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蛤?说我死了?!
不用为饭钱发愁, 也不会见到江大人那张阎王脸。
唐宝儿觉得,在崔家别院的日子着实不错,就是天天教她们如何讨好贵人的嬷嬷太过唠叨。
她不知道的是, 因为前两对双生女至今都没能成功爬床, 所以崔四爷对她们这杂耍二人组寄予厚望。
崔老四特意让教养嬷嬷不要约束太过,举止不粗鄙即可。
宫里的人见惯了规规矩矩的女子,给太子换个野丫头没准就成了呢?
这才有了菜鸟小队三人组度假一般悠闲的生活。
不过三女也没真闲着,轮流顶着人皮面具打掩护, 已经把别院的每间屋子都搜过了。
尤其是非夏, 都能准确说出来哪个屋顶的瓦片该换了。
可搜来搜去, 她们确认了这就是个京郊的普通小院,连管事都不知道崔四爷养着她们要干嘛,还跟他婆娘猜测是不是正在调教外室。
非夏拉着唐宝儿坐到了四面开阔的院子中, 又把跟着的人打发了下去。
这才递过了密信。
“都说像这种临时混入权贵家卧底是最困难的任务,我看咱们这次很顺利嘛!等完事后回到司里,我看谁还敢管咱们叫菜鸟!”
唐宝儿展开纸团,很是得意。
非夏也很自得。
这可是最精锐的老密探才会被安排的活儿, 虽说她们三个是恰逢其会,可真的干得不错!
伺候她们的小丫鬟已经乖乖退到了远处,还将头紧紧埋在胸前。
哪怕不用这两位说, 她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怎么会有人明明哈哈大笑着脸上却还是那副表情不变的?
而且有一次大晚上她还遇到过两个娘子都在里屋躺着,可她端水出去时却在院子里遇到了第三个一模一样的脸跟她打招呼!
这母女三人肯定不像自己说的是什么万年县的山民!
小丫鬟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真相,这三个女人一定是——
黄大仙变的!
有影子,举止诡异,还姓黄,这不都是证据吗!
小丫鬟不敢同旁人提,只能一边瑟瑟发抖, 一边偷偷帮菜鸟小队三人组遮掩着。
“蛤?说我死了?!”唐宝儿看完密信上的内容,连连呸个不停,“晦气!”
崔家居然派人去了“村子”,说她俩“偷了主家东西,逃跑时失足落水淹死了”!
而且“老母亲”又愧疚又心痛,也得急症去了……
在心里问候过崔四爷本人及其爹娘后,唐宝儿冷笑:“好啊,这是先让我们顶上死人的的名头,而后任由他们处置啊!我倒想看看,崔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非夏将密信放在石桌上烧了,看着冬风将灰烬彻底刮散才道:“听那嬷嬷的意思,是要先将你送进去。你的药粉可得多备些,若是进了崔家,深宅大院,护卫中高手肯定不少。”
唐宝儿摩拳擦掌:“放心吧!不管去哪里姑奶奶都不带怕的!”
啊啊啊啊两位黄大仙凭空生火了!
小丫鬟没看到非夏藏在袖中的火石,心中对着袅袅青烟发出无声的尖叫。
还没忘忍着吓出来的泪花,熟练的打发走了来送东西的仆妇。
虽然菜鸟三人组对于崔家之后的安排还一头雾水,不过江无钱心中已经有了底。
尽管他很是诧异皇帝这么直的钩还真的钓到了鱼。
崔家老大胆子大的不似人,崔家老四脑子蠢得不似人,有了这两位卧龙凤雏的麒麟子,崔家主就等着朝廷包吃包住吧!
心中已经替太子妃她爹在隔壁诏狱预订了房间,江无钱也顺势放下了自己的饵。
经过一番藏头却又总把尾露出来的布置,其他两司的提举也在“不经意间”,探查到了监察司有针对崔家的行动。
两人随后都避嫌,吩咐各自的手下一定避开这烫手山芋。
可江无钱却发现,鲍提举手下那个喜欢和老大娘热舞的郑巡检,似乎开始暗暗追踪这案子了。
只是,深入崔家的怎么偏偏是那支小队,现在就看崔老四和那几个奇奇怪怪的手下谁更不靠谱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的最终目的又不是把东宫搞下台。
成了的话,鲍提举作为废储的引子,自有皇帝收拾;菜鸟们失败的话,也能甩锅给这勾结崔家还生了二心的内鬼。
几日之后,唐宝儿在非夏和梅子担心的目光中,坐上了崔家的马车。
崔四爷纠结了下生完孩子后变矮还是平胸哪个更合理,最终定下了把黄大花留在别院造人,而让黄小花入行宫爬床的计划。
上车后,被再次搜身还好,可唐宝儿没想到她的双眼居然也被蒙住了。
听到马车外熟悉的鸟叫和狗吠,知道同僚们已经跟了过来,唐宝儿心中大定,也把从戒指中抠出来的药丸又悄悄塞了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路面颠簸过后又变得平坦,可唐宝儿却没听到入城的动静。
她猜测估计是到了崔家的另一处别苑。
中途似乎还被停车检查了一次,但令她奇怪的是,自己坐的马车却没被掀开帘子查看。
等唐宝儿终于重见光明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府邸的花园中。
冬季的园子有些萧索,但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痕迹,连路面的地砖都雕着精美的莲花纹。
哼,崔家可真有钱!
后年也领不到一文俸禄的唐宝儿酸了。
等我查出你家在弄什么鬼,一定能凭这大功涨俸!
抱着一颗精(穷)忠(逼)报(找)国(茬)之心,唐宝儿一路四处张望。
领路的嬷嬷知道她的草根底细,在数次瞪视无果后,索性眼不见为净的只在前方带路。
啧啧,瞧瞧这大红柱子粉白墙,每年都得刷几次吧?奢侈!
梁枋斗拱都绘了青绿彩画,这藻井上贴的不会是金箔吧?逾制!快记下来,功劳加一,嘿嘿!
……
可走着走着,唐宝儿就笑不出来了。
她心中的小本本可都要记满了,崔家这花园的规制莫非是打算称王?!
“今后你就住在此处。”
领路的嬷嬷见那方才还四处乱瞟的野丫头到地方后却能一脸淡然,终于满意了一点点。
唐宝儿已经慌得一批。
她都不知道人皮面具下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如今是个什么表情。
直愣愣看着眼前的宫殿,琉璃瓦、歇山顶、龙凤彩绘,这尼玛崔家把她送到哪里来了?!
那些原本跟着车的同僚们进得来么?
唐宝儿不报期望的环视一圈,咽了咽口水。
救命啊!!!
——
“你怎么又回来了?”樊太夫人嘴上埋怨着,但见到儿子回府脸上还是止不住的笑。
“州里有一批要送部的文书,我就与人换来了这差事。”
刘子和接过热帕子擦擦脸:“这天儿可真冷!”
樊太夫人顿时心疼了:“今日的天阴沉沉的,没准儿就要下雪了。况且京城又是是非之地,你没事就别折腾了!”
“这不是原想着沈世兄摆宴,我这个好兄弟必是要去捧场的嘛。”
刘子和捧着茶盏,也没喝,只是暖着手,脸上满是遗憾。
“我特意让你大舅舅送了礼过去,也是在肃宁侯面前为他做脸。侯府定然以为他从前就能结交上三品侍郎。”
“如此一来,不但他又要记一笔你的好,咱家这‘故交’的身份,就算是在侯府坐实了!”
刘子和官位尚低,樊太夫人这个孀居的继室,空有个四品诰命,在一众夫人堆里真没多少排面。
如今嘛,肃宁侯府宴请女眷时,她总能上主桌了吧?
“还是娘想的周到!对了,我今儿可还听说了一桩事,那孙叔林走了袁大人的门路,派了外任,已经出京了。”
“他这是怕遭了报复啊!沈如松刚上位,还得在肃宁侯眼皮子底下装老实,且顾不到他吧?”
“不过这人倒是够乖觉!你瞧瞧,连肃宁侯都低调行事不摆酒,你也别总往京里跑!”
刘子和不以为意:“我明儿还能待一天,已经去侯府递了帖子,总要见一见,当面恭贺。况且,近来也没听说朝里有什么——”
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街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
连内宅都能听到动静,这得有多少人马?!
刘子和与樊太夫人面面相觑。
刚使人去打听消息,门房上已经有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太夫人,是皇城司缇骑出动了!”
樊太夫人脸唰就白了,年初全京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十几天,刘子和在外任上,她却是亲历者。
“近来、近来没听说朝里有什么……吧?”
刘子和一句话刚说完,伴随着又一阵马蹄声,这次门房管事亲自跑进来了:“老爷、太夫人,不好了!禁军也动了!”
见儿子又想开口,樊太夫人立即打断了这乌鸦嘴的施法:“你闭嘴!部里的回执可拿到了?那明儿一早就走!在雍州府衙老实待着,不许乱跑!”
刘子和乖乖闭嘴,就看他娘吩咐关门闭户,又去查问府里的存粮,大有猫上十天半个月的架势。
——
沈如松顶着双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崇恩堂。
上次进京听到宋惟春大案时,也只是嘴上感叹几句天威难测。
如今他才赫然发现,自己现在站的位置,似乎很容易就被雷劈到啊!
提心吊胆一整夜,可怎么其他三人都跟没事人一样?
瑾哥儿——嗯,这个直接跳过。
他望着只交换了几个眼神,就一副默契状的新爹和宝贝女儿,他这是漏了什么课?!
难道他不再是“大志”组的核心成员了吗?!
“祖父,这事如今是不是也应该同爹和哥哥讲讲了?”
“嗯。你说。”
于是,沈如松如愿以偿补课了。
“崔崔崔崔家要完?!”
第222章 明明是相亲相爱的大志……
青阳崔氏真不愧是之前五姓七望执牛耳者!
沈如松觉得自己也就是把庶出的儿女凑了个龙凤胎, 而后挂了个嫡出的名头而已,就这那日崇恩堂的两次滑跪差点没把他吓死。
可看看人家,直接压上九族的脑袋给东宫硬造皇孙啊!
若不是清楚要离这家浑身是胆的猛士越远越好, 他是真想跟崔氏家主讨教下壮胆秘方。
万一今后有儿孙天生胆小, 也能控制着剂量照着试试看。
不过,自己是不是去了个假的玄真观?!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怎么啥都不知道?
沈如松听明白了,老侯爷和瑜姐儿由崔家的搜观举动和那个神秘出现的高个子侍女,已经推测出了崔家的大致阴谋, 并且借着沈二冬的案子提前在御前做了切割。
可这祖孙俩为何如此淡定?
这可是能掀起滔天巨浪让朝中再次血雨腥风的大案!
太子或许都会被废黜——
呃, 侯府和兴善伯府都与东宫没啥交情, 当家人赋闲在家,两家连个当官的都没有……
可青阳崔氏党羽甚众,百官都会被波及——
呃, 沈氏那两宗中出仕的确实有,有混到六品以上的么?
这些芝麻小官,别说人家可能都懒得攀咬,就算有人自己倒霉被牵连进去了, 作为大雍上层中最奇葩的“孤寡”家庭,肃宁侯府可是人尽皆知的六亲不认。
沈如松激动了老半天,结果发现这些跟自家完全没关系。
就如同戏台上打得热闹, 只有他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在旁边杞人忧天害怕会打到自己,而其他三人却在嗑瓜子一般。
他看一眼淡定讲述的女儿和微微颔首的侯爷,还有把这当成了一个诡谲话本听得津津有味的瑾哥儿。
明明是相亲相爱的大志四人组,为何非要分成两派?
他不想跟傻大儿一起加入“啊!好厉害”“哦~原来如此”的气氛组啊!
沈如松不敢埋怨新爹,只能哀怨地望着宝贝女儿。
沈壹壹才懒得照顾便宜爹的心情,反正他知道老实窝着不要主动撞上去就行了。
她今天的心情非常好,因为她的“高端嬷嬷”终于到货啦!
