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崔令晞很惊讶,他这兄……
瑾哥儿:???
他疑惑的看着崔令晞三两口就把年糕吞了下去, 而后还挂着迷之微笑,将那根又光了的竹签子嘬得快冒出火星子了。
原来如此么!
瑾哥儿懂了,他叹口气, 又递过去一串红糖糍粑。
每年冬天他和瑜姐儿都会带着几个小的在小花园将枯枝落叶堆一堆烤东西吃, 又好玩又好吃的。
自己如今学东西,就被那一大堆的条条框框弄得束手束脚。
以崔大哥的出身,平时肯定更得注重言行,这等民间吃食估计是碍于面子不好多吃。
你看明明连竹签都舔的那么干净, 为了维持贵族的架子, 嘴上还得口是心非说“尚可”, 眼神都只盯着一处,不往烤架上看。
瑾哥儿为自己爱面子的便宜师傅操碎了心,将一串串年糕和糍粑不停的塞到对方手里, 还将各种酱料刷的足足的。
崔令晞的贴身小厮垂首侯在一旁,满肚子不解。
自家公子有这么爱吃糯米点心么?
可他偷着看过去时,每每都见到公子确实含笑接过就往嘴里送,只是目不斜视眼神放空……
书铺一楼, 侯府的侍卫头领发现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又多了一家。
就算不挂“打烊”的牌子,看到这满屋子的精壮大汉,估计也没几个读书人敢进来。
先是陈郡谢氏, 现在又多了博陵崔氏,一个御前红人,一个外戚俊彦,全都是世家这一辈中的风云人物。
过几日也不知又会多出谁来。
总不会是什么皇城司提举、宗室王爷吧?
侍卫头领被自己逗笑了,又瞟一眼二楼,上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瑾哥儿、瑜姐儿每次可都是从崇恩堂直接出来的,那这……莫非是侯爷的意思?
世子的目标还是太大了, 所以让嗣孙来这里与各家密会,还特意带了大姑娘掩人耳目!
那他这活儿可就不是看孩子这么简单,而是肩负着侯府的未来!
侍卫头领的眼神瞬间郑重起来,再看向其他两家护卫的目光也热情不少。
这可都是盟友,就算是小角色那也相当于主将身边的亲兵了,必须搞好关系。
别以为这种人没啥大用,但要使坏可是方便的紧,当年在军营他可见多了。
于是等众人下楼时,就看到三家的侍卫们正和乐融融嗑着瓜子扯闲篇。
沈壹壹托辞还要选书,送了谢、崔两人先行离开。
谁知道附近有没有谢玉郎的爱慕者,她可不想惹出什么女频小说里的经典麻烦。
谢珎的目光扫过侯府侍卫头领,明明素来都是沈瑜做主,可这位却只看向沈瑾。
她在府中莫非还是……
谢珎又看一眼依旧朝自己微笑的沈瑜,微微颔首,当先出了书铺。
崔令晞很惊讶,他这兄弟不行了?
以前哪个小娘子不是依依不舍?就算没追着马车跑,也得目送出二里地去。
他现在听到了啥?
沈瑜居然让谢玉郎自己先走!
别看谢珎脸上没事人一样,自己跟他可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还能看不出来?
刚才临出门时绝对是不高兴了。
哦~~~他就说嘛,沈瑜如今的身份又不是拿不出手,谢珎还如此遮遮掩掩,原来是人家姑娘不乐意啊!
哈,就凭这点,那丫头他罩定了!
将来必须多邀她去谢玉郎出没的场合!
葳蕤和双城很欣慰,沈姑娘在人前还是这般矜持有礼。
就算她方才目不转睛的盯着公子的一举一动,可大庭广众下还是不露分毫,一定是为了不给公子惹麻烦。
也不枉自己等人体恤这姑娘的不易,在私下对她放水。
侯府侍卫头领很淡定,他果然猜到了一切!
密会结束当然是要分开走,安全为上嘛。
只是那几个教导瑾哥儿骑射的老兄弟都说这位淳朴敦厚,厚道不厚道的还不知道,但他看着这城府就不一般!
自己看来看去,这位小少爷硬是半点破绽都没露,只站在那里乐呵呵的说着什么年糕、蘸料的,就好似他们方才在楼上只是吃点心闲聊一般。
老兄弟们这回可是看走了眼,瑾哥儿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难怪会被主子选中!
聚文斋掌柜很激动,这剧情都快够他写半本了!
今日见了好友,那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来日拜见高堂嘛!
虽说两家的门第还有些差距,可还能有从前差得远?
他就说这故事一定是大团圆,他婆娘还跟他犟,哼哼!
沈壹壹也不知道谢家这掌柜都是怎么培训的,一个劲儿在那儿嘿嘿嘿,傻是傻了点,看着也算喜庆。
“掌柜,您可认识写话本子的先生?我想定些本子。”
啊?定制话本子?
聚文斋掌柜旋即精神一振,这莫不是女主要来个自述?!
“有有有!不知姑娘想看点什么?近来先生有本新作,是关于一位寒门女子与玉家公子历经磨难后,凤冠霞帔举案齐眉的故事!”
掌柜暗搓搓开始推销。
沈壹壹对这种古早言情完全不感兴趣:“我这儿有一些故事梗概,想请先生照着补全。文笔不用太好,能将事情写清楚即可,只是不可擅改。”
掌柜没拉到新读者,略有些失望,不过更好奇这位要找人写什么,。
尤其听着还不止一本,接了这活儿也能补贴家用。
“在下有位熟识的,文采寻常,胜在乖巧勤勉,对读者老爷更是尊敬,绝不敢乱写。您不妨先令他写一篇试试?”
沈壹壹点头,提笔现写了一篇大纲和主要出场人物的人设交给掌柜。
她原本打算自己写的,只是算算,完全挤不出时间,只能找人代笔了。
————
一上谢珎的马车,崔令晞就瘫下开始揉肚子。
一般官员上值时都骑马,官位够了的可以坐轿。
谢珎总是乘马车出行,因为实在不想招来一群在马屁股后头跟着围观的。
现在崔令晞肚子太胀,不得不舍弃了自己从皇帝舅舅那里坑来的宝马。
不知不觉间就吃下了一肚子的糯米,又甜又咸,口渴的要命,偏偏又撑得慌喝不下。
沈瑾那小呆子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崔令晞突然发现那家伙若真的坑起人来,还真是得天独厚,尤其事后还一派自然让你都没地儿说理去。
他决定以后可以时常调教下沈瑜她哥,万一能教出个一脸纯善的黑芝麻汤圆呢?
看一眼明显在思索什么的谢珎,好兄弟,不用谢!
崔令晞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就打了个满是年糕糍粑味的大嗝。
————
回府后,金钏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回禀道:“姑娘,方才金兰进来请安了!”
“说已经看好了三处地方,就等姑娘得空了定一下。她说她娘打听到孙叔林被派了外任,有些不太高兴。”
沈如松将寿州的家当搬运进京,沈壹壹自然也没忘记蒋家。
不过这种事毕竟要你情我愿,若是人家不愿意,她虽然舍不得蒋学谦这位既有操守又历练出来的大掌柜,也不会强求。
蒋家姐弟却是不约而同就同意了,还想着要说服对方呢。
在沈大姑娘手下干了好几年,蒋学谦算是信服了书上说的“宿慧”。
他一个瘸了腿的穷秀才,不可能有更好的去处了。
若是去当个教书先生,可没法给外甥女们多攒些家底。
蒋贞娘则想的更多些。
她已经吃够了无人依靠的苦头,如今沈姑娘的身份不同往日,她巴不得女儿能继续得到庇护。
最好将来两个女儿家都能在大姑娘的铺子里做事,那她也就放心了。
还有就是那个畜生早就调入了京城,如今是自己在暗,时刻盯着他等机会。
可她不知道,因为担心沈如松秋后算账,孙叔林通过袁家的关系,已经出京了,倒是让她扑了个空。
对于蒋贞娘的报仇执念,沈壹壹从来没劝过。
不经他人苦就让人家原谅、放下的行为,那不就是圣母婊?
沈壹壹只是点点头:“等过几日。”
她得先跟肃宁侯报备下。
从前沈壹壹瞒着家里悄悄开铺子,如今想在京中重起炉灶就完全瞒不过侯府,甚至都瞒不过未来被反季节水果薅羊毛的权贵们。
虽说没分家前不置私产,不过多的是人有私房的。
沈壹壹觉得肃宁侯应该不会反对她重新开铺子,只要提前把家中关于后辈置产的规矩订好。
就算老侯爷反对,她也会再想其他法子赚钱。
侯府的一切她可以借用,但始终不是她自己的。
沈壹壹绝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别人收手就立不起来的地步。
事实证明她对新祖父还是很了解的。
在与她开了个二人小会后,肃宁侯就对府中宣布,以后包括未嫁女在内的小辈,报备后都可以用自己的钱置办产业。
这些不计入将来的分家银子或是家族准备的嫁妆中。
但毕竟借了府中的势,所以收益要交到公中两成,算作“保护费”。
而若是连人手都是侯府派的,则要再加两成的“管理费”。
沈如松是个会做生意的,听到这条新家规觉得极好!
如此就能劝导小辈们不要将银子都用在无谓的奢靡上,而且分家后的支脉也不会有太多穷困的拖累主脉。
侯府还能多一笔进项,堪称一举两得的妙招。
没想到侯爷也精通经济之道!
只是,他老人家这时候提出来是不是早了点?
瑾哥儿也就逢年过节会收点银锞子,平时那一两月钱可没攒下来过。
其他几个小的更是穷光蛋。
瑜姐儿或许能有点钱,但离置产差的还远吧?
然后,侯府上下就听到了一条劲爆消息,侯爷居然拿了四千两私房给大姑娘买铺子!
沈如松:?!!!
他知道有帝王传位看圣孙的,他这位子,该不会是“看圣孙女”来的吧?!
第232章 任你阴阳怪气,我自不……
沈壹壹当然没有这么过分的啃老, 那四千两中,有三千多都是她这几年从寿州城的狗大户那里赚的。
只是这些钱她没法正大光明的拿出来,所以只能用老侯爷的名义来“洗白”。
老爷子睨着她, 很是嫌弃了两句“属、老鼠的, 这么、能藏”。
不过在沈壹壹觍着脸的马屁外加卖惨下,又觉得这丫头说的倒也没错,他那个便宜儿子确实生了一副功利心。
若是将来儿女的亲事难以两全,少不得会被他称斤卖两。
男儿是娶人进门, 实在不行还能纳妾。
可女孩家出嫁就相当于第二次投胎, 过不下去还能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把命搭进去的倒是屡见不鲜。
肃宁侯听得直皱眉,斥道:“小小、年纪,何谈、生死!杞人、忧天!”
骂完人, 老爷子不但默许了她扯着虎皮的“洗钱”行为,还自掏腰包又添了几百两凑成整数。
沈壹壹正在那儿扯着帕子练习假哭呢,这下倒是被整的不好意思了。
遇到需要渲染气氛的时候,她总是流不出鳄鱼的眼泪。
哪怕只是个辅助技能, 沈壹壹也不想不及格。
她试探着问了下自己的高端嬷嬷。
没想到庾嬷嬷那儿不但有“假哭”这门课,还会细分成如何哭得惹人怜爱,如何哭得凄凄惨惨, 如何哭得坚贞不屈……
要是对着师长责罚你哭出“不屈”了,只怕打手板立马变成打屁股;要是对着婆婆玩我见犹怜的含泪凝涕,只能火上浇油被资深毕业生教做人。
自从签了死契,庾嬷嬷算是彻底上了沈壹壹的贼船,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见沈壹壹听完目瞪口呆,还以为大姑娘是抹不下颜面,于是一个劲儿跟她强调眼泪也算一大利器。
哭鼻子上不得台面, 但它有效啊!
若是二女相争,一个梨花带雨嘤嘤嘤,另一人却横眉冷对昂首负立,世人都有怜弱之心,第一眼难免会觉得是前者受了委屈。
而若是遇到那些眼盲心盲的蠢男人,你明明占着道理,只怕还不如对方的几滴眼泪。
就算讨到了公道,男人还会觉得你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
“你只是被冤枉,又没怎么样,人家都哭了,就不能大度些!”
