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只见沈瑜闻言,声音顿……


    “姑娘, 您这是——”


    “韩嬷嬷早啊,我来跟祖母问安。”


    “可夫人尚未起身!”


    “我知道。所以您放心,我只在门外问候。等晨练过后, 就去正房檐下抄写《女则》《女戒》《女训》, 不会出声吵到夫人的。”


    啥?


    还要在夫人窗前抄书?!


    “……大姑娘,如今天气这么冷,早起更是阴寒,您不若还是先回房吧!”


    “给祖母请安怎么能怕冷呢!”孝顺大孙女一脸严肃, “若非祖母让我读女贤们的大作, 我都不知自己竟失礼至此!”


    “《女训》中说要‘每朝早起, 先问安康’,可没写明到底要多早。我就又去查了书,《礼记.内则》篇曰:‘鸡初鸣, 咸盥漱,栉縰笄总,衣绅,适父母舅姑之所。’”


    “只是咱们府里也没养鸡。我就问了问小丫鬟, 方知鸡寅时(4点)就陆续开始打鸣了。我也是担心扰了祖母的清梦,所以才推迟到了卯初(5点)来问安。”


    沈壹壹一脸“你看我是不是严谨又体贴,求表扬”的小得意。


    而后又略显不好意思地朝韩嬷嬷笑笑:“嬷嬷你说, 卯初是不是有点晚啊?要不我还是按照‘鸡初鸣’的寅时来吧?”


    “——不不不!卯初已经很早了!”


    “哦?嬷嬷也觉得这时候好啊?嬷嬷你放心,我知错能改,日后定然天天按时晨省。祖母教导的很是,我的礼仪确实颇多疏漏!”


    韩嬷嬷:……她不是她没说过卯初来!


    如果不是她知道前因后果,单看大姑娘这满脸诚恳,没准儿还真信她是被什么《女训》给教傻了。


    嘴巴开合几下,韩嬷嬷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阻。


    自己也劝过夫人, 这些劳什子令大姑娘读一读就好。


    她们这般人家,又不是那些学昏头的腐儒,谁会希望女儿对男人伏低做小的?


    就如同贵女们的女红像个摆设一般,嘴上说两句表示下温柔贤德就行了,心里巴不得女儿能在夫家当家做主呢。


    可夫人约莫是被大姑娘这两日乖乖受教的样子给哄得有点飘了,不肯听她的,随口就罚了人家抄五遍书。


    韩嬷嬷人有点麻,她原本还担心大姑娘去向侯爷告状呢。


    想也知道,侯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孙女,你让她学着去打左脸给右脸的上赶着伺候女婿全家?


    嗯,如今她倒是不用忧心对方告状了,因为人家要自己找回场子了。


    “嬷嬷快去洗漱吧。我活动开就不冷了,不必担心!”


    见瑜姐儿冲她一笑就去院中散步了,韩嬷嬷心中呐喊,谁担心你了!


    她小心翼翼推开上房的门,与正躲在里面偷看的灵儿撞个正着。


    灵儿披着衣服讪讪地让到一边。


    昨晚轮到她值夜,听到院中动静就来门缝看看,见到大姑娘的身影后,就顿时熄了出去问问的心思。


    见有人在,韩嬷嬷就停了下来,朝卧房那边指了指。


    灵儿摇摇头,示意还没醒。


    韩嬷嬷暂时放了心,又去安排婆子们赶紧点几个火盆过来,早膳热茶也要赶紧准备。


    若是大姑娘因为“给祖母晨省,祖母贪睡晾了孙女一个多时辰,把人硬生生冻病了”,她都不敢想传出去后,夫人会是个什么名声。


    所以我的主子哟,你自己睡得不安稳,为啥还非要挑这个法子来收拾人家?


    难不成你自己不能早起,就觉得旁人也跟你似的起不来?


    韩嬷嬷忧心忡忡回去梳洗了。


    沈壹壹今天特意穿了身窄袖的骑装,热身完毕就拉开架势练起了八段锦。


    白英则是把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


    她昨晚就想好了,现下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恨不得拳拳带风,上蹿下跳间分外卖力,将院中的青砖跺出沉闷地“咚咚”声。


    紫鸢看得嘴角直抽抽。


    可上房半天没动静,她也不免技痒,被大姑娘一劝也半推半就着加入了晨练的队伍。


    韩嬷嬷收拾好自己,让人去膳房传话,今早的粥品加一道银耳百合莲子粥,又让茶房准备玫瑰佛手茶。


    今儿夫人的火气指定小不了,这一道滋阴润燥缓解心火,一道疏肝理气化解郁结……


    慢了一步再回到正院,就发现大姑娘今日的晨练居然不是静静站桩!


    韩嬷嬷望着三个身手利落的身影,缓缓捂上了自己的心口。


    要不,午膳和晚膳的单子也改了吧……


    她只得硬着头皮又上去劝了劝,出乎意料,这次大姑娘倒是爽快地回了房。


    太好了!


    看一眼暂时还没动静的上房,韩嬷嬷这一刻对罪魁祸首充满了感激。


    下一刻她就发现高兴的太早了!


    白英招呼两个婆子将东厢的一张小案抬到了卧房窗下,又让人把几个火盆安置在四周,然后就开始研墨。


    沈壹壹擦了汗,将骑装换下,又加了件披风。


    站在桌前感受了下,一点也不冷,还被火烤得很是暖和。


    晨跑完不就该上早读了么?


    如今她把朗读换成了练字,多体贴老太太啊!


    韩嬷嬷就见瑜姐儿也不坐,真就这么站在那里低头抄书。


    很快就抄好了一页,没凑近也能看出端正整齐,不是应付了事。


    韩嬷嬷彻底麻了。


    冯夫人赫然惊醒。


    她方才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具体什么内容记不清了,只有那一声声好似重物落的“咚”“咚”音犹在耳。


    烦躁地翻个身,她正想试试能不能再眯一会儿,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吸吸鼻子,确实有股子火烧火燎的烟味。


    冯夫人撩起厚厚的床帐一看,窗纸上正映出外面暖橘色的光亮。


    因为总睡不好,她的寝室内从不留夜灯。一片漆黑的房间更显得院中火光冲天,“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清晰可闻。


    真失火了!


    来不细想为什么着火还能如此安静,冯夫人踉跄着下了床就往外跑。


    可是地上太黑,下一刻,她一脚踢在了桌腿上,痛呼着往前一扑,人撑在了桌上,却把一套茶具扫了下去,摔得粉碎。


    随着“砰”“啊”“噼里哗啦”一连串的响声,院中的人们愣了一瞬,而后纷纷往上房涌去。


    冯夫人坐在妆台前,擦粉的手都是抖的。


    那个噩梦,她还隐隐作痛的脚,都怪那个死丫头!


    最关键的是,如今还不到卯正(6点)!


    怒气冲冲在正堂坐下,就见沈瑜一脸肃容,从门槛外就开始念叨着:“祖母大人昨夜安否?今晨尊体可安?夜来霜重,可需添衣加炭?”


    而后进来拜了三拜,那姿态恭敬的活像在拜佛。


    冯夫人还在运气,不想理这故意使坏的丫头。


    可没想到,沈瑜等了片刻,放大嗓门再次问道:“祖母大人昨夜安否?今晨尊体可安?夜……”


    冯夫人:……她没聋!


    眼看对方又拜了下去,那拜祭一般的肃穆动作让这些年愈发信奉鬼神之说的冯夫人浑身不自在。


    “好了好了!你怎么如此啰嗦!”


    “回祖母的话,孙女是按《女训》中写明的逐一问候,并未擅自更改。哦,只将请安时间由寅时推迟到了卯初,请祖母责罚!”


    那她是不是还得谢谢这死丫头晚折腾了半个时辰?


    解释完,沈壹壹的声音再次提高八度:“祖母大人昨夜安否?今晨……”


    见她又要再拜,冯夫人额角青筋直冒:“停!安安,我安!你今后还是辰初(7点)过来晨省!”


    祭祖时才是三跪九叩,眼瞅着她都要被拜九次了!


    只见沈瑜闻言,声音顿时凄惶的如同死了奶奶一般:“祖母,礼不可废啊!孙女知道您是为我好,可若是外人知晓我懒惰到辰初才过来问安,那还不丢了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


    通常睡到辰初二刻(7点半)才起床的“懒惰”冯夫人大怒,这种事外人如何会知晓?


    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诶?这话有点耳熟。


    哦,好像这两日是自己说了她好几次“祖母可都是为你好,若是外人知晓……岂不是丢了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


    发现这丫头一言不合又要下拜,冯夫人赶紧道:“你去一旁坐好回话!”


    沈壹壹转身时冲两个大丫鬟投去安抚的眼神,没事的,我都混上座啦!


    紫鸢回了个钦佩的小眼神,白英更是偷偷挑了下大拇指。


    冯夫人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自己怎么就出了个昏招!


    她语气努力缓和了些:“你是个孝顺孩子!既如此,那就在屋外行个礼,快些回房去写字,别冻到了。”


    你爱早起就自己早起,我才不陪你折腾!


    “祖母,礼不可废啊!孙女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女戒》上说‘子弟皆先至长辈寝门外,轻声问安,待召乃入。若长辈未醒,需静候,不得惊扰。’”


    “孙女知晓祖母觉轻,不敢到您卧房门外打扰。若是外人知晓孙女为了自己暖和,就不肯在区区初冬十月的清晨守在您屋外一个时辰,那还不丢了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


    你是没进屋,可你就蹲在我窗前!


    都是只隔着一堵墙,有区别吗?!


    哦,还是有的,听上去我连屋子都不准你进,更可恶了!


    冯夫人咬牙,手中的茶盏被气到碰撞出细微的叮当声,可见玫瑰佛手茶完全没起效。


    灵儿值完夜,今日白天本该休息的,不过还没舍得走。


    此刻偷看到夫人铁青的脸色,心中感叹:您说说,您惹她干嘛!


    韩嬷嬷轻咳一声,捏着鼻子出来打圆场:“夫人,不如传膳吧?温久了走了味道。”


    事已至此,不如先吃饭吧!


    冯夫人撂下茶盏,走进明间。


    刚坐下,就见沈瑜绕过妙儿微笑着站到她身侧:“祖母大人,孙女来为您布菜啦~~”——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赌一文钱,我孙女赢!


    灵儿:我跟!


    韩嬷嬷:我也跟!


    第212章 见沈瑜已经摆好了随时……


    妙儿一愣, 下意识去看夫人的脸色时,已经被白英挤到了身后。


    冯夫人并不担心沈瑜会趁机用粥烫她。


    今儿这事说起来是她先挑起的,然后才被这丫头借题发挥来了个“倍之”。


    若是自己就此闹去崇恩堂, 沈元易那老家伙的心不偏到胳肢窝才怪!


    所以她倒还巴不得被撒上些汤汤水水, 好让自己能理直气壮些。


    可惜沈瑜乖觉得紧,提前告罪说自己布菜功夫不到家,会多多练习。


    而后一手执箸,另一只手在下方托着个小碟, 愣是半点都没洒出来。


    冯夫人从鼻孔喷出一个“哼”字, 正准备好好使唤这丫头一顿时, 只见沈瑜先动了。


    那丫头先为自己盛了半碗银耳莲子粥,而后径自从桌上最左侧的第一道菜夹起。


    冯夫人眉头一皱,正想发作, 就听沈瑜道:“祖母大人,这是芝麻核桃糕吧?乌发养颜、健脑安神,您尝尝!”


    在崇恩堂当吃播那么久,沈壹壹感觉自己完全能去药膳馆当个伙计了。


    介绍各种食材的药效已经是基本功, 报菜名更是贼溜。


    呃,黑芝麻养头发……


    冯夫人暂时没开腔,夹起来默默吃了。


    而后沈瑜又夹了一筷子左侧第二道菜:“鸡丝炒燕窝, 润肺滋阴、温气益中。这要趁热才好吃!”


    这还用你说!


    冯夫人翻个白眼,但还是把呵斥的话与鸡丝一起咽了下去,这道是她爱吃的。


    她日日都要用一盏燕窝,但又不喜欢喝,就时常炒来吃。


    见这丫头的筷子向左侧第三道菜伸去,冯夫人确认了下,是紫香乾, 总算是她觉得一般的菜了!


    “哪有你这么布菜的!不看长辈眼色,莫非是要按着顺序夹一遍?前几日怎么教的都忘了不成?”


    沈壹壹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又福身拜了拜,让如今看到她行礼就眼皮直跳的冯夫人下意识侧了侧头。


    “祖母大人容禀!‘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所以食物性味需平衡,每样要少食、每餐要杂食为宜,如此方利于养生。”


    冯夫人亦如所有很挑食但是又绝对不肯承认的长辈一般,板起脸反驳道:“这又是你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回祖母的话,前一句是《黄帝内经》素问篇里的原话,后一句是药王在《千金要方》中提到的。”


    “……那也应当以长辈心意为先!我想先用这道,稍后再用另一道,哪轮得到你自作主张!”