而且一下子还来了两位。
一位是肃宁侯淘来的庾嬷嬷, 从宫里、王府干到世家,职业生涯一路走低,堪称嬷嬷界的行业冥灯。
庾氏本来也算个二流世家,投靠太祖后献女入宫,还生了位皇子,就是元和帝的弟弟之一,前礼王。
庾妃薨逝后,她带入宫的陪嫁侍女们就被放了出来,庾嬷嬷也是其中之一。
看在她是母妃生前得用的姑姑,与自家还沾着点八竿子打不上的远亲份儿上,礼王将人收入了府中。
后来礼王自己作死,在元和帝这个排行靠前、战功彪炳的皇兄面前乱蹦跶。
等元和帝登基后开始算账,争位的几个兄弟有“深感愧疚”背后身中八刀“自杀谢罪”的,也有被高墙圈禁几年后留下“亲笔”忏悔遗折后“一病不起”的。
因为智商原因,元和帝倒是没杀这个天天卖蠢虽然很烦有时候反倒能让自己发笑的弟弟。
作为皇帝宽仁大度的象征,被降爵、改封后的厉郡王被软禁在了京郊的别苑中,除了本人不能出府,子女还能继续在麟趾学宫读书。
庾嬷嬷并非王府老人,降爵裁撤人手时,就被遣散回家了。
能看到“高端嬷嬷”好处的肯定不止沈壹壹一个,庾嬷嬷熟知宫廷礼仪又算同族,很快就被庾氏族长夫人聘去教导家里的孙女们。
她原本想着这也算落叶归根了,还盼着在族长家终老。
结果年初的大案中,一直谋求振兴庾氏的族长平时舞得太欢,也被牵连其中。就被特别喜爱“世家”这道菜的元和帝给顺手笑纳了。
主家流放后,类似庾嬷嬷这种有资历有真材实料的找个新东家本来不成问题,无奈她干三家倒三家的履历太过刺眼。
就算前三个主子的下场确实不是她一个嬷嬷能左右的,可战绩如此辉煌,“克主”的大帽子却怎么也甩不掉了。
昨晚吴氏见到人后连客气的笑容都是僵硬的,她不太明白,宫里的嬷嬷就算再难得,也没必要冒险请尊瘟神回来吧?
沈壹壹听完却是眼前一亮,肃宁侯看重的明显不是什么熟知礼仪啊。
庾嬷嬷在宫里能干到妃子身边的大宫女,在王府的动荡中能全须全尾退出来,空降族长家还能负责姑娘们的教养很多年,这明显是又有手腕又会苟的内宅高手啊!
沈壹壹当即对这位庾嬷嬷承诺,若是两人合得来,那她以后就是自己房中的管事嬷嬷,若合不来,只要她尽心教导了,自己也会负责她将来的养老。
她的饼一画,庾嬷嬷面上的愁苦顿时消失了。
外人进不来崇恩堂,沈壹壹今早出发时,庾嬷嬷已经请示过后,开始指导弟弟和姨娘们的规矩了。
自己稍微暗示一下,她就知道自家如今最紧要的是什么,真是个聪明人。
另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看年龄叫“姑姑”更合适些。
这位龚姑姑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一脸惴惴地说是某位贵人身边的侍从吩咐她来找找侯府大姑娘身边的活计。
一听身份,是安宁长公主府里出来的,沈壹壹当时就有了猜测。
上次她并没跟谢珎说找嬷嬷的事,肃宁侯也是让人悄悄物色,不然大张旗鼓反而会显得她这个新孙女原本的规矩不好。
那谢珎让龚姑姑过来,要么是他关注到了侯府下人的动静,更有可能的就是他觉得这人是自己目前用得到的。
沈壹壹与吴氏一道见了人,是个面相平平,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妇人,但有一手白案上的好厨艺,尤其还喜欢捣鼓各种新奇的点心。
只是有个缺点,龚姑姑自己哭丧着脸,说她从小就被家里老人说是个“包打听”。
大概因为生的不起眼,也不被人提防,总是能猫在人堆里听到许多各家八卦。
无意间听到就算了,偏偏她自己也是真爱这一口,总忍不住去主动打听。
再加上自己做的点心开路,简直混成了公主府下人中的八卦百晓生。
前几日长公主和崔驸马又双叒叕闹了一场。
据一线吃瓜群众崔令晞发回的报道,这次闹得还挺大,甚至波及到了各自身边的下人。
龚姑姑就是因为这爱打听的喜好,在两方人马的互相攻讦中因为人设被抓住了小辫子,又给她扣了个“搬弄口舌”的帽子,成为了被赶出府的池鱼中的一员。
龚姑姑欲哭无泪,她真的只是喜欢打听,若是管不住嘴,哪怕饭做的再好,也不可能在公主府中混这么多年啊。
她又不是家生子,家里还有个病弱的男人和两个孩子靠她养呢。
去酒楼或者点心铺凭她的手艺肯定不愁找不到差事,可哪有在公主府钱多活少?
更何况那种得从早忙到晚,家里的三个就没人照顾了。
于是龚姑姑虽然觉得摸不着头脑,还是根据那侍从的指点来碰碰运气。
吴氏简直牙疼。
刚收了个连克三主的嬷嬷,这又来了个因为乱说话被公主府开革的姑姑。
她女儿身边怎么就找不到些正常人呢!
虽然瑜姐儿安排人将龚姑姑全家都接了进来还签了死契,吴氏仍觉得不放心。
“她说自己没多嘴,可人都是捡好的说。这人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壹壹一笑:“我不会让她进咱们院子的,您放心。”
虽然知道谢珎能推荐过来,应该是查过这龚姑姑底细的,不过沈壹壹还是请了四平亲自查一遍。
如果没问题,这种善于搜集情报还附带了点心师职业技能的人才,沈壹壹怎么会错过?
龚姑姑在公主府灶房不到十年,安宁大长公主和青阳崔氏的事就不用说了,常走动的那几家公主、王妃,她居然都能说出好几条秘闻。
沈壹壹仔细听着,在心中与谢珎给的那本皇族册子上的信息一一比对,发现大部分都能对得上。
而少数那些不是不准确,而是册子上都没写,无法验证。
若是查验过没问题,沈壹壹打算把龚姑姑安排进侯府的大厨房。
谢珎送她过来,估计也就是想帮自己掌握府中的消息。
这种本事放在自己身边真是屈才了,若不是确实挺有用,沈壹壹都想把她推荐给江无钱,怎么看都是个混皇城司的先天圣体啊!
得到两位别人直皱眉但她自己十分满意的新手下后,沈壹壹愉快的结束了本日上午的小课堂。
午觉起来,她带上已经在崇恩堂外等候自己的庾嬷嬷,去上她祖母大人的走读课了。
时隔两天外加两个半天,沈壹壹终于又进入了五福堂。
韩嬷嬷提前帮着冯夫人想到了件等会儿能做的事,她这个祖母今日可以教大姑娘品茶。
大姑娘再强,以前在家也没有与权贵们品茗清谈的机会。
那正好学学如何出席这种场合。
这个主意好!
自己在这种茶会混了五十多年,还怕会不如沈瑜?
一想到可以吃吃喝喝着就把那死丫头给优雅的收拾了,冯夫人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么好的招式,难道不比吃自己不喜欢的、比赛谁起的更早强?
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姑娘,请放下茶盏,再做一次。”
这句话不是冯夫人说的,而是出自跟在沈瑜旁边的一个新嬷嬷之口。
而原本打算这么做的冯夫人并没有跟着落井下石。
相反,在那庾嬷嬷让沈瑜反复跨了十八次门槛,单一个“入座”就站起来坐下练了三十五次后,冯夫人已经完全不敢开口了。
她挺着脊背端正坐着,打定主意只要沈瑜不带人走,她渴死都不碰面前的茶盏!
第223章 两只菜鸡还能扑腾多高……
一开始, 冯夫人看着沈瑜动辄得咎,在那位庾嬷嬷口中坐也是错,笑也是错, 几乎每个举动都能被挑出一堆毛病。
尤其那死丫头再不复前几日的可恶样子, 老老实实重做了一遍又一遍。
她先是觉得痛快,慢慢的,却开始怀疑庾嬷嬷是不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到了后来,在“姑娘重来一遍”的魔音贯耳中, 冯夫人不知不觉开始跟着一起端正起了自己的仪态……
一直折腾到晚膳前, 沈瑜行礼告退时, 冯夫人都觉得那嬷嬷看着似乎还很想再来句“请姑娘重新行一遍礼”。
“哈!这才叫恶人须有恶人磨!”
冯夫人揉着腰直接朝罗汉床上一躺,脸上却乐开了花。
韩嬷嬷斜眼看着这毫无自知之明的主儿,一肚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
您难道没觉得这把您自己也给骂进去了么?
大姑娘礼仪是不太过关, 可您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还有,外头找来的嬷嬷谁失心疯了敢挑当家老夫人的礼仪疏漏?
但凡把夫人换成个脸皮厚的,只怕早就翘着二郎腿吃瓜看热闹了。
偏偏自己主子一当着旁人就抹不开面子,非要自己为难自己还不自知。
韩嬷嬷撸起袖子, 开始帮主子按摩。
冯夫人舒服地直哼哼,还不忘幸灾乐祸:“这可是她自己给自己请回来的煞星,怨不得我。等她何时撑不住去崇恩堂哭鼻子, 看我怎么训她!”
“诶,有句是不是什么锲而不舍,金子能什么什么的?她不是总背书么,那我也要拿书里的话来驳她!”
您这是什么毛病?
明明能仗着辈分直接开骂,怎么总喜欢拿短处去和别人比?
韩嬷嬷一走神,手下的力道不由重了几分,按得冯夫人一阵哎呦。
————
“哎呦, 姑娘,您这——”
庾嬷嬷自问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状况。
沈瑜让她跟着一起去五福堂,要自己随时指出她一举一动间不够规范的地方,而且还强调标准要按宫里最严苛的要求来。
庾嬷嬷在心里过了三遍,觉得这古怪的要求牵连不到自己,那主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在侯夫人面前也这么来了几次后,她心里就有了猜测,这是侯府半路出家的祖孙斗法,拿学规矩这事作筏子啊!
虽然心中大定,可庾嬷嬷不免叹息。
等双方斗上几回合,定下了府中的管家权,沈瑜在面儿上总要跟祖母低头。
那处置了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户,刚好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看来这差事也做不长,也罢,若是沈大姑娘言而有信,这锅背也就背了,去侯府的庄子上养老也算有个着落了……
想明白后,一出五福堂,见沈瑜依旧脊背挺直,步伐轻缓,庾嬷嬷就开始了背锅的第一步,一个劲儿的赔礼:
“姑娘受累了!唉,也是我老糊涂了,一时技痒竟没大没小的,还请您宽宥!”
“庾嬷嬷不必如此,您做的极好。——您看我这样走路行么?比下午时可有好些?”
“——啊?哦,您的肩确实不动了,但身形略有些僵。”
第一句庾嬷嬷没往心里去,以为就是客套话。
可第二句啥意思?
这会儿都不在冯夫人面前了,怎么沈瑜还来?
不应该就坡下驴趁势回去松快松快么?
庾嬷嬷有些疑惑,就见沈大姑娘转头看向她,满是郑重道:“我家中的情形,嬷嬷想来尽知了。过年时必要出门走动的,只有一个来月,烦劳您费心了。”
“我知嬷嬷只有一个人,难免会忧心顾此失彼。一会儿回去我们可以理个顺序,不用出门的姨娘们先旁听,您日后得空了再教。”
“没入学的弟弟们先紧着用膳和对长辈时的礼节,以及如何应对旁人的问话。”
“我会同祖母说,将母亲去五福堂的时辰挪到下午与我一起。这样空出来的上午半日,您就跟在母亲身边。”
“她学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人待物在那相处的一两个时辰中,能让旁人挑不出礼即可。”
“正月十五过后,麟趾学宫就要开学。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嬷嬷也是清楚的,所以我与瑾哥儿的礼节只是一方面,其他还得靠您多指点!”