为了增加说服力,庾嬷嬷还讲了几个不懂示弱的娘子赢了一时却输了自己夫君的心的事。
听得沈壹壹深觉保护乳腺要从小做起。
学!必须好好学!
走小白花的路,让白花被卷到怀疑花生。
庾嬷嬷刚老怀大慰,然后就发现学什么都很快的大姑娘居然在“嘤嘤嘤”上死活不开窍!
哪怕表情动作都练到位了,可死活挤不出眼泪。
“……大姑娘,您要不好好想想自己难过的事?”
沈壹壹开始回忆。
上辈子她长得不错学习也好,本科C9考研在冲TOP2。
小时候确实还会伤心自己没人要,可后来等于双向拉黑,而且生父生母的钱给到位了。
没人烦还财务自由,这似乎不算特别惨吧?
那再看这辈子。
虽然天坑开局还没配金手指,可没几个月她就混成了沈家一霸。
如今更是升级到了大雍金字塔上层,似乎还有继续当侯府一霸的趋势……
庾嬷嬷就看大姑娘越想越自信,别说眼泪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在尖子生身上竟遭遇了重大教学事故,庾嬷嬷急了,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连你娘都学会哭了好么!
一边旁听的吴氏:?
吴氏小声问:“嬷嬷,庾嬷嬷这啥意思?”
童嬷嬷敷衍道:“她这是夸你呢!”
这位老姐姐可是她现在第二佩服的人!
原本在童嬷嬷心目中,“最佩服的女子排行榜”上,高居榜首的是那位野外求生、书法算账无所不会,文章菜谱、人情世故无所不通的胡二娘。
排第二的就是她女儿、人小已成精的大姑娘。
如今一肚子宅斗宫斗先进经验的庾嬷嬷后来者居上。
大姑娘因为师生关系就只能屈居第三了。
庾嬷嬷说自家娘子这样的,想要人前端得住,就只能走“守拙敦厚,寡言但不可欺”路线了。
既然吴娘子压根学不会同别人打机锋,有时候甚至连别人嘲讽的话都听不明白。
那就干脆别去想。
要充分发挥娘子“学习差,心还大”的优势,任你阴阳怪气,我自不带脑子!
别人的酸话只听字面意思,然后微笑道谢,坚决不去琢磨拐弯抹角的,憋屈死对方。
如果是连吴氏都能听懂的明晃晃嘲讽,那就回一句“哪里哪里,比您还差的远!”,而后迅速脱离战场。
既然嘴仗打不赢,那就别给对方继续的机会,怼一句就跑,依旧憋屈死对方。
走同样路线的还有瑾哥儿,小学鸡们斗起嘴来,与后宅妇人也差不多。
庾嬷嬷培训下来,觉得这母子俩还挺像,不愧是亲生的!
这套应对让一直忧心忡忡的童嬷嬷拍案叫绝。
不说多巧妙,起码不至于让人看低了去。
现在的沈世子可不是老太爷一个转运使能辖制住的了。
童嬷嬷很担心若是自家娘子在外露怯遭了嫌弃,将来沈如松会弄出个形同平妻的宠妾出来。
沈壹壹讪讪的问面沉如锅底的庾嬷嬷,有没有什么助哭小道具?
她看的无数小说都有什么姜汁抹帕子来着。
庾嬷嬷眼见自信放光芒的大姑娘无论如何哭不出来,只能唉声叹气的同意了辅助手段。
不过她板着脸告诫沈壹壹,任何可能伤害眼睛的行为都是极其危险且绝对不推荐的,所以别想着乱往眼睛上涂东西。
而且永远不要低估了别人,能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都有两把刷子。
嗅觉敏锐,能辨香、验食的人她就见过好几个。
就算人家没看到帕子上留下的淡黄色姜汁,也绝对能闻出那股绝对不该在脂粉中出现的辛辣味。
还有一点,人前落泪讲究个收放自如。
陪哭的时候眼泪要说来就来,上位者不想看时就得立马止住。
若是给眼睛抹了东西,别人都开始陪笑了,就你一个还在稀里哗啦算怎么回事?
原来不能用姜汁啊,可这个时代也没洋葱,那要用什么?沈壹壹好奇。
庾嬷嬷掏出来一小瓶无色的精油,往她的手帕上洒了几滴,然后让她表演“掩帕而泣”的同时偷偷深呼吸。
沈壹壹只觉一股清凉的感觉直冲脑门,如同吃了芥末般鼻腔发酸,不由自主就涌出了泪花。
“这是薄荷脑混合着樟脑,只用闻的,不伤眼睛,而且可以与您常用的香料合在一起。薄荷脑也是时常入香的,如此一来任谁闻到也挑不出错来。”
“只是往往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这时候姑娘便得学会使帕子——就像这样,睁着眼睛莫要眨,再拈起帕角,轻轻拂拭睫毛根子。姑娘试试,泪意是不是有了?”
……
真哭哭不出,但觉得装哭还是可以练习一下的沈壹壹,这会儿就在肃宁侯面前开始实践。
但不对着镜子,手帕位置不太好把握。
离眼睛远了没效果,离得近了——
很好,新手初次表演,就直接用帕子擦到了眼球,这次是真哭了。
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等她再睁开微红的眼睛,不但虎皮有了,还忽然多了几百两进项。
无意之中啃了老的沈壹壹很不好意思,想到为墨雪打造猫窝猫爬架时顺便——
啊不对!
是她特意画了图,专门请了木匠为行动不便的侯爷打造了仰躺着洗头的躺椅,和填充了羊毛的软包逍遥椅子。
有点亏心啊……
沈壹壹想了想,又做了几个符合人体工学但与目前形制完全不同的枕头和腰靠。
她画图,让针线房的人剪裁。
也没绣花的能耐,所以就取了个巧,选的都是自带万字纹、寿字纹的图案。
不过剩下的缝制就是沈壹壹自己认认真真亲自动的手了。
老侯爷什么东西都不缺,但真心实意肯定是不嫌多的。
见大姑娘每天都默默做针线活儿,被针扎了手也不诉苦邀功的,庾嬷嬷暗自点头。
觉得这学生尽管学不会哭,在为人处世上还是很出类拔萃的。
谁都不是傻子,就凭点虚情假意就想糊弄住上头那些人精子?
那你做戏得做得有多好!
倒不如对人真情实意,但心里始终只搁着自己,如此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东西没做好,沈壹壹自己不会张扬,可架不住多的是人帮她这位侯爷的宝贝孙女表功。
肃宁侯坐在刚得的逍遥椅上摇晃着晒太阳,就从凑趣的婆子口中得知孙女还在给他亲手缝垫子。
从来就没听过瑜姐儿拿针。
沈如松一家连姨娘那儿都有她亲笔列的阅读书单、学习项目,可全家有谁得过她一个线头的?
若说垫子是借势之后的知恩图报,这两把椅子可是之前就在做了的。
肃宁侯心中熨帖,在摇椅上躺得更开心了,顺便还把身旁的沈如松骂了一顿。
沈如松:?
不是,我闺女送的礼,您不是挺高兴么,这又是弄得哪出啊?
“瑜姐儿、的事,不可、自专!”
懂懂懂!
您都宠她宠到又是设家规,又是用四千两给个小丫头开铺子练手的,那这亲事还能是一般人?
下一任东宫还不知道是谁呢,他自然不会这时候定下来啊!
见沈如松拍着膀子指天发誓让他放心,肃宁侯越看越怀疑这便宜儿子是不是又只懂了一半?
————
谢珎听沈瑜讲着她买个铺子后,还想在未央县置个小庄子。
那边温泉水脉多,地热足,她想试试不建抛费巨大的暖房,能不能单靠温泉种出反季节的蔬菜来。
他的目光扫过沈瑜指尖的几个针孔,这是肃宁侯的补偿?
而后先一步取过放着橘子的瓷盘,示意自己来剥皮——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呀呀呀~~~
话说又到了“一晚上,一支笔,一个奇迹”的时刻,蠢喵被分派了替小学鸡写大字的任务……
两天写完了一个暑假的书法作业!
为毛我小时候认真写自己的作业,如今还要替10后写作业,天理何在!
第233章 “我知道呀,您又不是别人……
“崔大哥, 您稍等下啊,橘子一会儿就来!”
橘子?什么橘子?
崔令晞收回目光,就发现自己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山一般的橘子皮。
瑾哥儿同情的看着崔令晞:“外头肯定有卖的, 我已经打发人去寻了。要不您先吃点栗子?”
博陵崔氏管的也太严了吧!
小食不能痛快吃,怎的连橘子都不让多吃?
他看崔大哥方才紧盯着谢公子手里的橘子,那眼神都快放光了,就赶紧递了一个给他。
果然!
他剥多少, 崔公子就吃多少, 一盘橘子全被他吃了都没喊停。
可怜的崔大哥!
放心, 他虽然没他妹阔气,这点钱还是有的,今儿橘子管够!
崔令晞这时方才察觉满口酸水, 急忙端起茶盏咕嘟了好几口。
平时尝一瓣是酸的,他剩下的肯定就不会再碰。
他这是吃下了多少酸橘子!
还有,他盯着不放的是橘子吗?
他明明看的是剥橘子和吃橘子的那一对好不好!
崔令晞没好气地瞪向沈瑾,结果就见这小呆子又剥了个栗子给他:“糖炒栗子, 这个也好吃的!”
……
谁还要吃!
不过,甜的?
喝完茶嘴里现在又酸又涩的崔令晞还是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瑾哥儿了然,但是为了照顾崔大哥的面子, 也没说别的,只是埋头苦剥。
“噗嗤!”沈壹壹瞥见这一幕,直接笑出了声。
还好她已经学过了庾嬷嬷开设的“不小心笑出来后如何掩饰”这一课。
当下笑容不变,视线却立刻转回到了面前之人身上。
谢珎就见小姑娘又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便道:“前朝《循吏传》中就记载着汉宫的太官园里,种冬生葱韭菜瓜,‘覆以屋庑, 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
“如今皇庄与有些人家都有暖房,皆是在屋内升火,所耗人力物力巨大,且无法保证产量。故而市面上冬菜贩卖一直不成气候。”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用湿帕子拭了手,取了栗子来剥。
“未央县就因为地下多温泉,每年麦子、粟米、莜麦收成远低于其余京畿三县。倒是乡民靠着地热,每每深秋时节还能得些鲜菜。入冬后就不行了。”
沈壹壹点头。
她也是经过考量的,买商铺自然赚得多些,可铺子都得开在闹市,她想在京城外有个据点。
不管是自己捣鼓点什么配方还是藏私房钱的,没人盯着干什么都方便些。
可又不能太偏,不然也不安全。
一圈看下来,京郊附近的地价是真贵,只有未央县特殊些。
汤泉行宫周围的地早就没了,凡是有泉眼的哪怕再远,都已经被权贵们瓜分一空。
只有那些离温泉地脉近,没水源却受地热影响不好种庄稼的才能便宜些。
反正这就是她的一个借口,到时候试试看,能种出点东西给家里个交代就行。
不过人家既然在认真为她参谋,她也不好直说自己的主要目的是狡兔三窟。
想到上辈子看过农学大家王祯的《王祯农书》,于是就跟谢珎提了提可以人工养殖蘑菇。
反季节蔬菜也很有赚头,但她自己不懂也没人手,走不了量产的路子。
可蘑菇不一样,完全可以像反季节水果一样继续走上层路线,主打不坑穷人。
具体方法她记得很清楚,而在古代最难做到的“秋冬季利用温差惊蕈催菇”这一项,利用温泉就能被很好的解决。
而且地热比起烧火的人工温室来,不但室温要稳定的多,成本更是天差地别。
谢珎本以为沈瑜是想为侯府添个冬菜庄子,没料到她竟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想法。
人工培育菌蕈,尤其用的还是温泉地热,这他闻所未闻,不由多问了几句。
等沈瑜将什么“冬季选树砍伐,春季砍花接种,春夏之交堆叠‘困山’让菌丝发酵……”等等说得头头是道,他才稍微放了心。
旋即才发觉这姑娘就这么大咧咧将秘方直接对他说了。
谢珎无奈地将装满金黄栗肉的青瓷小碟放到沈壹壹面前:“这种秘方,下次莫要在别人面前提。”
“我知道呀,您又不是别人。”
她以前假期没地方去,又不用勤工俭学赚生活费,索性就窝在学校图书馆看书。
这种古代文献翻得多了,配方秘法可是记了不少。
且不说沈壹壹觉得谢玉郎不会贪一个养蘑菇的法子,就算真被夺了去,能试探出这人不可交,提前止损,就不算亏。
谢珎默了一瞬:“你是想与谢家合作?”
