐事。


    偏偏家里人多,每次回去总有人拖着他告状、评理。


    许氏从前就总如此,这两年倒是安静不少。


    他又何尝不知这是眼线,可如今却是不能反悔。


    “留下就留下,日常行事你们都要谨言慎行!”


    说完就拂袖回了房间。


    竹院中,沈春直接抄起一把剪刀,向着沈二冬扎去。


    第167章 那他今晚岂不是靠脸就……


    沈如松家妾室多, 沈怀阳家孩子多。


    所以这小院住的最舒服的是沈春家。


    爹娘住正房,他们一家四口住东厢,沈二冬带着他的三个丫鬟在西厢, 分配的刚刚好。


    可沈春很不舒服。


    跟这些人住一个院子, 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尽管收到过管家的信,沈春还是悄悄询问了这次跟着过来的小厮和柳氏身边的嬷嬷。


    果不其然,他的家人在令人失望这点上, 从不令他失望。


    与沈如松一样, 沈春也婉拒了侯府准备的贴身侍女。


    眼见他爹往罗汉床上一瘫, 哼哼着叫人捏肩捶腿,说一路上亏了身子,这几日要好生补补。


    他娘不顾侯府下人刚退出门外, 就迫不及待开始告柳氏的状,说她不敬婆婆不恤小叔,让他在京中为弟弟寻门好亲事。


    而沈二冬那色眯眯的眼神还死死黏在离去丫鬟的屁股上。


    沈春让柳氏先带着两个儿子回房收拾,等看着侯府的人出了院门, 这才关上窗。


    没有美人可看,沈二冬转过头,不满道:“哥, 你自己要做正人君子,那推了给你的不就行了?我和爹还是要的!对吧,爹?”


    沈春爹含混着说:“唉,我这身子,有元阴之气补补,想来更好~~”


    沈二冬更得意了:“听到没?要不,你去跟侯府把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 就见他哥拿起烛台托盘中剪灯芯的铜剪子,朝他那条瘸腿扎了下来。


    “啊——”


    沈二冬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连疼带吓,直接滚倒在了地上:“爹!娘!救命啊!”


    沈春爹身手颇为矫健,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窜了起来。


    可一看面无表情、手上点点鲜红的长子,又打个哆嗦,反而后退了两步。


    沈春他娘被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倒是立刻尖叫着扑过来。


    “娘,你不妨叫得再大声点。等侯府的人过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见沈春掏出手帕,不紧不慢擦着手上的血迹,沈春娘瞬间收了声。


    她搂着小儿子,颤声道:“那,那你也不能,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走之前说的话,谁还记得?”


    “看你们过去这段日子,大约是都忘了。”


    “无妨。我有功名,又是为了管教素来劣迹斑斑的亲弟,纵是失手致死,也不过被罚几板子,倒也一劳永逸。”


    见他哥又拎起了那把剪刀,沈二冬亡魂大冒,双腿一个劲儿在地上踢腾,直往他娘怀里钻:“娘!娘!你可要护住我啊娘!”


    “哎!哎!我可怜的幺儿哟~~呜呜呜呜!”


    看到两人在地上抱成一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而长子依旧不为所动,沈春爹壮着胆子开口道:“二冬,还不快跟你兄长道歉!”


    干你娘!这王八蛋对亲兄弟下黑手,还反过来要我道歉?!


    沈二冬大怒,而后挤出一个挂着鼻涕的笑容:“哥,我错了!以后都听你的!”


    “老实待在屋里,出去就是个哑巴、瞎子,只带双耳朵,能做到么?——你们呢?”


    见活阎王儿子冷冷看过来,沈春爹心中大骂:杀千刀的逆子,还威胁到你老子头上了?你若敢捅我,看官府还会不会轻判!


    好似知晓他心中所想,沈春微笑:“我自是不敢对爹娘不敬,但弟弟侍奉爹娘无方,必是要受罚的。下次,另一条腿也别要了。再有一次,那就断第三条腿。”


    沈二冬胯、下一凉,下意识捂住裤、裆:“哥你放心!我们再不敢了!”


    见老头子和宝贝小儿子都连连应是,而长子脸上又挂着笑,沈春娘习惯性抱怨道:“大春,你弟弟还是个孩子,好好教就是了。你把他腿伤成这样,万一被侯府的人看出来咋办?”


    沈春起身,漫不经心道:“反正也是那条残腿,走起来一样瘸。让他找个理由,说是自己弄的,刚好最近就别出门了。”


    望着他哥的背影,沈二冬心中破口大骂,嘴上乖巧应着:“是是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惜,当晚沈二冬就不得不出门了。


    侯夫人设了接风宴,要招待所有远亲。


    突如其来的重量级面试,还是由大老板之一亲自主持。


    饶是沈壹壹心态很稳,也被桂院中慌乱成一窝蜂的众人带的焦虑起来。


    等大家收拾好,陆续到了上房。


    看着不停要来把镜查看妆容的吴氏,有点发抖的瑾哥儿兄弟俩,紧紧抱着顺哥儿嘴里车轱辘叮嘱个不停的王姨娘……


    沈壹壹只得出言宽慰:“侯夫人日常出席的都是宫宴、世家宴饮,真挑起礼仪来,咱们再如何都能被寻出毛病。”


    “可这又不是宫宴,咱家只要比对手强就行。母亲和三位姨娘,你们莫非觉得自己比不过那两家的女眷?”