“白英,回去后你去寻童嬷嬷,给庾嬷嬷换处屋子,就安置在她旁边。屋子烘得暖和些,碳火超出的从我这里支。再拨个小丫鬟过去。”
“庾嬷嬷当下肯定顾不过来你们,但别闲着,嬷嬷不管指点谁,都可以在旁跟着看。你们到时候也要跟着出门的,规矩也得练。”
庾嬷嬷凝神听着,姨娘们是自学,年幼的哥儿先应付过年时,吴娘子那里则是要想法子裱糊一番,不能社交时露了怯。
而大姑娘和大哥儿这里就比较麻烦,想要在学宫站住脚,难怪会不顾名声请了自己来。
不过……
“大姑娘,这么短的时日,能将各项礼仪都记下已经极为难得。毕竟是硬拗出来的,只怕会失了自然。”
“我离宫已有三十年了,后来在王府也只是内院中的寻常嬷嬷,所知毕竟有限,也不知还能帮到您多少……”
见庾嬷嬷熟练地先挂出了免责声明,沈壹壹也很上道的表示只要她不藏私的用心指点,那自己的养老承诺就不会赖账。
庾嬷嬷又把事情在心中细细过了三遍,觉得沈大姑娘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似作伪。
她点头应下后,随即还升起一股小激动。
对上提点主母,对下管教丫鬟,这不就是掌事大宫女的活儿吗?!
想当初在庾妃身边,她只排第三,还想着再往上爬爬结果主子就薨了。
到了礼王府,王妃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亲信放一边,却重用一个跟她不对付的婆婆使出来的人?
在庾氏族长家,看明白那一大家子眼高手低不像是能成事的后,她就只管着自己的差事,只要与礼仪无关,连庾家姑娘们的事都从不多问一句。
如今这肃宁侯府明摆着是打算窝着,不但自己的安全无虞,还能过一把掌事的瘾。
至于侯夫人与世子媳妇的争斗,在三个是非窝子混出来的庾嬷嬷看来根本就不算个事。
吴娘子的斤两她昨日打眼一看,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今儿再一见侯夫人,只能说这对婆媳真是天作之合!
两只菜鸡还能扑腾多高?
就是这位大姑娘很有城府,也就是有她帮着母亲,侯夫人才没能直接把人压服啊。
不过,庾嬷嬷对这差事有了底,可对沈瑜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大姑娘方才的安排是很好,可她怎么能做得了姨娘、弟兄、亲娘的主?
尤其是侯夫人那边,找茬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听孙女的话给争斗中的嗣子媳妇挪时间?
庾嬷嬷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沈瑜要怎么才能做到。
————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庾嬷嬷震惊的发现,沈瑜只是把家里人都集中起来说了一遍,全家人就都乖乖点头照做了!
姨娘和庶弟们这么听话姑且不论,她那个嫡长孙的哥哥,明明叫苦连天抱怨要学的太多,可却连一句反驳沈瑜的话都没有。
还有吴娘子,一听去五福堂的时辰改了还特别高兴。
不是!
她一个小姑娘说啥你这个当娘的立马就照办?!
就不怕侯夫人那边不同意,你被婆婆捏住把柄?
还有世子爷就更离谱了,满口叫好夸个不停。
尤其庾嬷嬷看得分明,世子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子“你看我们才是一伙的以后别不带着我玩”的讨好意味。
只见过哄女儿开心的,没见过这么谄媚着争女儿欢心的!
再加上那些沈瑜一说完就齐齐应是的下人,你们都不用等你家郎君、娘子发话的吗?!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家里大姑娘比世子的话还好使呢!
因为沈如松父子从崇恩堂回来已经不早了,安排完大家的学习计划后,沈壹壹想了想,决定还是明早再去五福堂说一声。
翌日一早,满腹疑虑的庾嬷嬷就看到大姑娘提早出了门,而吴氏就这么欢欢喜喜留在院中,还心大的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派。
一上午的教学就这么过去了。
不出意料的是,吴娘子就是块朽木。
别说短时间了,就这脑子估计以后能领悟的也有限。
那就只能想办法糊弄住旁人了,大姑娘对她娘看得还是很清楚的。
出乎意料的是,五福堂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就连下午她跟着吴娘子一起过去,侯夫人那边找茬归找茬,可连这事提都没提。
看来自己对沈大姑娘的手腕倒是没看清楚啊!
尤其是沈瑜一到,侯夫人居然瞬间闭嘴。
后面也会忍不住挑剔几句,可语气温和了不止一筹,遣词用句还听得出斟酌过。
庾嬷嬷:……虽然匪夷所思,她好像发现了肃宁侯府的一个大秘密!
沈壹壹没去管几人的小心思,她一来就请韩嬷嬷按照安排的计划走,今天该看账本就看,该讲府中产业就讲。
只是让庾嬷嬷还跟昨天一般,盯死她们母女。
无论喝茶、翻册子,甚至是不知不觉垮了腰背,反正只要有不对的动作就立刻喊停,然后反复纠正。
时间已经很紧张了,那矫枉就只能先过正。
这种靠速成出来的仪态肯定没有从小到大浸润出来的自然。
如今只能先学会,不被外人挑礼,而后再考虑优不优雅的高阶问题。
冯夫人就看母女俩一边听韩嬷嬷讲述庶务,一边被庾嬷嬷要求重复着每一个小动作。
虽然庾嬷嬷眼神都没往她身上扫过,可冯夫人觉得对方一定在心里嘲笑了自己的仪态。
她下意识跟着照做,有些欲哭无泪:要不,直接把账本交出去,让吴氏以后别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要么我娘换个时间跟我一起来,要么我继续回来伺候您,A or B?
冯夫人赖床惊坐起:or or or!我选or!!!
第224章 这丫头真是个狠人!
翌日, 冯夫人看着沈瑜进屋后,就拿出了个模样古怪的背带。
两寸来宽,从双臂反套进去, 后背处还有一条“一”字横带。
套上背带, 让庾嬷嬷为她调整了一个肩膀既挺拔又不致太过刻意的角度后,这带子就被收紧,直接绕过沈瑜的双肩紧紧绑在了背上。
冯夫人看得瞠目结舌,沈壹壹无所谓。
不就是个丐版的“背背佳”嘛。
要注意的细节实在太多, 一开始她难免顾此失彼, 不得不想一些辅助道具。
背后那一段横带用了好几层浆过的棉布纳在一起, 硬邦邦的毫无弹性,不过沈壹壹本来也不驼背。
可忙别的或是累了时,她也会不自觉的有点前倾、沉肩的不良姿势。
这下算是被半固定了, 如果肩部的幅度变化太大,变勒的带子就会提醒她注意。
看着都难受,但那丫头就这么绑着那玩意听童嬷嬷拿着花名册介绍家中下人。
当然中途还少不了继续被庾嬷嬷喊停,一遍遍纠正着什么执笔姿势、询问下人时的语气……
冯夫人咽咽口水, 想喝茶但没敢有额外动作,只是一味端正着自己的坐姿。
五日后,冯夫人差点被出现在门前的沈瑜晃瞎了眼, 真.满头珠翠啊!
脑袋一圈不但插了七八支步摇、流苏钗,耳环也选了对长长垂珠的。
腰间佩了条三串一组的琉璃珠步禁,裙摆和鞋子上还缀了一圈小铃铛。
冯夫人就见沈瑜稀里哗啦的迈过了门槛,还没等她斥责这是什么怪模怪样时,对方就退回了门帘外,又跨了一次。
这次身上的响动小了点,但动作又有种偷感很重的小心翼翼。
不待庾嬷嬷开口, 沈壹壹就自觉的又退了回去。
原来如此。
冯夫人的责备也咽回了腹中。
上了难度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沈瑜将原本她以为已经练习好了的请安、走路又练了百八十遍。
冯夫人用标准姿势端起茶盏,优雅的抿了一口压压惊。
随后的一下午,沈瑜不但背着那条古怪的带子跟韩嬷嬷学习辨认各种布料、用途和绣法,还要因为步摇晃动的幅度过大而重复着几乎每一个动作。
冯夫人只觉得头上那支玳瑁云纹挂珠钗似乎自己稍微一动就会啪啪作响到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她只好梗着脖子不动,努力保持着标准笑容维持着标准坐姿。
……
沈瑜母女离去后,冯夫人浑身僵硬地被人搀着才走回内室。
“哈,真痛快!嬷嬷你可看到那丫头今儿累得不轻?嘶~~快!给我按按!”
看着冯夫人趴在床上被几个丫鬟揉颈捶腰,嘴上一边哎呦一边还在不停念叨着她就看大姑娘还能逞强几日,韩嬷嬷一句话都懒得劝了。
你们两个人,谁是自愿的,谁才是逞强的?
韩嬷嬷“嗯嗯嗯”的附和着,已经开始猜测夫人她娘当年有孕时,是不是鸭子吃太多了……
又过了十日,冯夫人目瞪口呆看着沈瑜交替着剥一会儿橘络,再练一会儿吃点心不掉渣吃糖不沾牙。
依旧是脑袋上插着半个首饰匣子,身上背着“背背佳”,每只手腕上还套了玉的、金的、带铃铛的镯子各一对。
那个庾嬷嬷尤嫌不足:“橘络还是太容易了些,葡萄最好,可惜这时节没有。剥出来要粒粒完整,既不能频繁抹手,指上也不能残留汁水,如此方可奉与尊长。”
“这酥皮玫瑰饼姑娘吃的乍看还可以,但细看还是有碎屑落在了掌外……对,这一次不错,请姑娘张嘴,左边齿间还能看出点玫瑰膏子,这可不成,请姑娘再吃一个。”
冯夫人默默收回了拿点心的手,老实坐好。
原本好好一个教沈瑜如何举办茶会的课,她还想着如此轻松的内容没准儿那丫头会感动呢,结果现在反而搞得自己不敢动了。
一口下去,要酥皮不掉渣,芯子不沾牙,听听这说的都是人话吗!
她就不信真有人能——好吧,那嬷嬷居然还真行!
看完庾嬷嬷的示范,冯夫人用标准动作往旁边缩了缩,远离了那桌茶点。
自己怎么敢这么安排的啊!
又一天的煎熬快结束时,冯夫人竟然还听到沈瑜跟庾嬷嬷说以后索性换成千层糖酥来练,一步到位……
冯夫人看了眼剥出的满满一碗橘络,和第二碟都吃完一半的甜腻玫瑰饼:“听说沈瑜让家里人也在练习?其他人就没说什么?”
“姨娘和年幼的哥儿只是每日自行练习,而后隔几天请庾嬷嬷指点一番。世子夫人是每日上午、瑾哥儿是每日晚间,都会被庾嬷嬷盯着练一会儿,但没这么多绑着戴着的东西。”
“只有大姑娘给自己定了张日程表,操练的最狠。那条背带和步摇,就连回了院子也是带着的。”
“她自己练得最多最狠,旁人都比她轻松,也就无话可说了。”
时至今日,包括韩嬷嬷在内的五福堂上下,是真心佩服这位大姑娘的毅力。
二十天下来,庾嬷嬷已经基本指不出沈瑜规矩上疏漏,已经开始了精心雕琢的阶段。
冯夫人听得只觉一阵腰酸脖子僵:“她还真按东厢贴着的那张表走了?就没偷个懒休息休息?”
“不,大姑娘还重新修改了下,更忙了!每隔十日也给自己安排了半天假,上次仍是同瑾哥儿一起去逛了东市。”
冯夫人听完沈瑜那张从卯初二刻(5点半)到亥正(22点)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语气中都不由带着点敬畏:“她每天都能做到?”
得到韩嬷嬷肯定的回复后,冯夫人沉默了。
这丫头真是个狠人!
这震惊了侯夫人的作息表沈壹壹倒觉得没什么,甚至还有点诡异的熟悉又怀念。
经历过高三的小伙伴们谁不是强得可怕!
更何况如今她晚上能睡足七个多小时,不但有午觉,还能优哉游哉的吃饭。
这作息对比起前世同样面临人生大考时,自己只洗战斗澡、蹲坑都得带着单词表,简直是奢侈到需要深刻反省。
晚间,韩嬷嬷又被冯夫人叫回了卧房。
撩起床帐,见夫人双眼无神的躺在那儿,韩嬷嬷赶紧关切道:“您又睡不着了?安神香已经点上了,要不,您再用碗安神汤?”
只见冯夫人嘴唇开合几下,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以后她们过来请个安就行,你带着账册什么的去那边教吧!平时要教什么,你同庾嬷嬷商议,不必问我!”