沈壹壹眼前一亮:“可以吗?”
她又没有垄断市场的雄心壮志,若是能以配方入股,只要自己的利益有保障,躺着数钱不香么?
这时代又没有温度计、湿度计,只能反复尝试,初期还不知道要折腾几年,她如今哪有那个时间盯着。
倒不如尽快变现,为今后积累资金,顺便还能刷刷好感度。
只是,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我从前用木头在寝——在家中养着玩过,这法子肯定可行。不过还是需要慢慢来,耗时不定。”
“另外,我不是同谢家合作,只与您本人,行么?”
她可是已经背完了五姓七望的“家族树”。陈郡谢氏目前在京的也有几支,只是关系比较远,以尚书府为尊。
可在陈郡老家还有一大窝呢。
谢珎的祖父谢子安虽嫡却不长,族长不在他们这一支。
不然谢尘鞅早就把族中作妖的老家伙们按死了,哪还轮得到他们影响自家儿子的仕途。
就算不考虑那些人,光是谢珎有个亲哥,还有两个亲叔叔,沈壹壹就不想跟没分家的尚书府绑定。
吃了好几枚板栗,她又拿了几粒松子出来。
倒不是想吃,这几日她的“剥皮课程”刚好也进行到了坚果的环节,正好上手练习一下。
沈壹壹一边不太熟练的用着铜制小剪钳,一边道思索道:
“如今这时节正好以‘砍花’之法伐树。您家若是在未央县有温泉地脉上的庄子,那就先搭一间棚子,土墙、草苫即可。若是没有,那就等我置办一处……”
“先试两年,等人手熟练了,再扩大……至于分红,等盈利了您再看着给,或者直接买断方子都可以……”
沈壹壹也不知道这时代技术入股能分到多少,干脆摆出一副大方的样子让对方看着办。
反正从头到尾她就动了动嘴,拿到就是赚到。
谢珎见她边想边说,明显是临时起意。
秘方随随便便就同他说了,等自己随口一问,更是干脆连产业都交了。
方子见效才拿钱,怎么分润也不提,唯一提的要求就是只跟自己合作。
这还真是……
见沈瑜皱眉看着一个剪坏了外壳剥不出来的松子,谢珎抬手接过了剪钳。
手指有点凉……
“葳蕤,加炭。”
葳蕤一愣,赶紧去看火盆。
四个角的火盆都烧得正旺,屋中间还有个小茶炉,他都快出汗了,公子怎么还会觉得冷?
沈壹壹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示范动作。
男子修长的手指有力而灵巧,用剪钳破壳后,再用银签轻轻一拨,一粒完整的松子就落入了小碟中。
哦~~是要这样用点巧劲儿啊……
这就是庾嬷嬷说的“不假手于劳,尽显雅致”的样子吧。
“嘿,松子!”
觉得自己吃瓜吃到有点撑的崔令晞不禁念叨出声。
然后就听身边有人回道:“好的!”
嗯?
他转过头,只见沈瑾放下栗子,抓了一把松子过来。
谁要吃松子了!
不是,这案上怎么又多了这么多栗子壳?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有这毛病,吃瓜的时候别人塞什么就吃什么?
怪不得有点撑!
告辞时,崔令晞依旧上了谢珎的马车。
他一言难尽的将沈瑾塞给他的一包剥好的松子和一篓橘子放下。
“方才沈瑜问了我崔家行刑的日子。他们两族有点过节,可跟她家关系又不大,你猜她要干嘛?”
谢珎正在思索养蘑菇的事,闻言倒是一怔,总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
腊月十四,宜出行,宜出殡,宜进行法制教育,忌同女儿对着干。
昨日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今早雪虽然停了,可天空依旧有些阴沉,白毛风呜呜的呼啸而过。
沈壹壹早就禀告过了老侯爷,今日要带着家里人出府看看她的铺子,顺便“赏雪”。
冯夫人立在五福堂门口,抱着手炉。
地上的积雪早就被下人们清扫的干干净净,她望着树上的琼枝:“兴师动众,好大的排场!园子里都不够她赏的么?偏她事多!”
周围丫鬟都低着头不吭声。
这说的是谁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可再无人敢像从前那般凑趣说几句小话。
夫人自己都不是人家的对手,而且侯爷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那可是四千两!
新世子想要什么都还得派人去账房一笔一笔报账呢,侯爷可没说给对牌给私房的。
这府里最不能得罪的主子是谁还用说么?
韩嬷嬷则在琢磨,夫人这是因为沈瑜居然很张扬的将原先寿州过来的人全带了出去生气呢,还是因为人家出门根本没邀她。
不过算算时日,夫人安生了也有一个月了。
唔,那没事了,也是到了该闹腾下的时候了。
同样心中不太高兴的还有芳姨娘。
她换洗迟了三日,正是患得患失的时候,原想好好窝着等再过几日有了把握就请大夫。
今日虽然不下雪了,但是很冷啊,更何况一出门地上难免会有冰和积雪。
芳姨娘本想告假,可那日大姑娘面色郑重,让原来沈家的所有人都要去,她就没敢开口——
作者有话说:冯夫人:他们出门赏雪不带我!!
芳姨娘:你猜我们赏的什么xue
第234章 坑爹又坑妈,孝得不要……
沈如松觉得不太对劲儿。
瑜姐儿说今儿先请他去自己的铺子看看, 这很合理。
毕竟女儿第一次开铺子,没啥经验,肯定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帮着掌掌眼。
然后说请他去一家很有名气的酒楼听曲吃席, 这也很合理。
他跟女儿最贴心, 大闺女有了钱,自然会想着孝敬下他这个好父亲。
至于非要把全家老小包括下人,一个不落的带出来,那就更合理了。
就算再怎么聪慧, 毕竟还是个小丫头, 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一番。
他不但捧场, 还跟着要求家里人都要来。
女孩儿在家可就这几年功夫,尤其瑜姐儿还是六岁上才回来的。
他得抓住一切机会增进感情。
毕竟以后宫门重重,亲父女一年下来也见不了两面。
可是, 瑜姐儿的铺子不是在东市一带么?
车队却是往北边皇宫方向去的。
沈如松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要进宫,现在他家在宫里又没亲。
越是皇亲国戚、爵高位显的,赐的府邸就离太极宫越近。
开国的世袭侯爵,在这丰京城中显然不是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
吴氏自打进京就没出过府, 她从沈如松撩起的窗帘中望过去,只觉得京城人家就是不一般,院墙一家比一家高, 就是沿途太过冷清了些,街上不但没有商铺小贩,连行人都不多。
“贾南山,这是要去何处?”
听到世子爷询问,带队的护卫头领拨马靠近车窗:“您宽坐,就快到了!”
去干啥实在不太好说出口,他只能打个马虎眼。
生怕这位爷再追问, 他又补充道:“侯爷说大姑娘安排的极好,让我们照做。”
所以您就别问了,大姑娘跟老爷子决定的事,您还能反对不成?
也就是他跟着大姑娘出门这么多次,已经看出这位小主子不是寻常人,要是换成旁人来,还不得吓死!
那日他领了差事后,一路愣回了家。
进门就听到挺着肚子的媳妇在骂儿子们:“我怎么生了你们几个不孝的讨债鬼,就没一天不折腾的!老天保佑这次可别再来个跟你们似的臭小子!”
贾南山牙疼般的抽口气:“……媳妇,其实,小子淘是淘了点,可闺女的孝心咱这种寻常人真不一定遭得住啊!”
万一生出个大姑娘这样儿的,指定能保住家业,泉下祖宗肯定夸,可坑爹又坑妈,孝得不要太吓人!
今早还说儿子够多了,盼着能享享女儿福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贾南山媳妇迷惑了,那这闺女是得有多孝……
不过他老贾也算出息了,先是被侯爷委以重任,带队与世家同盟接头,这会儿又被大姑娘钦点,陪同世子一家进行铁血教育。
还不知道沈壹壹只是本着用生不如用熟随口说了他的贾南山,给世子一个同情的眼神后,就开始默算时辰。
而后派了个侍卫去前头看看。
毕竟要是专门等在人家大门外,传出去侯府的名声也不好,掐着点路过才好。
沈如松被那一眼看的有些不妙的预感,可这附近都是权贵的府邸,能有什么事……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沈如松只觉得车队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这是要到了?
因为知道两边都不是普通人家,他这次只将窗帘掀起一条缝,还没等他发问,就被窗外的景象给惊呆了。
“娘!娘!我要娘——”
“呜呜呜呜……”
“快走!莫要误了时辰!”
芳姨娘的马车走在队伍最后,饶是听到外头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她也忍着好奇没掀窗帘。
天这么冷,马车这么颠,若是惊了胎神怎么办?
芳姨娘自然不会说是自己不想,她扭头冲坐在内侧的王姨娘笑笑:“可别让咱们顺哥儿被吹到了!”
还没等同乘的王姨娘母子开口,马车的所有帘子都被彻底挑了起来。
呼啸而入的北风吹得芳姨娘缩了下脖子,她回过身正欲呵斥,眼睛却不由自主瞪大了。
一队女犯踉跄着被差役驱赶出来。
为首的妇人年约五十,鬓发散乱却仍挺直着脊梁,囚衣上暗红的“囚”字似血一般刺得人眼疼。
她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女子,最小的那个女童瞧着才六七岁,瘦小的身子被沉重的木枷压得直往下坠。
“娘——”女童的哭声终于冲破压抑,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厉。差役不耐烦地扬起鞭子,那年长的妇人猛地抬头,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官爷开恩,孩子还小……”
“快些走!”差役不耐烦的呵斥声伴随着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
女人们跌跌撞撞地下着台阶。
有个少女脚下一软,连人带枷就要栽倒,旁边的妇人急忙用肩膀抵住,却被牵连着一同跪倒在地,木枷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们相互搀扶着重新站起,泪痕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沉重的木枷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镣铐的撞击声,锁住了她们的脖颈,也锁住了昔日的荣光。
那少女回头望了一眼即将永别的府邸,眼神空茫,像是沉浸在一场挣脱不开却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这是遇到犯官家眷了……可怎么只有女子,男丁呢?
芳姨娘看了几眼,但又觉得不太吉利,怕惊到自己腹中胎儿,正欲伸手拉下帘子,只听王姨娘一声惊呼:“这是——崔家的人!”
哪个崔家?
随着马车慢吞吞的移动,芳姨娘看到了洞开的朱漆大门上方,金漆匾额那硕大的“崔府”二字。
近期获罪的——那岂不是太子妃的娘家?!
芳姨娘愣愣看着,直到两支错身而过的队伍渐行渐远。
帘子再次被放下,隔绝了寒风。
马车里恢复了温暖和安静,只有熏笼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芳姨娘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哪有这么巧,崔家人一出门就被他们给撞见了!
怪不得大冷天硬拉着全家人出门呢。
再想想瑜姐儿三天两头就督促她们学规矩读律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大姑娘这手段,真真是——
罢了罢了,自己的肚子要紧,可不敢招惹!
芳姨娘从荷包里摸出颗话梅含着压惊,再不敢想东想西。
她这边老实了,那边的王姨娘揽过儿子,心中却生出些愤懑。
大姑娘这手段,真是半点都不曾体恤幼弟!
她的顺哥儿将将四岁,却是个早慧的孩子,被那骇人的一幕吓着怎么办!
瑜姐儿有侯爷的宠爱,有她挡在面前,好处全是他们兄妹占了去,几个庶孙能分到的关注就更少了。
好,她们母子不争,也不去惦记侯爷的私房,反正顺哥儿聪明,将来只要能考出来,不怕侯府不出力。
可大姑娘行事也太霸道了!
天有不测风云,将来谁说得准哪处云彩下雨?侯爷还能护着她几年?瑾哥儿就一定能长成?
