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嘴角翘了翘,谢珎把花……


    “师姐, 我回来了。”


    季夫人看着夫君像一颗蔫哒哒的小白菜,连她最喜欢那张小白脸都透着点黄,不由心疼地赶紧把人扶住。


    半年前刚由万年县令升任京兆府法曹通判时, 自己还欣喜于夫君终于脱离火坑, 不用再头疼那些权贵家仆的案子。


    结果,自己还是太年轻!


    感情京兆府的实权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大坑啊!


    尤其是法曹上的!


    在四县难判的还是什么勋贵下人、世家佃户, 可在京城地界, 平民的案子不多, 反倒全是高门大户的破事,而且来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们这算是离开了针毡,直接进了火坑, 日子还不如从前。


    看来还是得努力升官,早日脱离苦海。


    季夫人柔声安慰着师弟:“今儿又是哪两家的郎君给夫君添乱了?”


    “唉,是肃宁侯和太子妃娘家。”郭通判愁眉苦脸望着桌面,就好像摆在他面前的不是心爱的红烧肉而是咸菜炖豆腐一般。


    嘶, 季夫人只觉牙疼。


    顶尖勋贵和顶尖世家外戚,确实棘手非常!


    她递过筷子,不再多言, 就去看郭通判特意带回来的卷宗备份。


    “夫君,其实倒也没那么糟。”


    从状子上只能看出是沈二冬之母为子伸冤,状告的也是崔家下仆行凶杀人。


    肃宁侯府并未直接出面,更没有攀扯什么崔氏的门风家教。


    虽然侯府直接将苦主送来衙门已经表明了立场,可这态度堪称克制。


    “唉,放在别家或许好办,但以崔家素日行事, 或许会私下对着肃宁侯府赔个礼,想让他们当众认错,就算只是下仆也难!”


    “崔家只怕是宁可用私刑把人处置了,也不肯交给官府来判的。”


    想到五姓七望的臭毛病,季夫人也是无语。要她说,很多世家都只是守小礼而无大义。


    平时跟那位宁肯被砍成肉酱也要放下武器去捡帽子的子路似的,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


    可你要说他们多有气节吧,在强权之下却又跪得比谁都快。


    郭通判狠狠地嚼着红烧肉:“反正我就秉公处置,大不了这官不做了!”


    季夫人怜爱的又给师弟夹了一块肉。


    看来还是得赶紧升官走人,京中这些世家里怎么就没个落红村一案背后的妙人呢?


    ————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又来啦?”白英看一眼频频向着这边张望的门房管事,压低声音问道。


    “嘿嘿,这不是掌柜怕您要得急,昨儿经书一到手就打发我送过来了么!这是剩下的书,您瞅瞅!”


    双城憨笑着大声说完,又小声问道:“沈姑娘昨天回来没事吧?”


    一想到姑娘刚回来就被老爷叫去书房盘问了一番,尤其是看到那堆《度人经》后,老爷居然还说什么“苦肉计?甚好!”,白英就满心同情。


    老爷满脑子都是快到手的世子宝座,姑娘不但要应对老侯爷,还得被他这个爹架起来抄经。


    一想到昨晚姑娘目瞪口呆后硬着头皮已经开始了,白英满脸唏嘘:“姑娘这罪少说也得受一个月,尤其老爷一点都不肯帮忙!”


    居然被肃宁侯罚得如此重!


    双城吃了一惊,昨日暗卫查到崔家行事诡异,没道理身在其中的肃宁侯反而看不出来啊。


    那还这么对沈姑娘……


    喔,莫不是为了不得罪崔家,所以做给别人看的?


    那沈姑娘还真是池鱼之殃!


    他叹口气,将书匣递了过去:“这都是公子准备的。”


    而后又大声道:“沈姑娘没说具体书名,掌柜的就寻了些类似的。劳您受累,能不能请姑娘看看合不合适,然后给小的一张回执也好交差?”


    白英一愣,这到底是送了什么,还要立等回信?


    “——哦好,那我这就去,你等着啊!”


    看着白英快步离去,双城摇摇头,就听门房管事冷冷哼笑:“那就以后少来!”


    都摇头知道困难了,那就别再妄想着攀附他家的大丫鬟!


    双城也是见惯了下人间踩高捧低的,这会儿见自己给沈瑜送个书都要被嫌弃,不由更加确定沈姑娘在侯府的处境不妙。


    沈壹壹正在书房埋头苦干。


    她那天听道长介绍《度人经》时提过原本和全卷,原就是找个借口让白英去东市一趟,可万万没想到把自己坑了进去。


    还好最近不用去侍疾,每日无所事事,就当练字翻倍了。


    只是这经书上要么云里雾里,要么是迷信宣讲,实在没啥可读性。


    沈壹壹揉着发酸的手腕,就看到白英抱进来一个书匣。


    很好奇,谢珎突然会送了什么过来。


    出乎意料,居然是游记和话本,一本正二八经的书都没有。


    这可和以前谢珎给她开列的书单截然不同啊。


    匣子里除了书也没别的了,那双城还在等什么?


    总不能是等她现场写篇话本的读后感吧?


    沈壹壹又翻了翻,而后把最上头三本书中夹着的书签拿了出来。


    牙雕的“梅”“兰”“竹”,是一套。


    那应该还有“菊”才对,谢珎怎么会特意漏下一个?


    将三个书签并排摆在桌面上,薄薄的一片两寸多长,做工精美。


    一端还配着丝绦和莲子米大小的袖珍香球。


    又是香球?


    沈壹壹倒出其中小小的香丸闻了闻,一丸乳香,一丸安息香,这最后一丸……


    看了半天,还用指甲刮下来点尝了下,还真是茯苓粉!


    哪有人会把茯苓做成香丸的,这玩意入药当食材都行,可没什么香味啊。


    再看看那两粒小香丸,很名贵,但都是纯原料,没这么直接用的,都是要与其他香料一起合香。


    沈壹壹按梅兰竹的顺序将香料排好,盯着它们开始猜谜。


    乳香、安息香、茯苓……


    乳、安、茯——


    汝安弗?


    啊!原来谢珎这是在问她是否安好!


    至于为何这么麻烦,沈壹壹猜测八成是崔家或者皇城司那边有动静了。


    可惜不能去崇恩堂看邸报,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小心肯定没大错,就算江大人不至于恩将仇报,他在皇城司的对头或者崔家可能都还盯着侯府呢。


    沈壹壹翻了翻,还好秋节刚过,侯府送来的信笺中还真有印着菊花的。


    谢珎还是很够意思的嘛,见情况不对就惦记着自己这个笔友的安危。


    那礼尚往来,她也得问候下对方才对。


    沈壹壹找出一张黄色万寿菊的,写完卷起,又拿了张宣纸写了“回执”。


    让白英赶紧送去门房,沈壹壹那突然遭遇老师随堂测验般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如果不是沈如松发财后家里开了香料铺子,那两种名贵的香料只怕她见都没见过。


    那时还是被害妄想症发作,虽然没学过合香,但对香料这种宅斗文中出镜率极高的大杀器,沈壹壹还是认真学习了辨认的。


    没想到回个信还真用上了,果然技多不压身!


    双城在门房管事的眼刀中坐立不安,不对,他还没座。


    自从开始当差,尤其是被公子选到身边后,他还从来没被人如此嫌弃过。


    看到白英终于小跑过来,双城忍不住喜形于色。


    哼!一见到人家小丫头就笑成这样,给谁看呢!


    门房管事鼻孔喷气,再次鄙视所有想拐姑娘的黄毛穷光蛋——黑毛也一样!


    ————


    眼见公子刚出宫坐进马车,就朝双城看了过去,葳蕤心中一叹。


    本以为说说沈姑娘能让公子在处置公务之余放松放松,结果反而是又给公子添了一桩挂心事。


    谢珎打开卷成一个小卷的花签:“平波钓舟横,安枕浪花轻。勿忧风波频,念取一篙晴。”


    平、安、勿、念。


    熟悉的沈体,现写的藏头诗。


    而且看这意思,那丫头还反过来宽慰起自己来了。


    嘴角翘了翘,谢珎把花签认真折好,放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心倒是宽,只是她的处境……


    谢珎对东宫的消息知道的可比肃宁侯府要早的多,本就有所怀疑,昨日听了玄真观的详情,怀疑已经转为了笃定。


    谢尘鞅已经敲打了自家上下,还跟姻亲同盟们通了气。


    谢珎上午跟在皇帝身边,正好看到了元和帝早起还念叨着要给东宫选秀,看了几封密折后,却又没下旨,反而再次派总管太监去了慎刑司。


    他猜测这里头应该有皇城司的,或许还有肃宁侯的。


    这种时候不方便派暗卫去肃宁侯府,沈瑜这丫头又在粉饰太平,一时间还真搞不清楚她究竟过得如何。


    谢珎指节轻叩两下车壁,对着外面吩咐道:“去刑部。”


    肃宁侯不是个糊涂的人,先去看看京兆衙门抄送到刑部的卷宗吧。


    葳蕤一愣,老爷不是让公子早些回府么,说要商量如何劝着先太夫人的娘家别跟东宫一起作死。


    公子答应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要去刑部?


    是有什么事比舅祖父家还重要的?


    “你怎么这时辰还过来?”崔令晞正想回家,刚出值房正好撞到了谢珎。


    他有些心虚,可一看已经西斜的日头,又瞬间挺起了腰板。


    对啊,他只是没加班到晚上,已经是刑部里走的最晚的一批了!


    “来查几个卷宗——”谢珎突然顿住,侧头看向这位总有一肚子奇怪点子的损友。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私下与内宅联系到?”


    崔令晞原本都立正站好,开始检视自己的衣着了,却冷不丁听谢珎居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蛤?!”崔令晞声音都高了八度。


    反应过来后立刻捂着嘴将谢珎一把拉进值房:“你们都守在外面!”


    值房已经熄了蜡烛,一片昏暗中崔令晞两眼放光:“哪位小娘子?!算了兄弟我不问,我去帮你把她夫君约出来,你只管派人去!”——


    作者有话说:崔令晞狂喜,这么久终于来活儿了!


    第202章 尤其是在知道了沈如松……


    谢珎:……


    他略微反省了下, 觉得自己也是关心则乱,怎么会指望崔令晞这货能出个正经主意?


    “等等!别走啊!”崔令晞一把将人拽住,“喏!肃宁侯府与崔家的卷宗。”


    见谢珎果然停住脚步, 崔令晞一边点起蜡烛, 一边得意道:“就知道你也想看看。说起来沈瑜家倒是好运道,如此一来你的红颜知己就能留在京中了。”


    “那丫头的点子颇为新奇,今后一起玩倒也有趣!”


    你以为沈瑜跟你似的天天想着找乐子?


    不过那姑娘也确实有点皮,今后自己少不得把这两人隔开些。


    谢珎凑近烛火, 一目十行。


    那厢崔令晞还在喋喋不休:“京兆府也是鸡贼, 今早才接的状子, 下午就把肃宁侯府、玄真观两处人证的口供和仵作填好的尸格送了来。”


    “这帮平日装聋作哑和稀泥的老油条也只有这种时候跑得最快!若不是崔家不肯交出那两个动手的仆役,只怕半日就能结案。”


    “不过想来也是,既是那侯府泼皮先出言不逊, 崔家只怕会认为殴死那人全然无错,又岂能愿意折了面子?”


    崔令晞不由冷笑。


    青阳崔氏莫非还以为是那个仅凭姓氏就可以随意将人打杀的前朝?


    在他看来,侯府既没插手案子,又没攀扯上崔家, 那就由“远亲”对“下仆”,丁是丁卯是卯把案子了结完事。


    没想到崔家是做贼心虚的崔令晞摇着头,只觉得这家在皇帝明摆着不待见时还死要面子, 殊为不智。


    “不过如此一来,那些御史言官也算逮住机会了。你是没看到,这一下午刑部来来往往那个热闹。除了各家来打探消息的,就属那些言官问得最仔细。”


    “看着吧,明日弹劾崔家的奏折肯定能堆满三省,后日的大朝会铁定热闹!哎,可惜品级不够, 还不能去太极殿上看热闹。”


    谢珎放下抄件。


    肃宁侯的态度在外人看来似乎是对崔家点到为止,可他既然知道些内情,就不难看出这是在故意撩拨崔家本就紧绷的心神。


    这样看,崔家搜观之事干系重大,能让肃宁侯果断与其划清界限。


    那祖母娘家那边就必须让父亲严加约束了。


    不过如此一来,侯府起码不会拿个小辈去和崔家兑子,沈瑜的安危倒是无虞。


    他瞥了一眼升官目的非常淳朴的死党:“你家没有送女备选的打算吧?”