    “祖母大人息怒!只是,孙女前两日发现您有的菜几乎能用半盘,而有的却一动未动,您——该不会是挑食吧?”


    透露了冯夫人全部喜恶的灵儿也在自己房中吃早饭,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一派胡言!若我就是要你按我说的布菜呢?”


    “祖母莫急啊!‘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为了您贵体康泰,孙女自是要按书里说的反复劝谏。”


    沈壹壹语气温和的仿若在哄一个六十五岁的孩子:“您就吃一口吧,这菜后味有点苦但滋补,慢慢嚼味道也不差。来,张嘴,啊——”


    冯夫人气到一摔筷子,这是拿她当三岁稚童不成!


    “我若不吃你还能如何!”


    “《女训》有云,‘谏不从,当号泣而随之’。您若不肯均衡膳食,那孙女也没别的法子,只有不停哭着劝您了。”


    沈壹壹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了手帕。


    见沈瑜已经摆好了随时随地大小哭的架势,冯夫人:……


    韩嬷嬷心里直摇头,夫人的手腕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


    就算说不过,她只需要强硬一些,沈瑜还能拦得住长辈拍桌子砸碗?


    偏偏就是太要脸,三两下就被人堵得无所适从。


    话说回来,大姑娘这是从哪儿把夫人的老底都摸透了?


    准备补个觉的灵儿又打了一个大喷嚏,急忙把棉被裹裹紧。


    感叹归感叹,韩嬷嬷只得再度出来打圆场。


    一面给夫人塞了把调羹,哄着她喝点银耳百合莲子粥,这可是自己让人准备的,希望能消消火气。


    一面又招呼沈壹壹坐下用膳:“大姑娘真孝顺,三筷子就可以了,前两天也是布几道菜意思意思。您快吃,待会儿凉了!”


    沈壹壹当然没有别人吃着她站着的自虐爱好,于是从善如流入座。


    还不忘又给两个丫鬟递去一个眼神:看到没?我还混到饭啦!


    冯夫人一边搅合着碗里的粥,一边死死盯着沈瑜的筷子。


    沈壹壹可不会留下破绽,反正她又不挑食,每样菜都尝了一遍,遇到喜欢的才夹了第二筷子。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的按顺序每样都吃,没找到茬的冯夫人更气了。


    草草用了几口粥,就坐回正堂专心生闷气去了。


    沈壹壹起身恭送,坐回去接着吃到饱。


    慢条斯理漱完口,而后踱到正堂,又往冯夫人身边一站。


    活像看到什么脏东西又缠了上来,冯夫人的脸僵了一瞬,而后头也不转的对着面前空气道:“这里不用你伺候!”


    沈壹壹低眉顺眼,但语气坚定地像在对天发誓:“《女则》有云,‘侍亲于堂,不离左右,唯谨饬之。’孙女稍后要去崇恩堂,不能一直陪在您身侧已是有愧,现在又岂能躲懒!”


    你是属狗皮膏药的不成,怎么还撕撸不开了是吧?!


    张口闭口都是书,谁让你读——


    眼见夫人再度憋屈地回不出话,韩嬷嬷默默递了杯热茶过去,玫瑰佛手,再多喝几杯或许就能降火了呢?


    现在咋办?


    自己说一句沈瑜就能背三句书里的话来反驳,总不能求着她回屋歇歇吧?


    一时想不出招赶人,又拉不下脸撒泼,冯夫人捧着茶盏,双眼无神地望着屋外。


    冬日的天亮得晚,如今才是辰初,搁在平时自己还没起床呢。


    可现在,她已经觉得好似折腾了足足一年那么久……


    韩嬷嬷就见夫人坐在那儿发呆,而瑜姐儿仗着夫人不想看她,居然光明正大练起了站桩!


    见自己望过去,还回了个微笑。


    韩嬷嬷心累地不想开口,这样下去不行!


    她得想一想……


    几人都不吭声,周围服侍的丫鬟们更不敢动,正厅中一片死寂。


    辰正(8点),侯府各处的管事婆子们在五福堂院外碰头,而后一起进了院子。


    以往她们也都是这个时候过来,先在正堂前等候片刻,待膳桌撤下来后,侯夫人就会陆续开始召见。


    今日她们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太对劲儿,怎么会如此安静?


    莫不是夫人还没起?


    可大家都急着回事、领对牌呢,再拖延下去有些差事就会误了时辰。


    管事们也不敢出声,互相使着眼色,来到正房台阶前。


    有那眼神好的向堂上一扫,顿时就被唬得一个激灵。


    俺滴个娘嘞!


    太吓人了!


    只见侯夫人穿戴整齐的坐在上首,正直勾勾跟她看个正着。


    右侧立着韩嬷嬷,左边那个是大姑娘吧?


    周围还站着六七个丫鬟,可人人都仿若泥塑木雕一般,别说没半点动静,眼皮子竟似都一眨不眨!


    那婆子被吓得慌忙低头:“给给给、给夫人请安!”


    慢了半步发现这诡异场景的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纷纷颤抖着请安。


    一群精明的管事婆子活像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在阶前挤作一团。


    啊,都这时候了!


    冯夫人赫然回过神,如蒙大赦一般道:“那你快去崇恩堂吧我就不留你了免得侯爷要等急了!!!”


    沈壹壹行了礼,又叮嘱道:“那孙女就过去了,您午膳可要好好用啊。孙女领完祖父的教导,午后一定尽快回来陪您,您别担心哦!”


    说完还不忘跟一众婆子微笑致意后,这才施施然离去。


    谁会担心你!


    冯夫人瞪着死丫头的背影,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她搬来五福堂。不然自己开不了口,只需吩咐一声丫鬟就能把她挡在院外了!


    眼见大姑娘人都走远了,夫人还在这儿依依不舍地望着呢,一个管事趁机恭维道:“哎呦~~大姑娘好生孝顺,这离开半日都惦记着您!真不枉您会接来身边教养!”


    大姑娘好手段,不但是侯爷的掌上明珠,这才几日就把夫人也哄住了。


    不过能生养出这样的女儿,她们未来的世子爷定然是个心机深沉的主儿,今后做事可得更警醒些!


    冯夫人面容扭曲,一言不发。


    其他人见夫人矜持着没接话,可似乎是在努力憋笑,也纷纷凑趣道:


    “是啊是啊,大姑娘不但生得标致,这品格也真真是随了夫人!”


    “合该您有这么个孙女,祖慈孙孝,京中佳话!”


    ……


    冯夫人:……


    ————


    肃宁侯眼瞅着孙女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他的书案,手执紫毫,给一众亲友兼地方官们回信,愣是把侯府书房坐出了三省值房的气势。


    “为何、昨晚、不写?”


    “我忙啊!”


    是忙着想歪主意折腾她祖母吧?这你还理直气壮上了!


    迫不及待已经悄悄让紫鸢讲完最新进展的肃宁侯好气又好笑。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有点解气的。


    沈壹壹可没觉得自己在找借口。


    她昨晚忙着抄经和那三本邪书呢,确实没空。


    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就放在五福堂搞,而这些能证明自己能力的书信,沈壹壹是故意收、发都放在肃宁侯面前的。


    沈元易就见孙女写好最后一封,才终于有空拨冗理睬他了。


    可张口就是:“祖父,我能否看看大管事那里的人情往来账册?”


    五位管事中排名第一的大喜,肃宁侯每次公务都随侍身侧,主管侯府对外的人情往来。


    他手中的账册就代表着侯府的人脉。


    肃宁侯目光一凝——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好老太太不挑食才能长高高哦!张大嘴来,说啊——


    冯夫人:啊啊啊啊我自己招来了个脏东西o(╥﹏╥)o


    第213章 她都脑补到第五层了,……


    在肃宁侯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下, 连旁观的瑾哥儿都不安地悄悄动了动。


    可沈壹壹却一派轻松地折着晾干的信纸,就好似她刚刚向这个新上任的祖父要的只是一盆牡丹、一朵珠花。


    最后还是沈.药炉执掌者.如松端药进来时,才打破了这一室的凝重。


    老侯爷审视了沈壹壹良久, 而后吩咐小厮:“叫、大喜, 拿、亲戚、册子。”


    沈壹壹暗暗松了口气,原本以为还要解释一番,可没想到侯爷什么也没问。


    虽然目前只给了亲戚的部分,可这试探结果已经令她满意了。


    沈壹壹想看看自己目前在老侯爷心目中的定位。


    一个家族的人脉绝对是最重要的核心资源, 如果肃宁侯像沈如松一样, 只打着培养她为了联姻的主意, 那像这种可以带去婆家的宝贵隐形资产,是绝对不会泄露给她的。


    如今直接就给了一部分,就意味着这个祖父已经默许了她能过问侯府的家务。


    沈壹壹回了肃宁侯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祖父!”


    那她对彻底压服侯夫人也就更有把握了。


    沈壹壹与侯夫人之前接触的极少, 她本以为冯夫人对自家女眷的打压是为了争夺后宅的话语权,或许还有点亘古不变的婆婆心态作祟。


    她知道吴氏应付不来,所以才会在确保了自己有外援后,以身入局。


    原本沈壹壹是打算快刀斩乱麻, 让侯夫人知难而退,今后与吴氏做一对客客气气的塑料婆媳,别随便伸手就好。


    可这几天接触下来, 她发现这事似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这么简单。


    反击冯夫人的那些骚操作当然很简单,可侯夫人她偏偏是个奇葩。


    她的想法犹如夏天的雷阵雨,乌云密布时下雨,晴空万里时也可能下;电闪雷鸣时她只滴答几滴,艳阳高照时她反而给你大雨倾盆。


    总之就是完全随心所欲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比如一个睡眠困难户想用早起的法子来折腾别人,那么挑食却让别人帮她布菜,这种非要拿自家鸡蛋出来撞的行为让沈壹壹大为不解。


    甚至一开始还在琢磨冯夫人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阴谋她没觉察。


    后来确认了, 她都脑补到第五层了,结果人家真就趴在地下室!


    就凭自己如今在崇恩堂的地位,老侯爷哪怕把中登退货了,都能把自己留下认个干孙女。


    可连府中下人们都知道的事,侯夫人一上来选择的却是“打压”而非“笼络”。


    这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熊老太太,精神状态介于梅开二度的青春期和更年期之间,兴善伯府还是打孩子打少了!


    要不是老侯爷压着,沈壹壹觉得侯府只怕继“没亲戚”之后,还会“没朋友”。


    对这种随时会掏出小刀舞一曲的猪队友,她敬谢不敏。


    既然一次打疼的法子不行,那就只能设个栅栏关起来。


    万幸兴善伯府的教育还没失败到底,冯夫人还挺要面子,而且也有个执念。


    不然只要拉得下脸,握有管家权的主母怎么可能收拾不了一个妾室?


    沈壹壹和冯夫人这对便宜祖孙,不约而同地更新了下午的对战计划。


    大管事要比四平五宁年长很多,年届五旬但依旧腰身挺拔,应该也是行伍出身。


    沈壹壹拿到那本很是单薄的“亲戚礼册”,有点好笑。


    侯府这亲戚数量,怎么说呢,逢年过节应该挺省事的!


    她没让大喜离开,而是边看边问。


    走礼可是一门大学问,而从礼品册子上就能看出侯府和对方的关系,甚至对方的家境都一目了然。


    两家是只有贺寿贺岁才送礼,还是连端午重阳、小辈生辰都有来往?


    是像沈如松以前单方面巴结送礼的远亲,还是如兴善伯家这般被主母时时关照的至亲?


    侯府是像对肃宁侯舅家那样吃穿用度样样备齐却唯独不给银子的防备,还是专门送些笔墨纸砚的鼓励上进。


    一遍翻下来,沈壹壹对自家以后需要面对的亲戚已经大致有了数。


    谢过大管事后,她让丫鬟去弄了点浆糊,又问侯爷“借”了书房的一整面墙,而后从老侯爷开始,列起了“家族树形图”。


    每家的各房都单列一页纸,包括女眷和幼儿在内的姓名、年龄、出身、官职,甚至是喜好、性格,只要大管事提过的,她统统列了上去。


    每写好一页,就让瑾哥儿按顺序往墙上糊。


    “这个好!这样清楚!到时候那些各家的谱系也这么做一个吧?”