王姨娘抿着唇,紧紧搂住害怕的儿子,一肚子怨气油然而生。
车队恢复了速度,并且在前一个路口转了方向。
沈如松这些年走南闯北,倒也见过流放的犯官。
下车后见众人尤其是女眷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决定替宝贝女儿兜个底:“咳,这也是告诫尔等要谨言慎行!若是还不受教,日后还有更可怕的给你们看!”
侯爷都觉得没问题,你们也莫要绷着个脸了。
何况给大家长长记性也好,又不是让你们去看砍头!
喔~~~原来这里头还有你的事!
沈如松就见他话音刚落,妻妾们投来埋怨的眼神,心知大家是误会了。
可看到瑜姐儿惊讶又赞许的表情,又觉得身为闺女最贴心的爹,这么点黑锅背也就背了。
沈壹壹是真没想到沈如松这么开明,希望他等会儿还能如此支持吧。
蜜饯铺子中规中矩,沈壹壹又不可能透露反季水果的储存秘方,所以真没什么好看的。
也就几个弟弟好奇的绕了两圈,其他大人都心不在焉。
只有在听沈壹壹说起攒多少钱就能置办个同样的店铺时,三个姨娘才又略微振奋了些。
都说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自觉“甜枣”已经给到位了的沈壹壹,带着众人去了下一巴掌所在地。
坐在“西域春”的雅间中,瑾哥儿几个四处打量着墙上的挂毯、弯月一般的胡刀,连蓝眼睛高鼻子的掌柜都被他们拉着讲了几句波斯话。
芳姨娘望着敞开的窗户,虽然屋内有火盆,她还是有些担心。
刚吩咐丫鬟去关上,就见瑜姐儿的大丫鬟白芷凑过来低声道:“姨娘容禀,一会儿要赏雪,姑娘吩咐将窗都开着。您要是冷,我再让伙计送几个火盆上来。”
芳姨娘就见沈瑜正好看了过来,急忙坐正摆手道:“哦哦,不冷,不冷了!”
西域春掌柜乐呵呵的让伙计再送几个火盆上去。
昨日大雪,今天又冷得厉害,他原本担心没几个客人呢,结果就遇到了一家包场的豪客。
也不知是哪家的主子这么大方,他还是头回见主子们在楼上雅间,结果还把一楼大堂全包下来请下人们吃席的呢!
就是这要求怪了些,临街的门窗一定要全敞着,桌椅也要尽量靠外摆,也不怕把菜吹凉喽!
不管这么多了,反正人家出手大方,就多生几盆火呗。
随着喷香的烤全羊被抬上桌,伙计们拿着匕首现场分肉,沈家众人的心情都轻松起来。
尤其是大堂的下人们,早就把方才崔家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边大口吃肉,边没口子的夸大姑娘真是个好主子!
突然,三声沉闷的炮响从不远处传来,惊得丫鬟们一阵惊呼。
有小厮赶紧问:“小哥儿,这啥动静?”
伙计一脸淡定的继续隔着肉:“哦,这儿离菜市口不远,今儿官府又要杀人了吧。”
第235章 江无钱看了一眼那探子……
“杀杀杀杀人?!”
“菜市口你们都知道吧?出门右拐前一个路口就是。现在估摸着是午时三刻到了, 鸣炮要开始行刑了。”
伙计见众人呆住了,讲得更起劲了:“寻常处决人犯都是一路游街过去,到了法场验明正身后, 就跪等这阳气最盛的时候。”
“而后击鼓敬告阴司和四方日游神, 接着监斩官掷下红字的‘斩’字令签,刽子手手起刀落——”
“咔嚓!好大的头颅滚落在地。噗呲!一腔子的血飞溅半空!”
沈家下人们被这“咔嚓”“噗呲”惊得一愣一愣,这人到底是酒楼伙计还是说书先生?!
有个半大小厮颤声问:“小哥儿,那犯人不从这儿走吧?”
“怎么, 你还不想看啊?寻常个把人判了斩立决, 都是敲个鼓就完事。你听听这回都鸣炮了, 可见今儿是个大场面!”
“往年可是只有秋决的时候才鸣炮,那时候,法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 想挤进去都不容易!”
谁要看这个!
见小厮头摇的像拨浪鼓,伙计颇为遗憾的咂咂嘴:“咱这店地方不太行,犯人不从这儿过,而且离法场也远, 你们想吃着菜看砍头都不成。”
你咋不去东家面前嫌弃他没把店开在法场隔壁呢!
不过听到这里比较安全,一众下人们终于又动起了筷子,只是方才的欢快被冲淡了一些。
西域春二楼, 沈如松让伙计退下,继续强笑着替闺女描补:“那什么,这店也就是凑巧离菜市口近了些,又看不到,不打紧不打紧!方才不是还说这羊羔子烤得嫩么,快吃呀!”
王姨娘将捂着顺哥儿耳朵的手放下,她要忍不住了!
回去后必须枕头风吹吹!
就算现在没用, 那十年、二十之后呢?
她就不信那时已经出嫁的女儿还能比会读书的儿子重要!
瑾哥儿和平哥儿这两个大点的男孩儿在窗前探头探脑,想看,却又怕真看到了什么。
最后还是派了大寒做先锋。
“少爷,只能看到远远一堆人,其余就看不清了。”
吴氏松了一口气,但知晓不到二里地外正在杀人,她仍有些浑身不自然。
不过还不忘安慰女儿:“没事,咱们对丰京不熟,下次出来打听清楚就好。”
沈壹壹却没有趁机解释,而是正色道:“母亲可知,那法场上还有两位是你见过的?崔七郎和崔八郎。”
吴氏心中一颤,想起在玄真观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俊秀少年。
锦衣华服,举止矜贵,对自己礼数周全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倨傲。
如今,他们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横尸当场……
又想到方才路过崔府,在那一队女犯中她似乎还看到了崔大夫人的脸,吴氏连身子都有些发抖。
沈壹壹握住吴氏的手,她看着这一世的家人们,微微提高了音量,讲述了一遍崔氏谋逆案的始末,当然是朝廷公布的版本。
不过元和帝也懒得替这帮世家逆贼隐瞒,除了抹去会让人质疑太子脑子的张才人姐妹外,崔家意图李代桃僵颠覆大雍江山的“双生女计划”可是被他扒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你们可有疑惑,为何流放的人中不见男丁?因为崔家所有男子,除了已经自尽的家主外,此刻都在法场上!”
“三位嫡子是首恶,判的腰斩。其余全部斩首,听说最小的是二房一个庶子,尚不满周岁。”
“崔家女眷中年长和太过年幼的,有些不想受辱,与崔老夫人一起投缳了。还有些老幼受了杖刑后伤势严重,自觉熬不住一路煎熬,也自我了断了。”
“原本还剩二十七人,再加上被休回来的三位出嫁女,刚好三十人。”
这还幸亏与青阳崔氏主家结亲的都是同为“七望”的顶级世家,所以才只有三家不顾脸面的落井下石。
只是随后几年,这些人家中恐怕就会陆续传出各位主母的丧报了。
沈壹壹闭了闭眼,她不认为牵连到家中无辜的其他人,尤其还有孩子是对的,但这古代从来都是一损俱损。
既然这辈子都与这些人分不清了,哪怕矫枉过正,她也得确保队友们不会坑到自己。
她可不想自己哪天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被安排了个南海北疆的移民名额,或者更惨些,直接去了不远处的菜市口。
“有、有人往往往这边来了!”平哥儿突然惊叫一声。
沈如松下意识向外一瞥,瞳孔骤然收缩。
漫天黄色的纸钱被寒风卷着,如同鬼魅般纷扬洒落。
一支沉默的车队往这边行来,竟似一眼望不到头。
拉车的牲口似乎也感知到不祥,蹄声沉闷,不敢嘶鸣。
赶车的仆役个个面色灰败,如同纸扎人一般,唯有手中扬起的马鞭在空气中抽出短促而压抑的哨音。
车厢里,那些被草草放置的“东西”轮廓分明,无一例外地覆着白布。
只是那白布之上,大多已浸染出大片暗红的污迹,甚至还能依稀看出狰狞突兀的凹陷——那是缺失了头颅的脖颈所在的位置。
“别——别怕!”瑾哥儿猛地将平哥儿往后拽了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那些无头的……都、都遮着呢!看不见!看不见的!”
他越是强调,那画面便越是挥之不去地浮现在人人脑海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马蹄踏在地面的嘚嘚声,异常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屋内,仿佛正从每个人的心头碾过。
王姨娘脸色惨白如纸,只觉一股森森阴寒从楼下车队中升腾而起,穿透地板,直钻入她的骨髓里。
她一把将顺哥儿紧紧搂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股弥漫而来的死亡气息。
这死孩子,你别嚷嚷出来啊!
沈如松有点腿软,强撑着挪回来坐下却发现女儿站了起来。!
不、不是吧?!
瑜姐儿难道还打算去看两眼?!
在大家惊悚的目光中,沈壹壹给每人发了个平安符,兄弟们还一人多了把桃木剑。
她自己不信这些,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
王姨娘哆嗦着将符纸塞进顺哥儿衣襟里,又包着儿子的手一起握住小剑,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大姑娘其实人还是不错的,方才崔家女犯那边可是让她们亲眼看了的,这会儿不但没把她们直接带去法场,还提前准备了辟邪的,想的太周到了!
沈壹壹还不知道在这短短半天功夫,王姨娘已然走完了“心生不满——准备反抗——彻底滑跪”的全过程。
沈如松捏着符纸,眼巴巴瞅着儿子们手里的桃木剑,他也想要一把!
沈壹壹本想借着这印象深刻的背景画面再强调几句,可见人人都面如土色,决定还是稍等片刻,尊重下大家此时保持安静以免招来凶煞的做法。
待马蹄声远去,她清了下嗓子,正想开口,就见几个丫鬟已经吓得一哆嗦,而后迅速立正站好,却又不敢抬头看她。
沈壹壹:……效果是不是过于好了?
“我知道弟弟和姨娘们都是好的,可你们想想,崔家女眷若是行止不佳,能出个太子妃吗?那几个月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一时犯浑,就会连累满门。纵然弟弟们始终如一,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们的同窗、友人都是君子?未来的亲家、儿女都没有歪心思?”
“咱们家如今站得高了,不但要自己遵纪守法,还得眼明心正,防着被别人拖下水。”
“自家孩子不从小教好,那就等着来日由《大雍律》教他!父亲、母亲,就算二位今日怪我不近人情也好,越俎代庖也罢,总比将来大家也摊上这么一劫要好!”
“不怪!不怪!”沈如松擦擦冷汗,亲眼目睹可比邸报上的几行字震撼多了。
但凡崔氏家主能当机立断让那胆大包天的逆子“病逝”了,或是崔家其他人能察觉到端倪去衙门出首的,也不至于这么惨。
屁股决定脑袋,以前沈如松抱怨侯府不近人情,不愿提携亲戚,如今觉得新爷爷当年“自断六亲”的做法真是太睿智了!
就沈如柏、沈二冬那样的,哪个不是祸害?
自家不但要远离那两宗,还得将人牢牢看住了。
亲戚可以不要,儿子可以再生,他的小命可就一条,坚决不能被别人弄丢了。
沈如松跟着冷声敲打道:“今后若有谁敢犯法,我就开祠堂亲自动手,也省得被他害了全家!”
沈壹壹见她目前最担心的中登像是真上心了,很是满意。
作为一个体贴的人,这一巴掌结束了,她得给大家“甜枣”了。
“快吃吧,烤羊凉了可就不香了!等会儿吃完饭,再去逛逛,我听说有家铺子的骑装做的好,一会儿每人做一套,就当做是我的孝敬了。”
“来年春天大家换上,一起骑马踏青。”
谢邀!
吃不下,而且完全不想再逛了!
尤其是那家裁缝铺子,不会又有什么节目在等着她们吧?!
几个女人完全笑不出来,可见瑜姐儿还笑着招呼,一个个都乖乖拿起了筷子。
不敢对大姑娘有异议,却瞪向了沈如松。
你们父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吧?
方才在蜜饯铺子还说什么“改日还有更可怕的”,到底是“改日”还是“今日”?
骗子!
看着妻妾满腹怨念的眼神,沈如松只觉百口莫辩。
他也被唬了一跳好不好!