    那怎么可能!


    想到沈春他娘、沈怀阳他妹,吴氏把镜子交给了童嬷嬷,连芳姨娘都松开攥紧的帕子,优雅拂了拂袖摆。


    “哥哥和几位弟弟,你们会输给那些孩童?”


    那绝不可能!


    想到白天闹晚上哭的那几个熊孩子,瑾哥儿顿时不抖了,连顺哥儿都挺着小胸脯自信满满:“我厉害!我听话还不哭!”


    沈如松投给宝贝女儿一个赞许的眼神,他刚也说了几句就没用,还是瑜姐儿会哄人。


    沈壹壹看他一眼,其实最有压力的应该是便宜爹才对。


    沈春和沈怀阳她没怎么接触过,不好评价。


    但这一路看下来,起码这俩人的原生家庭都有坑。


    人家有减分项还能与沈如松一起站到最后,那不正说明个人素质足够出色么?


    中登到底凭什么觉得他能胜出?


    沈如松一双桃花眼中异彩连连,瑜姐儿如此给力,一番话下来家人全斗志昂扬,那他今晚岂不是靠脸就能赢?


    酉正,他们被带到了侯府中轴线东侧的池塘边。


    青石铺就的宽敞月台后,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独立馆阁,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两侧的半壁廊与塘边的临水游廊连通,一直通向池中的水榭。


    候在门前的侍女行礼后,引着大家踏入正厅。


    十二台黄铜落地树形灯架上,半臂长的牛油白蜡燃起来不见丝毫油烟,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正中的矮阶上,主位一张食几独设,下首分左右摆着十几张黑檀小桌,第一列却只有三张。


    因名为“家宴”,座次也就按了族中排行。


    大雍以左为尊,沈如松和吴氏被安排在了左侧第一桌。


    沈壹壹和瑾哥儿、平哥儿一道,坐在了他们身后的第二列头桌。


    几个姨娘和弟弟也在第二列依次落座。


    第二个本该轮到沈春坐右侧第一桌,可那侍女却一脸为难,对着沈怀阳道:“阳大爷家人数众多,若是您依次坐了左二,那您的家人在第二列可安置不下,得分一部分单独坐到右边来。”


    “若阳大爷您坐右一,您家倒是正好独占右半边席位。不知二位——”


    沈春眼神一闪,微笑道:“自家人吃饭,倒没那么多讲究。我都行,阳兄弟看呢?”


    沈怀阳直觉有些不妥。


    但早就紧张了一下午的家中老小又被此处的气势震慑,早就吓到不行,连自视甚高的沈五娘都白着脸缩着肩。


    如今一听要跟主心骨分开,人人都怕被单独分去另一处坐着。


    “三儿啊——”沈怀阳他爹忍不住叫了一声。


    在家人恳求又惶恐的目光中,沈怀阳看向沈春温和的笑脸,一咬牙:“那就多谢春堂兄了!”


    虽然有些失礼,但能照应着家里人也好,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沈春转过身,笑意深了不少,连带着看家中诸人都顺眼了一点点。


    烂泥一样的家人也有好处,起码丢起来半点不必犹豫,不是么?


    坐在后排,沈壹壹听不到对面说了些什么,不过看着两家反过来的座次,她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这又不是在饭馆里随便拼个桌,对贵族来说,“礼”就是天。


    坐不下?那是侯府下人没把左侧的桌子摆够。


    一侧多出很多人坐着不好看?我恪守礼仪,若需要调整,请让主人、长辈发话。


    不知道那侍女是如何说的,但一开始没直接将沈怀阳带去右首,就说明侯府并没有如此指定。


    沈壹壹暗暗叹息一声,再这样下去,首先出局的就是沈怀阳了。


    看着婢女们持着铜盆、银匜,奉上撒着花瓣的洗手水,并依次递上三块丝帕拭手,沈二冬的目光又不自觉在那些饱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肢上打转转。


    “——二弟!”


    还是他娘推了他一把,沈二冬才回过神,然后就对上了他哥一脸的关心。


    “二弟腿可还好?莫要用了发物,当心旧.疾.复.发。”


    沈二冬顿时觉得伤口更疼了。


    他对着回头关心弟弟的好大哥,连连点头,而后目不斜视,只埋头盯着桌案上陆续摆出的菜品。


    茶果启宴,初献冷盘。


    食案上除了青瓷茶盏、盛于琉璃高足盘内的雕花蜜饯,还有一个红漆描金攒盒,里面摆着金齑玉脍、清凉臛碎、羊头签、水晶脍、甜合锦等八品“醒胃”凉菜。


    看到对面在低声呵斥孩子,还有幼童被捂着嘴的隐约呜咽声,沈春心情更好了。


    他端起茶盏,还敬了下上首的沈如松。


    再加把火,沈怀阳就彻底没戏了。


    而这位松堂兄,当初居然全力辅助沈正明,可见是个心无大志的。


    暂且留他进入下一轮,希望那位孙叔林莫要让他失望……


    月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铜磬,接着是侍女清越的嗓音:“侯夫人到。”