    “怎么会没有?那帮老家伙可是不会放过这么个做美梦的机会。我爹不同意,可是又被族老们烦得不行,最后不得不请了我娘出马。”


    “我娘将老家伙们轰走后,说难得看我爹顺眼了一次,还夸他‘狗嘴里终于吐出了象牙’。气得我爹又跟她吵了一架。”


    崔令晞耸耸肩,平等的连自家爹妈的乐子也不错过。


    见谢珎点头欲走,他急忙说道:“我寻思着若是你看上了谁家姑娘,这老泰山还不一蹦三尺高的送上庚帖,怎么可能会拦着?”


    “也只有成了亲的小娘子才需如此大费周章——诶,别走别走啊!大不了我不跟进去,就在墙外帮你扶梯子还不成么!”


    ————


    刘子和晕晕乎乎回到家,就看到他二舅母又来了,正在与他娘一起翻找丰京未婚小郎君们的画像。


    二房想把庶长女送入东宫的计划被樊侍郎姐弟联手镇压后,二舅母索性就把庶女的亲事赖在了樊太夫人身上。


    你可是帝都颇有名气的冰人,既然不同意侄女参选,那你就得负责给她找个好人家!


    樊太夫人虽然很看不上二弟妹见棍就爬的无赖,可对那个老实巴交的侄女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自己出面接下此事,总比落在二弟妹手中强。


    可她眼中的“好亲事”与侍郎府二夫人眼中的截然不同。


    樊太夫人挑的低阶武官、六七品的官员家会读书的庶子、四五品官宦人家族中的殷实子弟,二夫人是一概看不上。


    她就盯着两条,要么官位够高,要么家财万贯聘礼肯出大价钱,剩下的哪怕半截入土子孙满堂都不算个事儿。


    若不是知道说出口会被樊太夫人和大嫂骂死,她其实觉得让庶女做妾也没什么。


    樊太夫人近年负责的全是年轻郎君、娘子们的相看业务,别说鳏寡孤独了,手里连歪瓜裂枣的都没几个。


    觉察出了二弟妹只想着卖女儿后,樊太夫人已经满心不耐烦了,正巧此时见儿子回来,她急忙招呼道:“可是吃酒了?快回屋歪着去。”


    刘子和一看到二舅母,就想起了他娘居然还曾想过撮合二表弟和他的亲亲大侄女:“儿子无事。肃宁侯世子定下来了!”


    樊太夫人收拢画卷的手一顿:“开祠堂了?”


    二夫人也顾不得歪缠,瞬间望了过去,可千万别是……


    “还没,不过也就是时间而已。侯府另一位候选的胞弟暴毙,变成独子了,沈如松如今已是唯一人选。”


    樊太夫人还未如何,二夫人已经感觉心头一痛,几欲吐血。


    她那堂堂侯府小姐的儿媳妇哟,既嫡且长,还与下下一任侯爷龙凤双生,这么只到碗边儿上的金凤凰,飞了!


    樊太夫人看她一眼,就知道这女人又在睁着眼睛发癔症:“子和既然饮了酒,我也就不留你用饭了。肃宁侯府的事跟大哥大嫂说一声就行,毕竟人家还没派帖子,你可莫要提前乱传讨人嫌!”


    等二夫人失魂落魄地飘了出去,樊太夫人才打量着儿子问道:“咱家这冷灶终于烧热了,是大好事啊!可我看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刘子和挥退了下人,这才挨着他娘坐下:“您可知那沈春的胞弟是怎么死的?被太子妃娘家的下人在玄真观打了一通,内伤严重,挺了两天才咽气。”


    “那崔家和侯府岂不是——”


    “侯府倒是没闹,是沈春他娘告去了京兆府。侯府那边应该也是抹不开面子,不好这么凉薄的不管,可也不想跟崔氏对上,所以送人去告了那两个刁仆。”


    樊太夫人想想也是,如此双方各退一步,处置了崔家下人让肃宁侯对着族人有个交待,估计这事也就过去了。


    “那你还担忧个什么劲儿?”


    “娘,你想想看,那孙叔林还能帮着谁在查沈如松?我提醒过沈如松才多久?他就能设计出这么个釜底抽薪的计策来,沈春哪怕查出天来都无法翻盘了!”


    “啊?人不是被崔家下人打死的么?”


    “是啊,儿子刚去大舅舅那儿看到了刑部的卷宗,众口一词都是崔家人干的,没有丝毫破绽!”


    “沈春他弟就是个泼皮,以前无权无势还能一路平安混到大,可见是有几分小聪明在,知道什么人不该惹,可偏偏惹到了崔家。”


    “而且,人是两天之后才没的,这期间能动手的地方可就太多了。什么庸医误诊,或是替换些药性不够的药材,原本能救回来的正可栽在崔家头上!”


    樊太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就看儿子还在那里啧啧感叹他好兄弟的手段高明。


    “可崔家也不是好惹的,为何非要挑上他家?”


    “儿子想着沈如松估计只想趁着出府时动手,玄真观本就人来人往,只是崔家恰逢其会罢了。”


    “不过据大舅舅说,这沈如松见到崔家出现就果断选定目标,也是很有讲究的。既是跟圣上表明侯府不会阿附世家,也是把自己与东宫一系的嫌隙摆在了明面上。”


    “如此下来不管哪位皇子上位,对这与前太子不睦的纯臣哪怕不用也会放心。”


    “儿子与他相交数年,书信往来每月不断,却从来没发现此人在经营之外竟还有如此城府!”


    樊太夫人见儿子又惊又叹,忙叮嘱道:“你留个心眼就成,可莫要因为心里忌惮面儿上就带出来!咱家与他又不碍着,今后反而还是你的强援,那沈如松手段越厉害岂不是越好?”


    比如她就从不怕身边人比她强,只要是跟她站一边的,还巴不得其他人都本事通天呢。


    就比如那个胡姨娘,到现在她都念念不忘,若是愿意留在府中,自己得省多少事啊!


    “行了,今后除了你舅家和岳家,你在勋贵里也算有人了。”樊太夫人面上已经带出笑来,“要我说,你还不如想想怎么把这关系砸瓷实些。”


    “如今你就在雍州任职,就将穆氏接过去吧。再添几个儿女,下一波或许年龄就能对上了。”


    刘子和听他娘居然又拐回了做媒的老本行,还把两家没出生的都给安排上了,不由嘴角一抽。


    他起身,决定先去给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写信通报下案子的进程。


    虽说好大哥肯定能接到侯府那边更为详细的情报,可自己不能不做,这是态度问题。


    尤其是在知道了沈如松老奸巨猾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手段凌厉的真面目后。


    ————


    “你最近怎么总订书?”沈如松拿着信纸匆匆进门,看到桌案上的书匣,不由问道。


    沈壹壹大大方方打开书匣,将书一本本取出来:“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她也没想到十天之后,双城居然会又送了书进来。


    依旧是游记、前人笔记和一些话本,谢珎似乎是生怕她无聊,全挑的是闲书。


    而且这次的书签也愈发精致起来,点翠的花鸟,珐琅彩绘的海外风物,还有一枚翠绿色岫岩玉雕成的柳叶,真就似树叶般薄薄一片,叶脉清晰。


    她第一时间就将书签藏了起来。


    毕竟就算再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工艺绝非随随便便就能从书肆中买到的——


    作者有话说:崔令晞:真是看不出来啊,我兄弟竟然好这口!求去扶梯子!


    刘子和:真是看不出来啊,我兄弟心机深沉!求大佬带飞!


    第203章 当国丈的梦算是碎了,……


    除了书签, 那些送来的笔记也很有趣,只是沈壹壹对这时代的话本非常不感兴趣。


    脑洞还不够大,顶了天就是人鬼、人蛇之类还全都是大团圆结局。


    一点也没有恋爱脑真千金被睁眼瞎霸总掏心掏肺带球跑后, 天才萌宝战神归来扬着骨灰追妻火葬场还能破镜重圆一胎九宝的颠文带感。


    但她怕话本中间会有什么夹带, 只能忍着一本本翻看过,而后再统统送去吴氏那边。


    倒是让被拘在院中的吴氏和三个姨娘如获至宝,每日沉迷话本无法自拔,连对全家即将改换门庭的期待都淡了几分。


    不止是女眷和下人们日子难过, 最煎熬的当属沈如松本人。


    也不知道肃宁侯是忙于跟崔家扯皮还是要磨磨他的性子, 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却就是没个准话。


    眼看沈二冬都要过“二七”了, 沈如松也由刚开始时的天天做梦笑醒到如今的惴惴不安。


    偏偏他们的新院子很大,伺候的侯府下人极多,沈如松在家都得端起来。


    也只有跟沈壹壹在书房关起门来“读书”时, 才会焦躁地一边碎碎念一边背着手打转转。


    如今看不到邸报更见不到老侯爷,沈壹壹每日能做的只剩下了读书习字。


    虽然抄经进展神速,却对焦虑的沈如松爱莫能助。


    不想再谈“买书”的事,沈壹壹指指便宜爹手中的纸:“可是刘世叔又送信来了?”


    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 沈如松不再出府,还约束着全家连院子都不出。


    一时间,消息竟好似初入侯府时那般闭塞。


    还好这位刘贤弟突然间殷勤无比, 每隔上三五日就会送封信进来,会详详细细写明近日朝中关于此事的各方动向。


    可刘子和不知怎的,总是用一种“后学末进恭请大佬指正”的口吻,看得沈如松满腹疑窦。


    若是态度变得恭敬、谄媚都很好解释,可就算自己真当上世子,也不过一个官场新丁。


    他刘子和一个已经在宦海扑腾了三年多,还从小被三品的亲爹、舅舅指点大的官宦子弟,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教他?


    “你说,刘子和这么做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或者嘲讽为父?”


    眼见便宜爹又开始犯病,沈壹壹也懒得理会,只埋头看信。


    反正现在的沈如松就是个疑神疑鬼的高敏人群,上一刻还训诫四个儿子“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下一刻就一脸灰败地说从杯底的茶叶沫子中扶乩出了不祥……


    那串倒霉的老道具佛珠又被翻出来套在了腕子上,只可惜这次连吴氏都不是很捧场。


    清(心)冷(如)禁(死)欲(灰)的寿州佛子很戳她,可神叨叨的焦虑型京圈佛子她委实不喜欢。


    也就看在脸的份儿上意思意思安抚了几句,转头又去跟三位姨娘掰扯话本里的纸片人男主们谁排第一。


    放下信纸,沈壹壹自动屏蔽了沈如松“我真傻,当初就不该入府”的日常碎碎念。


    即使肃宁侯还没发话,侯府的下人们却都恭敬不少。


    有那提前表忠心的,别的事情不敢说,竹院那家的近况,他们知道的比以前当邻居时还多。


    不管沈春他娘为人有多差劲,但对小儿子的心却是真的。


    无论沈春他爹的摔杯子咆哮还是沈春托病让她单独上公堂,都不能打消她要为沈二冬讨个公道的执念。


    苦主死死咬着不肯私了,言官们的攻诘一波接一波,再加上人为的推波助澜下,民间对于太子妃娘家打死人却连公堂都不用上的物议沸腾,崔家终于顶不住了。


    动手的两个家仆前日被交到了京兆府,只不过一个是“突发恶疾”后的僵硬尸体,另一个被嫉恶如仇的主家拔了舌头,打得只剩下了半口气。


    于是御史们的弹劾目标就被转移到了崔家“擅用私刑”“跋扈”上。


    笑话,世家如果不霸道、没自己的规矩,那还有大族的气派吗?


    沈壹壹了然,至此,这件命案明面上已经告一段落了。


    至于背后的事,只怕早就开始了。


    元和帝对东宫多有抚慰,不但准了太子去汤泉行宫避寒休养,还令太子妃挑选一些宜生养的女子。


    对于东宫试探着递上来的名单,皇帝只让人草草复核了下,是自愿报名且没有什么君夺臣妻的狗血事后,就大笔一挥,不管是崔氏旁支还是小吏女还是宫女,统统封为采女。


    还嫌三个不够,不但让太子妃再选几人,而且言明但凡有孕就从张才人的例,晋封迁宫绝不吝惜。


    一时间朝野再次认识到了皇帝对嫡长子的宠爱。


    不少人心中嘀咕东宫这次其实还是赚了,用一个不知男女的胎儿不但洗清了自己的“不行”,还重获圣眷。


    接下来太子只需挑几个出身看得过眼的女子,一边努力造人一边祈祷他爹长命百岁。


    而被妹妹连累到受了申斥后闭门思过的嘉王和襄王府上更是酸成了大醋缸。


    两位皇子面目扭曲酸到不行,旁人都觉得是他们的母妃用女儿算计掉了东宫的孩子,皇帝只将几人禁足、申饬,这惩罚简直无关痛痒。


    可他们冤不冤枉自己还不知道吗!


    大哥就凭一个嫡长子的身份,凭他娘是皇帝老爹的原配兼青梅竹马的表妹,哪怕人再傻自己兄弟都比不过的。


    这会儿看到傻大儿终于学会生孩子了,老爹想换继承人的心思是不是又没了?