沈壹壹没注意大家死人微活的用餐场面,她将方才说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似乎把大雍的政治氛围描述的太紧张了些。
尽管是事实,可本着“人前必须随时颂圣,讴歌元和帝领导”的庾嬷嬷小课堂精神,她又捏着鼻子加了几句。
“崔家咎由自取,幸得圣上宽仁,法外开恩,女眷得以免死。更难得的是,还为其存续了一脉香火,留下一子一孙。”
至于崔家主与元和帝背后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这就不必提了。
“圣上如此厚待勋臣之后,仁德泽被,我等世受国恩,更当时刻自省,谨言慎行。纵使无力为君分忧解难,也要恪守本分,脚踏实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忠良之人。”
隔壁房间,皇城司密探正在奋笔疾书。
说这话的居然不是那肃宁侯世子,而是这家的姑娘?
这倒真没想到!
可惜这些记录是要汇总到司里,连指挥使都未必会亲自过目。
若是有人能奏报到皇帝面前,那肃宁侯府指不定会让龙颜大悦。
江无钱看了一眼那探子笔走龙蛇的记录,嘴角微弯。
那丫头,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带着人悄悄离开,从后门又去了隔壁茶楼巡视。
皇帝这是钓鱼上了瘾,要把崔家这块饵用到最后一刻。
第236章 谢珎笔锋一顿,沈瑜到……
元和帝不太满意。
说情的呢?你们倒是救一下啊!
他下个直钩, 都能钓上青阳崔氏这条大鲸鱼。
怎么现在用“崔家”这块香饵,反而一个月了都只有几只虾米上钩?
其他世家:呵呵,我们又不像崔家的好大儿那样胆大无脑!
谋逆还没死全族, 想也知道崔家那老货为了自家香火把青阳崔氏卖了个彻底。
这大概都不够, 八成还得加上我们才能满足您的胃口吧?
你俩阴险的过命交易,当谁猜不出来呢!
见世家一个个全都龟缩起来,不死心的元和帝还是吩咐了皇城司做好准备。
可惜没有话本子里“忠仆用自家孩子李代桃僵救主”、“友人赌上性命劫法场”之类的经典桥段出现。
崔家人在刑场上通通摸不着头脑后,就被族人低调且迅速的送去了城外义庄。
坟地也是提前选好的, 无祭无碑不入祖坟, 令人半点刺都挑不出来。
世家全如此老实, 岂不是衬的他们皇城司很没用?
白戎为了不让眼看钓鱼再次未遂的皇帝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果断令早就铺开在各大茶馆酒楼监控舆情的探子们仔细探查。
江无钱这等司中的好手,原本是被调来守在菜市口四周, 等着捉拿皇帝臆测出来的劫法场好汉。
现在已经没戏了,那就赶紧也去周围溜溜。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总要抓几个口无遮拦的狂生、心怀怨念的世家子去给皇帝塞牙缝。
当然,皇帝陛下还是深得民心的, 他的臣子也绝不全是同情反贼的白眼狼,为了突出这点,白戎在江无钱的建议下, 密折里还加上了几个正面典型进去。
元和帝收到奏折后,看得特别认真。
生怕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还取了个小本本亲笔把名字抄上去。
读书读傻了的,元和帝直接赏了几板子,让他们知道伤从口出后,就不再理会。
被特意标明出身士族的,哪怕只是与世家沾了点同族的边, 爷爷的爷爷都未必认识,也被助力每一个家族团圆的皇城司贴心的查了出来。
果然,高端的鱼获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垂钓方式。
元和帝满意合上小本本,仿若整理好了下一顿大餐的菜单。
登记完了“食材”,那对于表现好的小弟也应该提出表扬。
谢珎提笔跟着草拟了四份谕旨,从口头褒奖到物品赏赐都有。
最后一封就是给肃宁侯府的。
元和帝完全不觉得带着全家看砍头有什么不对。
他十二岁就跟着老爹上了战场,危急时刻,他的姑姑守城时还亲自上过阵呢。
寿康大长公主那一手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杀敌如同敲西瓜,连他都不敢在姑姑面前大声说话。
沈元易父子当年也是煞星,如今果真老了,心软。
想教育儿孙却又隔着二里地,那能看到啥!
元和帝体贴入微的在赏赐的东西里,又加上了几台军用千里镜。
而后他忽然想到,自家的孩子也被养的娇了。
一堆儿子没一个上过战场就不说了,估计连血都没怎么见过。
那哪儿行!
“你再拟旨,肃宁侯那孙女的法子好,让麟趾学宫那边也照着做!——算了,直接在律法课上添一项吧,每年都要去观刑。”
谢珎笔锋一顿,沈瑜到底做了什么?!
可容不得他再细想,元和帝又来了句:“让诸皇子也去刑部大牢关死囚的地方看看!”
“陛下,秋决刚过不到两月,那里应该没什么人了。”
“哦哦,朕忘了。那让他们去诏狱,皇城司杀人又不按时候。”
谢珎嘴角抽了抽,一把开罪了所有皇子外加绝大部分的权贵世家,别说区区一个肃宁侯府,就算是太子也得跪。
这丫头是真不让人省心啊。
谢珎搁下笔,起身一拜:“陛下深谋远虑,惩前毖后,为后辈用心良苦!若此为常例,臣请陛下将您的一片拳拳爱子爱民之心明旨宣发。”
“麻烦!你呀,就是想的太多!”元和帝咕哝两句,不过心中还是挺满意的。
谢家小子一定是怕这举动引来物议,处处为朕的名声着想,真是个好孩子!
于是准了谢珎所请,将这事通过圣旨颁布出去。
正式的圣旨自然是一连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并没有出现某个被深藏了功与名的导火索。
元和帝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出去,准备传播他对大雍中青年二代们的教育新举措时,还不忘叮嘱:
“让麟趾学宫快些安排进课表里,别拖到过年放假了!”
“陛下,学宫的女部那边——”
元和帝刚想说一起去法场,又想到他姑的狼牙棒,呃,女子太凶残了似乎确实不太好……
“那就看看别的。过些时日世家中哪怕没杀头的,其他的可不会缺。什么抄家、流放、充入教坊司,可以轮流安排上嘛。”
太监:他是不是听到了皇帝什么不得了的未来计划!
“还有皇城司那边,叫白戎不要磨叽,下午就现弄一个该死的给皇子们瞧瞧,一定要世家出来的。”
太监躬身应喏,余光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世家这一代最出色的领头羊。
陪着恶狼皇帝的谢美羊表示已经习惯了。
————
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收到元和帝天降陨石坑的沈壹壹正在让伙计打包两份烤羊排,要带回去给侯爷和侯夫人尝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剩了好多菜。
她觉得这家烤羊味道挺好的啊,一点膻味都没有,鲜嫩入味。
或许是大家吃不惯这种撒了很多西域香料的烤肉吧?
“你们都吃好了么?”
谁还吃得下!
“好了好了!”
“那去做骑装吧?”
完全不想去!
“好的好的!”
一楼大堂,就算已经关上了门窗,可人人都觉得有股血腥气萦绕在鼻间。
楼上还能不看,他们这里却是避无可避。
那个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车队,刚刚可就在几步之外,
有胆大的家丁,呆呆看着,知道上面躺着的可是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的大贵人,不免心中发寒。
有胆小的丫鬟,几人埋头紧紧抱在一处,被吹进来飞到脚边的纸钱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终于等到车队走远,关好门后那个半大小厮才敢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小哥儿,你不是说犯人不走这儿吗!”
“对啊,死人又不是犯人!我跟你说,这收尸呢讲究不走回头路,从那边进的法场,自然是从这边拉出了。而且收尸的时候——”
“别说了!”
被打断了教学的伙计不太开心,不过他想到了什么,走向正在抹汗的曹墨:“这位管事,您家还请了位说书先生,说是等车队过去后再安排。现在要叫出来么?”
曹墨正在怀疑人生,他的一双儿女这些年跟在大姑娘身边,到底经历了什么!
闻言,他忙不迭点头,说书好!
听点评书让大家赶紧乐呵乐呵。
“话说在大东朝,有个叫张三的书生……”
“可怜这张三,原本一个好端端的读书种子,就因为婢女的贪图小便宜,被卷进了这科场舞弊大案……”
“最后张三流放三千里,家中下人尽数发卖。那婢女也没落到好,被卖入暗娼之地,从此没了音信!”
“话说在大西朝,有个叫张三的县令……”
“于是这张三就被自家奶娘和管家拖下了水,每晚看着藏在地窖中的脏银,夜不能寐……”
“最后张三被判了斩监候,奶娘、管家和那些索贿收赃、侵占民田的恶仆,全被钦差大老爷当堂打杀!恶仆的全家老小也遭了报应,被百姓日日上门唾骂,没几年就恶疾缠身死了个干干净净!”
“话说在大南朝,有个叫张三的将军……”
“张将军千防万防,却不料他的贴身小厮已经因为赌债被敌人做局收买了……”
“最后冤死的张三将军被圣天子洗刷了冤屈,而那几个管不住自己就一步步深陷蛮族圈套的小厮,被当街凌迟三千刀,几人哀嚎了三天三天才咽气!”
“他们全族也被失子失兄的军属们给盯上了……受尽折磨后,还没走到流放地就死光了!”
……
说书的罗先生喝了几口茶。
他素来说的都是大长篇,还从没讲过这种短平快一章完结的书。
不过人家银子给的足,连书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根本不用他费心。
就是主家有个特别要求,故事说清楚就行,最后的行刑部分一定要好好讲,越详细越好,越吓人越好。
为此罗先生还特意去翻了几页刑法的书来找灵感。
至于下头这些听书的一个个仿若吃白席的表情,关他啥事!
反正他钱都收了,又不指望这些人打赏。
罗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在大北朝,有个叫张三的侯府护卫……”
等到主子们从楼上下来,沈家下人们如蒙大赦一般,纷纷表示他们又是吃羊肉又是听说书的,享受了这么久,现在只想赶紧回府干活!
“那是什么?”
羊姨娘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朝马车下看去,被踩踏成泥的积雪中,混合着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颜色。
在泥水中不甚明显,却有零星洒在白雪上的,刺得人心底发寒。
羊姨娘不敢再看,拉着昌哥儿上了车。
她忍不住将鞋底在车厢蹭了又蹭。
她虽然不聪明,大姑娘今日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昌哥儿有点笨,又老实过了头,她没啥期望,侯府将来分给庶子的家当怎么说也能让儿子衣食无忧了。
望着虎头虎脑的胖儿子,羊姨娘暗暗发誓,她要帮着大姑娘把家里盯死!
家里不能出个崔家那样的蠢货,谁也不能挡了她儿子啃老的路!——
作者有话说:隐藏人物法外狂徒张三和罗先生向宝子们问好
第237章 沈壹壹拿起圣谕左看右……
“怎么了?不进去么?”裁缝铺门前, 沈壹壹回头,有些疑惑的望着踟蹰不前的众人。
“呃——进的进的!”
上至沈如松,下到丫鬟小厮, 每个与大姑娘对视的人都笑得一脸乖巧。
嘴上答应的好好的, 可脚下却一个挪的比一个慢。
这可不行!
为了软饭,为了他们母子混吃等死的美好生活,羊姨娘强忍着惧意第一个站了出来:
“大姑娘,我先来!”
她要身先士卒, 要坚定不移地站在瑜姐儿这边!
沈壹壹就见羊姨娘将昌哥儿推到吴氏身边, 而后视死如归般在众人的抽气声中, 当先进了裁缝铺大门。
沈壹壹:?
“哟!这位娘子里边请!”
羊姨娘睁开眼睛:殷勤迎上来的伙计,笑脸相对的掌柜,周围琳琅满目的布匹。
屋里居然没躺着死人摆着刑具啥的, 这正常的都不像大姑娘安排的了……
“姑娘,我需要做什么?您放心,我都可以!”
刚迈步进来的沈壹壹:“……给昌哥儿挑块料子?”
————
回到侯府,沈如松一家自然要先去崇恩堂请安。
“这是皇帝方才派人赏赐的?”
沈如松终于高兴起来, 看来老爷子圣眷不衰嘛!
就是这堆东西是不是奇怪了点?