    最近被侯爷说的一大堆人物关系搞得头昏脑涨,别说本来就是背书困难户的瑾哥儿了,就连沈如松也时不时就记差了。


    沈壹壹点头:“咱们先把自家亲戚背熟,而后不单是往来的友人,皇室、五姓七望、宰辅和六部九卿,都要弄一遍。”


    说完,她没管顿时哭丧着脸的瑾哥儿,而是目视肃宁侯。


    您看吧,我要名册也是干正事,可不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


    毕竟只要侯爷肯给机会,接下来能否将侯府的人脉名单都掌握,就看她自己的表现了,总得让人家看到她的能力才行。


    肃宁侯望着那棵左右明显很不对称的“树”,有些出神。


    这小丫头总有些巧思,明明是平时都很熟悉的亲戚,这么一看却生出别样的感觉。


    自家这边只有孤零零四根短短的“树枝”。


    代表着母亲娘家钟氏的枝子上糊着三张纸,人口不多就算了,嫁娶的都是些寻常人家,连大喜都说不出个来历。


    已经大归的老三媳妇邢家那边因为不尴不尬的关系,基本不太往来,这几年都是含糊着只送份年礼。


    于是树枝被瑜姐儿那丫头很实诚的用虚线画了。


    同样是虚线的还有“清河堂”和“寿州堂”。


    都是各用了两张纸,一张写了两支的族长家中情形,另一张则列的是每支下面的老房数、入仕人名。


    有些连大喜也说不清楚的,比如沈氏宗亲总人口、成丁人数,瑜姐儿就在后头标着口口口,明摆了还想将来弄清楚后填进去。


    而另一边兴善伯冯家就完全相反,两代都没分家,冯夫人还在世的有两个庶弟,十一个侄子,四十三个侄孙,连曾孙都已经有七个了。


    再加上各房的姻亲,只见一根主干延伸开去,一页页白纸枝繁叶茂地将那半边墙壁填了个满满当当。


    听说伯府的女孩也不少,沈壹壹在写的时候都免不了替这一代兴善伯操心。


    全家上下一百多个主子挤在一个伯府里,那热闹,只怕每个月出一本话本都不带重样儿的!


    肃宁侯只觉得两相对比让他有点刺眼。


    想想沈如松目前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他又觉得这一知半解只有小聪明的嗣子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转头看向沈壹壹,点了点头:“法子、不错。有些、要、补上去。背完、再弄、其他。”


    “是。那能不能让瑾哥儿抄一份带回去给母亲和弟弟们?家里的亲戚他们也得认识下。”


    见肃宁侯点了头,她又叮嘱瑾哥儿:“咱们院子人来人往的,就不要张扬的贴出来了。你回去跟大家慢慢讲解吧。”


    这样让瑾哥儿又是抄写又是跟别人不断讲述的,一遍遍重复下来,大金鱼也就该背过了。


    沈壹壹的余光一直观察着仰头看“树”的沈如松,见他一直盯着某半边,眉头也越皱越紧,心下满意。


    除了试探下老侯爷、帮助自家理顺关系外,这棵“树”也是专门画给便宜爹看的。


    肃宁侯的身体说不准还能撑多久,沈壹壹可不希望自己给侯夫人画好圈圈后,中登一上位突然立什么大孝子人设。


    他又不在内宅混,只需要动动嘴孝心外包就能得个好名声。


    那自己这个吸引了冯夫人仇恨的和吴氏那种傻白甜可就要倒大霉了。


    只有让沈如松亲眼看到、以后再亲身体会到自身利益会受损,他才不会为了点名声就真把后宅女眷献祭给侯夫人。


    沈如松此刻的感受都不是简单的刺眼了,他简直如鲠在喉。


    这些日子的教导下来,他已经开始慢慢站在侯府继承人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了。


    冯家那根让肃宁侯羡慕的繁茂枝干,落在沈如松眼中,就是一棵寄生在侯府身上的毒树!


    这将来可都是他的东西啊!


    尤其沈壹壹还贴心的将册子翻在了给冯家的年礼那一页上,送出去的密密麻麻,还都是好东西。


    再翻下一页,外强中干的伯府回过来的就是几件样子货。


    继续往下翻翻,大节小节的也就算了,兴善伯府那么多主子,就算能被冯夫人看入眼的只有嫡□□二十来人,可月月都有人做生日。


    侯府每月赏过去的节礼、生辰礼就两三回,冯夫人这个当家主母真是不遗余力在贴补娘家。


    沈如松倒不是单纯小气,让他心疼的是完全没有回报的单方面吸血。


    以前他逢年过节就给侯府几百两几百两的送礼,侯府的回礼他就从不去计较是否等价。


    且不说赚钱的商路是侯府分给他的,单就能与肃宁侯攀上关系,每年上千两的银子沈如松就花的心甘情愿。


    因为这有利可图,侯府的庇护,旁人想花钱还求不来呢。


    可就看冯家那棵毒树上,三代四十多个成年男丁,愣是一个有出息的都凑不出来。


    放着肃宁侯这个掌兵多年的姑父在,不会读书还不能从军吗?


    可看着男人们“官职”后的大片空白和凤毛麟角的两个“童生”,沈如松简直想怒斥这废物点心似的一大家子!


    明显既吃不了读书的苦又不肯吃当兵的苦,他都能考出个秀才呢!——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有人说我这么疼爱大闺女是为了联姻?纯属谣言!


    我要在这里跟诸位小娘子们辟谣下,绝对不是为了联姻!!!


    嫁入天家怎么能叫“联姻”呢?对皇室要尊重些懂不懂!


    将来——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214章 您孝顺又爱读《女则》……


    试探了下自己的地位还顺便刷了点好感度, 又把便宜爹暂时拉到了侯夫人的对立面。


    沈壹壹叮嘱瑾哥儿要好好背诵亲戚表后,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五福堂走去。


    亲爱的祖母大人,您孝顺又爱读《女则》的孙女来伺候您啦!


    “歇下了?”


    往常都要专门等她回来再训导几句, 今天突然没有了睡前训话, 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妙儿被看得垂头不语,还好大姑娘并未为难她,只挑眉笑笑:“想是祖母累了。那我也不便打扰,只在此处问安吧。”


    而后妙儿就见大姑娘又如早间那般拜了三拜, 嘴里还上香似的念念有词:“祖母大人上午安否?午膳用的可好?孙女下午再来服侍。”


    看着人转身去了东厢房, 她这才松了口气。


    结果一进房间, 正好看到夫人正撅着屁股趴在罗汉床上,试图从窗户的缝隙中往外偷看。


    妙儿:……


    冯夫人迅速坐好,一手还抚上了暖房刚刚送来的一盆玛瑙茶, 做出一副正在赏花的架势。


    可惜仓促间手劲儿有点没收住,妙儿刚低下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茶花骨朵咕噜噜滚到了她的鞋边。


    妙儿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很想捂着耳朵, 假装自己没听到那扇没关好的窗户被风吱嘎吹开的声音。


    冯夫人被忽然刮进来的北风吹得一哆嗦,可她硬撑着若无其事开口问:“那丫头可有说什么?”


    “大姑娘在门外行了礼,说下午再过来伺候。”


    听到那死丫头又拜了自己, 冯夫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哦,也有可能是被风吹的。


    她知晓自己有个小小的不足,缺了些急智,很多时候当场都反应不过来,随后回家越想越气,气到晚上睡不好……


    “你下去吧,记得下午先安排好, 再叫那丫头过来。”她冥思苦想了一上午,等睡起来定能让沈瑜好看!


    等妙儿低着头退出去,韩嬷嬷急忙过来拴好了窗户。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大冬天的,可别被吹得着了凉!


    她服侍着冯夫人躺下午睡,看着主子又困又亢奋,韩嬷嬷也是无语。


    行吧,下午夫人出了气,自己才能劝着见好就收……


    大约是因为起得太早,冯夫人这一觉睡得可比平时久。


    沈壹壹早就起床收拾好,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书,才被唤去上房。


    冯夫人已经坐在正厅上首,下方是几个管事婆子,人人身前都有一张摞着书册的小案。


    还有个吴氏略显局促地坐在一旁,她面前只有纸笔和算盘。


    嗯?这阵仗,该不会是放弃撕逼霸凌,转而职场打压了吧?


    沈壹壹行礼后,自然而然站到了吴氏身侧。


    吴氏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还往她这边挪了挪。


    “吴氏,都这么多天了,账目还算不清楚,将来要我如何放心把家交于你!”


    吴氏起身领训,连同她身后的童嬷嬷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府中要盘账,人人都忙得不行,你且把家中这个月的用度算来报我!”


    “是。”


    很快,吴氏案前就被送过来两本账册。


    沈壹壹翻了翻,这是分了内账和外账,一本采买,一本支用。


    童嬷嬷心中焦急,她家娘子确实看不来账本,以前都是她和瑜姐儿帮着算。


    如今这么大个侯府,她怎么可能算得清?


    可侯夫人关起门教训儿媳妇也就是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管事的面,让娘子今后还怎么管家?


    她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瑜姐儿,可随即又垂下头。


    她知道侯夫人来者不善。


    别说这是在教儿媳妇管家,就是婆婆摆明了要磋磨你,当下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瑜姐儿辈分更小,此时掺和进来,除了一起被教训,只怕也无济于事——


    “祖母大人,母亲不擅算账。可否由孙女代劳?”


    童嬷嬷霍然抬头看着瑜姐儿,心中又是感动于娘子这小棉袄是真没白疼,又是忐忑别惹到了侯夫人,一个没救到反而还搭进去一个。


    冯夫人暗喜,不但让人给沈壹壹加了座,上了茶,还语气慈爱地对着几名管事夸了几句“秀外慧中,聪明能干”。


    让个十二岁没学过管家的小姑娘理账本是刁难人,但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


    你自己逞能,害得对你寄予厚望的祖母丢了面子,那被当众责骂不是应该的吗?


    冯夫人欣赏了下茶盏中的贡菊,韩嬷嬷还挺有雅兴,下午给她换了菊花茶,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沈壹壹慢条斯理摘下手镯交给紫鸢,今儿戴的是玉镯,碰到了她心疼不说,还影响她发挥。


    冯夫人自然会同意,十月底就搞什么“全府盘账”,明摆着是为她设的局。


    既然如此,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当年CAA珠心算一级证书的含金量了!


    这么一看,似乎还应该感谢穿越前给自己报了十几个辅导班的亲妈?


    不不不!苦难就是苦难,应该感谢的是那个咬牙坚持下来没浪费一分钱辅导费的自己。


    冯夫人就见那丫头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由乐开了花,喝口菊花茶,甜滋滋!


    沈壹壹不再犹豫,翻开账本,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几个管事一看这架势,大姑娘竟然还是个算账的老手啊,这算盘打得明显很有功底!


    虽然莫名其妙被叫来当场算账,几人也不敢再闲着,纷纷动了起来。


    尤其是心中有鬼的,更是一颗心和手下的算盘珠子一样上上下下个不停。


    冯夫人眼睛瞪得老大!


    沈如松和吴氏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看邸报、写文章、打拳、算账,却《女则》不读女红不学,她就不信了,谁家会要这样的儿媳妇!


    (沈如松:“大志”他们家!)


    找到了手感后,沈壹壹再次提速。


    她让紫鸢读账册上的数字,白英负责记录,自己则双手拨珠。


    这与她们算账时一手算盘一手笔截然不同的一幕,惊呆了一众管事。


    也让冯夫人将半盏菊花茶成功喂给了裙摆。


    冯夫人很想呵斥沈瑜莫要哗众取宠,但看着那丫头一脸淡然,不知为何心头又有些发虚。


    摸了摸袖中的纸条,这是她今早催着外账房算出来的。


    等下若是数字对不上,她一样有理由发火。


    冯夫人定定神,起身去更衣,还不忘叮嘱韩嬷嬷要盯紧沈瑜,不能让她作弊。


    韩嬷嬷嘴角抽了抽。


    您想多了吧?


    在场的每人账本不同,而且就属大姑娘算盘打得最溜,她还能抄谁去?


    冯夫人换好衣服,又在房内自己给自己鼓气,连如何责备沈瑜又能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己大度的话都来回琢磨了两遍。


    等她磨磨蹭蹭回到正堂,就见紫鸢刚刚把账册合上。


    这就——算完了?!


    沈壹壹也没急着交卷,而是让白英从荷包拿出一小节炭笔。


    她画了个表格,而后借着验算的机会,将各项收支做在了一张表上。


    管事们陆陆续续停下手,她们的账册只包括自己负责的一项差事,论繁琐程度,和大姑娘的那两本一月总账完全没法比。


    坐的近的,有人就伸长脖子偷眼看着那张快要填好的列表,越看越心惊,采购日期、数量、单价,何时取用了多少、结余数目全都一目了然,


    据说户部记账用的就是这种表格样式的六大账簿,这总不会也是最近在崇恩堂那边学的吧?