    第168章 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


    沈壹壹随众人起身肃拜。


    就算站在第二排, 她也没松懈,只用余光打量着这位肃宁侯的正室夫人。


    因为保养得宜,冯夫人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云鹤纹过膝大袖褙子, 泥金描花轻纱披帛,配了条绛色褶裙。


    领口饰着珍珠母贝扣,衣缘镶三指宽青罗边,裙摆绣金线回纹, 行走间在烛火下浮光若隐若现。


    戴了一顶不大的嵌碧玺累丝福寿冠, 后髻插着点翠祥云掩鬓。


    丰颐广颡, 神态端庄,一眼看去就是那种标准的高门主母,只是发际线有点高。


    身后随侍着一位嬷嬷和几个丫鬟。


    在其间, 沈壹壹看到了上午为她家引路的灵儿,穿得已经不再是府中婢女的那套制式衣裙了。


    冯夫人落座后,各家逐一上前见礼。


    她先是颇为和气地问了吴氏:“你父母在任上可还好?记得四月里我去赴宴,还见到了令堂。”


    好啊, 都传沈如松与侯府有交情——虽然这点大家还没看出来。


    但是,如今他娘子却实打实的与侯夫人有旧!


    一时间,众人掩饰不住的复杂目光纷纷投向了她家。


    沈壹壹无语, 这也就是关心则乱,明明只是一句客气话,偏偏利益攸关被众人当真了。


    就算升了职,吴天恒也才从四品,还是个外官。周氏这种品级的诰命,座位都被安排得老远,估计真的就是“见到”而已。


    冯夫人问完了大人, 又特意把她和瑾哥儿叫到近前仔细打量。


    知道这又是“人造龙凤胎”的后遗症,沈壹壹心中腹诽,但还是缓缓抬头,努力调整出一个娴静的微笑。


    “果然不像!”端详了片刻,冯夫人笑道,“不过哥哥像了母亲,妹妹像了父亲,也是有趣。”


    “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书读到哪里了?”


    沈壹壹觉得自己后背都快被其他人灼灼的视线烫出洞来了。


    对三位妾室,冯夫人只扫了一眼,又问了平哥儿三人两句,就赐下了见面礼。


    归座后,沈壹壹还能感受到对面沈怀阳家时不时扫过来的不善目光。


    至于吗?真的就是日常寒暄而已。


    似乎,还真至于!


    因为沈壹壹发现,轮到下一家时,如果说对沈春的话语还同沈如松没什么太大分别,那对其他家人的区别可就有些明显了。


    冯夫人只与沈春的妻、子说了两句,又问候了下他爹娘,就结束了。


    虽然也是有柳氏声音发颤,明显怯场,而两个孩子又太小的缘故。


    到沈正明家就更明显了。


    因着光是让十二个孩子能老实行礼就花了一番功夫,沈壹壹眼见冯夫人虽然并未有明显不悦,神情却稍稍淡了些。


    她只与沈怀阳的娘子和爹娘各说了一句话,就草草结束了。


    转头吩咐道:“开宴吧。”


    随着三声铜磬响过,月台上等候多时的乐工们奏起了柔和婉约的调子,一队手捧食盒的婢女鱼贯而入。


    用餐时,冯夫人虽然与三位族侄都有交谈,对三家的敬酒也看似一视同仁,可目光仍时不时就往他们这一桌看。


    这举动本就瞒不过有心人,尤其她在同一个侍女说了两句后,还笑着指了道香麻鹿肉饼过来,说两个哥儿吃得香甜。


    虽然旋即,冯夫人又让给那两家的孩子分别送了鸽子玻璃糕和玉面葫芦过去,可大家原本被吃食转移的注意力,又集中了过来。


    沈壹壹见瑾哥儿和平哥儿不(浑)受(然)干(不)扰(觉)地干饭,也就放下心来。


    被盯得没了胃口,正好方便她装淑女。


    沈壹壹垂眸,目光凝在刚端上来的丁子香淋脍和西江料上,心中回忆着沈如松同她讲过的消息。


    这位侯夫人是兴善伯府的嫡幼女。


    冯家在前朝就出仕了,不过是个出过小官的耕读之家,离世家大族还差得远。


    老伯爷虽然是文官,可与沈腾峰共事许久,私交甚笃,所以就做了儿女亲家。


    可惜冯夫人的几位兄长都不肖父,人才寻常。除了大哥袭爵,二哥恩荫了个闲职外,再无旁人出仕。


    如今当家的是冯夫人的大侄子,一大家子就守着这个爵位过日子,所以连着两代的嫡子都死活赖着不肯分家。


    于内,家中各房只盯着那些家产,争到一地鸡毛。


    在外,若不是还有“肃宁侯岳家”这个名头,伯府在帝都的权贵圈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对这唯一一门显赫贵亲,兴善伯府都巴结成了习惯。


    得到姑丈因病辞官的消息后,兴善伯心痛得比他亲爹挂了时都厉害。


    每隔个两三日就会派了伯夫人或是家中小辈来探病。


    连沈如松这种偶尔出趟门的,都遇到两次了。


    没听说兴善伯府与自家有嫌隙啊?