药材、千里镜、宫制荷包,居然还有条硕大的烤牛腿。
“瑜姐儿、功不、可没。”肃宁侯有些复杂的看了沈壹壹一眼。
孙女能主动给家里人立规矩是很好,只是用的法子有些离经叛道。
他纵着也就罢了, 结果却误打误撞入了元和帝的眼。
御赐之物一看就是元和帝亲自吩咐的。
因为若是由总管太监安排,不会是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送法。
那几匹宫绸明显是给小女孩的粉嫩颜色。
瑜姐儿一个外姓女,在皇帝那里挂了名,将来可别横生枝节……
肃宁侯压下心底的不安,招呼道:“既然、赐了菜,那就、过来、一起、用膳吧。”
若是没钓到鱼,元和帝会不高兴。
可如今勉强算是钓到了, 皇帝也不开心,又觉得遍地同情反贼的白眼狼负了他。
在谕旨里对着肃宁侯这位相交半辈子的老部下免不了就多唠叨了两句,什么许久不见甚为思念啦,想起以前咱们打仗时大块吃肉的样子,今天我吃牛肉,就分你一条牛腿等等……
肃宁侯领了旨,又细细揣摩了几遍。
皇帝老了!
身体上或许还算康健,可这做派明显已有老态。
不容别人质疑、时常回忆往昔、行事也越来越率性而为……
自己从前膝下孤寂,想找人说说话也只有沈忠几个老伙计。
皇帝一堆儿女妃嫔,论孤寂与自己却没什么不同,而且只怕还寻不到能够说话之人。
肃宁侯看一眼孙女,想到自己好奇询问时,她同自己讲的“笔友大法”:
“祖父您想,若是有个人谈政务律法、文章诗词,我都能接得上。遇到他不开心时,我只管顺着毛捋,还讲话有趣,不会求他办事。”
那皇帝无论是论政还是讲古,自己都能奉陪。而且如今世子已定,自家可谓无欲无求。
“最重要的是,无论官场还是世家圈子,我都不可能进去。以前就是个乡野秀才之女,比起陈郡谢氏这种庞然大物来,毫无反抗之力。”
自己已经辞官,且侯府未来数年连个能出仕的都没有,也同样能让皇帝放心。
“这样既能打发时间还安全到甚至不会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好笔友,人家当然乐意与我相交了——如今我进京是个意外!”
看这封谕旨的口气,皇帝想必也不会排斥与个闲散老头聊聊天?
远离朝堂但始终简在帝心,如此既安稳,孩子们也不至于被人小瞧了去。
他这孙女身上是真有几分运道的!
沈壹壹正在好奇的观赏圣谕,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圣旨”,而是单独一页黄色的纸张。
现实可不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官员内侍们无论大事小事,总是捧着一卷明黄织锦盖着玉玺的圣旨宣读。
那是只有大事件才有的高规格。
皇帝日常的谕令都是承旨写在这种纸上,方便又快捷。
只是——
正式公文用的自然是统一的“官楷”,可这笔意却令她有点儿眼熟。
沈壹壹拿起圣谕左看右看,怎么有点谢珎的味道?
肃宁侯慈爱的拍了拍孙女头上挽着的小揪揪:“快去、更衣、过来。”
“好!好久没陪您用晚膳了呢。”
沈如松心头都不免有点酸。
瑜姐儿今儿做了啥您肯定知道吧?
不但不拦着,圣谕也由她随手拿,御赐的宫缎还全给了她,您就宠着她吧!
沈元易也太宠这丫头了!
就算那料子颜色只能给小姑娘用,也不用都与她吧?
冯夫人心中不满,扫视了一圈入座的众人。
这算是家宴,只是有肃宁侯在,姨娘们没有列席的资格,只沈如松夫妻带着五个孩子。
侯爷下首自然是便宜儿子夫妻俩,自己下方本该是瑾哥儿与平哥儿,却不知被崇恩堂哪个会钻营的势利眼安排给了沈瑜。
尤其她还是单独一席,就好似这丫头是府中世子之下第一人似的!
冯夫人越看越不顺眼,又不好直接拿这些说事,免得让沈元易觉得自己是在指责他。
“逛了大半日才回来,可见这雪是极美的。过几天要不要再去赏一次呀?”
众人:……
她说的是哪个xue?
见连下人都神色古怪却没人作声,冯夫人皱眉。
唯二没去但却是知情人的肃宁侯轻咳一声:“先、用膳。”
皇帝赏的菜必须吃完。
肃宁侯有些庆幸沈如松一家人不少了,不然自己得吃多少顿啊!
可除了一个成年男子和瑾哥儿、平哥儿这两个勉强算半大小子的胃口能大些,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没人敢让肃宁侯多吃,大家苦大仇深啃着牛腿,白天欠下的烤肉这会儿加倍补上了。
这里头本来没冯夫人什么事的,可她眼见沈元易居然护短到她连说几句都不行,不由化气愤为食量,也多吃了些。
一顿饭结束,人人都是扶墙而出。
冯夫人原本还想截住沈瑜敲打几句,这下连嘴都不想张,被丫鬟搀扶着慢慢挪回了五福堂。
沈壹壹见几个愚蠢的兄弟肚子都撑得溜圆,无奈道:“实在难受不如试着吐吐看?总比不克化伤了肠胃好。”
————
“呕——”
皇五子敦王扶着诏狱的墙,吐了个稀里哗啦。
他最多也就是下人挨板子的时候瞄到过两眼,哪里见过这种皮开肉绽血呼啦几的场面?
尤其是白戎遵照上意,选了个阿附崔家的酷吏出来。
那酷吏也没想到自己受尽皮肉之苦、什么都交代了之后,还得插队提前去投胎,哀嚎的尤为惨烈。
白戎见几个皇子的面色已经跟那犯人差不多了,反正元和帝又没说人到底要怎么杀,于是自以为贴心的替大家选了个不见血还留全尸的死法。
于是皇子们就看着绳索套过那人的脖颈后,猛地收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犯人的喉咙里挤出一种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的眼球先是惊恐地圆睁,死死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然后一点点向外凸出,如同即将被挤出眼眶的腐烂葡萄。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脚尖徒劳地刮擦着地面,留下混乱的痕迹。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最终,一切动作停滞了,犯人的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
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和痛苦,只剩下一根僵直肿胀的舌头吐在外面。
原本就血腥的空气中,又弥漫开来一股失禁的恶臭,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那里的皇子中,终于有人动了。
敦王自从被皇帝嫌弃是个胖子后,晚膳都只敢用点稀的。
如今一肚子的汤汤水水吐起来格外顺畅。
于是诏狱本就难以形容的味道中,又多了股子酸臭。
被敦王这么一搞,年纪小的转头跑出去也吐了起来。
年长的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不过还在硬撑。
出了诏狱牢房,襄王拿开捂住口鼻的帕子,贪婪的呼了口冰凉的空气:“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家会让儿子来观刑的,真不怕让咱们晚上做噩梦!为何太子可以不来!”
凭啥只坑他们不坑老大?
崔家都想替老大那傻子换孩子了,上次张才人那胎说不定也是他家搞的鬼!
倒是害得自家母子三人倒霉,父皇真是偏心!
皇七子端王看了他一眼,又若有所指的环顾了一圈诏狱司:“八弟慎言。父皇也是用心良苦,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还会怕已死的罪人不成?”
至于为何太子不来,应该是没必要了。
身为皇子,皇父却对你没有要求,难道还会是好事……
襄王看着四周候着的皇城司诸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由暗骂还是老七鸡贼。
他嘟囔道:“不要让爷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出的馊主意!”
————
“阿嚏!”
回到自家院落的沈壹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吴氏摸摸她的手:“可是受凉了?”
“没觉得冷呀,想是有什么人念叨我呢。”
芳姨娘立马看向王姨娘:好胆色!
马车上我就看出你有些不满,没想到这时候还敢埋怨大姑娘!
王姨娘一呆,随即瞪了回去:还想诬赖我!
我现在对大姑娘只有敬重!
羊姨娘的目光扫视过一众下人后,最终发现了两个同事的眉眼官司:好啊!原本以为是哪个下人心怀怨念,没成想是你俩有鬼!
第238章 一手银子一手符,穷鬼……
大姑娘给大家打赏啦!
今天所有跟着出门的, 人人有份!
除了赏钱,还有与主子们同款的平安符,都是玄真观观主亲自开过光的。
一手银子一手符, 穷鬼厉鬼全不怕!
仆役们心中那点儿怨念立马退散的比鬼还快, 已经开始众口一词夸赞起了大姑娘。
尤其是侯府那些行伍出身的护卫们,大家摸着银子——
啊呸!是摸着良心发誓,大姑娘做的对!
这明明就是随了她太爷爷了!
先侯爷当年可是把亲戚送上过法场的,大姑娘如今只带着亲人离着法场二里地吃了顿饭。
平心(银)而论, 你就说这行事是不是有祖宗遗风吧?
还怪温柔体贴的嘞!
沈壹壹是觉得玄真观那倒霉地方命案频发, 还能香火一直不错, 看来是有点真东西的。
于是替大家准备驱鬼符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专业对口的这家。
崔家事发后,他家最后一个参拜过的玄真观生意一落千丈。
观主急的给自己摆了求财聚气的风水阵也没啥用。
正愁得上火, 没想到肃宁侯府的大姑娘居然一次订购了上百张平安符!
同是那日来上香的,看看人家侯府,再看看你们!
观主埋怨完一群鬼之后,甚为感动。不但亲自开光、送了四把桃木剑, 还特意带话请大姑娘年后一定要来赏梅。
虽然沈壹壹打死也不想再去第三次,不过不妨碍她拿着迷信小道具来安抚人心。
等白芷说完下人们的反应,沈壹壹点头。
而后又问金钏:“山楂丸、姜汤和安神香都送过去?”
“奴婢按您吩咐, 亲眼看着四位郎君吃下去才走的。香也交到各人今晚上夜的丫鬟、小厮手里了。”
沈壹壹继续点头。
不积食、不感冒、不做噩梦,她是想让队友们乖乖听话,可不想让别人生病后迁怒自己。
唔,刚才自己打了好几个喷嚏,等下还是煮点生姜水泡个脚吧。
“大姑娘可在?”
沈壹壹正想着,王姨娘带着顺哥儿过来了。
嗯?这位可是稀客啊。
沈壹壹有点好奇。
将人请进来后,王姨娘东拉西扯了一堆, 从顺哥儿的开蒙进度说到她近来的学习心得,足足聊了小半个时辰。
沈壹壹只见顺哥儿坐在一旁,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若不是他奶娘手快,方才都差点晃下了椅子。
四岁的小孩,冬天出门玩了大半日还晚睡,这要是生了病算谁的?
沈壹壹端起茶盏:“顺哥儿不错,姨娘素来也很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带了弟弟回去安置吧。”
王姨娘扭头看看已经歪在椅子里睡着的儿子,只得让奶娘将人抱起来。
她这些年为了沈如松和儿子埋头苦读,多少也沾染了点文人的习气。
明明是打算抢在芳姨娘前头过来表表忠心,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总不能张口就是“大姑娘我们母子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干啥就干啥”吧?
那样也太、太——
全家也就大姑娘一个会读书的,明天起就让顺哥儿来寻他姐姐。
还以为芳氏会早早过来告刁状呢,还好自己赶在了她前面。
大姑娘这么聪慧,一定能听懂她的示好!
沈壹壹让人用斗篷把顺哥儿裹得严严实实,哪怕就住在对面厢房,还是点了四个灯笼派金钏将王姨娘母子一直送进了屋子。
法制教育是一项对身心都有意义的活动,她绝对不允许因为出现纰漏而让自己没法安排今后的家庭团建工作。
“姑娘,她到底要说什么?”白芷在旁边听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
“不知道。她自己都不明说,我干嘛要猜谜。”
“那您还——”白芷一顿,对哦,姑娘最后说啥了?
王姨娘母子以前确实没整什么幺蛾子,姑娘也就照实夸了一句,啥也没应承。
“姜水煮好了么?”
“好了好了!煮的都有点少了,中间还添了一次水呢。”
白芷出去吩咐小丫鬟兑泡脚的水,结果刚出去就又回来了:“姑娘,羊姨娘来了!”
“大姑娘我们母子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干啥就干啥!”
沈壹壹:?