    没有excel表格还挺耽误时间的。


    不过感谢某位前辈,如果没有阿拉伯数字而是让她用汉字大写的话,只怕会更慢。


    沈壹壹将表格交给冯夫人。


    就见冯夫人拿着张小纸条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遍,而后半晌都没吭声。


    她体贴的没逼着脸色僵硬的祖母大人夸自己,而是又坐了回去,翻开账册开始指点吴氏。


    “母亲您看,这种账册不能只瞧账面的数字。就比如这一项,‘采下人用陈米九十七石,每石八十五文’,所以账房支出了八贯零二百四十五文。”


    “乍一看这帐算得没问题,若是不知道本月米价,就会不知不觉被糊弄过去了。”


    冯夫人见沈瑜居然开始指责她手下贪墨,忍不住开口道:“这米是前几日才使人买回来的,你身边无人出府,又从哪儿打听到的米价!”


    “祖母大人容禀,十日前南边的漕运船到了。一部分入了户部的仓部司,预备着年底给百官的禄米。”


    “还有一部分入了司农寺的长平仓,而长平仓替换下来的陈米就卖给了丰京的粮商。前几日还有御史上折子称赞‘盛世无饥馑’,说市面上的米价降到了每石六七十文。”


    “而一次采买近百石的大客户,米店只有打折没有加价的道理。就算按最高的七十文来算,这一笔也虚报了一贯半。”


    “吧嗒”,一个婆子桌上的笔被碰掉了。


    韩嬷嬷眯眼看了看,想起来她男人似乎正是负责厨房采买的。


    冯夫人只是间歇性犯蠢,又不是真傻,见那婆子哆嗦着一支笔半天都捡不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只看账本不问市价,这些年到底被手下人贪了多少?!


    原本想给沈瑜好看,结果却被手下人拉了坨大的。


    冯夫人恼羞成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就见那死丫头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冯夫人死死盯着沈瑜,她难不成还敢落井下石当众奚落自己?!


    那她、那她——那要咋办!


    冯夫人心凉了一半,深恨自己当场反应不过来的老毛病,见沈瑜张口,身子还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韩嬷嬷:……又菜又爱挑事!所以,您惹她干嘛?


    “多谢祖母用心良苦为孙女打算!”


    蛤???——


    作者有话说:冯夫人:我只是少了些急智,但我充满了人生智慧!每每夜深人静我都能想出妙计!虽然通常晚了半天,还影响了睡眠……


    五福堂一众下人们:主子人菜瘾大,要不咱们先投了吧?


    第215章 她人小力薄,锅还是让……


    “祖母定然是一早就知晓了种种弊政, 但引而不发,来考校母亲和孙女对吧?母亲,还不快谢谢祖母?”


    望着真的面带感激向自己行礼的母女, 冯夫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谁要那死丫头这会子充好人!


    可当着满堂管事、丫鬟们的面, 在发火爽一把和维护住自己的体面间,冯夫人只稍微纠结了一瞬,就丝滑地选择了面子。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必、多礼!”


    一众管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们就说嘛, 自己等都是夫人的人, 这时候突然查什么账, 感情都是为了大姑娘啊!


    至于大姑娘口中的吴氏,被已经看穿这位未来世子夫人底细的众人一致略过。


    大姑娘好生厉害!


    早就得了侯爷的宠爱,如今几日功夫又混成了夫人的心肝, 都不惜用自己这些人做筏子只为教导大姑娘。


    难怪还要让大姑娘当场打算盘给大家看,这是在炫耀宝贝孙女啊!


    你别说,夫人装的还真像!演得真跟头回知道姑娘会打算盘似的!


    不过夫人这回可有点不厚道啊,多少年的主仆了, 你捧孙女就捧孙女吧,也没必要打着“查账”的旗号把大家吓个半死吧!


    腹诽归腹诽,一众管事婆子们还是很识趣地纷纷大赞特赞了一番大姑娘。


    见大家还把那死丫头夸得天花乱坠, 冯夫人气得快冒烟了,一张脸愈发扭曲。


    韩嬷嬷赶紧给主子塞了杯茶。


    唉,看来菊花茶的降火效果也一般般,总不能直接泡黄连吧?


    啧啧啧!瞧夫人这模样,明明高兴得满脸红光还要硬憋着!


    婆子们体察上意后,吹捧得更卖力气了。


    沈壹壹跟每个管事都颔首微笑,示意她们的示好自己都明白了。


    看看已经气到上头的冯夫人, 作为孝顺孙女,沈壹壹决定帮她找几个出气筒。


    她怕真把熊老太太气到爆血管。


    倘若老侯爷不幸早逝,留着一个对内能制衡便宜爹,在外能帮她和吴氏背锅顶雷的冯夫人还是很有用的。


    不过前提是自己能做到让熊老太太安分窝在她的地盘中。


    “祖母,孙女现在学会了。那其他的不妥之处,还要像米价这般一一列出来么?”


    什么?!


    大姑娘您怎么能一边听着我们的恭维话,一边讲出这么可怕的鬼故事!


    管事们的小心肝顿时颤了颤,纷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侯夫人。


    主子,救一下!


    对啊,她一时奈何不了死丫头,还收拾不了这帮害她丢脸的蛀虫吗?


    “带下去,好好查!”


    见夫人处置了那个厨房采买家的婆子后,仍怒气冲冲地瞪着众人,韩嬷嬷生怕主子一时上了头:“夫人,奴婢给您换杯热茶!茶汤滚滚的,得慢慢喝!”


    韩嬷嬷背对着众人,冲冯夫人一阵挤眉弄眼。


    这可都是您用了许多年的老人,也就是贪多贪少的差别,但大致上一查一个准儿啊!


    且不说如果同时革了这么多管事,又要安排自己人接手又要派不相关的去查账,仓促间根本调不出足够的人手。


    单论您手下个个是“贪官”这一条,全摊在明面上,您面子不要了?


    水至清则无鱼,沈壹壹也不指望管事们能清廉到只拿自己的月银就满足,但不能过分,更不能边贪边拿主子当傻瓜忽悠。


    之前的她管不着,不过交到她手里的必须账目清晰。


    而且,她也得让这些人明白,她什么都知道。默许的他们可以拿,控制不住胃口的还是趁早滚蛋。


    等冯夫人恨恨地让这帮人用心当差,年底盘账时她要细看,沈壹壹就笑着补(威)充(胁)了句:


    “还是祖母慈悲,孙女又学到了!那孙女就按您今天教的,先用往年的账册做几份表格,盘总账时给您,也好看看管事们的‘长进’吧!”


    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几个手伸的特别长的管事本以为逃过一劫,接下来只要补足亏空就能交差,一听这话顿时惊了。


    倒查几年,那自家岂不是得大出血?


    可看着大姑娘似笑非笑而侯夫人鼓励看着她的样子,众人退出去时,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今天就是个针对她们这些老人的局!


    夫人要给嗣子掌家铺路,但又不准备把她们赶尽杀绝。


    也不知这些年吃下去得吐出来多少才能让夫人满意……


    看来以后内宅的话事人就是这位夫人力捧的大姑娘了。


    才十二,那少说自己等人还得在对方手下混五、六年。


    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要钱不要命的蠢货。


    管事们出了五福堂,相互和气地笑笑。


    都希望能出一只儆猴鸡,让大家见识下大姑娘处置人的手腕。


    万一是个聪明却心软的呢?


    什么叫她教的?!她什么时候让这丫头对着市价查账,尤其还要翻旧账了?!


    慢半拍反应过来的冯夫人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口锅。


    “祖母,还有账本要我看的么?”


    “没有!”


    “哦,那我就先送母亲回去了,正好还有功课要交代弟弟们!”


    沈壹壹也不等冯夫人再开口,拉着吴氏赶紧溜了。


    冯夫人气个倒仰。


    现在你怎么不行个礼杵在那里等我回答了啊!


    在吴氏和童嬷嬷崇敬的目光中,沈壹壹交代了弟弟和姨娘们必须把今后瑾哥儿带回来的东西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就直奔崇恩堂。


    “查账”本就是新官上任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只是会非常得罪人。


    这原本就是列在沈壹壹小本本上的未来计划,既然冯夫人下午来了这么一出,那她索性顺水推舟。


    这样还能拉上侯夫人分担底下人的怨念。


    不过只要侯夫人想明白,未必会同意查旧账,起码肯定不愿意让自家来查。


    对她来说这些贼赃肯定没有自己的体面重要,更不乐意让手下以后都被嗣子捏着把柄。


    但这恰恰就是沈壹壹需要的。


    自家原本的下人根本填不满侯府的空缺。


    反正都不是自己人,那已经有身家有顾忌的老人只要肯好好“劳动改造”,总比再换上来一批饿狼强。


    只要用得好,冯夫人的心腹也可以是她的人嘛,而且还附带旧主的情报。


    所以先把以前的账册拿到手,至于到时候要收拾哪些人再看情况。


    当沈壹壹很直白的跟肃宁侯说了她想干嘛后,老侯爷先是瞪了正端着药碗的沈如松一眼,而后就让侯府的大账房二顺,将去年的内宅账册送去五福堂东厢。


    他孙女算计起人来很有老爹当年的风采,但又不像老父亲那般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黑话也说得很溜。


    可偏偏被这便宜儿子带坏了,要规范搞人,时刻莫忘说黑话!


    沈如松被瑜姐儿突然跑回来弄得一惊,听到她居然现在就要翻旧账又是一惊。


    他本以为新爹瞪他是迁怒自己把女儿纵容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万万没想到老侯爷二话没说就给了账本。


    沈如松:???


    查旧账就等于在打你老婆的脸啊,您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把孙女纵容到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当沈壹壹将顺出来的表格指给沈如松看时,多年行商、对大部分物价都门儿清的中登立刻给祖孙俩点了个赞。


    想也知道,一个月虚报的采买价格、损耗物品肯定只是冰山一角。


    闺女还说了,后续还得他这个当爹的来做主。


    那不但能挽回他的钱,还能拿捏住许多侯府世仆,一举两得!


    沈如松递给女儿一个赞赏的眼神,干得漂亮!


    同时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墙上的那棵“树”。


    看来侯夫人不但让冯家吸血,连管家也很成问题,今后必须想个解决的法子……


    沈壹壹也很欣慰,便宜爹愿意接手就好。


    有了他和侯夫人背锅,自己这个就中途参与了一段的人被记恨的程度肯定大大降低。


    看过历史的都知道,要是得罪的自家人太多,哪怕是皇帝都免不了易溶于水。


    她人小力薄,锅还是让给一个登一个熊吧!


    只是府中开支的内账,肃宁侯倒是不太在意。


    先是作为主帅开疆拓土的征战横财,后来是海外贸易的高昂利润,再加上自家从未分家的单薄人口。


    四十年只进不出,侯府是真有钱。


    所以肃宁侯才不去计较冯夫人对娘家的贴补和管家的疏漏。


    只要侯府大面上过得去,而冯氏没借着自己的势为兴善伯府徇私,那肃宁侯也乐得花小钱买安生。


    不过如今能清一些蛀虫也好,总归家务是要交到嗣子和他媳妇手里的。


    今天又要名册又要账本的,虽然是凑巧碰到了一起,沈壹壹也不愿因为细节没处理好而扣除自己在肃宁侯心目中的好感度。


    她多赖了一会儿,拿着那本《太祖实录》,名为请教旧事实则拍马屁,很快就把老爷子哄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直到崇恩堂要摆饭了,才谢绝了老侯爷的挽留,她这么贴心的孙女,必须赶回去为祖母侍膳呀!


    亲爱的祖母大人,您孝顺又爱布菜的孙女来伺候您啦!


    五福堂明间,饭菜已经摆好,冯夫人果不其然正等着她呢。


    净手后拿起象牙筷子,沈壹壹扫一眼膳桌,嗯?


    菜品数量怎么比往常少了一些?


    再仔细打量,她发现这些不就是灵儿口中冯夫人爱吃的菜嘛!


    怪不得有几样食材是重复的呢!


    冯夫人这是有多挑食,爱吃的菜都凑不满一桌。


    冯夫人施施然开始用餐,韩嬷嬷这法子真妙!


    把菜全换成自己喜欢的,果然就不怕沈瑜按顺序布菜的歪点子了。


    这次她非得多吃点,让这死丫头饿着肚子从头夹到尾!——


    作者有话说:心腹们:夫人,其实您要抬举大姑娘我们可以直接配合,不用踩着我们啊,太寒忠仆的心了!


    熊老太太:气到红温


    心腹们:您看您,又憋笑!


    第216章 里头的小玩意可都是公……


    冯夫人吃了几口, 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白釉包金的刻花莲纹小碟中是海参烩鹿筋,旁边的莲瓣碗内盛着小半碗鸭舌羹。


    她才喝完鸭舌羹,碗内就被沈瑜盛了鱼肚煨火腿。


    等她刚将鹿筋送入口中, 不但小碟中已经多了鲍鱼珍珠菜, 沈瑜的筷子里还夹着绣球乾贝,像在那儿无声地催促着:您倒是快吃呀!