她是真怕那天一言不合惹到沈瑜,那丫头按这份作息表来折腾她。
韩嬷嬷喜得只想拍大腿,主子你可算是想明白喽!
明儿起膳单子上的鸭子菜倒是可以停一停了!
第二日下午,看着出现在院里的韩嬷嬷和账册,庾嬷嬷觉得自己好像又领悟到了一种新型的宅斗方式!
虽然侯夫人没说要交管家权,可这又给账本、又不再插手晚辈规矩,明摆着就是低头了啊。
沈大姑娘真真不凡!
这下的苦功她只在那些御前内侍和被庾妃抬举出来承宠的宫女身上见到过。
就凭这位的容貌、心性,再加上老侯爷那儿头一份的宠爱,庾嬷嬷觉得她沉寂多年的事业心似乎真要迎来第二春了!
只是,沈大姑娘对她敬重却不亲昵,庾嬷嬷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近来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下算是彻底下定了决心,等大姑娘逛街回来,她就去签了死契吧。
决定好后半辈子要吃这碗饭后,庾嬷嬷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她可是问过大姑娘的,自己是不是太过严苛了些。
结果大姑娘笑着说这些要求只是严格,并不苛责,她还见过更严苛的。
那位大姑娘口中的“容嬷嬷”莫非是沈家在寿州的世仆?
听说沈家那边的老人们就快被接来了,自己毕竟半路上车,能争得过那位“容嬷嬷”么?
————
沈壹壹还不知道已经到手的账本和即将真正到手的高端嬷嬷,她正在享受自己难得的假期。
上次皇城司与禁军大晚上跑马后,提心吊胆了两日的丰京百姓没见到有什么动静,为了生计,各家摊贩又恢复了生意。
可上层却都在屏息以待,沈壹壹发现东市的马车明显少了。
因为侯府早就撇清了关系,她和瑾哥儿又没成年,所以在与侯爷商议后,上次她还是按时出门放风。
若是皇城司的人盯着,也能显出肃宁侯对皇帝的信赖和侯府的坦荡。
一路往聚文斋走去,这是最后一站,今天沈壹壹准备给吴氏带点话本。
她还挑了些沿途看到的小玩意给弟弟和女眷们。
没有多贵,胜在新奇有趣。
沈壹壹自己虽然不喜欢,可最近全家都在苦学,总要有点甜枣。
买买买果然很解压,连学着装深沉外加背东西背到生无可恋的瑾哥儿都恢复了精神,更加兴致勃勃的在每个摊子上翻看。
“这是——四十九连环?!真有人能解开么?”
瑾哥儿有些怀疑的看着那个满脸傻气,一看就不怎么聪明的摊主。
“诶?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摊主的牛眼瞪大了一瞬:“啊?——啊?你说啥?”
见对方拢着耳朵,瑾哥儿当即不再追问,放对方转身去后头寻人了。
他扭头不解的问道:“这家怎么会让个又聋又傻的来照看摊子啊?”
沈壹壹:……他傻不傻不知道,但肯定不聋。
随后匆匆走来一个娘子,可还没走近,就脚下一拐,立刻背过身去。
“啊?那嫂子是不是腿脚不便利?”
沈壹壹就见那个高挑又眼熟的身影明显听到了,紧了紧包着的头巾,而后开始变得一瘸一拐,就这么再次挪去后头寻人了。
……这位瘸不瘸的不知道,但肯定认出了她。
第225章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啊……
唐宝儿裹着头巾, 一身土布棉袄,鸟悄儿的揣着手窝在火盆边。
常穿的红裙被压了箱底,看起来与四周那些摊主没什么两样, 似乎还要更沉默寡言些。
她如今巴不得自己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最好被上头的大人物们忘得一干二净。
怪不得小时候皇城司请去上林苑为他们授课的老探子,总念叨什么人越活胆子越小。
还说他刚当值那会儿,也觉得自己能九天揽月,可在皇城司干久了, 连某些地方落下片叶子都恨不得轻功飞出八丈远并当场吞颗解毒丸。
那时候她还嫌弃这位前辈一身暮气来着, 如今当差才十一个月, 她觉得自己就有了同样的沧桑。
太吓人了!
那日被安顿在偏殿的厢房中,看着给自己搬东西的侍从一个个面白无须公鸭嗓,唐宝儿就算心再大, 也没法骗自己这是崔家后宅了。
顺势潜伏下来继续任务还是赶紧找机会逃出去,这根本不用犹豫的。
这还查个屁!
如今用屁股想都知道,崔家这谋划是关于后宫的。
那不管具体是啥都是宫廷阴私,她可不想被灭口。
才几个钱啊就让她卖命!
哦, 俸禄还一文没拿到呢,那就更不该卖命了!
到时候哪怕有赏赐,是送给她还是烧给她?
不过, 就算这只是花园旁的小殿,肯定偏僻且离外墙不远,可她也没妄想着单凭自己在大白天逃出去。
哪怕护卫都是死人,几丈高的宫墙她用啥翻?
性命攸关,唐宝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换上送来的宫女衣裙后,她瞅个没人的空档,端着盆花, 顺着来时的路查探了一番。
果然跟她推测的位置差不多。
不过,即便只是行宫,这守卫未免也太松散了吧?
她逛了半天,才遇到一组巡逻的。
咬咬牙,她还是在宫墙下点了紧急联络的信号弹。
随着鸣叫,一团小小的闪光在空中炸开,唐宝儿既希望空中飘散的红色烟雾能更久些,又怕它散的太慢引来了守卫。
溜回屋子,她将引信鸽的饵药丢上房顶,而后就只能等待了。
也不知行宫侍卫和同僚谁会先找到她……
就在唐宝儿咬着指甲开始临时抱诸天神佛大脚的时候,宫墙角楼上,一个侍卫望着三道迅速接近的人影,再次兴奋道:“大人您真神了,鱼这么快就上钩了!”
怪不得大人放着那烟花没管呢,果然老奸巨猾,啊不对,是老谋深算!
行宫侍卫统领放下千里镜,早就被通了气的他自然知道内情,约莫是皇城司的人到了。
他没放过这个在下属面前装逼的好机会,一脸高深莫测道:“莫急,你且看着,还有大鱼。”
小兵信服的点点头,但随即又惊呼出声:“大人快看,他们想翻墙!”
什么?!
侍卫统领急忙架起千里镜,只见那三个男子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个居然掏出根麻绳,试图往宫墙上抛。
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要是就这么随随便便被顺着墙爬进来了,他拦是不拦?
还好几次未遂后,那壮汉就放弃了,然后三人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蹲在墙角下开起了会……
侍卫统领嘴张的老大,这就是皇城司的高手?
虽然你们有我这个内线,可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吧?!
他只能减少此处的人手,拦住这个角楼,又不能通知到所有护卫。
这仨是真不怕被护卫射杀了么?
能被派来行宫执行这种掉脑袋任务的,必定是皇城司中最顶尖的精锐啊,就这?
“大人,他们要跑了,不抓么?”
侍卫统领这才松了口气:“不急,大鱼还没来。”
他看着那三人进了远处的树林,尤其那壮汉,边跑还边冲那边招手。
侍卫统领眼角直抽抽,林中的人可真倒霉,这是生怕他不知道接应的人到了是吧?
这样的皇城司,真不知道那些文官怕个球!
不一会儿,只见三只鸽子从林中飞过来,盘旋几圈后全落在了某处宫室,小兵迟疑的问道:“大人,这是大鱼不?”
“不是!你属什么的嘴这么碎!下去把值房的尿桶刷了再上来!”
“……是。”
出头鸟哭丧着脸滚了,护卫们再没人敢开口。
统领左等右等,有心回屋里烤火,又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再有皇城司的人冒出来整活儿。
直到太阳落山,已经站成望司石的侍卫统领终于收到了手谕。
但是!
刚吩咐手下去开宫门放禁军入宫,被冻到腿脚僵硬的统领下角楼慢了一步,结果就看到一伙黑衣人大摇大摆的用软梯翻墙!
宫墙那边还有个宫女服色的人在接应。
这跟说好的绝对不一样!
手谕上写的明明白白,皇城司查抄崔府,而行宫重地外臣不方便,所以由京中调来的禁军负责。
除了搜检宫室,还要一一核对所有宫人的名册,彻底净宫。
可现在,你皇城司趁乱派了一小撮人来算什么回事?
没有命令,不拦不行。
可又不能马上拦,若那帮鹰犬真的是奔着什么来的,那到时候锅不就甩给自己了么?
你们就非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么!
“大人放心,大鱼要紧,我啥也没看到!”刷完尿桶的小兵已经学会了抢答。
“……你小子倒是个聪明的,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当个亲卫吧。记住,这几个人是撤出来时才被你发现的,等他们翻出墙以后再鸣锣放箭!”
安排好后,侍卫统领赶紧闪人了。
因为他必须不在场,而且为了和禁军换防,所以这段宫墙才出现了疏漏,这很合理!
只不过事后他一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报上去,若是白戎擅自安排的,可与他这尽忠职守的大忠臣无关;若此事是圣上安排的,那也得让皇城司记下自己的人情。
下角楼的最后一眼,侍卫统领隐约看到皇城司那帮兔崽子似乎正把一个大麻袋从墙头运进来。
可恶,嚣张至极,这是完全不把本大人放在眼里!
侍卫统领鼻涕都气出来了。
必须狠狠参皇城司一本出口气!
接下来的事,比“崔府”变“行宫”还要令唐宝儿目瞪口呆。
她按鸽子传来的密信过来接应,没想到被装在麻袋运去偏殿的是一动不动的郑巡检。
梅子还按江阎王的吩咐,给他换了宫女服饰,化了妆。
回去的路上,带队的曾巡检暗中教了他们一套说辞,叮嘱不想死的话就闭紧嘴。
经过了两天的单独关押问话,他们六个人再次碰头时,赫然发现悄悄变天了。
根据皇城司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太子一家当晚就被接了回来,软禁在了东宫。
而能被证实的一条消息是,太子妃的亲爹和三个兄弟被悄悄送进了诏狱。
而崔府里里外外都被皇城司接手了。别说回娘家、采买食材,就算一只飞出去的鸟都会被直接射杀。
而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明旨,是钓鱼上瘾的皇帝舍不得浪费五姓七望这么名贵的饵。
万一其他几家也有崔家这样不挑直钩的好大儿呢?
而另一条消息则是,诏狱司鲍提举手下的郑巡检——对就是那个爱和老大娘热舞的,为了探听崔家的阴谋不惜男扮女装,然后被送进了行宫。
结果恰逢那日的大行动,郑巡检大概是误以为崔家派了侍卫来抓他,奋起反抗下阴差阳错被禁军当场误杀。
菜鸟小队:……蛤?
被审查时,他们按曾增教的,只说唐宝儿上了崔家马车后半路就被郑巡检替换了下来。
没想到这人直接被江大人给坑死了!
江阎王把姓郑的用麻袋装进宫,就是为了借刀杀人?
不是说他专克上官么?
半年多了,白指挥使还好端端的,莫非就是因为江阎王现在改成克下属了?
听着同僚们还在唏嘘郑巡检这死太憋屈,若能活下来就是大功一件,如今估计就是因为没法明说,上头的大人们才不提追封的事吧。
想到曾增的威胁,菜鸟小队把嘴闭得死紧,老老实实躲回街头摆摊去了,赏钱想都不敢想。
而在副佥事以上的中上层,人人都在看着鲍提举。
他一个主管诏狱的提举,插手监察司负责的钦案。
选的属下为了抢功外男擅入后宫不说,还被行宫的统领在御前喷了足有一刻钟,骂他们皇城司用个傻子的命来碰瓷。
虽说皇城司中三个分司时常相互抢功、使绊子,可将一切闹到皇帝面前还是第一次。
鲍提举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恨不得将姓郑的王八羔子鞭尸。
他接到那蠢货的最后一封密报,明明说的是崔家马车载着监察司的人出了别院,他准备带人跟在后头。
后来他问过那些手下,都说郑巡检让大家分散开远远跟着,然后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鲍提举恨得咬牙切齿,不用问,姓郑的一定以为要去的是崔府,马上就能混进去拿到证据,所以才把人支开后自己偷着上了车。
鲍提举倒是完全没想过会有别的变数。
不是那王八蛋自己进的宫,还能是监察司的人把他打晕带进去的不成?