    而且按便宜爹说的,侯夫人似乎还挺看好他的。


    那不至于这么把自家当众架在火上烤吧?


    头号种子选手的压力测试?


    一场晚宴下来,除了孩子和某个撑到差点吐出来的瘸子,人人都提心吊胆,无心品尝美食。


    冯夫人的见面礼自然不可能只给孩子,所以回桂院时,他们身后就跟了一队送东西的仆妇。


    又是一番打赏,待侯府的人退了下去,沈如松笑容满面地看起了东西。


    打开吴氏那一盒,一对玉镯静卧于锦缎之上,色若羊脂,纯净无杂,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暖黄。


    这品相足以传家。


    瑜姐儿的是一串璎珞。


    赤金累丝的底托蜿蜒如藤,中间镂空的如意锁上嵌了三枚指腹大的南珠,流苏下也缀满了莹白的小珍珠。


    瑾哥儿的是一方端砚,一枚象牙印章。


    其他三个儿子同样是砚台,只是印章换成了白玉平安扣。


    至于姨娘们,则是每人两匹宫缎,一盒宫花。


    进府时他们四人就领过了赏,这次自然是没有他的。


    就算知道见面礼三家相差不会太大,可沈如松就是忍不住心底的雀跃。


    今晚冯夫人的偏向可太明显了!


    都到这一步了,那就要拼命表现,遭人忌惮又如何?


    羊氏三人完全没有因为赏赐明显的差别而不满,一个个全都喜气盈腮。


    越是高门越重礼数,就算嫡庶有别,自己儿子的待遇也不差!


    连还没儿子的芳姨娘也笑靥如花。


    若是成了侯府世子的宠妾,私下赏些首饰又不会碍着规矩。


    桂院中一片和睦,梨院里却因为赏赐闹了起来。


    沈怀阳家的众人原本都喜气洋洋,不论男女,每个大人可都有一匹绸缎,每个娃娃都有个荷包,里头还装了个小银锞子。


    而沈怀阳的父母则多了一对楠木松鹤纹拐杖,两盒新罗人参。


    沈五娘拉着沈六娘进门时,正看到大嫂和二嫂在抢一匹大红缎子。


    “五姐,都怨你!”沈六娘急忙甩开她扑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一匹粉色妆花绸。


    “唉呀!六妹你松手!”


    “二嫂你都多大了!粉色娇艳,你也能穿?”


    二嫂子暗暗磨牙,但到底舍不得这鲜亮的颜色:“我、我是给二丫留的!”


    “二丫才八岁,白白放着也是浪费,等她大了六姑再给她买!”


    沈五娘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堆布料吸引了一瞬,旋即又被自家人没出息的样子唤了回来。


    她飞快关起门窗:“三哥,你可知桂院那里,连妾室都比我们多得一匹布,还多个了小盒子!”


    她佯装提鞋,拉着沈六娘故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送去各家的东西都数得清清楚楚。


    沈怀阳正在反复回想晚宴上的情形,闻言更是心烦意乱,皱着眉没说话。


    见房中无人搭理自己,沈五娘紧抿着嘴,无视了三嫂的瞪视,一把掀开了桌上的锦盒盖子。


    砚台和印章?


    她手下不停,终于,最后一个盒子打开后,饶是沈五娘早有准备,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是一副嵌宝金项圈,一簇簇金色的紫薇花中,点缀着各色宝石制成的花蕊。


    “呀!这,这是侯夫人赏三嫂的?”沈六娘抱着料子凑了过来,“为何给三嫂的东西这般好!”


    珠光宝气的项圈驱散了一室的欢喜,众人都静了下来。


    尽管心中泛酸,沈五娘还是把方才的发现又说了一遍。


    可与她料想的不同,她的话仍是无人在意。


    大家已经顾不上去想什么别人家的东西了,全直勾勾盯着项圈。


    许氏听着两个大伯说将项圈断开,一分为三最是公平,公公也连连点头。


    看着两个嫂子在跟婆婆计划着,先将宝石都抠下来,再把金子融了打成戒指,这样娶几个孙媳妇都够用了。


    当然,最大的戒指要多嵌两块红宝石,孝敬给婆婆戴。


    哄得婆婆乐得直夸两人孝顺。


    许氏避开了翠表妹嫉妒中全是畅快的眼神,她抱着才两岁的小儿子,不想再看一家人的丑态。


    可她万万没想到,“吧嗒”一声,沈怀阳将锦盒盖好,递了过来:“收好。下次冯夫人召见,务必戴上!”


    许氏一愣。


    “表哥!”离得最近的翠表妹第一个忍不住叫了出来,“我,我是说,那姑母岂不是分不到了?还有大表哥和二表哥家……”


    “这是侯夫人赏给许氏的,长者赐,岂能损毁!你们不是有自己那份儿吗?”


    那怎么够!