这位不用沈壹壹问,一上来就把她母子“支持构建守法家庭,坚决混吃等死躺平”的计划巴拉巴拉了一遍。
不但自告奋勇今后会帮大姑娘看着,不让人带坏了吴氏,还直接揭发了看起来不对劲儿的两名同事。
便宜爹后院就四个女人,这位一上来就告了俩,还顺便踩了下她顶头上司的智商。
你要是能和方才那位说话弯弯绕绕选手平均一下就好了。
大晚上不想喝茶的沈壹壹默默呷了口茶水压压惊。
上午在崇恩堂用“黑话”论政,下午又是庾嬷嬷的贵族社交阴阳小课堂,她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告状了。
不过,羊姨娘的目的和她一致,一盯三的定位也很准确。
只是,不知这位能做到何种程度。
沈壹壹试探着开口:“姨娘想的很是。只是吧,咱们家如今不一样了,有时候就算自己不想犯错,别人也会设些圈套。”
她抬手制止了羊姨娘:“我知道你想说昌哥儿不出仕,一辈子就这么安稳度日。可他已经是肃宁侯府的郎君,还能一辈子不出门不见外人?”
“若是有人故意为他披了件两边绣着日月,中间藏着华虫、宗彝、藻、黼、黻之类图案的披风,就算事后证明了他的清白,不会以‘大不敬’论处,可却难逃一个‘僭越’的罪名。”
羊姨娘听得蚊香眼:“那什么虫藻的是啥?不是只有龙凤纹、明黄不得擅用么?”
“皇帝冕服上才能绣有十二种特定的图案,被称为‘十二章纹’。尤其‘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的既定章纹,连太子服制都不得用。”
“我方才举例的就是其中几种不太常见的。你看,若是不懂这些,被人当面陷害了都不知道。而‘僭越’帝制,哪怕是无心之举,也难逃杖刑,甚至直接送命。”
羊姨娘的蚊香眼瞬间清明起来:“我懂了!大姑娘您放心,明儿起我就督促昌哥儿读书,我和他一块看!就算四书五经背不过,也要把仪制方面背到滚瓜烂熟!”
以前不读书也就是没男人没宠爱,摆烂就好。如今不读书可是会没饭碗,甚至连吃饭的脑袋都没有。
沈壹壹瞬间就信了羊姨娘的诚意。
她都决定去读书学习了,那一定是真的!
见她脸色虽然如同喝了十斤苦瓜黄连煮胆汁一般,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沈壹壹满意地端起了茶盏。
一直过自己小日子的王姨娘主动靠拢,一直摆烂的羊姨娘主动上进,法治团建的效果竟然这么立竿见影!
沈壹壹伸个懒腰,让白芷赶紧送水,泡完睡觉,都很晚了。
“姑娘,要不您还是等一会儿吧,芳姨娘也来了。只是她说不太舒服,先去了后倒房寻我外婆。约莫等下就该来见您了。”
沈壹壹:……这些姨娘今晚是怎么了?
芳姨娘不是不想第一时间过来卖好,而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见了红。
眼见血连她里面穿的绵袴都浸透了,芳姨娘觉得这孩子应该是保不住了。
都怪大姑娘!天寒地冻又受了惊吓,她可怜的孩儿哟~~
如今到底是把夫君唤来暗中哭诉呢,还是冲去大姑娘房中闹一场……
芳姨娘满脸恨意,捂着肚子犹豫不决。
“姨娘,给——”贴身丫鬟找出东西递了过来,却被她的脸色吓住了。
月事带?
芳姨娘刚想骂人,却后知后觉发现,她肚子竟一点都不疼。
在她印象中,小产是极痛苦的。
从前在富商家时,有个姐妹招待了客人最终却没被带走,后来喝了堕胎药可是疼了大半夜才堕下团血块。
自己来癸水时倒从来没什么感觉……
最终,芳姨娘决定只说是肚子疼,悄悄去请金嬷嬷看看。
都知道大姑娘身边的金嬷嬷会瞧妇人病,时常有婆子不好意思去外头看的,就拉下脸求这位。
自己若是寻常月事,也免得兴师动众连夜请大夫丢人。
若真是小产,那就以退为进,借此拿捏一番大姑娘!
换好衣服,芳姨娘出门前还特意将帕子在送来的姜汤中浸了浸,免得等会儿需要哭的时候眼泪不能滚滚而下。
沈壹壹侯在堂屋,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过来。
炉子上的那壶姜水都快烧干了,已经添了不知道第几次。
她可不喜欢姜味,就想预防下感冒,结果弄得满屋子味道。
沈壹壹忍不住跟金钏抱怨道:“一股姜味,真讨厌。又不是非它不行,不要了!”
金钏不赞成道:“还是有用,您就稍微忍一下吧。”
也就是泡一泡,哪会有什么明显效果,和普通热水也差不多。
沈壹壹指了指水里的姜片:“扔出去吧,其他留下也就罢了。”
金钏想想也行,反正也煮了这么久,能留下姜水就好。
说起来芳姨娘怎么还不来?
等会儿水凉了姑娘肯定顺水推舟不用带姜的了。
白芷不明白这位芳姨娘是怎么了,出了她外婆的屋子后,见到她就有些讪讪的。
这会子更是在姑娘门前磨磨唧唧不进去,外头风大,很冷啊!
果然只是来了月事。
想到金嬷嬷为她把了半晌脉都没诊出什么,见她大晚上特意找过来,于是一个劲儿问她到底哪里不舒服,不用不好意思……
好容易应付完,出门却又被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碰个正着。
芳姨娘本就心虚,一路被带到门外,正好听到了大姑娘的声音。
赶紧把带着姜水的帕子塞进袖子深处,就听了接下来的话。
“不要了”?
“扔出去”!
第239章 一怒之下就真的只是怒……
“姑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您饶我这次吧!”
沈壹壹刚满意的看着被捞出来的一堆姜片,房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道黑影裹挟着冷气扑到她脚下。
沈壹壹:我去!这啥玩意!
“——芳姨娘?”
芳姨娘此刻不用姜汁手帕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大姑娘,不要赶我出府啊!”
嗯?
沈壹壹眯了眯眼:“既然知道错了, 那你且说说, 错在何处呀?”
芳姨娘一边抽泣着,一边期期艾艾讲了她误以为有孕的事。
可说完后,就见大姑娘只“哦”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茶碗盖, 一脸的似笑非笑, 她不由更慌了。
不知道大姑娘究竟知道了什么, 惊慌失措下芳姨娘越说越多。
什么为了争宠说过王姨娘的坏话,为了求子被神婆骗过,痴缠过沈如松偷着给她私房……
沈壹壹凝神听着, 芳姨娘大概还有所遮掩,不过目前来看问题还不大。
等她说完,一副已经被掏空的茫然状,沈壹壹才终于开了口。
其余的她不管, 但是想求子就去看大夫。
去正经寺庙求神拜佛也就罢了,其他那些歪门邪道太容易被人钻空子,必须杜绝!
敲打了几句后, 沈壹壹也不忘安慰了下,既然金嬷嬷这种妇产科高手都说她挺健康的,那就只是缘分未到。
等她端茶把人打发出去后,白芷反而气鼓鼓道:“姑娘,芳姨娘只怕还有些藏着掖着的!以为怀了身子,那不得立时请个大夫么?”
“就算怕搞错了,那也该小心为上, 请了外婆过去才是。她大晚上偷偷跑过来,指定有鬼!”
沈壹壹倒觉得还好:“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她到底也还没做什么,且看以后吧。”
为了儿子前途也好,想躺平也罢,哪怕是芳姨娘这种出于畏惧的,只要不拖后腿就行,也不能要求别人身服还得心服。
第二天,庾嬷嬷的小课堂正好讲到了有户人家因为妻妾相争家宅不宁,最后被政敌抓住把柄,男人被弹劾贬官的例子。
吴氏一脸欣慰:“嬷嬷这点尽管放心!我们几个只盼着夫君好,再没人有旁的心思!”
一旁侍立的白芷:……
她忍不住去看各怀心思、昨晚走马灯似过来的姨娘们,然后发现那三人都偷偷瞄向姑娘。
庾嬷嬷努力了半晌,终于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娘子是有福之人。”
沈壹壹倒是笑容不变:“母亲和嬷嬷说的都不错。”
————
“慧姑娘的面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无福之人,您也莫要太担心了!”
见姑娘接到寿州送回来的信后,就不太开心,金钏宽慰道。
沈壹壹皱眉放下信纸,心中有些焦躁。
这时代,谁家好人会三天就把六礼走完大半,刚定亲一个月就要迎了新娘过门的?
上回听金钏她们说起沈慧的亲事,她就觉得这事不靠谱。
所以让侍卫护着紫鸢和白英这两个身手好的大丫鬟回了趟寿州。
一个与沈慧相熟,有什么内情也好问。
另一个是侯府家生子,自己在崇恩堂多年。“侯爷身边大丫鬟”的名头起码也能唬一唬沈慧她爹了。
大冬天顶风冒雪的出行,沈壹壹让两女坐着马车,不用着急。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李家还有飞速成婚这种骚操作。
一进沈定川家,发现下人们正在忙乱的采买着红绸、食材。
白英还以为是沈琅的好事近了,随口一问,得知竟然是沈慧后,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说是侯府来人,王夫人带着儿媳们和孙女亲自见了人。
得知沈瑜听说慧姐儿定亲,居然能派了侯爷院中的大丫鬟来为孙女添妆,王夫人心中苦笑。
慧姐儿与这个堂妹素来玩得好,更是同班读了两年书。
侯府看在大小姐的面儿上,为族中小辈寻一门靠谱的亲事还不容易?
都怪老二那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王夫人挤出笑容,给了两个丫鬟厚赏,这才吩咐慧姐儿去她房中待客。
紫鸢扫过一屋子女眷的强颜欢笑,在知道婚期就在十天后,叹息一声,悄悄拦住了白英递信的动作,只送上了贺礼。
回到客栈,面对白英的疑问,紫鸢解释道:“大姑娘当时是打算邀慧姑娘来府里做客,让咱们来探探她未来夫婿的底细。若不是良配,那就一面劝慧姑娘尽早动身,一面赶紧给她报信,是不是?”
“对啊!”
“如今离婚礼只有十天了,这时候邀请人家进京?有希望却又错过,岂不是给慧姑娘平添苦楚?”
“倘若慧姑娘真拿着信逃了婚,且不说两家这边如何收场,李家告侯府一个‘强夺人妻’,闹起来你让小姐如何自处?”
白英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姑娘跟她说的还要更详细些。
她知道姑娘原本是打着一个“拖”字诀。
沈慧能进侯府,沈定川家只会拍着巴掌欢送。
李家这边冷处理,识相的自然能看出侯府的态度,就会商量着悄悄把亲退了。
真要是有歪心思死缠着不放,那拖上个两三年,总能找到机会解决的。
可李家这行事,真是一快降十会了。
“让护卫回去报信吧。快马来回也就几日功夫。”
“好。”
沈壹壹这边接到信后,却是心头火起。
李家从图谋这门亲事开始,每一步都是算计,没鬼才怪。
“冲喜”?
呵呵,这是连自家祖母都诅咒上了,她倒宁愿冲的是那李三郎本人。
反正大雍鼓励寡妇再嫁,而二嫁时,女子本人也有了些话语权。
沈慧她爹的主簿之位已经下来了,不是同安县这种府城旁边的上等大县,而是隔壁眉州的一个偏僻小县。
沈老二对这地方略有些不满意,不过自觉仕途终于上了正轨的喜悦冲淡了一切,一口就答应了李家腊月二十四完婚的要求。
沈定川藤条都打断了一根,抱着任命文书的沈老二也没改口。
吕氏对这男人彻底死了心,红着眼睛尽力为女儿从沈老二手中讨要嫁妆。
全家最高兴的就属白姨娘母子了。
想也知道吕氏才不会跟去任上,就算还有其他通房跟着,那也属她最大!
八品主簿也是个正经官,总算能让她也过过官太太的好日子了!
沈壹壹想了想,她原本让丫鬟给沈慧送去的,除了新搜罗到的棋谱就是几张银票。
本是想着手里有钱,不管是来的路上还是到侯府后打赏,沈慧都不用慌了。
如今看,实惠是实惠,只怕镇不住李家那伙蝇营狗苟。
安排好护卫将她的添妆快马送去,白芷见姑娘脸色依旧不好,小声问道:“那今日还出门么?”