行宫守卫难道都是睁眼瞎,会看着监察司把那么大个人搬来搬去?
完全不可能!
没听那监察司的女探子说吗,郑巡检说她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司中另有安排,于是她就下去了。
所以就是那个王八蛋自己偷鸡不成结果搭上了小命!
可姓郑的烂命一条,倒是连累的自己不得不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认下了这桩揭破崔氏阴谋的“功劳”。
否则别说白戎,就连皇帝都未必容得下自己这次过界的行为。
鲍提举心里苦,功过相抵后,他虽然得了皇帝的口头褒奖,可却被群臣认定为了这次东宫危机的始作俑者。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啊!
第226章 公子是不是对沈瑜太过……
鲍提举知道, 哪怕自己成为了朝野眼中废储的罪魁祸首,可只要圣心不变,没准儿他还能借此成为元和帝认可的孤臣。
而皇城司的指挥使, 除了是头忠心的恶犬外, 表面上越与百官交恶越好。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他眼下还有一个最大的危机。
自己这头号功臣的帽子一被扣上,八成会被崔氏家主记恨。
那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脱罪,自己与他勾结的事就会被供出来!
还有他的儿子, 就算其他人不知道, 未必不会告诉崔家嫡长子。
这两人现在可都关在自己执掌的诏狱……
——
沈壹壹他们在摊子前又等了片刻, 终于出来了一个非常腼腆的青年。
难得是个生面孔。
只说了句“这样拆”,而后就见那个圈圈套着圈圈的四十九连环在他灵活的指间被飞快的解开。
瑾哥儿目瞪口呆:“慢点慢点,教教我!这里是怎么拆的?——欸!我又没看清, 你可否再来一次?等等——”
瑾哥儿问半天,那个叫蚊子的青年才干巴巴说一句。
两人的教学过程活像一个社恐的学神在跟学渣说“先读题目,看下公式,好, 这道微积分会做了吧?”
半天下来,瑾哥儿虽然依旧没学会,但不妨碍他真心觉得这位厉害, 并拿出真银白银当了榜一大哥。
他不但将摊子上这位小哥做的那些难哭小孩的升级版鲁班锁,主人都打不开的变态藏宝匣每样都拿了一份,还预定了即将问世的五十九连环。
这位蚊子兄对着知己兼天使投资人,话终于多了点。
听他认真分析着五十九连环会更好玩,肯定就不会像四十九一样卖不出去时,沈壹壹嘴角直抽抽。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连九连环都费劲?
那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的五十九连环, 说不定只能卖给这位地主家——侯府家的傻儿子。
不过,沈壹壹还是微笑着鼓励了这个皇城司的技术宅。
那个藏了针的小戒指和能抽出铁丝的耳环,该不会就是这位的作品吧?
下次带来试探下,万一能混个升级业务呢?
“那说定了,我们下次再来。走吧,去书铺。”
——
宣政殿。
元和帝从东宫回来后,就坐在御案后一语不发,面前的折子半天都没翻页,明显就是在发呆。
殿中人人屏气凝神,生怕弄出点响动而后成了皇帝撒气的对象。
虽然从皇帝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意,可太子被关了这么久,父子俩这还是第一回 见,又怎么会风平浪静。
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元和帝此刻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愤怒,只有些淡淡的怅然。
太子是自己的嫡长子,也是表妹与他唯一的孩子。
虽然出生时明明足月分量却轻了些,可生而异相,外眼角上挑,双眼间距颇宽,人人皆道不凡,自己也曾对他寄予厚望。
那些年他忙着在老爷子面前表现,忙着与其他兄弟抢军权比战功。
等能稍微喘口气,他却发现自己快四岁的嫡长子走路仍不太稳当,说话更是只会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
或许真是太医们说的小儿高热所致,或许是像表妹哭诉的那般,老大是因为他才遭了某位兄弟的毒手。
在争那个位子的关键时候,元和帝不敢也不会自曝其短,承认自己的嫡长子愚笨。
还好在府医调理和表妹的教导下,老大鲜少出门,宫宴时寡言缓行,成功糊弄住了老爹,还在外臣那里留了个“沉默内敛,少年老成”的模糊印象。
等到他登基,犹豫了几日,还是册立了老大为皇太子。
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不立他摆明了是有隐情,总不能自己戳破自己其实骗了刚撒手的老父亲吧?
后来,表妹早逝,临走前为太子定下了五姓七望家主的嫡女,还逼着自己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老大。
有对发妻的怀念,有对长子夹杂着愧疚的怜惜,元和帝在询问了太子的师傅和东宫僚属后,按下了废储的念头。
老大如今只是口齿略有点不清,记性差还笨手笨手不会骑射,与儿时相比明显的进步令元和帝有了些信心。
而且太子心地极好,整日乐呵呵的,将来起码能友爱兄弟。
过些年他亲自教养嫡孙,多加一重保障也就是了。
虽然元和帝把自己的兄弟们折腾的只剩了两个当摆设,可他却双标的希望儿子们都兄友弟恭和和美美。
只是他忘了,有几个人会在皇帝面前直言“你的好大儿就是个傻叉”?
(九族:呵呵,就你有嘴!)
哪怕东宫最耿直的老师,也只能捏着鼻子发挥文人的阴阳大法,夸一句“圣质如初”。
随着太子年长,朝野上下慢慢摸清了这位的底细,不过大家不约而同的保持着沉默,甚至在元和帝这个亲爹质疑时,还会主动帮着太子说好话。
对于卷出来的文官精英而言,好皇帝就应该“仁善”且“垂拱而治”。
完全靠投胎的后继之君,怎么可能比他们这种苦读圣贤书的更懂治国?
太子相对一般人而言是傻了点,可作为他们希望的“仁君”却刚刚好!
而对于被太祖和元和帝压得喘不过气的世家们而言,巴不得下一任皇帝蠢到荡气回肠,最好能“雍皮启骨”,再现世家前朝时的辉煌。
也就是近年来,太子的脑子似乎越来越不行,再加上外家、妻族出身权贵的皇子们逐渐长成,这储位才有了变数。
元和帝看着自己执笔的手,依旧能挽强弓驭烈马,可手背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今年还生了块淡褐色的斑。
二十多岁时,他腹诽过老爷子,立个太子瞻前顾后不干不脆,也不知在怕个球!
随着他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看着正值青壮的儿子们,他才懂了先帝当年的心情。
他是“皇父”,作为父,他不愿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衰老;作为皇,他不敢在臣子面前暴露自己的力不从心。
所以在他的内心深处,某些时候或许还庆幸过无子外加愚笨的太子,才可以让他放心的父慈子孝吧?
但事到如今,元和帝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再过几个月就整六十岁了,他真的老了,而太子的痴愚却在加重,根本担不起社稷之重。
当他下定决心,今早拿着崔家的卷宗去了东宫后,在太子妃以降惶恐不安的人群前,太子那张依旧无忧无虑的笑脸深深刺痛了皇帝的心。
元和帝带去了两个服饰一看就不是宫人的年轻女子,竟然长得与前些时日入宫的两个侍女一模一样。
聪明的东宫僚属们已经有所猜测,脸色惨白,不敢谏言。
知情的内侍嬷嬷们两股战战,有人当场吓尿,太子妃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可太子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甚至在元和帝将已经入宫的两女也叫来后,看着两对如出一辙的脸庞,太子终于在旁人的提醒下发现了端倪。
他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拍着巴掌“一样!有趣!”,说着说着还开心地笑着淌出了涎水。
元和帝闭了闭眼,他宁可他的儿子是个心机深沉扮猪吃虎的,也不愿是个傻到连人都不太分得清的真猪。
不过随即,他又平静到几乎有些冷酷的打量着结结巴巴向他讲述汤泉行宫多好玩的长子。
若自己这时候没了,自家江山十个月后就会改姓崔了。
他是“皇父”,更是“大雍天子”,他不能让自家的国祚比启朝还短,尤其还是被如此卑劣到可笑的手段葬送的。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也没必要再开解太子了,元和帝留在东宫用了午膳。
席间他只问了长子一句,想不想再出宫好好玩,得到欢喜的肯定答复后,就再没说什么。
元和帝不愿再去回想,他合上奏折,扭头看向谢珎,突然问道:“文襄伯当年早早投入先帝麾下,你曾祖真没拦过?”
谢珎明白这问的并不是他爹,而是已故的祖父。
知道皇帝对世家的执念,他答得也更加坦然:“陛下明鉴,多方下注乃家族绵延之常道。曾祖当年也是赞同的。他老人家常训诫:‘路须自行,棋须自弈。既落子,便无悔。’”
见谢珎半点没往自家脸上贴金,元和帝反而更满意了。
当年能成气候的各路反王,帐下均有投效的世家子弟。
老爹那时候连前四都排不进去,能得到陈郡谢氏家主嫡子的效忠,在士人中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声浪。
若是儿子们脑子清醒些,而世家中多些像谢家的明白人,接下来的动荡或许还能小些……
元和帝摆摆手,直接吩咐近臣们今日就先散了,他得召白戎来提前做好布置。
一众官员行礼退下,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颇为兴奋。
谢珎属于最后一种,他一切如常地与大家拱手作别,而后直接出了东华门。
皇帝已经在考虑储君的选择问题了。
当年为了平衡、拉拢各方,成年皇子中半数都与世家有牵扯,剩下的几位则与勋贵结了亲。
不过在提前按住了祖母娘家的那支青阳崔氏后,接下来的废、立都与他父子这纯臣牵扯不大。
上了马车,谢珎吩咐道:“聚文斋。”
他原本就定好今日休沐。
只是想着大事未定,还是继续去御前打个转儿后,下午再去书铺。
没想到元和帝会在东宫盘桓许久。
不过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见到人。
果然!
葳蕤在心底暗道一声。
话说,公子是不是对沈瑜太过关注了些?
第227章 谁也不能阻止她上进,……
“不在?”
上次突然休沐后也没回府, 谢韫之到底在干什么?
谢府门前,崔令晞摩挲着下巴,直觉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谢珎这家伙, 莫不是继上次不肯说的“禁忌之恋”、上上次的神秘小娘子后, 又有新动静了?
可每次都防贼似的避着他,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崔令晞调转马头,吩咐小厮道:“你去刑部为我告个假,就说我又肚子疼, 下午就不回去了。”
他就不信这个瓜他吃不到!
————
聚文斋一楼, 侯府侍卫们三三两两烤着火聊天, 掌柜还热情的摆出了瓜子和某部手抄的话本子《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貮》。
上次惨遭侯府侍女差评后,聚文斋掌柜痛定思痛,最近点灯熬油赶出来了第二本, 就等着今天听听读者反馈一雪前耻了。
领头的侍卫习惯性坐到了掌柜身边。
十天前他又陪着两位小主子来过一次,原本以为第一次是自己多心了,这就是家普通书肆。
可这次再来,怎么还是觉得这地儿怪怪的!
上次如常做生意, 可今天他们一来就又是关门闭店的,掌柜的行为也变得奇奇怪怪。
一边时不时看两眼楼上,一边不断朝门外张望, 这是在等谁?
侍卫头领摸了摸刀柄,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人闲聊着,不过警惕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掌柜的后背。
聚文斋掌柜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时不时就能感受到一阵阵凉意。
他起身去添了两块炭,又忍不住扫了一眼虚掩着的店门。
难道他猜错了?
二公子不是特意交待了若是沈家兄妹来看书,就引去楼上的房间招待么?
公子往来书斋多年,可从没说要专门布置间屋子的。
尤其那陈设, 一定就是尚书府的精品,掌柜提心吊胆生怕遭了贼,不得不从此之后专门安排了个伙计在二楼上夜。
那上次他机智的打听出来沈姑娘何时再来,还第一时间就把信儿传去了府中,怎么到现在男主都还没出现?
消息没收到?今日当值?
——总不可能是他猜错了剧情吧?
就在侍卫头领都要为这掌柜的脖子担心时,吱嘎一声,店门被推开了。
当先进来的几人服色一样,头领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精悍气势,不由警惕的站起了身。
“给二爷请安!您快楼上请!”