    众人心中不满。


    与这个相比,布料和一点碎银子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赏赐就摆在眼前,沈怀阳一点也不笨,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过继之后,与他一起入住侯府的只有许氏和两个儿子。


    所以他现在的家人作为侯府远亲,得到的见面礼自然还没有将来可能的侯府妾室多。


    看,原来这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妹翻脸的。


    只不过不会为了你,而是当板子落到他自己身上。


    许氏望着手中的锦盒,掩下了眼中的讥讽。


    第169章 谢珎刚换下官袍,系里……


    “哟!你瞅瞅这花瓣, 像真的一样!”沈春他娘正拿着根花簪,在自己鬓边不停比划着。


    侯府婢女退下后,她第一时间就去翻看了柳氏收到的锦盒。


    一对千丝菊花簪, 两朵金灿灿的菊花, 都有半个掌心大,中间还镶着块绿色的宝石。


    拿在手里,那一条条的菊花瓣还颤颤巍巍,如同一朵真的□□在秋风中摇曳。


    沈春他娘差点被晃花了眼。


    只是吧, 她觉得这花好看是好看, 就是用的金子少了点,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而且,她都这般作势半天了,那个只会扮可怜掉马尿的小娼妇还在那里装聋作哑!


    柳氏自然早就看到了, 可她也是为难。


    她出身大族,自小又被精心教养过,起码的礼仪又怎会不懂?


    “夫君,不若今后我就戴一支——”柳氏小心翼翼的话语刚说到一半, 就被吓了回去。


    沈春冷冷看了她一眼后,又望向他娘。


    沈春他娘心中发紧,恋恋不舍地把花簪放了回去。


    不敢对长子发火, 却又在心中给长媳狠狠记了一笔。


    眼见长子移开目光,一肚子邪火的沈春他娘飞快地伸出手,握住一朵千丝菊狠狠一捏。


    柳氏的贴身丫鬟看得真切,忍不住就要惊呼出声,却被自家主子一把捏住了手。


    丫鬟心中惋惜,金丝攒成的轻薄花瓣被揉成了一团,也不知再掰开还有没有当初那么好看。


    明明是她不对, 现在还瞪着娘子,这老太婆真是坏心眼!


    沈春完全没理会这些小动作,他有些焦虑。


    自己一开始是不是选错对象了?


    就算沈如松没那个意思,侯府真选上他,父母双亡的他莫非还会拒绝?


    本人与侯府有旧,妻族又是他们中最体面的,子嗣也最多,还有全族独一份的龙凤胎……细数下来,这些足以抹平他本人的不足。


    若要一点点剪除沈如松的优势,吴家那边自己鞭长莫及,除了设计他本人,还可以从龙凤胎那边试试。


    如此一来,不论那位还是孙叔林处,自己就得再示好些,不能像前几日那般端着。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淘汰掉沈怀阳,那儿估摸着就差最后推一把了。


    等到二选一时,自己也能在那两人面前重新占据上风……


    崇恩堂厢房。


    孙姨娘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任由春芝用小瓢将热水轻轻浇在她肩头。


    今日侯爷早早就歇下了,她这才有功夫泡个药浴。


    自从搬来崇恩堂侍疾,她没日没夜地扑在病榻前,如同从前照顾儿孙那般精心。


    毕竟若是侯爷这时候去了,府里就只会有冯氏一个主子,她才是真没了指望。


    这番辛苦自然没有白费。


    随侍在侧,不但同三个候选见了几次,也从沈忠、四平和冯氏等人的只言片语中能推测出许多消息。


    最重要的是,随着她住进崇恩堂,外院的那些人手又变得好用了起来。


    而且,虽然沈元易警告她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可还是允了她将侄孙女接进来慰藉膝下空虚。


    呵,男人,有时候总是那么天真!


    她为什么不去争?冯氏莫非就会放过她?


    她是以三儿和长寿的名字发了毒誓,侄孙女进来后会陪着她,家中的女子也不会再与三位候选有瓜葛。


    可她没承诺过与未来的侯府嗣孙没关系呀。


    大丫十一,三丫五岁,无论哪家都能挨得上。


    如今就是接进来仔细养着,她不信自己亲自教养,还会养出小孙氏那样的蠢货。


    然后,就等着尘埃落定,好好“陪着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她比冯氏小了足足十三岁,她等得起……


    春芝试了试水温,见主子还在闭目养神,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再叫些热水来,就听孙姨娘问道:“那人说了什么?”


    春芝小声回答道:“传过来一张小纸条,说不管是院子还是见面礼,都办妥了。她也照您的吩咐,晚宴前与冯夫人聊了聊各家的妻族和子嗣。”


    她很是佩服姨娘的定力。


    消息传过来时,姨娘还是服侍侯爷洗漱,硬是能沉住气到这时候才问。


    见主子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于是她朝浴房外招呼一声:“春松,热水。”


    春松拎着个铜壶进来,一边小心翼翼往桶里倒,一边道:“按您交代的,我去为院里人要宵夜时,大厨房那边说晚宴已经结束了。”


    “还有人主动跟我讲,侯夫人对松大爷家最好,其他两家急得脸都绿了呢。”


    随着姨娘复宠,主动同自己搭话的人又多了起来,不过还是比不上从前世子和小主子在的时候。


    冯氏这女人,还是没什么长进,孙姨娘唇角勾起。


    急了才好,急了才知道要依靠谁。


    求人的时候身段还软不下来,那将来还怎么让你低头?