    原本还怨恨妹妹行事不慎害自己被连累,现在两个王爷只盼着幕后黑手能再接再厉,让大哥怀一胎掉一胎,同时换成别的兄弟被坑。


    沈壹壹则在回忆了满肚子的绿江宫斗文后,总觉得不太对劲,元和帝是不是在钓鱼?


    可这么直的钩,崔家应该没那么傻吧?


    “松大爷,侯爷唤您去崇恩堂。”


    这是终于要来了?!


    可一早在院中叫唤的是乌鸦,方才自己数了供瓶中的菊花,是单数并不成双,这种种兆头是不是不太好……


    沈如松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期盼还是惶恐更多些,他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出了书房。


    ————


    正房里除了侯爷和侯夫人外,就只有五管事一人。


    沈如松问安后,还没直起身,就听肃宁侯问道:“瑾哥儿、瑜姐儿、的、身世,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如同一个无声惊雷当空劈下,沈如松面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肃宁侯不辨喜怒却锐利的目光。


    他慌乱地急忙低头避开,却又觉得这举动岂不显得更是心虚?


    可要让他抬头狡辩一二,嘴唇哆嗦着又不敢更不知要说些什么。


    终究还是被侯府查出来了!


    如果单论瑾哥儿的以庶冒嫡,还能说是情有可原的话,那瑜姐儿的事就没有一个世家大族会认同。


    仅凭一件孤证就上门的外室女,能认祖归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就这将来议亲时若不提前说明,被夫家因为“骗婚”闹上门来,都是沈家自己理亏。


    可放在肃宁侯府,有龙凤胎祥瑞之名的侯府嫡长孙女,选后的资格都有了,却被查出来身世不明……


    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沈如松只觉得刺痛,却不敢抬手去擦。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与沈正明一起提前淘汰掉体面。


    沈正明来信提过,眉州的武备检校下来,他考绩甲等,外加肃宁侯出手,已经升为了从六品。


    他若那时离开,侯府肯定也会有所补偿。


    哪怕在寿州时就提前出局,也能保住目前的富贵!


    完了,人心不足,如今全完了!


    最后还是肃宁侯再次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你待、如何?”


    这一刻,沈如松的脑子转得飞快。


    世子之位是丢了,若是此时再抛女弃子,自己在侯爷这里的印象只会更差,又想到瑜姐儿的资质和大志,沈如松咬咬牙。


    他抬起头,竭力压下懊恼摆出满脸恳求:“千错万错都是小侄的错,与旁人无干,请侯爷责罚!”


    “只是吴氏不能生育,对两个孩子视若己出,还请侯爷、夫人垂怜,为他们母子三人留些体面。稚子无辜,亲事或能顺当些,吴氏将来也有靠。”


    “小侄犯下大错,任凭您二位发落,绝不敢有丝毫怨言!”说完,沈如松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维护好吴氏,今后还能有老泰山和小舅子能依靠。


    而保住瑜姐儿嫡出的身份,将来高嫁的机会就还有,只是当国丈的梦算是碎了,谢公子、崔公子那边估计也攀不到了……


    沈如松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冯夫人望着沈如松撑在地上微微有些发抖的双手,目光温和了许多。


    一开始她就对这个风姿出众的堂侄印象最佳,可其他两家都是只有发妻嫡子,偏他妾室庶子一堆,渐渐就生了些不满。


    这才被巧儿那个贱婢钻了空子,只一味想着养孙子,却忽略了嗣子的人品。


    如今看来,她当初的眼光还是极好的,都是巧儿的错!


    至于以庶充嫡,冯夫人完全没觉得算个事。


    当初她不也抚养了二郎?


    还是沈元易主动去母留子的呢。


    再说了,人家吴氏抱养孩子是在侯府选嗣子之前,人家族谱都上好了,又不是特意为侯府设的局,纯粹是沈如松心疼发妻。


    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爵位没了也要护住妻儿,冯夫人越看越顺眼。


    另外,知晓了吴氏的秘密后,冯夫人还有些窃喜。


    她捏着嗣子媳妇这么大个把柄,如此一来,将来不怕辖制不住对方!


    五宁却没有侯夫人这般乐观。


    因为若是吴氏抱养其他孩子,几个都无所谓,可偏偏是要袭爵的嫡长子。


    历来庶子袭爵,除非皇帝特旨,不然都得降等。


    就拿侯夫人家的兴善伯爵位来说,因为不是世袭,所以别看夫人的侄子如今还是伯爷,可传到夫人的侄孙头上时,因为是第四代,就只有子爵了。


    如此既能逼着勋贵有点紧迫感,不要一代代的混吃等死,也能有效减轻朝廷的财政负担。


    可“肃宁侯”是开国三十六位世袭功爵之一,那这世袭的爵位庶子继承时还要不要降等?


    年方四十的《大雍律》里没写。


    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被两代皇帝裁员成了二十八家的世袭勋贵们,也暂时没哪家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至于前朝,大启那种全看门第,五姓七望就算推出一条狗,只要上了族谱就能袭爵,实在没法参考。


    五宁心情复杂,府里这嗣子选得还真是一波三折,总算到最后了,却又出了这么大个状况。


    当初派人去安阳县,可只查到沈如松有疑似外室女的四平内疚到不行。


    不但避嫌没参与这次的详查,还主动请罪、罚俸。


    这不单单是隐瞒不报的人品问题,真为了沈如松这么个人,值得侯爷冒着世袭侯爵变伯爵的风险吗?


    但是再选别人的话——


    沈春,已经彻底没资格不说,还耍小聪明阴对手。就算其实是帮侯府剔除了隐患,五宁对这种勾结外人的也喜欢不起来。


    沈怀阳,家里一地鸡毛,没什么担当,又管不住他不省心的父母兄妹,五宁可不想看着将来府里多出一帮撕撸不清的糟心亲戚。


    要不还是把沈正明抓回来?关起来饿上半个月,只给点米汤,就不信这还瘦不下来……


    他还在胡思乱想,就听侯爷问道:“你可、想好了?不悔?不怪、别人?”


    “是如松咎由自取,理应受罚,怨不得别人。”


    “起来。明日、继续、来、侍疾。”


    五宁暗叹一声,侯爷最终还是选了这家。


    啊?


    沈如松茫然站起身,一时间还没回反应过来。


    冯夫人见他一脑门的汗,安慰道:“好了,龙凤胎这么大的福气,托生在个姨娘肚子里,到底美中不足,抱养给吴氏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不该瞒着!”


    嗯?


    沈如松慢慢回过味儿来,听这话头,侯府莫非只查到了孩子并未吴氏所出?


    那人造龙凤胎,尤其是瑜姐儿的身世并未暴露?


    所以侯爷才让自己明天继续去侍疾,所以自己还有希望?!


    惊喜交加之下,沈如松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打躬作揖自陈都是自己的错。


    “你们、先、下去。”


    冯夫人以为侯爷还要训诫几句,也不以为意,决定晚上就让吴氏带着孩子们来五福堂用膳。


    沈如松也是如此猜测,正想着要如何花式认错才显得诚恳,就听肃宁侯问道:“胡二娘,你可、有信儿?”


    “噗通”一声,沈如松再次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灵魂发文:你和前女友还有联系么?


    第204章 心狠,脸皮还厚,他这……


    膝盖生疼, 但沈如松觉得还是跪着才能撑住,他腿软。


    不管是乌鸦还是单数的菊花,果然都不是好兆头……


    自己方才只含糊认错, 没主动讲明内情, 这莫非是中了套,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胡二娘都查出来了,沈如松此时再无侥幸,只能用干涩的语气回答:“当年之后, 再无联系。”


    “若、寻到, 收她、入府。”


    沈如松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明白肃宁侯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


    二娘已经嫁人了,虽然自己肯定不介意,但人家若愿意做小, 当初就不会一别两宽了。


    “家中、老人,除了、沧泉、二州,还有、何处?”


    “……除了这两地的商铺,就只有侄儿和侄媳妇身边几个, 都是信得过的心腹。”


    “心腹、全家、签死契。外头的,本人、闭嘴,家人、回来、送进、庄子。”


    “闭嘴”?


    确保活人闭嘴的法子, 是灌哑药还是……


    沈如松浑身打个冷颤,他就一个普通乡绅,认外室女、抱养庶子,这罪过也不至于要用二十条人命来填吧!


    何况这些人已经是经商的熟手,全被处理了,自己今后的生意可怎么办?


    他汗出如浆,破罐子破摔后, 为了今后的小钱钱还是壮起胆子颤声求情道:“侯爷容禀,这些人都是先父手下的老人,当差多年并无纰漏……”


    “若是、若您还是不放心,那那那我将他们的家眷尽数接去寿州庄子上,全换成死契!若有异动,侄儿定不轻饶!您看这样成么……”


    “沈春、那边,你待、如何?”


    啊?


    那家人关他什么事!


    我俩如今都出了局,虽然怀疑是那小子暗中告发,可人家是举人,随时都能当官。自己也就有点小钱,拿什么与官斗?


    也只能等机会看能不能阴下那小子。


    可这是能对侯爷直说的吗?


    诶——侯爷问的这些有点奇怪,莫非……


    不过,膝盖还疼着的沈如松还是没敢继续白日做梦,再来一次大喜后的大悲,他就只剩趴着的力气了。


    他只能揣摩着长辈乐意听的话,展现下自己的大度:“若是春堂弟所为,侄儿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做下错事,怨不得别人。”


    若是无人告密,都这节骨眼了,侯府又怎么会再次派人去安阳县?


    他恨那挑事之人恨得牙根痒痒,可当下只能这么假惺惺地说,看能不能挽救下自己在侯爷眼中一塌糊涂的形象,只求能把侯府的商路保住。


    啧,虚伪。


    肃宁侯看着这个堂侄低垂的脑袋,心中暗哂。


    说起来,沈氏全族人口也算兴旺,可这一代中出色者寥寥,这厮真是矮子里面拔大个了。


    他忽的想到了沈正明,又旋即暗暗摇头。


    肃宁侯武将出身,更欣赏得来英武青年,但同时也对同类要求更高。


    在他老人家看来,若是真少吃多动了,又怎么会完全没掉秤?


    必然是毅力不够,私下偷吃。


    既然连嘴都管不住,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挑剔地端详着沈如松,会装,有心眼,但胆子不大,卖相更是一流。


    最重要的是运气好,瑜姐儿那丫头,以前那种身份都能与谢、崔二人搭上关系。


    关键她还不是上赶着巴结来的,而是凭本事得到认同,日常书信间很有些友人闲话的契合。


    对瑾哥儿,他反而是比对他爹更好看些。确实不出彩,可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


    世袭侯二代,最怕的不是没本事,而是心怀大志的“聪明人”。


    这家都很稳,除了他这个堂侄。


    无奈人家命好,弄虚作假还真弄了个“祥瑞”回来。


    肃宁侯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去、想想、老人、和沈春、要如何,明日、侍疾时、说说。让、瑜丫头、将、抄的、经书、也带来。”


    沈如松如在云端。


    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回走。


    初冬时节,里衣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寒风一吹,又湿又冷。


    自己这是——又过关了?


    院中静悄悄的,沈如松一问才知道,冯夫人将几个孩子都接去五福堂了,还说要留饭。吴氏和三个姨娘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伺候了。


    这意味着什么一目了然。


    回话的侯府嬷嬷毕恭毕敬,腰弯的明显都比早上深。


    沈如松听着屋顶上乌鸦嘹亮的嗓门,怎么听怎么顺耳。


    进了正堂,扫过供瓶里那些生机勃勃的菊花,怎么看怎么顺眼。


    嘿,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无人分享这滔天的喜悦,沈如松不想自己的坐立不安落在下人眼中,只能将人都打发下去,自己捧着本拿倒了的书,在书房临窗而坐。


    一有个什么动静就看向院门方向。


    这一等就望眼欲穿的到了掌灯之后,吴氏一行总算回来了。


    沈如松霍然起身,往前蹿出去两步,想想不对,又回身将书丢回案上。


    本想默数到十,可才数到七,就迫不及待开门迎了出去。


    与妻妾们一对上眼,沈如松就从四个女人的眼角眉梢看到了掩不住的喜悦。


    有了对比,他反而暂时能装得矜持些:“嗯。回来了。”


    几人没料到他居然这般淡定,尤其是吴氏,见了沈如松这月下当风而立,佛珠摇曳云淡风轻的做派,不由眼前一亮。


    果然还是她的郎君最好看!


    沈如松暗暗享受了一番妻妾爱慕的目光,淡淡道:“咳,时辰也不早了,都去安置吧。”


    “瑜姐儿,随为父来书房。明日侯爷要看你抄的经文。”


    关上书房的门,沈壹壹转身就看到了便宜爹已经笑裂了的大嘴。


    “……恭喜父亲了。侯爷可说了何时开祠堂?”