    这是布菜还是填鸭呢!


    碗碟一刻都没空过,害得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她就说还没吃多少怎么就噎得慌!


    若不是盘子里不许堆菜,冯夫人觉得沈瑜都能把自己的碗碟堆到冒尖。


    “你这拼命夹菜的劲头又是哪本书里的道理?”冯夫人决定先礼后兵, 先问清楚, 免得总显得自己不读书。


    “回祖母, 孙女是看您爱吃,就给您多夹了些。”


    哦?!既然不是书上说的,那我岂不是就可以闹了?


    还没等冯夫人高兴完, 就听沈壹壹又道:“毕竟这全是您爱吃的菜,想来也很难得吧?”


    啊?她她她总不会知道我特意改了菜单吧?


    冯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沈壹壹,顿时气弱不少。


    沈壹壹笑眯眯地像是在哄孩子的幼儿园阿姨:“这顿喜欢就多吃点吧!不过明日的菜单肯定还跟往常一样,您还是要均衡饮食哦!”


    这丫头果然全都知道了!


    别人猜到是一回事, 可当面被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一想到沈瑜心中正不知在如何嘲笑自己挑食还偷着搞小动作,冯夫人就两颊发烧。


    看着夫人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吃饭的样子,韩嬷嬷已经懒得说话了。


    既然劝不动, 那就让事教人吧。屡战屡败次数多了,就该死心了。


    翌日,卯初(5点)。


    白英推开小茶房的门,就发现婆子已经精神抖擞带着小丫鬟正倒热水呢。


    等她兑好温水端出来时,就遇到了闻讯赶来的韩嬷嬷。


    “嬷嬷早上好。”不好也拉倒!


    白英保持假笑,对大家今儿也被迫早起没有半点愧疚。


    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去找那乱折腾的老太太呗。


    “大姑娘明天若还要早起, 那我让人预备些暖身子的红枣姜茶?”


    “多谢嬷嬷,劳您费心了。”


    韩嬷嬷暗叹一声,原本还抱着的那一丝丝侥幸也没了。


    大姑娘这还真杠上了不成?


    可要让夫人放下面子主动服软又谈何容易!


    韩嬷嬷默默看着,等大姑娘练完武更衣出来,眼见小桌案又被抬到了卧房窗下,她终于忍不住了。


    “大姑娘,夫人昨晚不是传话说了么?您的《女则》已经学得极好,那三本书不用再抄了!”


    不管熊老太太是嫌她张口闭口背三大邪书怼她,还是想早上睡个好觉,沈壹壹都决定继续熬老太——哦不对,是坚持晨练!


    谁也别想拦着她上进!


    “我岂敢不听祖母的教诲。这是《度人经》,那时未能为法事出力,我深感愧疚。因此回府后就为开始抄写六十一卷的全本经文,为老祖宗和三位伯父祈荐冥福,也希望祖父和祖母贵体康泰。”


    虽然是自己坑自己,不得不抄这么大部头的经书,那必须一鱼多吃才够本!


    法事?


    想到夫人那时候当着崔家也没有很护着,后来更是因为月事直接把人给送了回来,韩嬷嬷只想叹气,所以还是自家主子的因果。


    下人们已经很熟练的在四周放了几个火盆。


    被烤得浑身暖洋洋的沈壹壹露出一个故作坚强的微笑:“嬷嬷不必担心,为长辈们祈福要紧,我一点儿也不冷!”


    你看我抄经也是为了你主子,又是摸黑早起又是大冬天在室外站着抄写,这种行为艺术都快能入选“二十四孝”了,说出去还不得孝死!


    韩嬷嬷:……


    万幸今天屋内还没动静,希望夫人能多睡会儿。


    一墙之隔,冯夫人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不知道时也就算了,自从听说了沈瑜一早的举动后,她连在睡梦中都格外敏感,几乎是白英腾空后的第一次落地,冯夫人就被惊醒了。


    她昨日那场噩梦里的“咚咚”声,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冯夫人捶床而起,她想冲出去骂人!


    可转念一想,如果现在出去,岂不是证明她又输给了那死丫头的奸计!


    枯坐在床上发着呆,假装自己完全没被吵到还在安睡。


    直到被窝里的热气都散尽了,原本天大的起床气也没了。


    等看到熟悉的火光映在窗户上,听到了沈瑜和韩嬷嬷的对话,冯夫人更郁闷了。


    这丫头最气人的地方就在于,她不是引经据典就是扯着孝道的大旗,可每每干的却是蔫坏之事!


    自己莫非还能拦着对方抄经尽孝?


    冯夫人抓着被子咬牙,她就不信了,自己高床暖座,还会比不过站在室外的?


    看谁先撑不住!


    又过了三日,眼底隐隐发青的冯夫人想到一会儿沈瑜又要笑嘻嘻地回来陪她用膳了,就是一阵头疼。


    韩嬷嬷见她这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还要死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用完膳多睡会儿吧?”


    冯夫人抱怨道:“这两日明明中午都歇一个多时辰,怎么起来后反而觉得更困倦了?”


    韩嬷嬷也很奇怪:“您这几日都是辰初(7点)起来,按说不至于啊。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


    天天卯初(5点)就醒来在屋里装睡的冯夫人:“……还是算了。后天就是过继的日子,这时候请太医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闲话来。”


    理由找的不错,若不是韩嬷嬷伺候了这位五十来年,肯定就信了。


    她叹口气,对这浑身上下就嘴最硬的主子道:“您打算何时让大姑娘休沐?”


    “休沐?”


    “对。上到国子监下到民间的私塾,就算是咱们大雍朝的官员也会每隔几日放假休息一天啊。”


    “何况大姑娘上午在崇恩堂,下午回咱们五福堂,总要让她去爹娘那里也尽尽孝,与兄弟们相亲相亲吧?”


    “对对对!我要放假——呃,让她回家尽孝!”冯夫人两眼几乎都要放光了。


    “你亲自跑一趟崇恩堂,让她一会就不用过来了——晚膳也别来!好好陪她娘!”


    “就说我说的,后日就是仪式,明儿让姑娘松快一天。想同兄弟玩就玩,想出去逛逛也成,谁都不准拦着!”


    韩嬷嬷:……


    不但不想让大姑娘过来,最好她都不要在府里被你遇到是吧?


    等韩嬷嬷传话回来,就听说冯夫人连午膳都没用就去睡午觉了。


    她有些不放心,刚走到卧房门外,就听到传来的鼾声。


    韩嬷嬷:……


    所以,您到底图啥?安生过日子不好么?


    崇恩堂。


    天降一天半假期的沈壹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熊老太太示弱了呢还是自己被嫌弃了?


    肃宁侯侧过头闷笑了一会儿,而后假装咳嗽两声坐正:“既、如此,明日、想去、哪里?”


    啧!她明天就一定要被扫地出门是吧?


    也行吧,冯夫人的睡眠确实不太好,可别因为缺觉真让她病了。


    总要健康而可持续性的实施“熬老太计划”才好。


    “如今天冷,也没什么景致好看的……要不就去东市逛逛吧。爹爹和瑾哥儿要一起么?”


    “要要要!”背人物表背得筋疲力尽,瑾哥儿第一个举手申请出门放风。


    “爹爹?父亲?”沈壹壹连唤了好几声沈如松才回过神来。


    想到后天就是仪式,稳妥起见沈如松可不会这时候出门。


    沈壹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这答复,而是因为便宜爹今天特别专注的学习态度。


    自家的亲戚册子已经背完了,现在墙上贴的是大雍皇室的家族树。


    沈壹壹刚刚才做好,太祖和元和帝的名字都被缺笔列在了上面。


    肃宁侯看着太祖姬亣尫后面还被这丫头标注了下“原名姬大汪”,不由牙疼。


    但也知道要给瑾哥儿讲如何避圣讳,就得给这记性不好的孙子写清楚些。


    他只能加强了崇恩堂的暗中守卫,书房更是让沈忠亲自值守,在这棵“树”没有撤下来前,连孙姨娘都不许进了。


    沈壹壹没想到中登居然对皇室成员还挺感兴趣,一直盯着皇子们和十岁往上的皇孙看。


    刚刚还拐弯抹角一个劲儿跟老侯爷打听这些皇子皇孙的事。


    ————


    “哟,老城来啦!李管事,有热茶没?”


    白英跟双城已经很熟了,热情招呼道。


    而后她熟练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书匣,把人拉到角落,避开了门房管事的视线。


    双城看着被她单手夹着的匣子,欲言又止。


    装满了书还是很有分量的,这丫头这么拿得住吗?


    里头的小玩意可都是公子从私库亲手挑出来的,可别摔在地上砸坏了。


    “沈姑娘近来如何?”


    “挺好的啊。”


    “你可别报喜不报忧,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双城每次都会问问沈瑜的近况,再报给自家郎君。


    可上回公子拿到了沈瑜的回信后,看了良久,说什么笔意变了,还吩咐他一定要向白英问问清楚。


    白英转转眼珠,侯夫人气急败坏时还拿出身来说事,玩不过就嚼舌头,真没品!


    陈郡谢氏的门第可是能高出兴善伯府几里地去。


    想到姑娘教过,遇到这种不用反驳,只管卖惨,那她就让谢家人也嚼嚼这老太太的舌根呗!


    而且这可是别人问的,可不是我主动说坏话!


    白英哭丧着脸:“你可别跟别人说啊,姑娘过得可惨了!”


    “每天卯初就要顶着寒风在夫人窗下站着抄经……”


    侯夫人:我求她别来!


    “侍膳时夫人每每撂下筷子就走,姑娘都孤零零一个人吃饭……”


    韩嬷嬷:夫人勉强吃了点不爱吃的然后去偷着啃点心了,大姑娘慢悠悠一桌菜吃得欢!


    “罚姑娘将《女则》《女戒》《女训》每本抄五遍……”


    灵儿:大姑娘只抄了一本就被夫人叫停,但还是用这三本书里话每天至少噎夫人五遍,厉害!


    “还当着一众管事的面让姑娘核算府中用度,足足两个账本!那场面……”


    这几日四处凑银子填亏空的管事们:那场面难道不是我们害怕极了?!


    双城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老侯爷就没说什么?”


    “夫人说要教姑娘规矩,姑娘如今已经被单独挪进了五福堂。”白英眨巴眨巴眼睛,实在是既挤不出眼泪,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添油加醋的了。


    于是只能感叹了句:“还好明日姑娘能陪着瑾哥儿去东市转转,透口气也好。”——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三次元忙成狗,谢谢宝子们的留言,明后天空了就慢慢回复


    另外,马上要“麟趾学宫”和“贵族撕逼”副本了,需要大量龙套,有没有宝子愿意的呀?


    什么?你们都很乐意啊,那本喵就随便抓ID了哈


    宝子们也可以现编个名字,指定身份啥的哈,本喵保证你们在书里的生活都会跟菜鸟小队富裕又安稳的职业生涯一样快乐~~


    第217章 他兄弟这是继上次那个……


    双城已经脑补出了一连串的后宅大戏, 此刻无比同情沈瑜这运气不好的姑娘。


    时常听闻亲婆媳还会闹成乌眼鸡呢,更何况侯夫人又不是亲娘亲奶奶。


    这一朝改换门庭,父兄是得了富贵, 但对内宅的姑娘来说, 时时被这样的祖母磋磨,日子真未必比得上从前。


    双城回去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见公子也听得停住了笔,忍不住末了又感叹了几句。


    不同于总在外办事的双城, 葳蕤留在府中的时候更多些, 深知后宅“那点儿”事可是能让有些女人不惜手上染血也要牢牢攥着的。


    对双城说什么“沈姑娘估计得熬到出门子才能解脱”的天真言论, 葳蕤只想摇头。


    怪不得双城那未过门的媳妇对他不冷不热的呢,这兄弟实在是太不懂女人了!


    他忍不住开口道:“可她家是过继的,只怕连亲事都由不得父母做主!”


    葳蕤对侯夫人只碰到过几次, 没什么印象,依稀记得似乎是个头发稀疏的老太太,身子看起来还算硬朗。


    倘若是个小肚鸡肠的,在沈瑜的亲事上她轻轻松松就能动手脚。


    若是定了什么面子光鲜内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 而肃宁侯又去得早,那别说什么脱离苦海了,只怕小命都难保。


    他这番唏嘘委实惊住了双城, 见自家公子又开始忙起了公务,只是眉心始终微微蹙着,葳蕤也不再多言。


    ————


    “谢韫之今儿过来了没?”崔令晞随手拉住一个翰林院的小吏打听道。


    一年之期未满,庶吉士们还隶属于翰林院,每日都要来点卯、听课,然后再去各自观政的衙门。


    只是他死党这位又忙又红的官场紫薇星常待的地方都太过高端,不是中书省就是宣政殿。


    那都在大内, 崔令晞也不好仗着有个皇帝舅舅就在太极宫乱窜,要寻人只能来这边碰运气。


    小吏刚巧还真知道:“回大人,小人早间听到一耳朵,谢家派人来跟轮值的侍读学士说了,谢大人今儿休沐了!”