    她轻抚自己泡到有些褶皱的指腹:“你们说,夫人这会子在干嘛呢?会不会还在高兴她挑出了个好人选?”


    ————


    冯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了抚鬓角:“我这头发是不是又少了?”


    妙儿手一顿,偷偷把梳子上缠着的几根头发藏入袖中:“奴婢没瞧出来。想是今晚戴冠子,发髻梳得紧了些。”


    “是么?”冯夫人左右照照,轻叹一声:“也是老了,这顶福寿冠还算轻的,才戴了这么会儿,头都是疼的。”


    巧儿捧过一个锦盒,将发冠小心收了进去:“依我看呐,您就是累到了,才不是什么老不老的呢!”


    “本就忧心着侯爷的身子,今儿专门为那些人设了大宴不说,还劳烦您如此妆扮,真是给了他们好大的脸!”


    “就算没那关系,总归是自家亲戚。妙儿,再通通——你们也继续,我还想听听你们如何看呢。”


    冯夫人坐在妆镜前,一边通着头发,一边继续听着屋内心腹们的对三人的点评。


    韩嬷嬷自觉今晚也是开了眼,她就没见过那样的野孩子,还是一群!


    “小门小户出来的,到底多有不足!要不外头怎么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呢。”不便直接诟病侯爷的小辈,韩嬷嬷就拐个弯说起了女眷。


    反正她也很看不上柳氏和许氏的小家子气。


    “不通礼数倒是还能教,可既管不好家又教养不好孩子,这委实有些不妥。”


    瞥见冯夫人一脸赞同,巧儿有些急了。


    再让老虔婆说下去,阳大爷岂不是要出局了?


    孙姨娘只差一点点就翻身做主的例子摆在眼前,侯府中有女儿的下人谁家不羡慕?


    原本小主子才六岁,她家指定没戏了,可如今机会不就来了么!


    她在冯夫人身边早早看到了崇恩堂送过来的各家情况,回家与爹娘一商议,她娘当即拍板选了沈怀阳。


    而长的最俊的松大爷却被她娘第一个否了:“这位爷的儿子、妾室都最多,又常年经商在外头跑,只怕早就吃过见过了。别总看着一张脸!”


    “其他两个都只有俩儿子,正房出身也不行,到时候定然压不住你这个嫡母赐过去的姨娘。”


    “春大爷生母为人刻薄,虽说以后不算正经婆媳,男人难道还能为了个妾忤逆她?”


    “还是阳大爷最好,年纪最轻,一直都待在书院。你下下功夫,不怕制不住许氏。想想孙姨娘,把正经的伯府嫡女压了多少年?”


    “况且不是都说他能中进士?那就算没当上世子,你保底也能当个官家的侧室,不比配给小厮强?”


    “到那时,闺女你也不亏。你一个背靠着侯府的香饽饽,那一家泥腿子更得供着你!”


    巧儿心动了,阳大爷在崇恩堂也碰到过两次,长得确实不如松大爷,可也算斯文俊秀。


    所以今早她故意挑了去梨院带路的差事,还同阳大爷搭了几句话。


    在梨院一圈看下来,巧儿更满意了。


    那许氏不但出身低,还不得全家喜爱。至于烦人的大伯子和小姑子,先分家再发嫁,也就打发了。


    可她绣的香囊还没送出去呢,未来夫君就要被韩老太婆给害了!


    巧儿连忙插嘴道:“嗐!那些说来说去都是外人,这不是还有咱们夫人在嘛。阳大爷——还有春大爷的小郎君,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正好抱来给夫人调教。”


    冯夫人心中一动。


    龙凤胎再祥瑞,到底都十二岁了,肯定没有自小养在自己身边的亲近。


    看出夫人心中的天平又开始摇摆,韩嬷嬷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巧儿。


    她对那三个人都没什么倾向性,只担心主子会选出个白眼狼,晚年日子难过。


    这丫头的话是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见韩老太婆眯起眼盯着自己,巧儿有些心虚。


    她倒了杯晚间正房会备着的酸枣仁百合茯苓茶:“夫人,您润润嗓子。奴婢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您不着急,慢慢选。总要挑个孝顺守礼,还能开枝散叶的。”


    说到子孙,冯夫人不由想到满满当当占据了半边厅堂的沈怀阳家。


    虽然教养极差,那一家子似乎个个都颇有子孙缘啊……


    还在解释,那八成有问题。


    韩嬷嬷决定一会儿就寻巧儿问个清楚。


    等她看着今晚值夜的灵儿放好帐子,轻手轻脚退出来时,在梢间只看到了在归拢衣饰的妙儿。


    夫人的衣饰可是由巧儿负责的。


    “巧儿那丫头呢?”


    “她说有急事,就家去了。”


    这小蹄子肯定有鬼!


    韩嬷嬷心中冷笑,决定看看巧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公子,沈姑娘进京了。”


    谢珎刚换下官袍,就听葳蕤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系里衣的手就是一顿。


    沈瑜进京了?——


    作者有话说:肚子疼得想吐,又开始渡劫了,悲


    另外,姐妹们要切记别当大冤种!冤有头债有主,谁妈不易谁弥补,实在不行找保姆,孝心不外包,生活更美丽!