    真不是她非要这时候拐着弯的泼冷水,实在是中登现在这副德行,她担心被肃宁侯看到了会退货。


    能水涨船高升级成侯府小姐,沈壹壹自然是高兴的。


    从此摇身一变,成为大雍金字塔的顶层,不用为自身安危、金钱发愁。


    想想帝都二环里的百亩豪宅,顶级学府的入学资格,华服首饰、古本名砚、盛夏不会限量的冰……一切封建统治阶级腐朽而堕落的享乐即将向她袭来。


    以前的沈壹壹会指着书评价一句这是“朱门酒肉臭”,顺便教育瑾哥儿不能玩物丧志,要富贵不能淫。


    现在她只想说,嗯,真香!


    对对对!自己还没上侯府的族谱呢!


    沈如松“啪啪”在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总算暂时管住了那不听使唤的嘴角。


    “侯爷问我会如何处置沈春,你觉得为父可是要大度些?”


    沈壹壹想了想,以她对肃宁侯的了解,这位老人家可不是什么圣母心的烂好人,相反对“以德报怨”那套很是不屑。


    只是,看着虽然调整了表情,可整个人依旧意气风发的沈如松,她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


    便宜爹成为了侯世子,地位骤增,心态自然也会变化。


    自己得从现在就注意起来,尤其不能带给对方什么“居功自傲”“指手画脚”的感受。


    沈壹壹默默提醒了自己后,才说了说自己对老侯爷的看法,最后问:“父亲打算如何?”


    沈如松倒是没觉察出他的家养小军师与往常不同的委婉态度。


    他思忖着:“若告密之人不是他,让他们早日回家也就是了。他与为父相争到最后,族中多的是避嫌之人,今后日子也就那样。”


    “若真是他干的……”沈如松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出一口气,“那他与崔家闹了一场,以崔家的跋扈,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发觉侯府不会庇护他家,崔家寻个机会想必会很容易。”


    他觑了下女儿平静的脸色,还是解释道:“由对方出手,我也好交代。且不说崔家大概不会下死手,为父也没想着非要沈春如何。”


    对沈如松想出的主意,沈壹壹不予置评。


    但她还是提醒道:“无论父亲想如何做,都请明明白白地告诉侯爷。”


    “这……”


    “要继承家业的长子,您希望他表面宽和背后搞小动作呢,还是有手段但事事都不瞒着您?”


    这还用选吗?


    更何况,他可不敢奢望还能瞒得过肃宁侯了。


    沈如松下意识觉得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爹爹如果今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不妨放在瑾哥儿身上比比看。”


    有事不决问闺女,果然没错!


    沈如松觉得瑜姐儿这主意非常好,他虽然猜不到肃宁侯的心思,可只要当个爹眼中的“好儿子”,那就算不合侯爷心意,起码也不会得罪了新爹。


    于是他又顺便说了将家中世仆圈在侯府外地田庄的想法,不料这次女儿却直接反对。


    沈壹壹两眼放光,这么多可靠的人手,还是资深的经商老手,都关在庄子上太狠也太浪费了。


    她可还没忘记自己开拓海外贸易的想法呢。


    这大雍连特务机构都穷到摆摊卖货了,自家的后路早准备早好!


    如今侯府有现成的海船,既然总在南洋各地进货,那设立几个贸易点难度也不大。


    其实这也算是沈壹壹的时代认知差异了,就像在她那个时代“天涯海角”是旅游胜地,如今可是流放圣地。


    眼见女儿打算让这么多人远离故土,还一副为他们着想的样子,沈如松不由倒抽一口气。


    心狠,脸皮还厚,他这女儿绝对是个能成大事的!


    ————


    “爷——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们几个?”


    崔家四爷坐在醉玉轩的雅间里,有些迟疑地问道。


    他明明换了个青楼,还换了一波跟班,怎么还会看到熟悉的面孔?


    正端菜进来的豆腐,正在上菜的梅子,正数着节奏紧张打拍板的非夏,正拿着把连膜都没贴的笛子滥竽充数的唐宝儿:……——


    作者有话说:关于女主的身世,首先,女主自己是不清楚的


    但沈如松是没怀疑过的,因为他对自己的魅力有充足的自信~~


    胡四财夫妻觉得不是沈如松的娃,所以连夜逃了,现在还在为琉球开发添砖加瓦。


    至于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番外会有~~~


    第205章 在“国丈”大饼的香味……


    “这位大爷, 瞧您说的!奴婢就生了张路人脸,不然也不会在这儿端盘子啊!”


    梅子半点不虚,她做的几张人皮面具确实都是平平无奇的长相。


    易容原本就是为了隐藏行踪, 自然是越不起眼越安全。


    唔, 确实,真是白瞎了这身段!


    崔四爷的目光从这个丢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丫鬟身上移开,投向了门口捧着托盘的小厮:“爷指定见过你!”


    “诶呦喂,我大哥就在怡红楼!您莫非是见到他了?这都能认出来, 大爷真是好眼力!”


    “你哥?”


    “对啊!我全家弟兄几个都在东市这一片讨生活!”


    豆腐还不忘给下次可能的再次跳槽后喜相逢提前打好补丁:“大爷今后若是去什么百花棚、会春楼的, 没准还能遇到我二哥三哥呢!”


    ……这是什么人家才会把男丁全安排在勾栏瓦舍当小厮?!


    崔四爷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又看向角落乐伎中的两人:“那你俩——”


    不料那拿着笛子的红衣小娘子倒抢先开了口:“好啊,我算是看出来了!大爷这是更喜欢怡红楼的那边的小蹄子,所以才嫌弃我们姐妹!”


    哟呵, 这还是个小辣椒!


    见崔四少被个小娘子呛了,橘袍跟班和玫红袍跟班交换下兴奋的眼色,赶紧低声打圆场:“郎君勿恼!您鲜少来醉玉轩,又不让我们报您名号, 这妮子不认得您的金面。”


    崔四爷有点发愣,他还真没生气,只是觉得新鲜。


    以前也不是没女人跟他歪缠弄痴过, 但那都是带着点小心的故意做作,像这种硬邦邦的口气撒娇,他还是第一回 见。


    尤其那笑容中居然还透着股子……杀气?


    非夏忍着鸡皮疙瘩,捂着帕子跟着嘤嘤了两声:“也怪奴家,非要与那些姐姐们一样的妆容,才让您看腻了~~”


    是这样吗……


    脸白唇红额贴花钿,齐胸襦裙□□微露, 似乎楼里的女子妆扮还真的大差不差?


    崔四爷觉得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两个跟班见没有“崔小国舅醉打粉头”的乐子可看,便又开始活跃起了气氛。


    随着一杯杯美酒和一句句马屁,崔四爷逐渐又进入了睥睨全屋的王者状态。


    家中近来多事,自己可是操碎了心哟!


    沈家那个死老太婆,肃宁侯都识相地把案子交了出去,只有她还疯狗似的咬着不放,连带着那帮子清流跟着发癫。


    是那个沈二冬嘴里先喷了粪,就连主张息事宁人避过这阵风头的老爹都没觉得自家下人有错。


    无非就是下手重了点,也怪那厮自己不经揍。


    大哥抹不开面子,不乐意交人。


    而三房那边是心里有鬼,也不想交人。


    三嫂放在继子身边的人,肯定是心腹,知道的只怕不少。


    老爷子总拿三哥做榜样,说他喜读书,而自己就是个只会依靠家里的纨绔。


    呵,不靠家里三哥一个小举人,哪来如今的官位?


    修身齐家都做不到,自己起码不会逼得嫡长子都得离京避开继母。


    被两人这么拖了几日,打死个无赖竟然闹到满城风雨。


    这要是搁在前朝,沈二冬全家都得被当场杖毙,哪还需要自家给个交代。


    崔四爷一饮而尽,长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俩跟班不明所以,但赶紧又给他满上。


    崔四爷摇晃着杯中的酒水:“哈哈,还好我青阳崔氏气运所钟,我家又将大兴!”


    这种开头很耳熟啊!菜鸟小队中的四人瞬间支棱起了耳朵。


    东宫重得圣心,自家也因祸得福,不但太子去了行宫,远离了皇帝的视线,太子妃还得了口谕自行为东宫选人。


    大哥试探着安排了女眷去行宫请安,结果守卫一看是太子妃的母家,直接就放行,连人数都没清点。


    以前需要费心谋划的局面,如今竟这么轻而易举的出现了?!


    这似乎不太对啊……


    崔四爷思来想去,一拍大腿,终于明白了!


    这是时运到了啊,怪不得上次不成,原来老天是让他们一回生二回成啊!


    崔四爷激动地跑去大哥那里,发现崔二爷已经在了。


    三人一拍即合,立刻决定梅开二度,不过依旧要先瞒着人老胆就怯了的父亲。


    “你们可知谁家有双生的姐妹花?”


    大哥二哥已经送了两对双生子中的姐姐进去,可太子都不太感兴趣,压根没碰过。


    双生女本就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还要年龄合适、容色看的过眼,尤其家中人口简单的。


    崔四爷有点急,这可都十月多了,年前太子必是要回宫的。


    想也知道有了上次的“意外”,这一胎皇帝必然会派人盯着。


    如果不能在离开行宫前将确诊了的孕妇换进去,回了大明宫可就太危险了。


    两个跟班正要招来老鸨问问,就听崔四爷怒斥道:“你们懂什么,我又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这关系着我家的大计,你们回去都上心去找!”


    你家又有计划了?!


    那这“双生子”我们也不是不能马上变出来啊!


    要知道梅子那里的人皮面具,每一幅可是都有备用的。


    不然任务到关键时刻,“脸皮”意外破了可咋办。


    菜鸟小队眼神一碰,三女悄悄退了下去,而后一路狂奔去后院他们落脚的偏僻小屋大变活人去了。


    豆腐凑上去小声道:“这位大爷可是寻双生女?我知道一家,那模样可俊了!”


    “你?该不会又是你家在哪个楼里的亲戚吧?”


    “不是不是!我家只有弟兄几个,是我们这儿喂马的小厮,他有俩姐姐。”


    “他家穷得叮当响,老娘天天为了儿子娶媳妇发愁,巴不得让两个闺女找点营生嘞。”


    “一家就这四口?再没旁的亲戚?”崔四爷对这家世颇为满意,“那还不去把人叫来看看?办得好爷有赏!”


    可等小厮把那据说还不满十五,但狗熊似的一双牛眼还透着呆气的马夫带进来,崔四爷的手抖了抖,直接浪费了半杯酒。


    就这长相,他姐姐还能俊到哪里去!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老妪带着两个小娘子进了雅间。


    或许是压根没抱期望,还有那熊瞎子杵在一旁作对比,崔四爷摸摸下巴,居然觉得这俩姑娘看着还行,也能说一声清秀了。


    可是,脸虽然一模一样,这身材是怎么搞的?


    一个腿长一个胸大,站在一起谁都能一眼就分辨出来啊!


    崔四爷有点不太满意:“说说吧,都会点什么啊?”


    啊?你刚才也没说除了脸一样,还得考才艺啊!


    菜鸟四人组有点傻眼。


    他们要是会吹拉弹唱,也不至于次次都被直接扫地出门了。


    他们人人都有拿手的,可全是皇城司的看家手艺,总不能现场给这位爷表演一个灭口毁尸栽赃一条龙吧?


    非夏犹豫着开口道:“我会投壶,还会学动物叫……”


    越说声越小,这应该也算才艺吧?


    她虽然不擅长暗器,投壶的准头还是够的。


    而且总趴人家房顶偷听,总有个运气不好踩到破瓦片的时候,那猫叫鸟叫老鼠叫啥的也就练出来了。


    没想到这位崔四爷还挺童心未泯,居然很吃这套。


    看完她展示后就不但大加赞赏,还急不可待的询问她妹妹会啥。


    唐宝儿本就精通暗器,从小苦练的手下功夫,当下就表演了几个将手中铜钱“变没”之类的小把戏。


    她这也是没啥底气,生怕过几天真的要滚去百花棚,才暗地里练出来的。


    胸口碎大石是不干的,那就只能表演个什么小戏法了。


    崔四爷看得两眼放光,大声喝彩。


    两个跟班不明所以,这不就是街头卖艺的什么三仙归洞之流么?


    这位爷都多大了,怎么还喜欢这种哄小孩的手段?


    崔四爷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大人肯定会嫌无聊的小把戏,哄东宫那位大傻子却是刚刚好啊!


    至于两人截然不同的身形,反正到时候人一换,天天躺床上安胎就是了。


    再过几个月,生完孩子虽然胸平了,但长高了不行么!


    就是有一个问题,这姐妹俩非要将她老娘也带上,说不放心给他弟弟照看。


    唐宝儿、非夏:听这意思是个挺长的活儿,不带着梅子不行啊,得有人天天帮她俩“画皮”。


    崔四爷纠结半晌,到底舍不得这对脸完全一样还能哄傻子的姐妹花,就同意将那老妪也一并带去别院。


    大不了将来多处置一个人。


    让那牛眼大汉立了契书,见他卖掉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却只顾捧着银子开心,崔四爷更满意了。


    这也是个傻的,将来就算闹事都没人信啊!


    方方面面都如此合乎心意的天选姐妹花,崔四爷仰头畅饮,天命在我!