    官员们正常五日一休,都是按各自衙门的轮值排班,无需额外报备。


    可谢珎自从四月里考上庶吉士后,就一直身兼三职连轴转,除了他母亲过寿告假过一回,竟是从未休息过。


    半年下来,哪怕再酸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厮就是个媚上的工贼,而大多数人都只有钦佩的份儿。


    比他们出身好、学问高、手腕强,还勤勉至此,再加上那张俊脸,活该人家升官快啊!


    对于元和帝对谢珎的赞赏,大家也由刚开始的羡慕嫉妒恨进化到了如今的摆烂状态。


    啊对对对!


    您的谢爱卿确实比田庄上的驴还能干,吃一份草干三份活儿,还半年无休。


    可我们这些驴——啊呸!


    我们这些人可没谢氏的家底,银子要发假也要给,您再pua臣等都没用!


    因此今天这位官场楷模居然主动休沐了,放在旁人身上再正常不过的事,翰林院上下可是奔走相告。


    若是崔令晞再晚来一会儿,没准儿都能直接传到刑部去。


    崔令晞的反应显然也与普罗大众站在了一处。


    “休沐?谢珎休沐了?”


    他掏掏耳朵,然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天,是大太阳也没下红雨。


    谢珎昨晚专门派了双城过来,抄了他母亲给亲戚走礼时的册子。


    而且还不是外账房那种只简单记着各家礼品的,而是公主府掌事嬷嬷手中压箱底的,个人喜恶全都列的明白。


    他也跟双城打听了下,可那小子嘴巴逼得死紧,拿到抄件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若不是已经宵禁了,崔令晞都忍不住当场追去尚书府。


    不过谢玉郎不明说他就猜不出吗?


    崔令晞又不傻,相反作为一个乐子人,他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可是相当敏锐的。


    首先,大长公主府的走礼对象,那必然是皇族尤其是女眷居多。谢珎只要了公主府而没去要崔家的,那就说明针对的主要是女眷。


    其次,这种类似的册子,谢夫人肯定也有。可谢珎不去问他娘拿,而是舍近求远来找他要,那只能说明他想瞒着家里。


    嘶!他兄弟这是继上次那个不肯说的神秘小娘子后,又有新的“禁忌之恋”了?!


    崔令晞加快脚步,他突然头疼肚子疼,必须回刑部告个假!


    ————


    东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陪着兴致勃勃的瑾哥儿走出一家铺子,沈壹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好困!


    昨晚住回家,结果熬了小半夜,反而比在五福堂早起还困。


    果然是孝顺的孩子才有好报,她就应该早点回去当她的第二十五孝好孙女。


    陪吴氏说了说话,又考校了弟弟们背诵亲戚关系表后,沈壹壹就被沈如松拉去了书房。


    便宜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对今天整理出来的皇室列表分外感兴趣,非要拉着她讨论那群皇子和皇孙。


    一开始,沈壹壹还认认真真同他逐一分析。


    后来说着说着,她慢慢发现,怎么沈如松似乎在打听她更看好谁?


    沈壹壹瞬间警觉起来。


    就算沈如松无法全盘继承老侯爷的政治资源,但两代肃宁侯在军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中登该不会是想下注,求个什么从龙之功吧?!


    尤其老侯爷才从京营的位子上退下来,茶还没凉透呢,想来哪个皇子都很乐意收下的。


    可问题是,争储这种高危副本,打出九族消消乐的才是常见结局吧?


    而且就算压中了,自家已经是世袭侯爵了,中登到底图啥?


    压上全族的脑袋就为了升一级当国公?


    要不要这么有上进心!


    那一瞬,沈壹壹就是后悔,自家果然还是早早出局最好!


    要不,反正自己已经抱上了侯爷的金大腿,以后能照应吴氏和瑾哥儿了,干脆找个机会把登做掉?


    她很严肃的告诫沈如松,这场即将到来的夺嫡大乱斗,自家不要参与。


    以史为鉴,哪怕是再英明的君主,晚年时往往都会喜怒无常。


    哪怕是他自己要废太子,事后也会迁怒别人。


    而早早投靠其他皇子,落在老登眼里更是跟盼着他驾崩没区别。


    自家接不住侯爷在军中的人脉,侯府必然有个衰落期,那全家关起门来刚好可以避过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肃宁侯一直没提他军中的旧部,而是专心辅导着沈如松看清朝局,就是出于这种考量。


    所以那日沈壹壹说要各种名册时,唯独没提旧部,祖孙二人也算心照不宣了。


    至于将来,瑾哥儿是继续走祖传的武将路子,还是像一般勋贵那般为皇帝打杂,那就要看他的志向和那时的局势了。


    沈壹壹害怕中登不甘心,为了稳住他,还表示自己不会看着侯府没落的,就算一时蛰伏,也会帮着侯府立起来。


    人手都到位了,海外贸易基地眼看就能把架子搭起来。


    在“后肃宁侯时代”,府里钱源滚滚,到时候私底下给皇帝捐捐救灾款,为几个弟弟刷点什么茶圣食神之类富贵闲人的名头。


    这种爵位高、名声好、半点实权没有还乖巧懂事的勋贵,只怕皇帝巴不得立起来当典范呢。


    沈壹壹也不知道沈如松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前一刻这登不是还在盘算着如何下注吗,怎么听她这么一说,反而笑得一脸灿烂还连连点头?


    沈如松还不知道他面前的宝贝闺女,正在不动声色的盘算着到底让他断腿还是毁容更保险点了。


    这几天朝政分析多了,沈如松只觉得心中没底。


    似乎连老侯爷都说不清楚下来会是哪位皇子上位。


    那可咋办?


    他只好找女儿打听打听,到底谁才是他未来的贵婿啊?


    瑜姐儿的答复可算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对对对,好饭不怕晚!


    皇帝可都六十了,就算这三四年看不清情势,朝廷还敢拖到圣上古稀都不立储?


    反正贵女大都晚嫁,而且就算嫁了也能和离嘛,前朝就有太后是二嫁之身入的宫……


    也就是因为他爽快地答应下来,才让沈壹壹暂时终止了“要不还是断腿毁容一起上”的套餐计划。


    自以为了解了闺女大志计划的沈如松和自认为暂时稳住了中登的沈壹壹相视一笑,父慈女孝。


    沈壹壹为了转移便宜爹的注意力,就把那些账本拿了出来。


    然后就被饼香亢奋到的沈如松拉着看了大半夜的账……


    “接下来去哪儿?”


    沈壹壹振作下精神,向前头张望,哦,看到聚文斋的幌子了。


    说起来,那个皇城司的小队怎么没在?今天休沐没出摊?


    “去聚文斋吧。给你和弟弟们买点书。”


    年后她和瑾哥儿去麟趾学宫,其他到年纪的两个也要去其他学堂读书。


    提前打打基础,不当倒数就行。


    瑾哥儿一脸沉重的点了头。


    出乎意料,聚文斋的店门掩着,只有个伙计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今日可是不开门?”瑾哥儿有点迟疑地问道。


    伙计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沈壹壹身上。


    “敢问,贵客可是姓沈?”


    “——对。”


    伙计扭头朝里招呼着:“掌柜的!人终于来啦!”


    下一刻,沈壹壹就见到聚文斋掌柜两眼放光的冲了出来,还差点被自家门槛绊倒。


    “贵客请进!本店新到好货,您二楼请!”


    聚文斋还有二楼?


    看这阵仗,沈壹壹已经有了个猜测。


    不过,你这个“好货”的说法,你家主子知道么?


    沈壹壹有些好笑,只让白英、紫鸢和曹金宝三人陪着他俩上了楼。


    侯府的侍卫们刚被招待坐在一楼,就见掌柜立刻寻出个“打烊”的牌子往门外一挂,而后还火急火燎招呼着伙计:“快快快!把门拴好,别被人闯进来!”


    侯府侍卫:???这店正经么!——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别总想着靠别人,我要自主!懂么?


    沈如松:自己做主?!懂懂懂!寻常太后都不行,必须摄政!


    第218章 此刻的谢珎在她眼中,……


    领头的侯府侍卫已经手搭在刀柄上站到了聚文斋掌柜身侧。


    可这个举止诡异的老板却完全没察觉, 而是伸长脖子直勾勾盯着上楼的楼梯。


    那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他家旺财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肉却又吃不到似的。


    再凝神细听,楼上时不时会传来有人说笑的动静, 是哥儿和姐儿的声音没错, 只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侍卫头领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选择一屁股坐在掌柜身后,等下万一有事,冲上楼前也要先将这厮放倒。


    “小郎君,沈姑娘, 好久不见!”


    二楼楼梯口, 双城带着人正守在这里。


    瑾哥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怎么是你啊!那谢大哥也在么?”


    “公子在屋里, 这边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雅沉静的暖香迎面而来。


    入目的条案正中摆着一尊青玉三足香炉,玉色温润如春水。


    炉身雕着云纹, 袅袅轻烟从镂空的云纹盖中逸出,在光线中流转如纱。


    屋子中央的红泥茶炉造型古拙,表面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葳蕤正用乌木茶匙量取茶叶。


    他身侧的紫檀茶盘上,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泛着含蓄的釉光, 与红泥炉相映成趣。


    临窗的黄花梨平头案后,谢珎正含笑看着他们。


    他一身绛紫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冬日的暖阳透过素白窗纸, 为他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案上有一叠信纸,墨玉冰裂纹的山形笔架上,紫毫墨迹未干,一旁还随意搁着一方印章。


    案头径口细长的素瓶中供着一枝疏朗的细枝,不见叶子,只有几朵异常小巧的花苞。


    “见过谢大哥!您是今日休沐么?好巧啊!”


    “是啊。这次想买什么书?”


    一点都不巧。


    葳蕤埋头泡茶,虽然也挺高兴公子终于肯歇息一日, 还是免不了心中嘀咕。


    他一早就带人洒扫布置了二楼,郎君这可都等了一个多时辰吧?


    方才还见缝插针忙着处理公务呢,如今就一句“好巧”。


    趁着瑾哥儿兴奋地跟人家问候时,沈壹壹默默打量着谢珎。


    说起来倒是很少见他着艳色,上次见面穿的还是藏蓝官袍。


    不知等将来官位高了,每日朱衣紫袍立于朝堂,又该是何等风采。


    借着行礼的功夫好好欣赏了一番美男,沈壹壹又转而看向瓶中插着的小树枝。


    这是什么侘寂风?


    谢珎同沈瑾叙话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小姑娘。


    一月未见,上次还饱满的瓜子脸已经变成了尖下巴。


    眼尾微微泛红,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倦意。


    之前在侯府不但兼职吃播,还光吃不动,如今天天晨练,但昨晚刚巧熬了个大夜的沈壹壹又想打哈欠了。


    她眨眨眼,赶紧找了个话题想振作下:“这是什么花啊?”


    “是一枝梅花,名曰‘早粉’。花期比寻常梅树来的早,与那玄真观的‘送春梅’恰好相反。只是花形单薄了些,不及重瓣的送春梅花盛。”


    谢珎见沈瑜极力掩饰着倦意,依旧笑容明媚,不由心中喟叹。


    早间出府时路过家中梅林,不经意的一瞥间,发现了这枝含苞初发的早梅。


    一想到它虽枝头抱香却要独立寒风,谢珎不由顿住脚步。


    最终还是唤人回去取了个花觚来,亲手将它供了进去。


    一听到“玄真观”三个字,沈壹壹都快直接应激了。


    两辈子唯二见到尸体,都是在那破道观。


    要不是实在不熟,沈壹壹都想建议江无钱把玄真观收归国有算了。


    直接办成一个皇城司的窝点拉倒,不要再吓唬她这种小老百姓了。


    “这‘早粉’就极好!枝如瘦鹤孤影,嶙峋见骨;花苞清雅小巧,粒粒含光。任他送春梅千朵,不抵此枝三分秀。”


    哪怕是跟株狗尾巴草比,她也要拉踩玄真观的梅花!


    谢珎闻言心中一动,这倒是巧了。


    自己觉得像,而她还说喜欢。


    葳蕤正给众人上茶,不由抬头瞄了一眼那根几乎光秃秃的小树枝。


    他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公子折的这梅枝有啥好看的。


    梅花开了才又香又美,也就是沈姑娘爱屋及乌,才对着截光枝子也能夸出来。


    听到自家公子询问起了沈家兄妹的近况,葳蕤不由提起心来。


    沈瑜是有些可怜,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公子一个外人哪里好参与。


    更何况近来风向不对,先太夫人娘家那边还和太子妃所在的崔氏同宗,自家更是不宜在此时落人口实。


    葳蕤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出乎他意料,沈瑾什么苦都没诉,沈瑜更是将两人的日常讲述地妙趣横生。


    如果不是双城早就从白英那里探听到了内情,葳蕤没准还真以为沈瑜这些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呢!