    第170章 葳蕤都想给沈大姑娘磕……


    谢家的暗卫其实并没有盯着肃宁侯府。


    只是帝都的权贵大都扎堆住皇城附近, 谢府和侯府离得也不算很远。


    今早十几辆马车进城的动静不小,双城出门办事,刚好碰个正着, 一眼就认出了骑在马上的沈瑜她爹。


    葳蕤接到消息, 还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报给自家郎君?


    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公子近来又这么忙……


    庶吉士的馆选结束后,没考上的新科进士都在吏部候选, 有背景的或是不挑位子的早就上任了。


    而考上的那些则被留在翰林院, 照旧例上午与翰林学士一起学习朝廷的各项典章仪制。若是院中近期有什么著、校书籍的活儿, 也会被分派些具体事务。


    下午,则是去各自分到的衙门打杂、跑腿。


    家世好的能轮到大佬指点,运气不好的可能要坐一年冷板凳, 就算伸长脖子自己看,也会被人白眼嫌烦。


    这两届的庶吉士就摊上了一件很麻烦的任务——《大雍太祖实录》的编撰。


    按惯例,新帝即位后,就会开始整理先帝一朝的资料, 梳理成国史,也算盖棺定论了。


    可元和帝登基时大雍都尚未一统,哪有闲工夫安排这些。


    等皇帝终于腾出手来, 同意给他爹修史了,文官们却发现这活儿太难了!


    不但一群世家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太祖的家谱也实在没法编。


    再加上皇帝时不时就在朝堂上来一波消消乐,由宰辅们领衔的修撰官都换了好几茬,所以十几年下来,进展缓慢。


    先说世家挑刺的原因。


    给开国皇帝立传,尤其他还当过前朝武官, 那就不得不提及启朝是多么昏庸无道。


    所以太祖起兵才不是反叛故主,而是替天行道。


    还得写些之后军阀混战又是多么民不聊生,所以太祖砍遍各地伪王才不是觊觎神器,而是顺应天命。


    但这么写就绕不开那场乱世最主要罪魁祸首——世家。


    启朝短命而且崩塌的如此惨烈,割据势力尾大不掉新朝迟迟未能一统,各大世家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心里都是明白的。


    虽然在战乱中遭受重创,但凭借庞大的人脉和人才储备,重新在大雍缓过一口气的他们,又怎么会眼看着自己的本家、亲故被写进史书。


    我连口头认错都不肯,你还想让我家遗臭万年?


    门都没有!


    就算没我这一支什么事,大家同为五姓七望,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除了世家官员在中间阻挠,太祖的身世也让一众官员愁秃了头。


    太祖原名姬大汪,后来才被苦劝着改名为同音的“亣尫”二字,不然民间实在没法避讳。


    姬大汪连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自小就跟着爹娘当了流民四处求生。


    为了混口饭,早早离家投了军。


    这也造成了他老人家称帝后,帝乡何处、他爹叫啥都说不出来,更别提需要追尊的五世祖了。


    太祖倒是真性情,从不遮掩这些。


    他家祖籍在哪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一点也不想乱认个地方来免税。


    刚好还能多一笔收入,那可都是朕的钱!


    他五代祖宗的名字也不介意文臣们现编,反正祖坟都没有,叫啥你们随意。


    而且,他对把自家的“姬”往周朝王室身上扯也很不感冒。


    虽说两千年下来,谁也保不准到底是不是。


    但他的大雍就是大雍,可不是“后周”。


    也正因如此,本朝皇室才更为世家大族诟病。


    这等连庶民都不如的卑贱流民,却能走狗屎运到九五至尊,真是苍天不公!


    不能把皇家“追根溯源”成千年王室,文官们只能用上了最后一招:陛下,您再想想,先帝出生时肯定有点不寻常的动静吧?


    比如您奶奶蛟龙盘身而孕,怀胎十四个月,出生时紫气东来三千里,室内赤光萦绕,异香经宿,而后向着东南西北各行七步……


    可惜元和帝跟他老爹一样混不吝,吐出来的话同样冰冷无情:“这些没听过。他只说生在一个漏雨的破道观,门外还有野狗吠个不停。不久后那道观就塌了。”


    ……所以才叫“大汪”?


    编撰官们被逼得直欲上吊,在威胁了一番起居注官“失手”污了当日记录后,含泪写下了本朝据说为周王后裔,太祖他娘怀孕时:


    “先元慈皇后路过一观,忽感腹痛。恰雷霆裂空,破云贯入观中,击碎屋顶。然一室紫雷,却不伤人。俄而,天狗仰天长啸,声动百里,太祖乃降……”