    ————


    阔别数日终于又回到了崇恩堂,依旧是读邸报、侍膳,但这次肃宁侯不再允许沈如松父子开溜。


    相反,在照常与沈壹壹分析朝局时,还不断提问着两个“差生”。


    瑾哥儿早就习惯了妹妹的厉害,而且往日他也在旁听着,只是没如今这种参与度而已。


    沈如松心中可是翻江倒海,以前他蹲在药炉旁后,侯爷就是这么调教两个孩子的?


    瑾哥儿也就罢了,瑜姐儿一个女孩子——


    嘶!


    未来的太子嫔或者过几年直接选秀入宫,皇妃、皇后、或者直接太后……嘿嘿,嘿嘿嘿嘿!


    在“国丈”大饼的香味中,沈如松觉得自己又行了!


    学!全家都要好好学!


    头昏脑涨的记了一肚子各位官员的扯头花内幕,沈如松还主动请示道:“侯爷,我打算待沈春返乡后,引得崔家主动出手。这样不但能抓住崔氏的把柄,还能让沈春从此闭嘴。”


    沈壹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我是让你不要瞒着,可你能不能委婉点!——


    作者有话说:菜鸟小队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巨大惊喜(吓),卧底卧到了哪里,好难猜呀~~


    第206章 这内容,侯爷是要玩君……


    借刀杀人, 想弄死自己的族弟然后嫁祸给太子妃娘家。


    嗯,很好的计划。


    但这是可以大咧咧直接说出来的话吗!


    扫过瑾哥儿能吞下一个鹅蛋的大嘴,沈壹壹悄悄看向沈如松, 你要不要重新说一遍!


    沈如松看到女儿投过来的赞许目光, 也回了个尽在掌握的自信表情。


    他昨晚认真考虑过了,他就希望瑾哥儿凡事都能多点心眼,然后事事请他提前参详,免得被坑。


    若是沈壹壹知道他的思路, 只怕会对这个生搬硬套的中登无语。


    她是让便宜爹去换位思考, 可没让他把自己完全当成“瑾哥儿”啊!


    瑾哥儿宽厚, 心也不大,所以当爹的会担心他吃亏,这很正常。


    可你沈如松也是这种老实人吗?


    你对自己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


    肃宁侯眼角跳了跳。


    他仔细端详下沈如松, 还在那儿一脸诚恳地讨教,不是试探或者什么别的新花样。


    再看一眼沈瑜,小丫头已经别过脸,不忍直视。


    他这嗣子还会时不时脑子抽下风?


    自己又不是他亲爹, 都还没正式上任呢,就这么不装了真的好吗?


    他在外头不会也这样吧?


    沈元易忍住退货的冲动,详细听取了疑似会间歇性犯蠢的嗣子的恶毒计划。


    其实对方能想明白, 对沈春举报这件事的处置关键不是报不报个人私仇,而是封口。并且还能狠下心,对于这点肃宁侯是满意的。


    别人手中有把柄还放任不管,那不是大度,那是没脑子。


    沈春之前能为了争位不惜引外人介入侯府家务,焉知他不会为了化解崔家的怨念,就把此事当筹码交易出去?


    虽然自己在圣上那边已经做了补救, 可防患于未然是必须的。


    至于沈如松说打算将他原本的老人们流放海外,也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把人弄残困死的。


    可是吧,就算自家是武勋,可都混朝堂了,那就要遵循规则玩,不能抬手抄刀子张口弄死谁,总得蒙着面先套了麻袋弄去墙角再炮制。


    他成年的两个儿子虽然一个好武一个体弱,可脑子都是够用的,肃宁侯是真没为教孩子发过愁。


    身为上位者,明明只需要透露出自己的意思……


    算了,少不得自己从头开始教起。


    看着肃宁侯指点完沈如松的计划,就一言难尽的让父子俩去府中的校场练习骑射了。


    沈壹壹突然有点好笑。


    这教着教着,沉没成本可就越累积越多了。


    尤其沈如松人不笨,又挺喜欢玩揣摩人心走捷径那一套。


    虽然格局不大,但熟悉规则后对官场那一套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老侯爷这种退休老干部来指导菜鸟,既有事情做,又不至于教不会气到自己。


    这组合倒是不错,时间一长没准儿还真能处出点感情来。


    至于瑾哥儿,呃,只要不背书,他也没那么金鱼。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都喜滋滋的,一个是单纯喜欢习武,一个似乎是欣喜于自己的指点。


    沈元易摇摇头收回目光,然后就发现沈瑜那丫头正埋头偷笑。


    他轻哼一声,拿过几页纸点了点:“看看。”


    这是要给她开小灶?


    沈壹壹调整下表情,接过稿纸。


    不过没马上看,而是推开窗看了看,果然,孙姨娘身边的丫鬟正在那儿徘徊。


    “您该用药、按摩了。放心,我就窝在墙角认真看,保证不溜号!”


    如今她在侯爷面前时,再也不会突然冒出来个丫鬟打断她的话了。


    沈元易看着小丫头出去招呼人送药上来,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收获了沈忠的感谢和孙姨娘没口子的夸赞后,沈壹壹真的把绣墩端去了墙角,对着老侯爷的“促狭”笑骂,她回了个卖萌的笑容。


    而后才低头看起了肃宁侯交给她的“功课”。


    居然是侯爷给皇帝的密折草稿!


    字迹有些拙劣,但沈壹壹知道这是肃宁侯用左手写的,也就练了四五个月。


    啊,这内容,侯爷是要玩君臣坦白局么?


    ————


    宣政殿西暖阁。


    元和帝伸个懒腰,向后一靠。


    今日的重要奏折已经批好了。


    他打开了案上的密匣,不过没急着拿出里面的密折,而是接过总管太监递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


    看着那个自从自己开了密匣后,就将奏折抱去旁边小案上分类整理的俊朗青年,元和帝真是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小子可太好用了!


    草诏伴驾样样都来的,中书省行走的差事没出过纰漏,《大雍律》的增补修缮也一直在稳步推进,翰林院新科庶吉士的考核还能每月甲等。


    能同时干好这么多活,才拿一份俸禄,还不贪墨,未来的大雍重臣就该是这样的!


    至于那些被抢了活儿的中书舍人,有什么好酸的?


    多给朕找找自己的原因!


    看看人家,不但特别养眼,还很懂得分寸,自己连密折都没碰呢,这家伙已经避出去三丈远。


    也难怪平都和平昌都说喜欢他呢。


    以前德妃和温妃都拐弯抹角地试探过,自己没松口。


    一来确实不想五姓七望借着与皇室联姻更加壮大,二来也是不想老六老八得到陈郡谢氏如此强大的助力。


    如今他更是不乐意了。


    虽说是冤枉的,可也是她俩行事不端,堂堂帝女公然带人打群架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而事后嘉王和襄王的无能狂怒,更是让元和帝看不过眼。


    两个刁蛮闺女,连带着她们愚蠢的哥哥,犯不着他搭上个宰辅之才。


    已经全然没有了摸鱼的好心情,元和帝放下茶盏,取出密折浏览一遍。


    琉球知府、云州刺史、皇城司、肃宁侯……


    元和帝率先挑出了皇城司的折子,崔家在选双生女?


    他们又想干什么?


    上次的事虽然白戎只老老实实写了他们查证过的结果,可崔家追杀皇城司佥事在前,一座看地契与崔氏无关的院落就烧了个彻底。


    仵作查验后只能发现死了十余人,有男有女,其余一无所获。


    他不愿怀疑自己的长子,可却完全信不过崔家。


    不能承社稷之重,可却素来纯孝。


    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一想到崔家和为儿子忧心,元和帝就下意识又拿起了肃宁侯的密折。


    这已经是老伙计半月来的第三封密折了。


    第一封也就比皇城司的密报晚了一天,详详细细写明了与崔氏在玄真观的冲突,族侄被殴死,以及他将案子交给京兆府,绝不会干预官府断案。


    连在道观中查到了一具无名尸体也没落下。


    元和帝已经知道了那是被皇城司反杀的某家暗卫,不过对于沈元易知无不言还是颇为满意。


    同时也唏嘘了下这亲笔奏折上不堪的字迹。


    第二封则是在朝中大批清流开始弹劾崔家后。


    这位一贯给他沉稳无畏印象的老将却诚惶诚恐再三分辩,自家就是静候判决,不敢有异议,更不敢裹挟舆论。


    此时的元和帝已经接到了皇城司的后续调查,心中有所猜测,所以有了对东宫的种种布置。


    看到这位勋贵老臣如今畏惧至此,甚至主动提出将那死者的胞兄剔除出嗣子候选,元和帝起初是有些不悦的。


    对崔氏或者东宫如此退让,是怕朕是非不分老糊涂了吗!


    可想到崔家不正是连自己这个皇帝也敢算计,元和帝又可怜起了沈元易那个倒霉的老家伙。


    儿子死完了,自己半瘫,年老病弱急着选个嗣子,还被崔家上面挑衅。


    他又派人给侯府赐了药,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更加厌恶起了崔家。


    如今两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这第三封信密折又会是什么,哦,应该那唯一的后续要定下了吧?


    元和帝打开密折,然后就不知道该对沈元易的运气说什么了。


    要不让钦天监去肃宁侯府看看风水?


    侯府的最后一个候选人又出了问题。


    沈元易在密折里说如今这个唯一的人选,他那对龙凤胎原本是庶出,很多年前就抱养给正室的。


    当时他也没看重这人,再加上两个孩子可爱孝顺,所以也就没在意。


    可如今这家伙要成侯府的继承人了,他才想起了这件事,赶紧给皇帝报备下。


    他没有以庶冒嫡来蒙骗朝廷的意思,到时候袭爵时该按庶子降等就降等。


    他就是担心自己这病哪天突然没了来不及上遗折,所以提前禀报。


    最后又试着求了求情,说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能顺当些,这庶出的事到时候能不能不上圣旨?


    袭爵降等的原因可以找个理由推到他们亲爹,也就是他这个嗣子身上,比如什么侍疾不恭敬啦、骑术武艺有损家风啦……


    元和帝抽动下嘴角,没想到沈元易能这么坑新儿子,看得出确实对这嗣子不太满意。


    想到沈元易说他看好的两个候选,一个因为他儿子的岳家被淘汰,一个是因为自己骂了胖子,元和帝那颗虚无缥缈的皇帝良心少有的动了动。


    不过,世袭的爵位也要降等袭爵吗?


    元和帝在脑海中搜了一圈,没找到答案。


    于是扬手叫来谢珎。


    这不正好有个精通《大雍律》的人在嘛。


    谢珎接过皇帝抛过来的密折,又确认了一遍方才打开。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眼扫过就知道了大致内容。


    只是仍捧着折子,作阅读状思索着。


    沈瑜和沈瑾居然是庶出?


    她可知自己从小离了生母?


    她在侯府中处境不佳,不知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肃宁侯此举有些以退为进的意思,只是若无铺垫,太过行险。


    如果因为两人出身而降爵,不知沈如松又会如何对她……


    谢珎将密折重新放回御案上,退开两步垂眸肃立——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卖惨甩锅:其实我看好的人选是那两个!一个被你骂退圈了,一个弟弟被你亲家嘎了。你觉得你好意思再降我的爵位吗!


    男主,古希腊掌管司法诠释的神~~


    第207章 自己就选出来这么个货……


    “你怎么看?”


    “事涉爵位传承, 臣不敢妄言。”


    见谢珎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状,元和帝不满地敲敲桌子:“让你说你就说!”


    这小子总是如此谨慎,半点都不痛快!


    虽然皇帝看似一脸嫌弃, 可谢珎知道, 若是自己真的不管不顾直接给个建议,难保日后没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于是谢珎从有明确史料记载的周代开始讲起。


    那时严格区分嫡庶,庶子通常连袭爵的权利都没有。


    爵位、封地皆由嫡长子继承,庶子通常只能获得较低封号或成为“别子”建立自己的“小宗”。


    若嫡系绝嗣, 庶子只有在周王室或诸侯认可后, 才能入籍大宗承爵, 有时会降级。


    而在秦开国百余年后,或许是感受到了财政和生嫡子的双重压力,列侯诸王若无嫡子, 庶子可继爵,通常会被削减封地或食邑。


    到了刘秀时,已经明确在《汉律》中规定庶子继承需降等,不过有汉一朝时常能遇到皇帝特旨不降等的情况。


    而在前朝, 世家们为了凸显出自家万世一系的高贵门第,将爵位细分成了能代代世袭的和每代降等的两种。


    至于降不降、怎么降,其实还是看姓氏, 嫡庶就是个需要时扯一扯的幌子。


    谢珎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关于爵位传承的历史脉络。


    人人都能听得出,由古至今,能如何袭爵更多是受朝局的影响,嫡庶之别早就不再是铁律。


    “本朝太祖不看门第,以功酬爵。又优待功臣,故而有三十六家大功者世袭罔替,三代降等者若干。”


    元和帝不安地挪动了下屁股, 开国功臣被他削到已经只有二十八家了。


    谁让那些人倚老卖老做得太过分!