    就好似完全没受到侯夫人磋磨,而是她在折腾侯夫人一般。


    谢珎又想叹气了。


    每日千头万绪的政务都没这丫头的事令他头疼。


    心性坚韧顾全大局固然是好的,可她一个小娘子,本该执笔赏花、调香扑蝶的年纪,大可不必将全家的担子都往自己肩头上压。


    看肃宁侯的那封密折,对龙凤胎的满意还要在沈如松这个嗣子之上。


    就沈瑾那质朴的性子和能硬生生逼疯崔令晞的记性,这里头谁的功劳更大不言而喻。


    可偏偏沈如松上了位,却将沈瑜送去给不睦的养母出气。


    侯夫人如此行事,肃宁侯选择府中太平外加老妻的体面,这还能说情有可原,但沈如松可是亲爹。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能干的孩子就算自己不提,也不该还得额外受委屈。


    谢珎唇边的浅笑始终未达眼底。


    待两人说完,他递过一本册子,径自放到了沈壹壹面前:“沈家有喜,这且算作我个人的贺礼吧,这是第一册 。”


    沈壹壹一顿。


    能被谢珎拿出来单独相送的礼物……


    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聚文斋的书匣她可已经收到三个了。


    书籍也就算了,但那些一起送来的书签、镇纸,无一不是精品。


    材质名贵、工艺精湛不说,谢家挑东西的人眼光极佳,件件都选在了沈壹壹的审美上。


    她都忍不住想打听下,这是谢珎身边的哪位管事。


    后来想想,又怕打听到人家房中的俏丫鬟头上,方才作罢。


    “已经白得了公子许多好东西,却无以为报。再收您的礼,我这脸皮只怕就比丰京的城墙还要厚了!”


    谢珎轻笑:“还是先看看吧。”


    见他如此说,沈壹壹耐不住好奇,于是翻开看了两眼——!!!


    这简直就是一本《大雍皇族送礼指南》,从高位宫妃到郡主的生辰喜好都有!


    如简王这等耆老,会记得格外详细,如爱喝什么茶、讨厌晚辈瞎客套之类,密密麻麻标注了足有一整页。


    而皇室小辈们的爱好记录的就相对简单些,但有些却标了母家出身、性格风评等重要内容。


    沈壹壹凝神细看,这些被额外加了批注的人,年纪都在十五以下。


    换句话说,正是她年后的皇族同窗。


    而且这些批注与册子上的字不同,分明是谢珎的笔迹。


    见沈瑜已经很诚实的将册子抱在了怀里,谢珎挑眉:“确定不要?”


    “要要要!您简直是丰京及时雨!”沈壹壹看谢珎的眼神都要发光了。


    比起这个,她贴在崇恩堂的那棵皇族树,简陋的只能算是老师点名用的花名册,而谢珎给她的可就是教导处的“学生家庭信息表”!


    而且她可没忽略谢珎刚才话里的“第一册 ”。


    也就是说,除了皇族的,还会有什么世家、清流的喽?!


    沈壹壹突然发现,除了新任祖父,自己的金大腿其实可以再来一条!


    对于寿州的乡绅沈家而言,通过邸报了解下朝廷动向已经足够了。


    可对于肃宁侯府来说,只知道点官样文章是远远不够的。到了这种位置,比别人消息滞后就可能成为背锅的对象。


    肃宁侯已经辞官,侯府会慢慢远离朝堂,可眼前就有一个能时刻体察上意的家伙。


    他爹是吏部尚书、五姓头子,他本人更是天天去宣政殿打卡。


    沈壹壹相信,以这位的头脑,绝对已经是朝臣中对圣心把握一梯队的选手了。


    在自己最警惕的皇帝和世家两边都很吃得开,还对自己抱有善意,而且前途不可限量,就是你了,谢金腿!


    不求别的,只求能在事关肃宁侯府时,有个渠道传递消息,如果能为自家稍微说句公道话那就更好了。


    沈壹壹还不知道,她家已经提前享受了一次新增金大腿的超前服务。


    此刻的谢珎在她眼中,那就是24K纯金还镶嵌了一圈钻石边的!


    当然也不能只让对方单方面付出,沈壹壹决定,以后除了贴心小笔友、情绪提供器,她必须注意也在大佬这里把好感度刷上去。


    她将册子小心放在案上,然后挽了挽袖子:“大恩无以为报,我先帮您磨会儿墨吧!公子好辛苦啊,许久都没休沐了!不知大雍律修订的如何了?”


    除了关心大佬身体,对这种事业咖拍马屁应该最好是从对方的成绩入手。


    沈壹壹还没忘戳了下瑾哥儿:“添茶!”


    “哦哦!”虽然不知道那册子是啥,但看瑜姐儿这反应一定是好东西。


    就算谢大哥不送礼,那为偶像端茶倒水也是迷弟应尽的义务!


    沈姑娘对自家公子笑靥如花也就算了,怎么似乎还有那么点谄媚?


    就像自己第一天被选到公子身边时,恨不得尾巴摇到飞起……——


    作者有话说:冯夫人:最近腰背不舒服,总觉得像背了什么似的,越来越沉~~


    第219章 自家公子好像被沈瑜这……


    可等葳蕤再看时, 沈瑜的脸上已经只余灿烂。


    他摇摇头,一定是自己方才眼花了。


    只是吧,沈姑娘如今可是肃宁侯府唯一的小姐, 既嫡且长, 单看家世在丰京中除了宗室已属一等,怎么好像反而没有从前时矜持?


    她那副真心实意的开心样儿,笑得公子都有些不自在了。


    旁人看不出,跟着自家郎君七八年的葳蕤却知道, 公子的视线已经微微侧开好几次了。


    沈瑜该不会自觉身份不同往日, 就同那些追着公子跑的小娘子一样生了旁的心思吧?


    葳蕤带着些审视地竖起耳朵退到一旁, 可听来听去,都没听出有什么缠绵之意。


    这姑娘虽然对公子笑得欢,可与公子聊的却都是她读《大雍律》后的想法。


    什么可以减少肉刑多让囚犯劳动改造, 如此既不至于致残影响出狱后的生计,又能减少地方徭役,安民且节省开支。


    什么可以实行“落地公民权”,让外藩之人在大雍所生的子女自动获得民籍, 这样既方便地方管辖,又能增加外邦对我天朝的向心力。


    甚至不顾她爹刚白捡到世袭侯爵,还玩笑着说其实袭爵也可以类似科举一样来个“考封制”。


    先文武任选一科, 成绩合格的话还要来上一年半载的什么“公示期”,请礼部和御史审查人品,接受百姓举报监督。


    考过的才能袭爵,三十五岁还没考过的话,那就等下一代继续努力吧。


    这些都是前世实施过的举措,沈壹壹也没想着照搬到大雍就一定能用。


    毕竟国情完全不同,领先半步是先知, 领先一步就只能扯到自己的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她只是打着读书心得的旗号来“闲聊”,看能不能给谢珎带来点灵感。


    单纯夸爷爷钓的鱼大,这是不够的,会说恭维话的人可太多了。


    沈壹壹从前假期时不时化身“小钓鱼佬”,被爷爷手把手教着如何垂钓。还查了钓具知识,与老头一起研究制作饵料……


    成为他志同道合的知己才是马屁的最高境界。


    葳蕤先是听得头昏脑涨,最后瞠目结舌。


    “考封”?


    沈瑜这提议对朝廷只有好处,能确保以后袭爵的人不会太废物。而且有了这根缰绳,勋贵们哪怕是装也会收敛不少。


    可她怎么就不想想自己家?


    她爹一个秀才都考八次的人,要是没考过,她想当名正言顺的侯府小姐就得等沈瑾成年,到底为啥……


    看着公子听得专注,而后还跟沈瑜认真讨论起来,葳蕤恍然大悟。


    都差点忘了,沈姑娘到底是与其他爱慕公子的小娘子不同,用情至深却极为隐忍!


    他就不信哪家的小姐会自己主动去看什么《大雍律》,一定就是为了见到公子时有话说。


    可叹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公子见面,就这么硬逼着自己默默苦读来了解公子最近的差事。


    而且这都半天了,沈姑娘可全然看不出处境堪忧来,更没故作愁苦想把公子拉扯进侯府家务事的意思。


    对着这么一位心心念念公子又半点不会添麻烦的好姑娘,葳蕤愧疚了下自己刚刚以小人之心的揣度,内疚过后就不免恻隐之心发作。


    他瞅瞅跟进来的一男两女,白英和绿豆眼小厮是熟人,唯一一个面生的估计是侯府侍女。


    葳蕤拍拍曹金宝,将三人带去了屋外招待。


    别的他也做不了,就把侯府的眼线带出去,能让沈姑娘痛痛快快跟公子聊聊律法也好。


    他关门时,还听到沈瑜的声音:“新版《大雍律》何时定稿刊刻?我想定三套……”


    四十七卷,近两千条干巴巴的律法条文,就因为是公子主持修订的,这沈姑娘居然想买三套?


    葳蕤最后一眼就看到自家公子好像被沈瑜这热切的表现又弄得略显无措,垂眸避开了视线……


    得知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印好后,沈壹壹略有些失望。


    这可是最新版的“闭坑指南”,必须好好研读。


    那就只能先拿旧版的用了,也买三套,一套放在外书房给兄弟们,一套在内院她用来给吴氏和姨娘们宣讲,一套专门放在中登的正房……


    紫鸢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姓谢,这年纪就参与修撰律法,再加上那相貌……


    她瞅瞅招呼自己等人的用点心的葳蕤,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低声问嗑瓜子的白英:“里面那位谢公子以前跟郎君和姑娘就认识?”


    白英不知要不要明说,于是含糊道:“对啊,是从前瑾哥儿用骡子撞回来的。”


    葳蕤:……


    他听过很多种对自家公子的介绍,就属这个最别致!


    不过沈姑娘身边的丫鬟嘴还挺严,果然是一点也不想把公子扯到侯府的麻烦里啊。


    紫鸢被搞迷糊了。


    不过能被沈家的骡子撞到,应该不是她想到的那位贵公子吧?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话本翻了翻,《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怎么还是手抄本?


    欸,女主刚巧也姓沈……


    紫鸢顿时把猜测抛到脑后,开始兴致勃勃吃着蜜饯看话本。


    ————


    聚文斋掌柜找齐了沈家兄妹要的书,将人恭送出了书铺。


    怎么这次沈姑娘一本话本子都没挑,要的全是些经史子集、呈文册子和童学开蒙类的正经书啊?


    他最近完结的小说还指望着能看看女主自己的反应再修改呢。


    不过幸好他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葳管事,请问方才楼上的话本子可有人看过?”


    “你问这干嘛?”


    “哦,小的是想看看什么话本子受小娘子们喜欢。”


    “你对差事还挺上心!有个侯府的侍女倒是看了一本什么玉郎的。”


    掌柜虽然有些失望沈姑娘本人没看,不过却觉得还有希望,丫鬟看了那说不定也会跟沈姑娘说说!


    然后就听葳蕤又补充道:“她看完后说书里的女主就是个大傻子,身为贵女不会打拳不会用《女则》怼人,都十四了还管不了家,应该把人气哭而不是被人弄哭。”


    葳蕤也没想到小娘子还有喜欢看这种离奇情节的,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掌柜,转身上了楼。


    谢珎静静站在窗前,看着侯府的马车走远,吩咐进来的葳蕤:“回府。”


    “是。”


    葳蕤整理好文书,正想招呼人进来收东西,就听谢珎又道:“一应器物不用带回去。在那边摆一扇屏风,后头加一张软榻。从府中再送些银霜炭过来,二楼不要放人上来……”


    能让她有个片刻闲暇之所也好。


    想起那姑娘似乎不大喜欢蜜饯,又加了句:“屋中也常备些新鲜果品。”


    “——是。”


    葳蕤被这一连串的吩咐弄得发愣,但还是躬身应下。


    这些都是府里带出来的,不带回去还要添个小榻,公子莫不是打算今后常来看书?


    临出门前,谢珎环顾一圈,觉得应该都布置妥当了,这才一指“早粉”:“这个带上。”


    啊?这不就是今早从府里带出来的么?