这是书铺东家的郎君?
侍卫头领就见掌柜朝着中间一位公子行礼,脸上挂满了一言难尽的笑容。
活似方才路过的怡红楼前那位挥舞着帕子的老鸨,满脸交织着的“大爷来了”的欣喜和“大爷你怎么才来”的幽怨。
好人才!
侍卫头领先是被公子惹眼的相貌惊了下,而后仔细打量,玄色披风下是一身蓝袍银带。
这郎君怎么看都还不到二十,已经上六品了?
更惹眼的是这位腰间佩戴的银鱼袋旁,还有个不太起眼的黄铜小牌。
侯府出身的他自然不会认不出,这可是出入宫禁的凭证。
这个年纪官至六品,出身绝非常人,更难的是那块符牌,说明除了家世还有圣眷在身。
他下意识看向店外的马车,陈郡谢氏?
掌柜的称他“二爷”,谢府排行第二还长成这样的——
不会是那位吧?!
侍卫头领怔愣之下,一时就错过了阻拦的时机,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两个小厮上了楼梯。
紧接着,就听楼上传来了大郎君惊喜的声音:“谢大哥也来了!”
然后估计是关上了门,说笑声就听不大清了。
果然姓谢,竟然还认识!
侍卫头领满腔好奇的坐下,开始与崔府的护卫大眼瞪小眼。
谢珎被瑾哥儿让进房间,帘子才掀开,一股清新的橘子香气便扑面而来。
他抬眼,就见沈瑜立在屋中,朝自己盈盈一礼。
小姑娘脸上仍是往日那般灵动的笑,眉眼顾盼间唇畔生春。
但谢珎却敏锐的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瑜身侧的红泥茶炉上架了个网状的四足铁架,上面正烤着橘子、花生,还有把不知在煮着什么的提壶。
“谢公子,您快请坐。”
话一出口,沈壹壹就觉得不太对。
这里明明是人家的地盘,这样一说搞得好像自己鸠占鹊巢把主人当客招呼了似的。
那日谢珎跟她说以后来书铺时,可以在此处歇息。
沈壹壹上次试了试,选几本闲书倚在小榻上翻阅,或是捧着茶杯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都能让她恍若回到了前世的书咖。
侯府的院子如今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她时时都在努力,处处都要注意,没有片刻松懈。
她贪恋这难得的悠闲,特意问过掌柜,得知谢珎从前每月至多也就过来一两次,出仕后来的更是屈指可数后,沈壹壹就决定把这里当成她每次放风的据点。
还特意打了个围炉的架子带出来,结果才第二次就被主人撞个正着。
幸亏方才瑾哥儿在门口就碰到了人,不然她还懒洋洋趴在塌上吃橘子呢。
还好最近的速成课没白上,脸皮似乎更厚了些。
待谢珎解下披风,沈壹壹殷勤地拎起茶壶:“来杯热茶吧?”
葳蕤的的目光顿时看向那把圆滚滚的陶壶,有些惊恐。
用这么大的茶壶泡着,还一直架在火上,再好的茶叶恐怕都得被沤成一锅苦汁子了吧?
他家公子怎么能喝这种玩意,马车上就有茶叶,他现在就可以重泡!
葳蕤心中爆鸣,可也不敢自作主张。
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只苦大愁深的盯着那把茶壶。
谢珎也看了过去。
不过他的目光注视的是沈瑜略微有些发颤的手臂。
那陶壶确实比普通茶壶要大上几圈,可毕竟还是把茶壶,就算装满水也不至于重到拎着费劲儿的地步。
谢珎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就算是学规矩,把孙女苛待至此,肃宁侯夫人的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前几日接到沈瑜的信,字迹间那股金戈之气终于不见了,可明显有些手抖。
莫非是冻的?
之前双城就说过侯夫人令她晨起立于院中抄经……
既然得知了沈瑜过几日会再去聚文斋,谢珎当即决定那日也休沐,过来看看这丫头究竟如何了。
差点洒出来!
沈壹壹放下茶壶,看来以后还是不能练得太狠,要适可而止。
这两天练习的是向尊长奉礼的动作。
奉茶还简单些,敬菜、端净手水这种有分量的物品时,沈壹壹可就做不到姿态优雅了。
尤其是进阶版的那种一边肃拜一边捧着献礼。
可离过年不远了,这算是大概率会被当众考到的内容。
没法子,沈壹壹只能给胳膊加上负重,一遍遍练习到手抖。
“您尝尝?”
葳蕤瞪大眼睛,就见自家公子居然真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是果子?”
“算是果茶吧,雪梨、桂圆、山楂、肉桂、甘草还有紫苏。”
葳蕤总算松了半口气。
虽然这一堆煮在一处古怪了些,起码是酸酸甜甜的果子水,肯定比煮粥一样糟蹋茶叶好喝。
“可是加了糖?”
“嗯,放了些冰糖。”
坏了,公子不爱甜食,就连夏日的冰引子里也放的极少。
葳蕤正想顺势问问要不要他泡点茶来,就听沈瑜笑着道:“最近苦的吃太多了,想吃来点甜的。”
究竟是“苦的吃太多”,还是“吃得苦太多”?
想到双城这几次送东西回来后,都会转述下沈大姑娘水深火热的日子,葳蕤下意识侧头。
果然,双城也想到了这些,正一脸唏嘘。
小姑娘说罢那句似是无心的玩笑后,又弯起眉眼,絮絮讲着她与沈瑾的日常趣事。
那般姿态,仿佛从未有人逼迫于她,而是她自己乐在其中、日日学得趣味盎然一般。
谢珎望着她颊边那对浅浅漾开的梨涡,在葳蕤惊诧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将杯中那盏过甜的果子水饮尽了。
沈壹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珎今天心情不错,他的谈性似乎比前几次浓,而且还主动讲到了他们当年在麟趾学宫读书的旧事。
沈壹壹认真记下了学宫的一些规矩,盘算着回去后如何有针对性的做上十七八个预案,再拉着瑾哥儿一起演练上百八十遍。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堂堂谢玉郎也会背后吐槽损友,崔令晞这个乐子人从小就发挥稳定,逗得沈壹壹忍俊不禁,瑾哥儿更是捂着肚子笑到前仰后合。
谢珎扫过小姑娘红红的脸颊,又为她续了一杯果茶。
直到楼下侍卫小心翼翼的请示时候已经不早了,瑾哥儿才恋恋不舍起身告辞。
谢珎顿了顿,看向沈壹壹:“近来我事务繁忙,恐怕不能及时回信,这个月的信就暂缓吧。”
啊?!
是她抱大腿的姿势出现问题了么!
沈壹壹有点急。
除了提供情绪价值和思路灵感的贴心小笔友外,她实在想不出目前还能为谢珎做什么。
平时不努力刷好感度,事到临头人家怎么会帮你?
谁也不能阻止她上进,金大腿本人也不行!
谢珎见沈瑜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焦急,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
他没去分辨,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我常来此处。所以无需再动笔。”
这是让她当面汇报?
也行吧,不是被金大腿删除好友就行。
“那我和瑜姐儿每旬都来,希望还能遇到谢大哥!”瑾哥儿倒是更高兴了。
诶?
这和掌柜说的不一样啊。
而且,忙得连信都没空回,却有时间休沐?
沈壹壹迷惑了。
————
“阿嚏!阿嚏!”
见自家郎君喷嚏连连,崔家小厮劝道:“公子,您都着凉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崔令晞揉了揉被吹僵的脸:“我没事!一定是谁在念叨我呢!先回府——”
还没等小厮高兴,就听他家大少爷又补了句:“换辆马车出来!”
崔家小厮:……
您找谢公子已经找了几个时辰了,有这劲头,您干点别的不好么?!——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分享一个热知识。
被热油溅到后,人类会立刻发出返祖的“嗷嗷嗷嗷嗷”
哪怕立刻冲了凉水,皮肤还是会有灼烧感
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欣赏到大小不一的水泡
然后所有人都会叮嘱你保护好这些泡泡,不要挑破,谨防感染
最后,你就可以含着热泪用一指禅吃饭码字了
再也不进厨房了……
第228章 平时挺像个人,怎么总……
“你们可算到了!”
原本还奇怪侯府外怎么突然堵车了, 等在角门前看到白芷,沈壹壹才反应过来,是寿州的人和搬来的东西到了。
白芷欣喜地转过身, 艰难地带着趴在她肩头的墨雪行礼:“姑娘好!”
沈壹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那只奶牛猫, 阔别四个月,小家伙已经几乎是成猫的体型了。
耳朵向后平压,紧紧贴在脑袋上,可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左右张望着, 惊恐中还有些好奇。
“墨雪都长这么大了?!”瑾哥儿还是初次见识猫崽的生长速度, 不免吃了一惊。
他摸了两把毛茸茸的脑袋, 得到了墨雪毫无反应的“热情回应”:“——不认识我了?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钓的鱼可都给你烤小鱼干了啊!”
将猫安置在自己房中,看着缩在角落有些怂的墨雪, 和锲而不舍用鱼干、肉条逗猫的兄弟们,沈壹壹问白芷:
“你去慧堂姐家接猫,可见到她人了?她近来可好?”
白芷下意识看一眼金钏:“慧姑娘她,好像快成亲了……”
嗯?
沈慧只比自己大了不到三岁, 大户人家往往都还在相看呢,怎么会这么急?
而且上一封信里连定亲的事都没提,这就要出嫁了?
原本还喜滋滋打量着屋子的金钏闻言, 叹了口气:“姑娘,我倒知道些。”
不同于无依无靠的白芷祖孙,曹家是世仆,消息要灵通的多。
尤其是随着沈如松的上位,连她们这些下人都有的是人来主动示好,有些事根本不用着意去打听。
“是族长家二爷一力定下的,男方是同安县县令的儿子。听说吕娘子那边还闹过, 王夫人似乎也不太满意……”
沈壹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有些不安。
吕氏是亲妈,如果男方条件不错,没道理不同意。
而王夫人的反应就代表着沈定川也不太看好。
沈慧她爹到底是找了个什么人?
————
“你说说你,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
王夫人看着二儿子,没好气道:“现在后悔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缓一缓?”
沈老二是真有些后悔,但他嘴上可不认:“娘!能嫁入县尊家,慧姐儿那丫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若放在寻常人身上,从八品的县学训导能与县令做儿女亲家,自然是门好亲事。
可二十五房怎么说也是与侯府有亲的族长一脉,同安县县令又管不到寿州城,男方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第三子,连童生都还没考出来。
这样一对比,也就勉强是个平娶平嫁。
在那位李县令“升官举荐”的诱惑下,沈老二稍作犹豫,没跟家中商议就应下了亲事。
可几日后,他就听说了与自家关系融洽的沈如松成为肃宁侯世子的消息。
沈老二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李县令应该是早一步得到消息,所以拿了个不出挑的儿子来下注。
若是能借此攀上侯府自然是一本万利,不成也没什么,反正自家能娶回来个娘家殷实的二儿媳,绝对不亏。
沈老二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亏。
但李县令专程宴请了他,酒过三巡后一番推心置腹的帮他分析,他觉得说的挺有道理。
侯府若肯帮他们这一房,当年他铨选时就不会只得了个县学训导,而且快十年没挪地方了。
同样是举人,沈如松他爹那时候不就得了助力,被委任为县丞么?
不被那边看重,那这名头也就只能哄哄不明所以的外人,哪有落在自己手里的划算?
一方是历来六亲不认的侯府,一方是李县令展示给他的举荐书。
若未来亲家背后的大人运作一番,自己就能成为同安县的主簿了!