    如今,历时十七载的《太祖实录》终于在各方撕逼和瞎编中修完了。


    本届庶吉士们修史的功劳没沾上,却摊上了校对的苦差事。


    每日都要扒着给自己的那份稿子抠字眼,生怕出现一点纰漏影响前程。


    谢珎身上本就有着兼职,作为翰林院修撰,他也要审稿;作为中书省左拾遗,他参与修订大雍律。


    元和帝上次用他草拟过一次圣旨后,似乎觉得挺好用,连这活儿都安排给了他,直接抢了中书舍人半个饭碗。


    要知道,连只参与了其中一项的崔令晞都忙到成日加班。


    那日安宁长公主遇到郑夫人,还调侃说要送一班村田乐过来,感谢谢玉郎带着她儿子上进了。


    同时干三份活儿的谢珎就更不必说了,数月没有休沐,每日不是在中书省就是在御前,连谢尚书这个亲爹要见小儿子都得提前预约。


    政事如此多,俸禄领一份,还总有人使绊子。


    葳蕤看着自家公子眉宇间难掩的倦色,每日唯一的休闲就是洗漱过后倚在塌上翻几页书。


    上次展颜似乎还是在读沈姑娘回信的时候吧?


    葳蕤说完又觉得略有些突兀,万一郎君反问一句“所以呢?”,他要如何作答?


    谢珎揉了揉眉心。


    收到回信不过十二日,也就是说沈瑜是在临行前寄了信,却对行程只字未提……


    也是,这次只怕她不方便出府。


    “让暗卫注意着点侯府的动静。其余——待我休沐时再说吧。”


    葳蕤几乎要喜极而泣,公子终于说要休息了!


    虽然还没说是啥时候休,可总算有个盼头了。


    葳蕤都想给沈大姑娘磕一个,然后请她快些写信约公子散散心,哪怕再去皇城司门口整活儿都行!


    ————


    郑巡检突然感觉一阵恶寒,他警惕的双手环在胸前四处打量,没见到什么老大娘,但却看到了翻身下马的江无钱。


    艹,果然晦气!


    毕竟已经差了两级,这位还是白指挥使面前的大红人。


    心中再不爽,郑巡检也只能随着众人抱拳问好:“见过江大人。”


    江无钱微一点头,脚下不停,大步流星走向值房。


    见人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看江佥事的脸色不太对啊,谁又惹他了?”


    “听说有队伍刚从寿州回来,想来是查到了什么。”


    郑巡检摩挲着下巴,寿州?


    贫穷的监察司菜鸟小队也于今日回到了他们噩梦开始的丰京。


    得到批复后,又与憋笑的寿州同僚做好交接,六人才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尽管比沈壹壹出发晚,可他们骑马,很巧的还是同一天到了。


    如果不是盘缠吃紧,偶尔需要监察下沿途官员的厨房,还能更快。


    没钱下馆子,衙前街上的小吃都是老字号,所以并不便宜。


    六人进城后,先寻了个小摊,决定填饱肚子再回去挨骂。


    熊大郎很不满意。


    他才离开多久,怎么京中就流行吃素了?


    肉!他要吃肉!


    不满地拒绝了老板推荐的素面菜包,大家用荷叶馍夹着粉蒸肉吃得正香,突然就听到有人提及不久前就在附近的城门,皇城司的江青天还救了一个小孩。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江青天大喝一声:‘畜生,安敢伤人!’。一个海底捞月,就从疯马蹄下捞起一个小娃娃。”


    “江青天一捋长髯,声如洪钟:‘这是谁家娃娃?’然后就见扑出一个人,您猜怎么着,正是家住落红村的一位小娘子!不但貌美如花,其母还擅跳村田乐……”


    啥玩意?


    江阎王彻底改了名号,还救人?


    还有个落红村的俏寡妇以身相许来报恩?


    那日对着郑巡检上下其手的彪悍大娘还是俏寡妇她妈?


    这瓜太精彩,六人捧着肉夹馍,一时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那,江大人和郑巡检也算姻亲了?”


    “不算吧!郑巡检不是有娘子么,又没纳了那个大娘。”


    “假父和义子?”


    “那也不对啊,江大人也还没娶那俏寡妇……”


    回到皇城司后,几人还在兴高采烈议论着。


    曾增默默退后几步,根本不敢去看江佥事的脸色。


    这六个小家伙是真猛啊!


    皇城司三十多年来,第一队把据点干倒闭的,而且还是两次!


    也是他见过第一队当面瞎编上官和小寡妇有一腿的,唔,虽然隔了一扇门。


    “既然最近人手吃紧,那板子就先记下。这几个白天安排去街头当察子,晚上去教坊司做暗桩吧。”


    “算一下那两家据点一共费了多少银两,三倍从他们俸禄中扣!”


    白天乔装改扮在街头盯梢,晚上还得去青楼接着打探消息,干两份活儿,还得扣钱!


    等等,他们六个的俸禄本来是扣到明年什么时候来着?


    江大人寒气四溢的声音响起时,屋里已经一片死寂。


    曾增躬身应是后,推门进去为菜鸟小队安排了充实的新工作。


    ————


    “侍疾?”


    沈如松多了一项新工作,三人将轮流前往崇恩堂,为侯爷侍疾。


    而且他排第一个,明日就得去——


    作者有话说:菜鸟小队喜提新工作,白天街头卖菜,晚上青楼打工


    先说下还是日更哈!


    只是家人住院了,下周手术,最近需要待在医院,所以更新时间不能保证在中午,可能晚上回来才能发哈。


    不过只要没请假,肯定还是日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