    谢珎的马屁及时送到:“太祖圣谟深远,立万世之基;陛下明德昭彰,垂百代之范。有功必酬,故有识之士归心;罚则有度,约束勋旧方为保全之道。恩威并济,实为社稷永安之法。”


    所以,肃宁侯这人对你到底有功还是有过,他连告老后都还不与崔家虚与委蛇的做法当罚还是当赏,皇帝你自己看着呗。


    元和帝的屁股顿时又坐稳了。


    对嘛,老爹当年也气得不行,只是碍着多年的情分不好动手。


    自己虽然不念旧情了点,可没有一家是冤枉的!


    他们自己恃宠而骄或者后辈不争气,难道还要怪自己没徇私枉法?


    给开国老臣养老也就算了,可算算朝廷以后还得花那么大一笔钱一直养着他们的废物儿子、孙子、重孙子……元和帝就不由心疼自己的小钱钱。


    其实吧,肃宁侯若是能自请今后把俸禄都降为世袭伯爵的标准,那他绝对麻溜地把侯爵的爵位批下去。


    甚至圣旨里还能附带一句夸奖侯府“嫡出”龙凤胎的话。


    几百年的侯爵半俸就买句无关痛痒的话,元和帝觉得他做梦都能笑醒。


    反正嫡庶婚嫁的差价又不用他贴补,大赚啊!


    只可惜这种想法就算他私下暗示沈爱卿,将来操办起来礼部和户部那里也得有个交代。


    作为一个自认为很要脸的明君,元和帝不得不放弃了他的省钱小妙招。


    他有点犹豫。


    趁这个机会,将世袭爵位也得遵循庶子降等的制度定下来固然不错,可谢珎说的也有道理。


    肃宁侯父子两代都是属于有大功还极为省心的臣子,如果连这样的都仅仅因为一个嫡庶问题被降等,那勋贵的心气只怕更散了。


    没看沈元易才刚致仕,就没底气面对崔氏了么?


    勋贵底子本来就薄,自己若还盯着他们的爵位,只会让世家钻了空子,起码现在不能。


    元和帝拿过肃宁侯的密折,又看了一遍,状似随意地问道:“现在《大雍律》中是如何说的?”


    “世袭罔替之爵,袭封如故;余者包括宗室爵位,皆以三代次递降等。”谢珎朗声答完,又躬身道了句,“然,恩出于上。”


    也罢,能多个辖制勋贵的手段,总比加条律法把“刻薄寡恩”摆在明面上好。


    大不了今后他更“公正严明”些,反正勋贵家的败家子小辫子一大把,袭爵时降等的理由不是嫡庶也能随便找。


    见元和帝点点头,又开始批折子了,谢珎才默默退回去接着干活。


    虽然没看皇帝的表情,他知道肃宁侯府的袭爵问题已经定了。


    那丫头终于可以去她心心念念的麟趾学宫了。


    ————


    放下元和帝批复回来的密折,沈壹壹冲肃宁侯抱拳拱手:“高手!在学了~”


    而后被老侯爷斜了一眼。


    沈壹壹看到一开始肃宁侯的密折草稿明明只是告崔家的状,顺便在皇帝那里卖卖惨。


    但由自己导演的“神秘丫鬟消失事件”一出,他就迅速调整了策略,把一个无力对抗世家但又忠心圣上的病弱老头演了个十成十。


    如今侯府的面子找回来了,崔家的仇恨基本都被言官们拉走了。


    最关键的是,元和帝明旨赐药,再次向旁人证明了侯府的圣眷,而密折的批复彻底扫清了隐患。


    不管沈春此前与谁联手,或者之后为了活命反水倒向崔氏,沈壹壹与瑾哥儿的出身都不再是能拿捏的把柄。


    “真、看、明白、了?”肃宁侯不放心地又问了句。


    不过话一出口,看着侄孙女忍笑的小表情,他自己也摇头失笑。


    这是他被两个“差生”逼出来的新习惯。


    一个是不太好意思说。不过你问的话,他也会老老实实说哪里还不懂,而后认真听。


    另一个就有点头疼了。他以为他懂了,肃宁侯以前也以为他懂了。


    结果发现他其实是懂了一半而不自知。


    搞得如今肃宁侯的政治小讲堂结束后,不但要多问一句,而且对那个大的还不能点到为止,而是要彻底讲透。


    这让习惯了官场黑话、社交谜语人的沈元易很不适应。


    但看他选的那个倒霉嗣子,每每听自己赤裸裸剖析阴谋时,恍然大悟后一脸的敬佩和濡慕,他也只能无奈。


    宗族不幸,自己就选出来这么个货,不凑合过还能咋办?


    沈如松:闺女我跟你讲,如今侯爷对我都是有话直说特别亲近,这绝对是开始喜欢我了!


    沈壹壹:……如果她不是一直旁观就信了。


    肃宁侯于是又换了一个问题:“在你、看来,你们、最、要紧的、是学、什么?”


    沈壹壹毫不犹豫答道:“礼!”


    不仅包括贵族的各种礼节,更要紧的是朝廷的礼制。


    只有先在这个圈子立足,才能慢慢熟悉规则玩下去。


    如果上来就社死,那就算还有以后,也得百倍努力才能消除掉最初的糟糕印象。


    肃宁侯欣慰地赞了一声:“很好!”


    ————


    冯夫人打量着妆镜中的自己:“我是不是又脱发了?”


    灵儿站在她身后,正在动作轻柔地通着头发,闻言熟练地将梳子上的落发偷偷藏入袖中:“奴婢倒是没看到掉的头发,想来新配的首乌芝麻丸子您吃着不错。”


    “是么?”冯夫人左瞧右瞧,总觉得自己的发际线像是又高了。


    韩嬷嬷见主子蹙着眉,忙岔开话题:“夫人,四爷那边如今的院落可还要动一动?”


    侯爷已经正式宣布,从今往后就没有寿州府的松二爷,而是侯府的“四爷”了。


    沈春一家今早就扶灵返乡了。


    两个伤人的恶仆已死,虽然是崔家自己做的,也勉强算讨了个公道。


    有了崔家的赔偿外加侯府给的奠仪,起码韩嬷嬷看到沈春他爹是忍不住的开心。


    就连从沈二冬死后就一直阴着脸的沈春也透出些许轻松,终于不用继续跟崔家对着了。


    侯府中一片忙碌,都在为几天后开祠堂的吉日做准备。


    而世子居住的梧桐院已经空置了六年多,至于给哥儿和姐儿居住的院子,更是得大修。


    如今天寒地冻,最早也得年后才能开工。


    冯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四郎怎么说?”


    “我带人去做衣裳时问过一句,四爷的意思是如今住着挺好,也就凑合半年,就不用再折腾了。”


    其实沈如松是想换个地方的,起码能把他的妾室和儿女们分开。


    一大早从姨娘房里钻出来,然后迎面遇到在院子里晨练的瑾哥儿和瑜姐儿。


    尤其那傻小子还总是气喘吁吁大声跟自己请安……


    可转念一想,沈如松又舍不得这么早跟金牌家教分开住。


    女儿过完年就十三了,就算自己是亲爹也不能总往她的院子跑。


    瑜姐儿每天回来都会为瑾哥儿复盘一遍侯爷今天讲的内容,还会带入一些身边的小事举例子。


    如今他们上午学习各种政务,下午练习骑射和礼仪,晚上回家后除了复习一遍,瑜姐儿还要来了侯府往年走礼的单子,让大家开始背侯府的关系表。


    尤其这丫头记性很好,明明是很枯燥的一大堆人名,她能把每天上午讲到的朝堂博弈和各家各户一一对应着串起来。


    刚刚升职还有些底气不足的沈如松决定还是学习要紧。


    至于妾室?什么妾室!


    他就喜欢住在正房陪吴氏。


    “那就随他吧。只是,龙凤胎日日都只在崇恩堂泡着,那不如让其他几个孩子也留在五福堂?”


    韩嬷嬷的头不由又开始疼了。


    夫人这是在崇恩堂看到孙姨娘与龙凤胎说话,又开始犯老毛病,非要跟别人比了啊。


    吴氏如今每日上午都要来学规矩、看冯夫人如何理家。


    性子好、人有点笨还不揽权,娘家也没什么底气但勉强能看,冯夫人前两天还说对这个继子媳妇挺满意,如今转头就要给人家添堵了——


    作者有话说:元和帝:朕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属性?


    男主一脸淡定:信臣,绝无此事!


    第208章 稍微折腾下沈瑜,或许……


    韩嬷嬷觉得自家主子这性子天生有些拧巴。


    好似嫌自己的日子太平静, 总要隔三差五就自己给自己找些不痛快。


    就比如与侯爷之间。


    平心而论,韩嬷嬷敢说在满京城的权贵中,肃宁侯绝对算得上绝无仅有的好男人了。


    有嫡子时就守着老婆孩子, 身边没有二色。


    长子夭折后, 是再拼嫡子还是纳妾也交由夫人决定。


    就纳了俩姨娘生儿子,老二落地就抱给了夫人。


    哪怕后来二爷早逝、夫妻离心,侯府的中馈也始终牢牢握在五福堂。


    这放在别家主母身上,只怕都要去上香酬神庆幸自己虽然子女缘浅薄, 夫妻宫却旺了。


    可夫人却总盯着孙姨娘, 埋怨侯爷亲近妾室胜过原配发妻。


    如果这人不是自己从小跟到大的主子, 韩嬷嬷都想啐对方一脸,“宠妾灭妻”?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就拿侯爷重病的那段时日来说,一个没日没夜地守在跟前, 直到现在都贴身伺候着,半年下来面相足足苍老了十岁。


    另一个也陪了几日,而后就每天去崇恩堂坐上不到一炷香,还时常不是闹别扭就是相对无言。


    这搁谁身上, 亲近哪个还用选吗?


    还有嗣子这事,明明沈如松与侯府相交数年,一开始对夫人就最为熟识。


    夫人哪怕后来中意别的人选, 可大局未定之前,这条线也别扔下啊。


    她是嫡母,面儿上一碗水端平,谁都挑不出错来,有想头可以私下悄悄来嘛。


    结果硬生生把人推远了。


    如今却又看着人家与孙姨娘在崇恩堂说笑就觉得不爽。


    韩嬷嬷简直想仰天长啸。


    可自家的主子,就算是块烂泥,也得硬着头皮往墙上扶啊。


    吴氏如今日日过来学着管家, 你把她的庶子全弄过来,抬举庶子不说,还要当着人家的面是吧?


    当年侯爷将唯一的庶子立为世子,又让孙姨娘负责照顾时,你关起门来又哭又骂了些啥,如今全忘了是吧?


    人家吴氏的嫡长子可还立着呢。


    吴氏就算性子再好,也不会干看着别人越过她的儿子去。


    若是被嗣子媳妇记恨上了,将来老侯爷一去,韩嬷嬷都不敢想五福堂上下的日子得有多难过。


    可又必须想个法子能让夫人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不然更得折腾了。


    “要不,将大姑娘接来可好?”


    四爷和瑾哥儿是侯爷亲自在调教,她是万万不敢提的。


    虽然知道大姑娘聪明,可毕竟过几年就出嫁了,就算对五福堂不满,能做的也有限。


    总比让夫人惹到嗣子夫妻和嗣孙要强吧?


    “瑜姐儿?”冯夫人不太情愿,养个哥儿将来才有用吧?


    “以前就听桂院的丫鬟说,大姑娘是个能干的,能帮着她母亲当一半的家。如今虽然也在崇恩堂,但毕竟是小娘子,礼仪、庶务还得夫人您来教导!”


    “况且,”韩嬷嬷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那位又不好直接与四爷接触,还不都是要通过大姑娘?”


    “瑜姐儿得侯爷看重,又是她爹最宝贝的孩子。外头的书铺每旬都送新书和小玩意给大姑娘,不是四爷定的还能有谁?其他几个哥儿可都没这份待遇!”


    “笼络住她一个,就等于拉过来了好几人,怎么着都不亏!”


    冯夫人虽然不太相信沈瑜的作用会这么大,但有“侯爷看重”和“减少与孙氏的接触”这两条就够了。


    “也罢,明儿我去跟她说一声。是该学些姑娘家家要会的东西了。”


    见夫人虽然应下了,但这不以为意的样子让韩嬷嬷心中有点打鼓。


    别看夫人比瑜姐儿多活了五十年,韩嬷嬷可不敢小瞧那丫头。


    能把侯爷哄得教导她看折子,自己这主意可别弄巧成拙让夫人惹到最难缠的家伙了啊……


    ————


    “你、怎么、看?”肃宁侯皱着眉,等人走后转而问沈壹壹。


    冯氏说的不错,瑜姐儿毕竟是个小姑娘,太特立独行只会害了她,该学的还是要会。


    可沈元易一辈子都没摸清楚他老婆的路数,每次他觉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冯氏还是不满意。


    肃宁侯委实不放心把人交到她手里。


    瑜姐儿再怎么聪慧也是个小辈,万一冯氏执拗起来,少不得要吃点眼前亏。


    如果沈瑜认真学到冯氏满意……像冯氏一样那不是更完蛋了吗!