    葳蕤拿起花瓶,更疑惑了。


    ————


    元和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六,宜祭祀、祈福、认新爹,忌得意忘形、调教孙女。


    也幸亏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日隔得有些久,沈如松每每在梦里笑醒,激动着激动着,正日子反而绷住了。


    肃宁侯府的祠堂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


    没有来观礼的族人,堂内供的牌位更是少的可怜。


    沈如松恭恭敬敬叩拜了祖父沈腾峰,又为三位兄长上了香。


    肃宁侯静静看着。


    学了半月礼仪,他这便宜儿子光凭卖相也不会被排挤了。


    只要别主动瞎掺和,再调教调教,混闲散勋贵圈子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下一代,他看着男孩们,瑾哥儿能守成,是个安稳过日子的。又跟那丫头最亲,将来起码不用担心了。


    最小的顺哥儿是唯一一个随了姐姐的,喜欢读书,开蒙的夫子要好好寻一个。


    至于中间的平哥儿和昌哥儿嘛,功课和脑子——嗯,起码胃口好身子壮,也行吧!


    肃宁侯对着行礼完毕,又过来领训的便宜儿子也没再啰嗦,直接提笔在只有一页的族谱上添上了几个名字。


    “侯府的字辈谱是‘希言闻贞,兴毓继祥,文广宏道,宜仁常芳’,我们是‘言’字辈。老侯爷——我是说祖父,为我们上族谱的时候,就直接改了名字。”


    瑾哥儿回来后,跟不能去祠堂的沈壹壹讲述着过继仪式。


    所以,今后瑾哥儿的大名是“沈言瑾”?


    这金鱼哪里严谨了?


    果然是缺什么就要在名字里补什么是吧。


    沈壹壹再一想,那沈如松岂不是就更名为了“沈希松”?


    这个——实至名归!


    沈壹壹忍着笑,朝矜持的希松爹道贺:“恭喜爹爹得偿所愿!”


    沈如松眼见女儿笑得眉眼弯弯,也没端住嘿了出来:“嘿嘿,同喜!嘿嘿嘿嘿~~”


    ————


    五福堂。


    冯夫人脱了大衣裳,正让丫鬟赶紧拆了发髻揉脖子。


    超品诰命的花钗冠上足有九树,九钿九翚,两侧还有金宝钿花垂珠滴的博鬓。


    华贵是真华贵,费脖子也是真真的。


    若不是过继这等大事,等闲祭祖也不用大妆起来折腾。


    “那丫头倒是能躲懒,在家舒舒服服的躺着。”


    灵儿没想到连未嫁女进不了祠堂都能被冯夫人拿出来说嘴。


    虽然心中嘀咕夫人也就是嘴硬,当面却又不敢说人家,不过她还是尽职提醒道:“夫人,快摆膳了,您看什么时候叫大姑娘过来?”


    一句话刚出口,就觉得手下的脖子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葳蕤:为什么过了35岁就不能考了?


    沈壹壹:这是规定!


    冯夫人:为什么我只能休息两天!


    沈壹壹:这也是规定!


    第220章 应该说,这小子到底是……


    沈瑜不在的这两日, 冯夫人吃得香睡得好,寻常日子愣是有种过节的快乐!


    而众所周知,躲懒摆烂这种事是会上瘾的, 就跟写手们断更似的, 越歇越想歇~


    刚享受了两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冯夫人一万个不情愿继续去跟那丫头死磕,可又拉不下脸明说,当面更是张不开嘴。


    经过五十年坑仆考验的韩嬷嬷精准的从主子脸上读出了一分不甘、三分求助, 剩下的七分全是对摆烂的渴望——没算错, 因为那种渴求的眼神都快溢出来了。


    韩嬷嬷熟练的叹气而后开口道:“夫人, 您看这仪式也挺累的,要不就让大家歇上两日?”


    “对对对,是得好好歇歇!”


    这时候的冯夫人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全然不顾她刚刚才吐槽过沈瑜啥也没干家里躺了。


    “侯爷不是说请的教养嬷嬷也要到了么?那您看要不以后就让大姑娘下午过来,晚膳就回去陪她娘?”


    欸!还有这好事!


    但,会不会显得她先跟那丫头低头了?


    “如此一来,大姑娘既能尽孝, 也可以让教养嬷嬷顺便指点下弟弟和姨娘们的礼数。”韩嬷嬷悠悠的又补充了句。


    “嬷嬷说得倒也有理。”而且这可是下人提的,又不是她自己怕了那丫头。


    冯夫人努力绷住咧开的嘴角:“咳,那就还是你走一趟吧。快去快去, 莫要耽误了!”


    万一人自己跑过来了咋办!


    韩嬷嬷运气不错,在半路截住了大姑娘,通知她以后侯夫人那儿的“寄宿学校”改成了半日走读。


    而后不等对方开口,就赶紧福身走了。


    万一大姑娘明知故问缘由,她要怎么说?


    夫人如今明显是受到教训了,但还是嘴硬。


    回到五福堂,就见冯夫人还没传饭, 而是在翻看一桌子的礼盒。


    见她进来,冯夫人忙抬头问道:“怎么安宁长公主府和吏部尚书府还送了礼来?可是外头有何事?”


    礼物倒不贵重,寓意着嗣续青烟的松烟墨锭、雕着“承祧延庆”的喜烛、刻了“明鉴宗祧”的鎏金铜镜,全是中规中矩贺过继的定例。


    但“过继”的贺礼又不像“过寿”那般常见,都是需要提前预备的。


    侯爷低调的连酒都没摆,也只有自己娘家和几个关系极近的人家送了礼。


    剩下的估计都等着侯府正式设宴时,或者过年走动时。


    这种情形下,普通同僚的谢家和没什么交情的长公主这两处的礼就格外扎眼。


    其实同样出乎意料的还有刑部侍郎樊家,只不过在陈郡谢氏和安宁长公主的衬托下,被冯夫人直接忽略了。


    韩嬷嬷茫然摇头:“没听说有什么啊。或许,是朝政上的?”


    嗯,想来也是如此了。


    或许侯爷请旨立嗣的折子里还说了别的,不然冯夫人实在想不出以前都没交情的两家权贵,怎么会等自家沉寂了反而主动示好。


    崇恩堂中,肃宁侯自然也拿到了整理出来的礼单。


    所以,便宜儿子能和樊侍郎的大外甥交好,他的孙子孙女却直接跟谢家和长公主府的未来话事人搭上了线。


    就看孙女的通信对象们,感觉让她这么发展下去,没准儿在皇城司都能有人脉。


    (沈壹壹:嗯?其实,我可以立马就给前活阎王室友写一封……)


    莫非这是祖传的长袖善舞,而且还一代更比一代强?


    肃宁侯仔细回忆了下,对沈定康这个早逝的堂弟没什么印象。


    不过自己帮他补了个上县的县丞,做了七八年似乎都没升迁?


    那应该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才对。


    还有谢珎,今天瑜姐儿拿过来的那本册子确实是她自己的笔迹,可原本谁给的肃宁侯不用猜都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这小子到底是有那意思还是没意思……


    若是真有意思,自己这一退,侯府未来的下坡路何时结束真不好说。


    本就是齐大非偶……


    肃宁侯望着礼单沉吟片刻,叮嘱沈如松道:“瑜姐儿的亲事我自有打算,你切莫自专委屈了孩子。”


    “是!”沈如松答应的十分痛快,不就是等选秀嘛,他懂!


    肯定得老爷子出手,不然他可没那个脸面将女儿送去看好的皇子府中啊。


    肃宁侯:?


    一口就应下是挺好,可这傻儿子突然呲着大牙笑个什么劲儿!


    沈元易嫌弃的正想训两句,转头却见瑜姐儿居然又回来了。


    以后都在家住,就下午过去两个时辰,还不吃晚饭?


    肃宁侯又想笑了。


    看着孙女那张一本正经还有些无辜的小脸,他突然觉得这丫头就算真进了谢家,没准儿也吃不了亏。


    晚间,检查了全家人对“皇室家谱2.0版本”的背诵情况后,沈壹壹被瑾哥儿偷偷拉出了院子。


    见瑾哥儿提着个篮子,还特意避开了紫鸢,沈壹壹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一路偷偷摸摸躲避着巡夜的家丁,幸好东院就住着他们一家,瑾哥儿很快就选中了一处林子。


    让白英在远处望风,他拉着沈壹壹蹲到了凉亭后。


    沈壹壹看到这孩子从篮子里拿出了黄纸、打火石,而后还摸出了几个橘子和一包点心。


    “今日过继,祖父和祖母有‘告嗣礼’,享了三献,可姨娘却进不了祠堂,半点香火都收不到。我想今晚给她烧点纸。”


    沈壹壹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瑾哥儿刚说的“祖父祖母”是沈定康夫妻,而“姨娘”应该是他的生母蓝姨娘。


    记得她刚穿过来不久,沈如松就人造了龙凤胎。


    那时瑾哥儿还因为要改口称呼吴氏为娘的事,跟她闹了很久的别扭。


    这都过去六年多了,沈壹壹一直以为以这条金鱼的记性,早就不记得这事了才对。


    没想到在几乎所有人都将蓝姨娘淡忘之后,她的孩子,一个当年不到六岁还记性很差很差的小朋友,一直把她放在了心里。


    沈壹壹张了张嘴,她后知后觉想到瑾哥儿会叫沈如松“爹”,一直以来对吴氏的称呼却都是“母亲”。


    “娘喜欢橘子,若是酸的就自己吃,如果吃到甜的就舍不得再吃,会把橘络剥干净给我……娘还爱吃云片糕,我尝过了,侯府做的可比以前买的好吃多了,娘一定会喜欢……”


    沈壹壹默默蹲下,帮他将橘子和点心垒成小山的形状。


    点火时,沈壹壹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道:“黄纸哪里来的?”


    “仪式前,我问下人多要了点。”


    “那先跟我念,‘谨以薄祭之奠,敢告王考王妣之灵。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伏惟尚飨,永锡冥福。’”


    听到妹妹突然大声祝祷,瑾哥儿不太明白。


    但将香火分给早逝的祖父母,他也没什么不情愿的,于是跟着念了一遍。


    “好了。现在有什么想说的,你可以跟姨娘慢慢聊了。”


    瑾哥儿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的讲述着他就要五尺高了,一直在习武,功课也比从前好,不但认识了谢玉郎,将来搞不好还能当侯爷……


    听他这时候还不忘炫耀下偶像,沈壹壹正觉得好笑,就听瑾哥儿问:“你别光烧纸,也跟娘说几句啊,她肯定也很记挂你!”


    蛤?什么娘?


    她妈应该在现代与再婚的老公儿子过得开心,没准儿连眼泪都没掉过,怎么可能想她。


    “别愣着啊,总不能都由我这个哥哥说吧?”


    沈壹壹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该不会真把自己记成他的双生妹妹了吧?!


    那你刚才回忆吃果子吃点心的时候,就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出镜?


    果然金鱼就是金鱼!


    所以,在小少年混乱的童年记忆中,有蓝姨娘的往事,还有她这个像双生半身一样亲密的“妹妹”?


    沈壹壹心中好笑又有点酸软:“您放心吧,瑾哥儿是个好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人。


    前面的路估计会有很多坑,不过您别担心,我看着他。


    比如要教他给您烧纸为什么必须扯个幌子、凡事不要想着能瞒得过掌权人等等,我们慢慢来……


    “喂!你干嘛跟娘说这个!就算只大一刻我也是哥,没大没小!”


    ————


    唐宝儿摸摸腰带,自己是不是长胖了点?


    不不不!一定是姑奶奶刚才多吃了一碗饭的缘故!


    哄好了自己,她心安理得又瘫在了榻上。


    非夏挑帘子进来,见她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晃了晃掌心的小纸团:“有消息了。”


    唐宝儿一骨碌坐起来:“可算有信儿了!这都多少天了?我骨头都酥了,这日子——”


    呃,其实仔细想想,每天的日子还挺好?


    原以为崔家老四会把她们带回府,那潜伏上几日,听听墙角,等打听到情报再想法子脱身就好了。


    可谁知崔四爷把她们三个往京郊的小院一放就没影了。


    只有人来细细盘问过她们的身世。


    不过这点唐宝儿可不担心。


    皇城司伪造的户籍黄册当夜就被放进了县衙户房,连上面的官府印章都是去放册子的密探现场盖的,绝对保真。


    至于她们这十几年的行踪,也被皇城司造了出来。


    万年县的某处山沟里,凭空多了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


    虽然崔家派去查验的人对这几十山民为啥非要住在这要啥没啥的穷地方充满了疑惑,但对母女三人的背景却再无怀疑。


    毕竟村里人人都认识黄大花黄小花姐妹,讲起她们小时候的事来也清清楚楚还一模一样,这还能有假?


    本以为摸完底就该进崔府了,结果只安排了两个嬷嬷天天教礼仪,剩下就是吃吃喝喝。


    除了不能出门,基本要啥给啥,这日子——


    不行了,怎么越想感觉越美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