沈老二刚把自己说服后,就接到了一封家书。
飞升成功后,沈如松自然看不上自家原先的那三瓜两枣。
身边急需亲信老人,他就将寿州的产业赁了出去,人员全抽调进京。
只是寿州老宅是沈定康这个生父的心血,当年连沈如柏那个蠢货都晓得不能动,沈如松自己当然不会干这种有了新爹就忘本的事。
将财物尤其是女眷的用品全打包带走,宅子就委托给了沈定川照顾。
产业相托,铺子也是让族长家先选,全城上下都看明白了,虽然侯府对寿州堂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但这个新世子还是念旧的,起码是认沈定川这个族伯的。
于是沈老二就看到父亲的信里,前半段美滋滋通报了这喜讯,还说琅哥儿已经借此说了门好亲事。
后半段则是将他大骂一顿,如此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儿,将家中唯一的女孩儿轻易许了出去,勒令他想法子将那婚事婉拒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老二放下信纸,欲哭无泪。
怪不得李家三天内就飞速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宣扬的满县城皆知。
不用问,诡计多端的李县令一定又早他一步得知了寿州城的消息。
沈老二骑虎难下,决定告假回寿州城看看情况。
李县令闻讯,不但体贴的让三儿子陪同他未来的岳丈一起回家,还给看了靠山的回信,表示沈老二的主簿之位差不多稳了。
沈老二没想到李县令的动作如此迅速,顿时觉得这门亲事其实也不赖,至少他得了实惠。
因此回到家后,面对沈定川的训斥,他的腰杆子也硬了起来,一口咬定亲事已定,聘礼他都带回来了。
沈定川还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招待李三郎。
可相处几日后,沈家人发现这位李县令家的三公子自己人才寻常,却很会要求女子。
旁人给未婚妻送钗环脂粉,他送了《女则》《女戒》;旁人同未婚妻聊天,会说说什么喜好、景致,他上来就训诫以后要“以夫为纲,贞静温驯,贤惠不妒,凡事不可擅专……”
平时言谈间,当着沈家女眷的面都会嫌弃沈家丫鬟“笑露齿,行动裙,举止轻浮”。
沈定川和大儿子听得直皱眉,且不说这小子都十八了还没考上童生,就凭这份人情世故,将来就不是个混官场的料。
女人们想的就要更多些,李三郎没前途还是这种性子,那沈慧岂不是低嫁还要过苦日子?
别说吕氏这个亲娘,连王夫人也看这个要啥没啥却只盯着“女德”的未来孙女婿不顺眼。
可旁人怎么劝也没用,试探过老爹不肯出面担下嫌贫爱富退婚的锅后,沈老二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明言聘礼实际是主簿之位,除非别家能拿得出更高的官位,否则这门亲他是结定了。
而且李县令还说了,家中老母亲突然病了,老人家最喜欢老三这个中不溜的孙子,想尽快完婚冲一冲……
沈定川气得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王夫人盯着二儿子看了半晌,也彻底冷了心肠。
瞒着家里养外宅,纵容妾室,如今又为了个八品官卖女儿。
王氏不明白,她这个读了一肚子书的儿子,平时挺像个人,怎么总不干人事?
“哟~~~娘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呀?慧姐儿大喜,您得了个乘龙快婿,这是喜极而泣吧?”
白姨娘见吕氏从正院回来,双眼红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大冷天还等在院中,不就是为了给吕氏添堵么?
这几日吕氏为了这门亲事与夫君天天争吵,她当然要继续拱火,反正她又没女儿。
“你给我闭嘴!”
“妾也是好心,您不领情就算了,可不该埋怨夫君嘛。夫君是慧姐儿的亲爹,还能害了女儿不成,嘻嘻~~”
听到院中的吵闹,知道母亲去求了祖母也没用,沈慧垂下眼睑,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姐姐——”
沈慧拍拍一直陪着自己的珏哥儿:“我没事。就这样吧,总不能为了我,让母亲难做……”
父亲的庶子已经好几个了,若是被自己连累,她怕母亲和弟弟以后过得艰难。
经过这件事,她可不信那个爹做不出来。
嫁就嫁吧,自己到时候离那人远远的,只关起门来看自己的棋谱,他又能如何?
无非是纳几个妾室,生一群庶子,男人不都如此么,早些晚些又有何区别……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沈珏握紧拳,若是自己成年还有功名——
旋即又想到他爹连祖父的话都不听,又泄了气。
半晌,他才挤出来一句:“明年我去考童试,我一定会早早考出来给你撑腰!”
沈慧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终于展颜一笑:“好啊,那我等着。”
————
“韫之啊~~~咳咳咳,我这病,也不知何时才能好啊~~~我有一个执念,实在没法好好养病啊~~~”
隔着卧房的门,谢珎无奈的听着崔令晞略显做作的唱念做打。
他是过来探病的,只是崔令晞是风寒,他明日还要伴驾,谁让不敢让他过了病气,就被拦在了屋外。
听说崔令晞昨夜还起了高热,谢珎原本还颇为担心,所以一下值就过来了。
如今见他鼻音虽重,却还有精神耍宝,不由放了心:“什么念想?”
“嘿嘿,那你告诉我,你昨儿去见谁了?”
“……”
“我昨儿骑着马冻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查出来,不是执念是什么!下次必须带上我一起啊,不管是扶梯子还是帮你调虎离山,我都行啊!”
崔家小厮见自家公子蹲在门后一副理不直但气很壮的样子,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谢珎:“……倒也不是不行。”
崔家二房似乎有人在麟趾学宫担任教习……
告辞出来时,长公主和崔驸马正在堂中吵架。
谢珎没去打扰主人的雅兴,在管家尴尬的恭送中,神色如常的出了崔府。
第229章 要不自己也去死一死
沈如松上位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清河, 族中陆陆续续就传出有几位耆老卧床的消息。
按理在这一天冷似一天的冬季,老人家身子不豫也是常事,可族中渐渐有了种说法, 这可不是病, 是心虚!
那几位可都是当年被沈如柏请去见证分家的叔伯,很是为他说了些“公道话”。
最后分家的结果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往不说,那是因为占便宜的算自己人。
至于现在——
都怪这帮老不死的, 居然不长眼的得罪了世子爷!
以往侯府就最不待见他们清河堂, 万一沈如松记仇, 那可就不是“无视”这么简单的了。
年纪大的都还记得几十年前被沈腾峰支配的恐惧。
那可是比传说中的皇城司还无孔不入,比御史还吹毛求疵!
族中发生了何事,往往普通族人都还不知道时, 清河县令就带着当时还是雍王的太祖钧旨赶来了。
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犯了事的带走了。
哪怕就是乡间常见的案子,可因为直达天听的缘故,阴着脸的清河县令每每都是重判。
同样的罪责, 别人打板子,沈家人挨完打县衙还会再管两年饭。
别人发配一千里,沈家人三千里起步。若不是儋耳就是最远的了, 他们都觉得县令恐怕会报仇雪恨的把人统统出口到南洋。
被突如其来的天雷劈懵了好几次后,清河堂也学乖了,在跟风开设的族学中赶紧安排上了《大雍律》。
就算是个族里的地痞流氓,也必须学会踩着律法的红线作恶,或者在尚未明确的灰色地带蹦跶。
(沈二冬:死了很多章了,谢绝挖坟!)
几年之后,清河堂沈家几乎可以自豪的宣布, 在全眉州,没有人比他家更懂法!
就算放眼大雍全境,估计也只有沈家寿州堂可以一战。
这要是放在千年前,高低也得被“法家”另眼相看几分。
别人是诗书传家手不释卷,他们沈氏是知法普法,力求作恶且不违法。
现在,若是沈如松继承乃祖遗风可咋整?
这些年,族中的法治教育还是松懈了啊!
心虚躺在床上的耆老们,还不忘吩咐族学那边,今后的法律课必须加码。
这几届在读的学生于是天降福报,以至于数年后清河堂在胥吏考核中的通过人数激增。
全族目前最后悔的人非沈如柏莫属。
他弟弟是个大度的人吗?显然不是啊!
还没上位时,就在寿州把他父子俩坑的不要不要,要命不至于,但他今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如柏骂老婆和邹良智,后悔当年听了他们的挑唆,为了一两成家产把沈如松得罪死。
他骂自己太蠢,后悔选嗣子时怎么就没想到要先下黑手把他弟搞出局。
之前沈春居然因为成了独子出局的消息传回来后,沈如柏一瞬间都闪过了“要不自己也去死一死”的念头。
最后,还是决定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沈如柏,重新修缮了沈定康尤其是继母的坟茔,前所未有的诚心祭拜,求二老保佑,让弟弟别想起他……
“你说看到年礼,沈如——世子爷会不会想起咱家?”全族目前最忐忑的人正是说话的沈继祖。
他跟沈如松没什么交情,上次参选嗣孙自家孩子也是被吊打,可偏偏他爹把人家给得罪了啊!
主持分家时他爹这个族长怎么可能不出面?
当时沈如柏孝敬过来的银子还被他直接支走为爱妾买了铺子来着。
旁人可以躲起来,偏偏他这个族长却得在过年过寿代表全族向那边祝贺。
万一下个月沈如松看到他的帖子和年礼,反而勾起了旧怨要如何是好!
在狗头师爷的参详下,沈继祖决定先展现出自家弃暗投明的态度。
对沈如柏,必须打压以划清界限,但又不能太过分,毕竟是那位的亲哥。
于是一夜之间,沈如柏家从上到下都如同霉运罩顶一般。
沈如柏“欺凌兄弟、不敬舅舅、对子不慈、赖账不还”的名头又被翻了出来,家中女眷被孤立,下人被找茬,连孩子在族学都会被夫子多责骂几句。
还有一家需要打压且不必留手的,就是扶灵归乡的沈春。
沈如松与他相争到最后,怎么可能看对方顺眼?
新任世子要表现的大度,没法直接出气,那自己就替他泄愤。
理由都是现成的。
这原本就是条自己喂肥的狗,没想到趁机跑了,害得沈继祖当年可没少被人嘲笑。
这次终于落到他手里了,就算没沈如松的缘故,他也不会放过那厮的!
沈继祖正在思考还能如何折腾沈春,就见心腹慌慌张张跑进来压低声音:“老爷不好了!沈春快不行了,被抬去衙门告状,还说是您干的!”
“什么!不是让你们每天去教训一下,怎么会闹出人命!”
作为一个法治传家的好族长,沈继祖决不允许族中闹出需要上公堂的事。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不就等于把自己送到沈如松眼前吗!
“可、可不是我们动的手啊!”
“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带着棺椁,一路上不但走得慢,投宿还极为不便,沈春一家才刚回到清河没几日。
沈春还巴不得路上走的再慢些。
他知道回到清河后会被人针对,更要命的是,崔家会不会报复他?
他临走前已经去吏部登记参加遴选了。
虽然一句没提侯府的背景,但沈春还是耍了个心眼,他出行用的是侯府的马车。
相信那些人精似的衙差胥吏们,会把消息传给吏部的官员。
自己所求不过是寻常举人的八品职司,这种完全不用花力气就能卖肃宁侯一个顺水人情的事,有的是人去做。
沈春想借侯府的势,插队授个官,就能赶紧逃离清河。
而且说不定还能唬住崔家,让外人觉得侯爷仍在关注着自己这个淘汰了的嗣子候选。
所以走得慢也有慢的好处,再慢几日,没准他刚回老家就接到任命了呢。
可惜沈春忘记了,固然会有人给本部堂官送消息,更不乏世家权贵们的眼线通风报信。
他这边才报完名,一个时辰后,崔家就接到了消息。
长房的崔七郎是当日的亲历者,他完全没觉得自家行事有什么问题。
反而对祖父被迫处死家丁来息事宁人的决定耿耿于怀,深觉有失青阳崔氏的颜面。
如今见罪魁祸首的哥哥还想当官,崔七郎哪里还忍得住!
原本都把这人忘了,结果他倒自己蹦跶出来了。弟不教兄之过,动不了肃宁侯,还不能打他族里的狗吗?
崔家大爷也就默许了儿子的安排。
孩子总要成长的,且由他施为,就算手段糙了些,只要不闹出人命,自己帮着扫个尾还不是轻轻松松?
就算出了人命又如何,凭他青阳崔氏莫非还要给庶民偿命?
——呃,这回是个意外,肯定不会有第二次了!
于是沈春苦苦期盼的任命还没来,就先等来了两拨要命的恶徒。
沈二冬下葬那天,沈春先是被沈继祖安排的人给撞下了山沟,折了一条胳膊。
被请来给他接骨的大夫,沈春居然还认识,正是当年那位被他请来把沈二冬的腿治瘸的大夫!