    当然不能去!


    沈如松有点急。


    冯夫人的意思是让瑜姐儿搬去五福堂,这样上午照常来崇恩堂这边,午膳后回五福堂歇晌,下午就在那边学规矩。


    吴氏回来可是跟他说过,冯夫人多有挑剔。


    想到孙姨娘无意间提及冯夫人对那两家的孩子有多上心,在侯爷面前又是如何时常夸赞的,沈如松愈发警觉。


    以前就想选别家,事到如今对自家也没有笼络还想打压,莫不是还不死心?


    还有几日才开祠堂,而且就算自己上了族谱,谁说继子就只能收一个了?


    只要她咬定女儿忤逆、妻子不贤,自己再被安个什么不孝的罪名,谁会说不该再收第二个?


    最近听了一肚子阴谋诡计的沈如松瞬间就脑补出了从杀鸡儆猴、隔山打牛到瞒天过海、私改遗折的完整操作。


    沈壹壹考虑了半晌。


    如果说三位姨娘还能窝起来,那自己和吴氏根本避不开掌管着内宅的侯夫人。


    以前在沈家后宅没人拘着自己,沈壹壹可不打算全家富贵后,她的生活质量反而没有从前高。


    自己代表着“媳妇”一方的势力,早晚都会与“婆婆”交锋,沈壹壹本打算起码等到便宜爹地位稳固些。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如今冯夫人自己先跳出来,在侯爷这里已经先被扣了分。


    沈壹壹打定了主意,于是一脸忐忑地问自己的金大腿:“祖父,万一祖母……咳,我是说,万一我淘气被罚,您会派人救我的吧?”


    肃宁侯:……虽然他也有这种担心,可别这么直接说出来啊!


    他不由瞪了沈如松一眼,这么机灵的孩子,都被这货带坏了!


    沈如松:?


    “你、要去?”


    虽然抱了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但刷好感度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能代父兄承欢祖母膝下,是孙女的荣幸。”


    中登听见没?我是替你去受罪的,记得感恩、报销!


    “祖母出身名门,治家有方,孙女定然获益匪浅。”


    侯爷,你老婆啥样你肯定有数,所以那些没啥用但折腾人的就别让她教了吧?


    “另外,孙女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能否请祖父垂怜,借个姐姐临时支应下?资历深的或是身手好的都行!”


    有资历的在五福堂能镇住场子,还能知晓正院各人的背景;身手好的能护着点自己,求救时也能跑得快些。


    见瑾哥儿看他妹妹的眼神都带了些悲壮,肃宁侯有些无奈,真不至于!


    不过他旋即又有些欣慰,明明是在表功外加很怂地要保证,可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下来,听得人舒坦又挑不出错。


    他又瞪一眼沈如松,学着点!别张口闭口就是“谁要弄死谁”!


    沈如松:?


    还在为闺女的挺身而出感动的沈如松虽然还是没明白为啥,但是见侯爷越来越不见(嫌)外(弃),还是非常高兴。


    新爹果然越来越喜欢我了,美滋滋!


    用完晚膳,沈壹壹被父子俩亲自送去了五福堂。


    韩嬷嬷暗暗咋舌,大姑娘比她想象中还要受宠啊!


    下午是吴氏亲自带着人来送的行李,对东厢房的丫鬟一通打赏。


    瑾哥儿也就算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双生子,可连四爷居然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状。


    沈如松:别了,我的金牌家教!


    可等她把人送出院子再回来时,就发现房中的气氛不对。


    冯夫人正面色不善地望着瑜姐儿,大姑娘恭谨坐了半个绣墩,微垂着头。


    韩嬷嬷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坏了,夫人该不会性子又上来了吧?


    冯夫人从下午离开崇恩堂就不太痛快。


    后来侯爷虽然同意了,可却传话说什么礼仪为先,女红厨艺之类的无用之物就不必学了。


    什么叫“无用”!


    虽然冯夫人自己当年也不喜欢学女红,后来更是没动过针线,但不妨碍她觉得小辈就应该每日针缕娴习。


    至于厨艺,出嫁第二日的“斫脍礼”对她们这等人家而言确实就是个摆设,可学几道菜侍奉公婆怎么就成无用的了?


    就他沈元易的孙女特别,那双手只能用来写字是吧?


    而她们这些正经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就是比不过那些走歪路子的小门小户讨他欢心,难怪沈元易瞧不上她!


    等沈瑜过来,瞧见她后面跟着的两个丫鬟中,分明有一个是崇恩堂的紫鸢,冯夫人的火气就再也压不住了。


    沈元易这是什么意思!


    还派人来盯着她是吧!


    自己好声好气劝那丫头,五福堂的下人尽够了,她都可以差遣,可那丫头装傻充愣,说什么“长者赐”。


    偏偏等要来她这里时才“赐”,糊弄谁呢!


    “夫人,先让大姑娘去理理屋子吧?缺什么也好开了库房去取。”


    韩嬷嬷刚让灵儿把人带走,还没等劝呢,冯夫人就咬牙切齿开始抱怨起了侯爷。


    韩嬷嬷顿时把劝解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总得让夫人有个撒气的地方。


    人都已经弄回来了,得罪一个总比再得罪一群好。


    大姑娘就算再聪明,到底年纪还小,自己陈明利害,应该能劝着她顾全大局。


    稍微折腾下沈瑜,或许就不会再去崇恩堂惹得侯爷和四爷不快了吧?——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听到了熟悉而委婉的官场黑话,舒服了!


    沈壹壹:我打算折腾下你老婆!


    肃宁侯:……请说黑话!


    第209章 沈如松都恨不得拉着新……


    “灵儿姐姐, 我初来乍到,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请你指点。”


    “奴婢当不起,姑娘太客气了!”


    灵儿婉拒了递过来的荷包:“使不得, 下午娘子过来已经赏过了。奴婢什么也没做, 总不好白得两份。”


    “嗯,也是。姐姐在我这儿待得久些,再拿着个荷包回去,只怕也不好交代。那就暂且放在我这里吧。”


    灵儿不由打个激灵, 小心地看了眼笑眯眯收回荷包的大姑娘, 和侍立一旁好似什么都没听到的紫鸢。


    “待得久”?


    自己若是不好好回答, 就要多留自己一会儿么?


    大姑娘莫非以为如此一来夫人就会对自己生疑?


    不得不说,大姑娘看人真准!


    夫人心中有气,自己过多在此处逗留回去肯定会被盘问, 如果再得了赏……


    灵儿只能庆幸上房如今没有巧儿这种喜欢挑事的人了。


    不过大姑娘不愧是侯爷带在身边调教的,她觉得就算夫人从身份上足以碾压,双方输赢还真不好说。


    灵儿苦笑:“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姐姐不必担心,我就是想知道五福堂的日常起居时间、夫人可有什么忌讳。”


    灵儿大大松了一口气, 大姑娘真是个好人!


    等她迅速而详细地讲完后,踏上正房的台阶才回过味儿来。


    不对啊!


    要知道兴善伯府的几位姑娘偶尔来做客,想问问夫人何时起床、何时午休, 都得好言好语求着她们这些大丫鬟呢。


    至于夫人喜欢吃什么、近来身体如何、和哪些夫人关系不佳,诸如此类的事本就不该对外人讲得那般仔细,


    结果自己不但一文钱没敢拿就统统都说了,而且方才还很感激大姑娘来着!


    进了正房,灵儿有点怜悯地看着仍怒气未消审问她的侯夫人。


    夫人啊,要不您还是早早服个软吧?


    起码比真输给孙女有面子,信我!


    冯夫人被灵儿一反常态地盯着自己搞得有点懵。


    这么不闪不避, 大约是在向自己表示她毫不心虚?


    她草草训了两句这丫头昨天端的茶太冷,今天选的瓶花呛人后,就让人下去了。


    她得好好想一想,明日起要如何调教那个傲气十足的孙女。


    韩嬷嬷用尽半辈子的话术,总算帮主子剔除掉了容易暴露出她才智的蠢主意和有点过分羞辱的法子。


    明儿得寻个空子,找大姑娘说说。


    懂事的孩子就要大气些,为了全家和睦,忍几日,哄得夫人心气顺了也就好了。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


    沈壹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就是有些气愤的白英。


    这是怎么了?


    她撩开帐子,看一眼窗外依旧黑乎乎的天色。


    嗯?


    转头问头发只随意梳了个辫子的紫鸢:“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刚过卯正。不过,水已经送来了,在檐下候着呢……”


    昨日问过,冯夫人因为晚间总睡不踏实,夜夜都要点着安神香。


    所以哪怕早早醒了,也要躺着缓一缓,通常会在辰时二刻到辰正之间起床。


    丫鬟们也不敢主动叫起,生怕扰了难得的回笼觉。


    昨天问清楚之后,沈壹壹就吩咐紫鸢辰时叫自己起床,还笑言这与她的平时起床时间一样了。


    肃宁侯体恤小孩子贪睡,而且他一起床也要先服药、按摩,再用早膳,因此不用他们早早过去。


    如今一个七点半以后才起床的人,却让人六点就把自己叫醒,


    灵儿带着人鱼贯而入,都不敢抬头看大姑娘的脸色。


    她冤枉啊!


    夫人平时可真是那时候才起床的!


    她也没料到昨晚都歇下来,韩嬷嬷还会交代她今早做这样的事。


    可想而知,今儿夫人是不会再对着她挑刺了,可大姑娘这儿——


    “姑娘坐,我为您梳头吧?”


    灵儿偷偷从镜中看过去,正对上了大姑娘笑眯眯的双眼。


    “姐姐莫要担心,我知这不关你的事。将来若还有什么,你只管告诉我,错了也不打紧的。”


    “多谢姑娘体谅!”灵儿感激地说完,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啊,又是这种感觉,自己还得谢谢大姑娘,明明没自己什么事啊!


    等沈壹壹梳妆完毕,正房的灯还没亮。


    她也不急,就在院中散步、站桩。


    直到天色大亮,她才被韩嬷嬷请了进去。


    沈壹壹坐在正厅,看着侍女们来来回回往卧房送着各种东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要辰初了。”


    为了折腾她,自己也提前起床了半小时么?


    沈壹壹只觉得好笑。


    侯夫人若是后世那种六十岁正当年的抢鸡蛋大妈,那她这样的脆皮大学生只能乖乖滑跪。


    偏偏是个睡眠不好养尊处优的贵妇老太太,那这伤敌三百自损一千的打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她在寿州上学时也要六点起床,完全没难度。


    用早膳时,冯夫人又开始挑剔起了她的布菜姿势。


    紫鸢见大姑娘先是被晾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又被挑刺,心不由提了起来。


    侯爷可是交代了要先护着姑娘的,但夫人这是没打没罚的钝刀子,若是一会儿大姑娘忍不了哭了,自己是要先奔去崇恩堂呢还是干脆拉着人一起跑?


    被各方小心观察的沈壹壹却是真没生气。


    这才哪儿到哪儿,要知道上辈子她在亲妈眼里可是连呼吸都是错的,怎么做都不会让对方满意。


    餐桌礼仪这一块,沈家最多就是不失礼,离贵族世家们的标准显然相去甚远。


    侯夫人指出的那些虽然略有些吹毛求疵,但也不算没事找事。


    沈壹壹从善如流地练了练如何夹菜。盛汤,而后面色如常的坐下吃饭。


    正院的早膳真丰盛!


    她可不是那种因为讨厌老师就荒废一门功课的傻学生。


    当然小本本上肯定也得记好,恶意就是恶意。


    紫鸢的心不由放了回去,决定一会儿若是侯爷问起,一定要多夸大姑娘几句。


    韩嬷嬷也不由对她“委屈一姑娘,和谐一大家”的计划更加信心满满。


    于是主动揽下了送大姑娘去崇恩堂的差事。


    沈壹壹之所以现在没动静,是她的身份注定了只能见招拆招。


    老侯爷这么重规矩,自己对长辈太过分,只会让她在侯爷心中扣分,得不偿失。


    而且看看侯爷这么执着于让沈如松熟练掌握官场黑话就知道,他老人家其实对一些“规矩”也是相当灵活的。


    可以做,但要踩着线还得让别人挑不出错来。


    沈壹壹琢磨着要如何在侯爷能接受的规则里让冯夫人有苦说不出,最好还要将自己无辜的人设立稳。


    毕竟以后在外行走,这时代一个“不孝”的大帽子就能压死人。


    她全程只是“嗯嗯”,不知道韩嬷嬷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最后竟还夸了她两句。


    一进正房,三双眼睛齐刷刷就望了过来。


    今天沈如松和瑾哥儿早到了。


    沈壹壹安抚地朝还在对她全身扫描的瑾哥儿笑笑,请了安后,她只说了些屋子精致、饭好吃之类的,就直接开始翻邸报。


    目前只是一点点小委屈,说了也没啥大用,还不如留着积攒肃宁侯对她的容忍度呢。


    何况,她专门要的丫鬟也不是白要的,自然有人会替她去说。方才侯爷看了紫鸢一眼,她可是注意到了。


    她不说,其他人也不好直接问。


    直到用完午膳,眼看她就要回五福堂了,已经抽空见过紫鸢的肃宁侯才问了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若是不麻烦的话,祖父能不能为我请个嬷嬷回来?最好是那种在宫中执役过,精通仪制、有阅历的老人。”


    沈壹壹知道肃宁侯只要仔细想想就能猜出她的用意,但这本身就是阳谋,她诚恳道:“孙女自知行止不足之处甚多,那不若请一位老师回来。不单孙女,母亲和姨娘那边也一起学习。”


    冯夫人不是说她的用餐礼仪不过关吗,那她不但虚心接受,还要好好学习。


    只是,要学就学最正规最高端的。


    至于要拉上吴氏她们一起,倒不是有难同当,而是他们这种半路爬上枝头的土鳖,想也知道以后会迎来多少挑剔和酸话。


    现在在家吃点苦,总比将来在外面被人嘲笑强。


    肃宁侯不禁摇头,可惜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如此天资终究还是落到他家了,不是吗?


    万般皆是命,从前是他太过强求,如今怎么又不知惜福了?


    平复下心情,肃宁侯又想到了冯氏,差点笑出声。


    兴善伯府可不是什么世家传承,而大雍已经很多年既无皇后又无太后了,冯氏自己的规矩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年轻时开国不久,有的是草根出身的命妇对比。


    如今地位、辈分摆在那里,年纪又上来了,才没人会诟病。


    如今瑜姐儿直接要请个典范来,而且肯定不会只学点用膳的礼仪,那冯氏这半瓶子醋……


    肃宁侯轻咳一声,一边让五宁马上去物色人选,一边吩咐紫鸢今后每日都要跟他禀报一次,想听!


    这一举两得还光明正大的手段,瑜姐儿信手拈来,绝对是个混官场的好苗子。


    可她爹也是个半瓶子醋,就怎么不能爹像闺女呢!


    肃宁侯不满地看一眼便宜儿子,结果发现沈如松正满脸涨红长着大嘴,一副蠢样。


    大志啊!


    听听!要请宫.里.的嬷嬷!


    如果不是这两天肃宁侯一直在训导他说话要拐弯抹角,尤其是牵扯到阴谋诡计的必须云里雾里说谜语,沈如松都恨不得拉着新爹一起品尝新皇外祖父的大饼了。


    他深呼吸几下,正要说话,可冷风吸得太多,开口就打起了一连串的嗝。


    肃宁侯的目光更嫌弃了,这倒霉儿子到底还能不能要了?——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艾玛这饼这香!


    冯夫人: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了?手拿把掐!


    肃宁侯:我眼线呢!速探速报!


    第210章 她就知道姑娘不会白忍……


    其实这次倒也不能怪沈如松多想。


    受以前清穿小说的影响, 凡是入宫选秀的女主们家里必然会给她请几个宫里的嬷嬷回来。


    而且前上司还都是先皇后、太妃这种宫斗一梯队的大佬。


    嬷嬷本人不但啥礼仪都懂,自带诸如辨识香料、医术、养颜的技能,往往还能附赠点宫廷隐秘、人脉啥的。


    可沈壹壹不知道的是, 清代会定期放归大龄宫女, 是因为满族人口本就不占主导。


    如果皇宫再让大批适龄女子只进不出,且不说八旗的基本盘会不会抗议,本族人口说不定都会受到影响。


    而其他朝代,大都只有什么大旱祈雨、皇帝良心发现作秀之类的时候才会不定期放归大龄宫女。


    因此古诗中才有“入时十六今六十”、“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的句子, 运气不好没遇到“大赦”的宫女, 是得在宫里待到死的。


    所以流落在外的宫廷老人,尤其还不是粗使嬷嬷而是礼仪娴熟的那种,是绝对稀有物种。


    沈壹壹今日到崇恩堂一问, 得知嬷嬷还没上架时,还有些奇怪呢。


    不过她也没催,而是瞅了个空档,将给谢珎的回信交给肃宁侯审阅。


    恢复通信后, 谢珎很体贴地没问她之前情况如何,就好似没有突然断联过一般。


    难得人家那么忙,还不忘每十天就让心腹送一批东西过来。


    哪怕对方只动动嘴, 都是底下人四处张罗那些小玩意,沈壹壹也很领情。


    她决定以后要当好一个尽职的笔友,提供昔年内幕准确,情绪价值给足。


    而且绝对保密,连瑾哥儿这个花钱去买山寨版谢玉郎手稿的人都不知道,他妹妹那里的真迹足有半匣子。


    如果回信中有涉及到肃宁侯讲述的内容,沈壹壹还是会继续将信拿给老侯爷过目的。


    只是如今沈如松大都也在正房, 她下意识不想让中登知道自己有个如此高大上的笔友。


    因此都是私下写好回信后,再趁便宜爹熬药或者用膳的时候递上去。


    不止是谢珎这处,自从又能来崇恩堂后,沈壹壹就恢复了和外界的通信。


    快三个月没和亲友们联系了,关系都是需要维护的。


    她送信要用到侯府的人,因此只瞒着沈如松,可没瞒着老侯爷。


    肃宁侯原本还以为孙女是给小伙伴写信,也不以为意。


    结果转眼看到送进来的回信有点傻眼。


    她在寿州的堂姐也就算了,这丫头居然还自己开了个铺子?


    找到个古方随手试了一下?


    然后不但掌柜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上至刺史、都督,下到民间富豪全成你的客户了?


    你看爷爷我信不信你的鬼话!


    再看其他的信件——


    沧州转运使吴天恒,嗯,看这厚度,只怕交代他亲闺女那边的话还没跟孙女说的多。


    沈壹壹看完抽出最后两页递给肃宁侯,大大方方道:“前头是外祖父嘱咐我的话,对我爹娘多有,嗯,调侃。为尊者讳,就不给您看了。这些请祖父过目下。”


    ……所以,吴天恒也知道他女儿女婿都不怎么顶用,全家最靠谱的就是这个孙女?


    肃宁侯带着点“你早说啊”“文官心就是黑”的小情绪接过信纸,沧州近来的海贸情况?


    转运使负责一州财税,吴天恒到任也快半年了,理清政务后跟外孙女通个气也挺正常——个鬼啊!


    你们爷孙俩平时就是这么聊天的?


    他以为他拉着孙女一起上小课已是颇为特立独行,真应该让冯氏来看看,什么才是她口中的“出格”!


    接下来一封是沈正明的。


    只见瑜姐儿看完后又是直接给了自己两页。


    怎么通篇都好似在与同僚交流眉州武库的情形?


    他这个为对方升迁出了点力的堂伯还没接到过对方只言片语呢,这小子已经在向他孙女述职了!


    也只有最后三四行加上了一个略显稚嫩的笔迹,才让这两页纸勉强有了点家书的味道。


    肃宁侯忍不住好奇地细问,好嘛!


    这丫头不但是沈正明的衣食父母,还是沈正明大侄子的“伯乐”,还是六年前就看中当成大掌柜培养的。


    老侯爷面无表情放下信纸,若是自己当初选了沈正明,是不是这丫头还能当侯府的半个家?


    继续看下去,下一封正巧又是个从六品。


    吴明华在信中抱怨地方上的豪族难对付,还问他孙女可有什么鬼主意……


    你这个当舅舅的跟外甥女求教,你爹知道么?


    哦,没准还真知道,吴天恒刚还让孙女管教女儿女婿来着。


    再来……


    雍州按察使肖承安独子的信?


    这似乎是肖家的旁支吧?


    想当年老父亲在兵部可把肖侍郎烦的够呛,直到致仕后肖老来叫老爷子一起钓鱼都是冷着脸的。


    肖承安他叔父现任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同自己只是点头之交。


    不过两家看在老一辈的交情上,年节时也会随一份礼。


    如今这倒真是缘分了,小一辈竟又处的不错。


    “你、与这家,可是、很好?”


    “嗯,铁杆闺蜜!她哥像我哥,她的猫就是我的猫,我的功课就是她的功课……所以,祖父,嘿嘿,我能不能把象征我们友谊的神兽接来啊?”


    肖静姝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更懒了还是怕那笔柴禾字被侯府笑话,怎么连回信都由肖大哥代笔了?


    肃宁侯若有所思,与肖承安的女儿交好这可以理解,可由一个要准备会试的少年举人给小丫头回信,莫非——这是肖承安的意思?


    这丫头竟然能与当时的寿州知府有交情?


    哦,想起来了,她才来一趟京城就能跟谢珎混得这么熟,还被崔家小子带着玩。


    肃宁侯不会主动去要小辈的信件,在确认了写信的人是谁后,他真诚发问:“想、不想、去、麟趾、学宫?”


    就看书信往来的这些人,只怕六部那些小吏处理的文书都还没他孙女的“家书”有牌面!


    如此大才,圈在家里跟冯氏斗智斗勇实在是屈才。


    还是早点放到学宫里去为侯府发光发热吧!


    当然想啊!


    以前第一次从便宜外公口中得知这座帝国二代们的顶尖学校时,沈壹壹就很向往了。


    可如今嘛……


    沈壹壹摇摇头:“孙女是打算年后与瑾哥儿一道入学的。除了我们的礼仪、各家谱系,瑾哥儿的功课也得再加强下。”


    麟趾学宫的未来同学中从没有“非富即贵”一说,主打就是一个“贵”。


    宗室就有一堆,低于三品的家世连入学资格都没有。


    转学生本就会被人侧目,更别说他俩这种半路出家的。


    不求什么名列前茅,至少也不能因为表现太差被那些惹不起的同学们排挤。


    等过继的流程一走完,沈壹壹就打算给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家人们上上强度了。


    肃宁侯点头。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真要现在入学,瑜姐儿还好,瑾哥儿他是真不放心。


    回到五福堂后,沈壹壹没睡午觉,而是坐到了书案前。


    已经两天了,眼见嬷嬷还没到货,她也不打算等了,决定先行动起来。


    反正侯夫人的招数已经都见过了,而且,望着桌上的《女则》《女戒》《女训》,她只想翻白眼。


    大雍对女子的约束远不及前世明清那般严苛,不知道是不是托了某些前辈的福,某些方面甚至比汉唐时还能宽松些。


    可什么时候都不缺脑子进水的人。


    这三本“女德”书籍居然有两本的作者就是女性。


    那么爱男的话自己跪舔就好了,干嘛还要留下文字污染社会!


    寿州堂的沈氏族学压根没教过,听过清河那边似乎有。


    沈壹壹以前还真没翻过这种邪书,倒是难得的被冯夫人抓住错处,罚她抄书。


    沈壹壹面无表情合上书,一本已经抄完了。


    这崭新的三本书,一看就是专门为她新买的,还真是有心了。


    不过抄了也有好处,起码两三遍下来,她就能背过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从来都是个好方法。


    将邪书推得远远的,她提笔写下了“作息时辰表”五个大字。


    而后按高中时争分夺秒的严谨,规划了自己往后三个月每天的作息。


    写完后沈壹壹自我欣赏了下,因为憋着气,这两天的字里都带着点杀气腾腾。


    她也不避着人,直接就把作息表贴在了书案旁的墙上。


    这熟悉的既视感,舒服了!


    紫鸢端茶时路过,赶紧瞟了几眼,嚯!


    白英倒是光明正大凑过去看了半天,而后摩拳擦掌,她就知道姑娘不会白忍的,终于要搞事情了!


    “姑娘放心,我晓得要怎么做了!”


    翌日,还不到卯时,五福堂小茶房值守的婆子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被突然推开的房门给吓了回去。


    “大姑娘的热水可备好了?”


    蛤?


    大姑娘那边这两日不是卯正送水么?


    今日怎么早了半个时辰?


    可见来人是姑娘身边那个叫白英的大丫鬟,婆子哪敢分辩。


    她慌忙把炉子上预备着主子们随时要喝的玉泉水都倒了出来,勉强凑了小半盆。


    见白英只说了句“明儿要多些”,就端水走了,这婆子方才松了口气。


    她脑子转得快,一边让跟着的小丫头赶紧重新烧水,一边匆匆去后罩房给韩嬷嬷报信去了。


    韩嬷嬷作为下仆,确实要比主子早起些,可因为冯夫人的作息,从来没有这么早过。


    等她从梦中被人叫醒,匆匆挽了挽发髻赶过来时,就看到大姑娘当着院中各处值夜仆妇的面,在上房门前恭恭敬敬肃拜道:“孙女给祖母请安!”


    头发没挽紧,散成半个鸡窝头的韩嬷嬷:……——


    作者有话说:写作《作息时间表》,读作《卷王的入学准备&熬老太计划》【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