大夫倒是没认出沈春。
毕竟那时候沈春遮遮掩掩着,而且他主营接骨兼职致残,从事这项副业多了,实在记不清受害者家都在哪里。
本就怀疑自己的失足不是意外,沈春哪里还敢让这位动手,搪塞过去后,就立刻出发去了清河县。
在城中的医馆接骨后,他顺势找了间客栈住下,想等把事情查清楚再回去。
沈继祖的小厮也跟着进了城。
没办法,老爷恨透了沈春这个叛徒,吩咐每天都得给他颜色看,要软刀子割肉。
于是第二日,吊着一只胳膊的沈春就因为吃了加巴豆的饭菜,在恭桶上坐了一整天。
第三日,沈继祖的小厮发现,沈春从吃的到喝的,都变成在街上现买,屋子里也永远守着人。
没了下手的机会,他只能一边继续盯着一边往沈家庄报信。
当沈继祖不甘心的叨念着“真是便宜他了”“有本事他一辈子住客栈”时,崔家的小厮来接班了。
虽然不清楚沈春为何有家不回住在客栈,可这不重要。
反正找到人就行,他们要做的就是只给这人留口气。
于是当天夜里,抄着刀子潜入行凶的崔家小厮,就被佯装睡觉、实则正在忐忑今日是不是躲过去了的沈春撞个正着。
万幸守着的家丁很是忠心,呼喊和打斗声又惊醒了客栈中的其他人。
等歹徒逃走,沈春捂着从下颌到脖颈的一道伤口,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明明能一刀毙命,凶徒却是冲着自己的脸去的。
这是想绝了自己的仕途啊!
崔家有的是打压的手段,反而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法子,那就肯定是沈继祖!
天刚蒙蒙亮,沈春就等在了城门外,和镖师汇合后他就要去寿州岳父家躲一躲。
起码要把伤养好,再派人去吏部使银子,一定要早些拿到任命……
昨晚翻了船的崔家小厮还以为沈春要回家,直接在郊外来了场截杀,结果虽然砍伤了沈春,也被赶来的镖师们给活捉了。
又逃过一劫的沈春连医馆都没敢去,直接让家丁抬着他去了清河县衙。
还吩咐沿途一定要大声嚷嚷说他快被沈继祖派来的人弄死了。
兄弟相残、闹出人命、大族阴私,尤其出事的还是颇得肃宁侯青眼的举人老爷,别说县令不敢怠慢,围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就把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等沈继祖和传唤他的衙役好不容易从几千人中挤进去,结果发现他的冤屈在大刑之下已经被洗清了。
“崔家?!”
第230章 沈瑜那丫头的眼神似乎……
听到崔家这个词, 沈继祖是真慌了。
尼玛这还不如让沈春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继续诬陷自己呢!
至少那样自己还能洗脱冤屈,而如今就算查明了真凶,太子妃的娘家不过罚酒三杯, 最多把这凶徒流放, 可他们清河堂只怕会彻底被崔家记住啊!
明明死的是沈春他弟,崔家都还要对苦主斩草除根,那等太子登基,自己全族还有活路么?
沈春心中也一片冰凉。
世家不是应该行事讲究的在官场上打压他么?怎么搞得好像快意恩仇的愣头青少年一般鲁莽?
当初为了沈二冬的案子, 他不信崔氏没调查过自家。
那就该清楚自己早已看沈二冬不顺眼, 才不会为他报仇啊。
双方既然没有死仇, 自己蛰伏几年,崔家的气也就消了。
太子势头不好,说不定将来他还能借此在新朝博个不畏世家权贵的清流名头呢。
可崔家这出乎意料的酷烈手段彻底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事到如今, 沈春只能坚持状告崔家是对前次的判决不满,才纵仆杀人泄愤,而非如这刁奴所说是他自作主张替主分忧。
脸颊火辣辣的疼,右臂也抬不起来, 发现自己的仕途彻底毁在崔家手里的沈春已经顾不上别的,他只想活下去!
为今之计,必须把事情闹大, 将这事再次变成清流攻讦崔家的利器,闹到侯府为了颜面不得不庇护自己。
沈继祖一边抹着冷汗,一边不解的围观着沈春咬着幕后主使是崔家不放。
虽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可崔家最多就是将这下人交出来顶罪,结果有何差别?
那恶徒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有恃无恐的当堂承认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沈春一个劲儿攀扯崔家有啥用,县令就一个七品小官, 还能为了一桩伤人的小案子硬扛太子岳家?
才想着,就听上首的清河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不论你是何家恶仆,待本官查明真相必将按律严惩!”
“来人,先杖责三十,细细审问!”
啊?!崔家小厮震惊了。
若是走个过场可不会动刑,真有人不买五姓七望的面子?
见那小厮真的被拖到堂下开始行刑,沈春不由大喜,这位县令背后势力看来与崔家是对头!
沈继祖就像见到这位有数面之交的县令突然长了角一般。
真看不出来啊,这任县太爷吃拿卡要样样没落下,竟还是个颇有风骨的青天大老爷?
围观百姓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在上千人的喝彩叫好中,清河县令维持着正气凛然的表情,心中狂喜,经此一遭,今年的考绩应当能得个“优”吧!
太子被软禁的事,有点门路的官员估计都得到信儿了。能不能过这关不好说,但被皇城司包圆了的崔家至少也得脱层皮。
那自己还怕他奶奶个腿,必须为民做主赌一把!
只是要做到何种程度嘛,还得等等看京城那边的后续。
也不知对崔家的处置会何时下来……
————
“崔家就这么完了?!”瑾哥儿张着嘴,不可置信中还有些茫然。
临近中午,四平匆匆进来禀告说圣旨下来了,太子妃被废为庶人赐死,崔氏家主已经在诏狱司自尽谢罪,在京的三子腰斩,全家男丁不分老幼皆斩立决。
女眷杖二十后,流放琉球,遇赦不赦。
家产充公,下仆悉数发卖。
只有远在外任上的三房父子仅以身免,崔三爷父子领杖后发配北疆。
沈壹壹心中一动,那个很熊的崔十一郎不就是三房的么。
“三房都去北边?”
“只有崔三爷和跟在他身边的嫡长子,据说今年七岁。三房在京的其余人等同罪。”
也就是说,那个崔十一被继母挤兑得去投奔了父亲,反而躲过一死,这人生际遇还真是……
不过若是崔家真的想狸猫换太子,这谋朝篡位的行为竟然还没被夷三族,看来崔氏家主拿了不少东西出来跟元和帝做交易啊。
瑾哥儿也想到了当初在玄真观,那个嚣张跋扈的男孩,和崔家女眷目下无尘的轻慢态度,敬畏天威难测之余又有些疑惑。
虽然他知道在大雍,皇帝真想处置一个家族,哪怕是五姓七望也只是一道旨意的事。
可后续不是应该朝野震动吗?
但他看到的邸报怎么从崔家被围到今天终于有了结果,期间都是风平浪静的?
除了零星几封求情准崔家折罪的奏疏外,就没别的动静了啊。
他莫非每天读的是假报?
“还有一桩,皇城司主管诏狱的鲍提举也因为勾结崔家被满门抄斩了。”
这倒真还没想到,肃宁侯沉吟。
崔家又是混淆皇室血脉,又是朝皇帝的禁脔皇城司伸手,怪不得百官和世家们这次都安静如鸡,几乎无人敢为崔家说话。
接下来“五姓七望”只怕会成为六家,青阳崔氏必然会就此沉沦。
除了崔氏家主为了换取三儿子性命给元和帝递的刀外,其余世家也不会放过崔家的。
道理很简单,你想搞掉皇帝没问题,我们也很不喜欢看世家不顺眼的姬氏泥腿子。
可你都偷着想把青阳崔氏变皇族了,却连点暗示都没给我们,啥意思?
我们全是姬家的配菜要一起被你端上桌是吧?
(已经赶着去投胎的崔氏家主: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三个麒麟儿这次也没暗示我!)
“所以,你务必谨言慎行。行事猖狂,欲壑难填,只会连累家里。瞧着吧,这些人的乌纱帽难保了。”
沈如松看着墙上新贴的百官信息表,点了几个青阳崔氏的旁支官员,借机教子。
近来肃宁侯已经开始让他代表侯府出面处理一些事务,也应约赴过几次宴。
沈如松原本还担心会被东宫和崔氏一系针对,现在还有何可怕的?
一切尽在掌握!
沈壹壹见便宜爹嘴上说着“谨言慎行”,可那昂首指点的架势却满是意气风发,不由眼睛一眯。
呵呵,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昨晚还听他夸谁谁谁家的舞姬调教的不错来着。
还好沈如松没真昏了头,婉拒了别人的献美,没把人带回侯府。
可回来后还有点儿念念不忘,醉醺醺的跟吴氏说自家也要养一班歌姬小乐……
得给中登浇浇冷水了。
不过皇城司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共才三个提举,就被世家操控了一个。
莫非还是因为太穷,连提举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被人收买了?
“诏狱司目前由何人接任?”
“白指挥使举荐了原先监察司的一位副提举过去代掌,而监察司空出来的副提举之位,就由那位江佥事暂代。”
虽然还是“暂代”,不过监察司的提举之位本来就是空缺的,那江大人这算是又升官了吧?
沈壹壹抛开思绪,拍拍还在数着有多少党附崔家的官员可能倒霉的瑾哥儿:“走吧,还要去东市呢。等回来我再同你细说。”
————
这不对劲儿吧?
崔令晞捧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说好的带他来看谢珎秘密交往的小娘子呢,结果,怎么是沈瑾兄妹俩?
他是来吃瓜的,不是来给这兄妹俩讲述要如何混麟趾学宫的啊!
“师傅,您尝尝这个烤糍粑,越嚼越香!”
这都什么奇怪的吃法!
接过他愚蠢的临时徒弟递来的竹签子,崔令晞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
唔?
味道似乎还行!
上面还刷了一层红糖,又甜又糯。
架子上的糖烤栗子和盐焗白果很不错,尤其是烤饼撒了孜然,外焦里脆……
崔令晞狠狠地咬着糍粑,可他跑这儿来要吃的又不是点心!
诶——不对呀!
崔令晞的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一旁的两人。
一个煮茶,一个剥橘子。
别以为自己没听出来,沈瑜那丫头嘴上聊着律法,实际拐着弯的在恭维谢珎!
那马屁拍的,呵呵——还真好听!
她怎么就不能教下她哥怎么夸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可不信有小娘子会自己去看《大雍律》的,这是知道谢珎在修法,逼着自己硬读的吧?
他如今在刑部,翻翻律条都会无聊到直打哈欠。
不得不说,这法子可比什么堵人、丢荷包高明多了!
而谢韫之这反应更是不同寻常啊!
瞧瞧那个冷冰冰的三足香炉,再闻闻这一屋子吃食的味道,还有屏风后那张小榻。
就算只是书铺二楼的临时书房,谢珎什么时候会允许自己的书案一股子饭味了?
这布置总不会是他自己想趴着看书时吃零嘴吧?
这会儿不但不嫌弃,还温言细语同沈瑜聊个不停。
还有葳蕤和双城,平素有小娘子缠着谢珎,这两货总是不解风情的挡在其中,生怕他家郎君被人看得少了一块肉。
沈瑜那丫头的眼神似乎就没离开过谢玉郎吧?你俩倒是拦啊!
这会儿不但不拦着,还殷勤的一个劲儿加炭添水。
看看他们问沈姑娘冷不冷、劝沈姑娘多吃点的一脸慈祥,就好似人家沈瑜是个在家受委屈的小可怜,只有你们谢府的人才会照顾一般。
这俩人一定有事,这糍粑果然越嚼越有嚼头!
十天没写信了,金大腿的好感度可别掉了!
沈壹壹一边努力刷好感,一边不由自主观察着谢珎的动作。
这种顶级世家子的仪态果然已经浑然天成的优雅。
以前只觉得赏心悦目,现在自己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学习时,才发现其间的不易。
瑾哥儿见崔令晞吃的两眼放光,只剩了个光秃秃的竹签子,还被他叼着不放,觉得这位应该是真饿了。
于是又递了份刷了咸面酱的烤年糕过去:“崔大哥你吃点这个——好吃么?”
“……真甜!”【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