“嗯。更衣吧,别让瑾哥儿久等。”
虽然确实没心情,但聚文斋还是要去的,
老侯爷和沈如松如今对她堪称纵容,可沈壹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哪怕踩着出格的框子,对侯府却是实打实的有利。
他们毕竟是男子,天生就体会不到这时代对女性的残酷。
肃宁侯能允许她接触朝政,却不会乐见她插手别家夫妻的事。
尤其满口“女德”的李三郎,在其他男人眼中只是平庸古板了些,连小错都算不上。
那消息就得绕开侯府,落在谢、崔两人身上。
至于后续,眉州么,就算文武不统属,沈正明这个从六品的地头蛇在那个县里安插点人手,想必还是很容易的……
沈壹壹由沈慧又想到了肖静姝。
她如今在雍州城中一家望族的女学附学,每日就是琴棋书画、刺绣、礼仪。
她虽然是个学渣,可还是觉得沈氏族学教的经史子集、律法、文章比《列女传》、《女四书》好听多了。
至少前者她发呆睡觉都行,后者她听一耳朵都嫌堵心。
肖静姝与沈慧同年,也已经及笄。据她在信中说,今年她娘出门拜会、送年礼,就总要把她拎着。
而对方家中,总是很巧的也有个郎君刚好在堂上候着……
十五岁,自己只有两年多了。
哪怕是麟趾学宫的贵女们,也大都在及笄后慢慢回家了。
而后就是一边在族中的这种“正统”女学混着,一边相看。
或者干脆连女学都不再去了,一门心思学习管理中馈、备嫁。
反观肖黄汶,在雍州府学倒是如鱼得水。
每次来信附上的诗作都是清新婉约,看得穿着“背背佳”、头上插了个首饰盒的沈壹壹各种羡慕嫉妒恨。
古代的男人也太占便宜了吧!
被瑜姐儿不善的眼风扫到,瑾哥儿努力挺直腰板,力图将马车坐出升堂的效果。
等见妹妹又开始沉着脸继续发呆,他才敢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小孩子知道太多也没啥用,何况还是慧姑娘的私事。
白芷搪塞道:“那日侯爷把御赐的料子都给了大姑娘,哥儿是没看到侯夫人的脸色!然后——嗯,您懂的!”
其实,那日之后,冯夫人一怒之下就真的只是怒了一下。
她自然不会如同瑾哥儿几个不讲究的抠着嗓子眼把肉吐出去。
第二日还在腹胀反酸时,又听说了沈瑜的“赏xue”安排。
一想到昨日自己还说什么下次再去,她生怕沈瑜下次会拉了自己出门。
她相信那丫头绝对干得出来!
韩嬷嬷见夫人立刻怂了,借着身子不舒服,让吴氏等人这几日请个安就赶紧回去。
尤其还再三叮嘱自己,若是大姑娘流露出半点侍疾的意思,那就改口说她好了,不许过来!
韩嬷嬷无语。
不过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这个月夫人的耍性子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至于下个月,到时候不还有大姑娘呢嘛。
大姑娘包治夫人百病!——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家昨晚居然进了只蝙蝠!!!
刚洗好澡,就看到俩猫激动的在客厅扑腾。
然后近视眼的悲哀就在于——
别人:艹!是蝙蝠快躲!
我:咦?什么玩意过去了让我仔细瞅瞅……
太吓人了呜呜呜呜呜
第240章 啧啧啧,就这么迫不及……
马车停稳后, 沈壹壹吐出一口浊气。
她拍拍两颊,换上了一副日常微笑。
自己的坏心情没必要影响别人,何况还是她的金大腿, 待会儿还得求着人家帮忙呢。
瑜姐儿还是很不高兴!
白芷和瑾哥儿望着径自下了车的沈壹壹, 不由对视一眼。
原本还想解释下其实侯夫人也就摆了会儿脸子,第二日就连人都不怎么见的白芷这下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跳下车追了过去。
反正白英姐交代了,有锅就往侯夫人身上扣, 原本也是她先开的头, 区别不大!
瑾哥儿看得直皱眉。
他如今可不像从前一般懵懵懂懂, 虽然每天在崇恩堂还是有很多听不明白的地方,但也开始学着看人脸色了。
那日祖父说起御赐之物时,祖母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可一想到侯夫人那张老脸还闹着要穿淡粉、鹅黄宫缎做的裙子, 瑾哥儿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急忙甩甩头,驱散了这可怕的画面。
他得问清楚会不会有别的原因,若是祖母故意挑刺,那他得帮瑜姐儿和母亲撑腰!
“谢大哥还没来?”
崔令晞斜眼看着沈瑾:“怎么?有我陪你玩儿还不够!”
人家沈瑜没看到她心心念念的谢玉郎有些失望, 他不挑礼。
你小子跟着遗憾个什么劲儿!
“没有没有!我自是喜欢同您聊天的啊。这不是想着我妹妹心情不好,她同谢公子聊得来,能安慰安慰她么!”
哦豁!这里边听起来有瓜!
崔令晞一把揽住瑾哥儿就往一旁带:“来来来, 坐那边,我们聊点男人间的重要话题!”
沈壹壹立刻止步,这莫非是要生理卫生教育?
崔公子应该只是个乐子人,没什么老色胚属性吧?
她自觉地坐去了书案前,一边漫不经心翻动着聚文斋掌柜刚交给她的另一批书稿,一边分神考虑着自己的问题。
坐在茶炉旁的老地方,崔令晞见沈瑾习惯性又要去拿栗子, 急忙拦住:“先说好,今儿别给我剥这些!爷不爱吃这些,只爱吃瓜!”
瑾哥儿了然地放下栗子。
这是一时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呗。
他偷偷使个眼色给曹金宝,快去外头买些和“瓜”有关的吃食来。
崔令晞没理会他的小动作,不过吃瓜前,还是好心叮嘱道:“在人前可千万别说你妹妹同谢珎‘聊得来’这种话啊,尤其是当着各家小娘子的面!”
不然单凭沈瑾方才那句话,就能把沈瑜坑死。
想起上巳节那日乌央乌央的观谢人群,尤其是那刁蛮落水的红衣娘子,瑾哥儿连连点头。
他本也没打算说,跟沈珏这个同为谢玉郎迷弟的堂哥都没说过,更何况是外人。
“嗯嗯,我记下了!等会儿就跟瑜姐儿说,干脆让她在外头装做不认识谢公子!”
嗯?装不认识?
一想到下次在什么赏花宴之类的地方遇到了,谢珎眼巴巴瞅着人家,结果沈瑜转身就走的场面,崔令晞努力绷住咧开的嘴角。
“咳!那什么,如此确实更为稳妥!就算六公主和七公主不在学宫,等你们在外行走了总能遇到。还有什么王府贵女、五姓千金。”
“我跟你说,谢玉郎的烂桃花海了去了,在外头躲着他点准没错!”
瑾哥儿直觉崔公子的语气有点怪怪的,但这话确实没错的,能不被人嫉恨自然最好。
崔令晞见他点了头,这才满意问道:“说说吧,沈瑜怎么啦?以前我没来时,也是他俩在一处说话?都聊什么了?”?
这不是八卦么?
“……那崔大哥方才说的‘重要话题’是?”
“家国天下!家排第一位知道不?你就说沈瑜的事对你重不重要?谢玉郎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你说亲兄弟的事重不重要?”
“所以,我们难道不是在说双倍重要的事么?”
“……您说的好像挺有道理?嗯,我想请教下,宫里近来可有年过花甲的老夫人们喜欢穿嫩粉嫩黄的裙子?”
稳妥起见,瑾哥儿觉得还是要先打听下,万一是什么时兴的奇怪风气呢?
蛤?
崔令晞愕然。
这种颜色,别说六十的,就连他娘这种不到四十的都不会上身。
漂亮衣裳那么多,为何非要为难自己?
“绝对没有!你听谁说的?莫不是被人忽悠了?”
看来权贵圈子的老太太们审美还是正常的,那就是侯夫人在故意为难瑜姐儿了。
瑾哥儿看了崔令晞一眼。
若是旁人他肯定不会说的,可崔公子和谢公子都是与他俩相识于微末,人品极好。
那自己只要不说是自家的事,就讨个主意应当无碍。
“崔大哥,我有一个朋友——”
经典的无中生友开头!
“他家的老夫人总是为难家中姐妹,他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姐妹的日子松快些?”
崔令晞在心中迅速翻译了下,侯夫人刁难沈瑜了?
不过也正常,跟嗣子媳妇不方便直接动手,所以拿便宜孙女试探下呗。
“那要看这老夫人是如何行事的。什么布菜、抄经、做针线,这些就算严苛些,也是没法子的事。”
祖母让孙女伺候她吃个饭,这说破天去都挑不出理。
世家大族的后宅打着这种冠冕堂皇的由头,软刀子磋磨人的手段可不胜枚举。
好在如今不涉及世子之争,只是内宅斗法,侯夫人肯定不会太过分。
像一些跪祠堂不给火盆、罚抄经不让读书之类奔着废了对方去的阴招肯定是不会用的,那忍忍也就过去了。
“那像一大早站在窗下抄《女则》,也算常见么?”世家小姐们的日子都这么难过?
这不就是又冻着又给安排没用的活儿!
怎么肃宁侯夫人的手段还二合一了?
崔令晞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下:“是早间在你——在他祖母房中临窗抄书?”
“不,是大冬天的卯初(5点)就站在院子里抄!”
沈壹壹可没有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美好品格。
相反,她必须让中登知道,她吃苦是因为谁!
毕竟若不是沈如松当了世子,侯夫人吃饱了撑的会想着要调教她一个外八路的侄孙女。
她住在五福堂的那段时间,每日都派了白英回去。
名为代她请安,实则是讲述下她如何为了全家在侯夫人那儿“吃苦受罪”的。
将沈如松拉到侯夫人对立面的同时,顺便给家中其他人制造焦虑,逼得他们努力端正言行。
白英回去后,对沈壹壹如何反杀的事是一句不提,大讲特讲的都是什么“一大早就得站院里抄经”“布菜总不满意还摔筷子”。
白英理直气壮,她只是没提都是姑娘主动,还有火盆什么的,其他又没乱说!
你就说姑娘早没早起、侯夫人生没生气吧!
每次都是侯夫人吃瘪,五福堂的下人不敢往外传,沈壹壹主仆就更不可能说了。
于是在瑾哥儿听起来,五福堂差不多就是个魔窟,侯夫人面不甜心还苦,看他们家非常不顺眼。
双城也从白英那儿听到过只言片语,不过谢珎自不会把侯府家事告诉旁人。
头回听到这些的崔令晞暗暗吸口气,忍不住看了那边的沈瑜一眼。
他与侯夫人没打过交道,倒是没想到这老太太对没啥利益纠葛的孙女也能下狠手。
“他祖父就没说什么?”
这可是唯一的孙女,更何况还是嫡长女。
跟他兄弟虽然估计很难圆满,可结门好亲又不难。
“这倒不清楚。只是如今她不用随祖母住了,每日下午祖母身边的老嬷嬷会过来教管家。”
瑾哥儿下午继续留在崇恩堂听课,因此还不知道这个“教管家”的含金量。
自从沈壹壹当着侯夫人的面在一众管事面前立威后,如今侯府各处的对牌、钥匙依旧掌握在侯夫人处,可账目已经全得由他妹过目了。
那应该是肃宁侯私下出手了。
堂下教子枕边教妻,老两口打擂台自然不会被你一个大孙子看到。
还有,崔令晞一言难尽地望着沈瑾,看来自己得好好调教下这个便宜徒弟。
虽然瓜是他主动要吃的,可见这傻孩子居然就这么把自家的瓜捧给他,崔令晞那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心又忍不住了。
于是从内宅手段到在外如何应对旁人的问话,一条条认真同瑾哥儿讲了起来。
谢珎进门后,环视一圈,就见沈瑜孤零零一个人守着书案发呆,眉宇间仿佛笼着一层轻愁。
而房间另一边两人说说笑笑的热闹气氛似乎绕开了她。
崔令晞扔下手里的瓜子皮:“怎么才来?”
咦,他什么时候开始嗑的瓜子?
冬瓜条、西瓜霜糖、南瓜子、西瓜子……怎么还有一小罐酱瓜?
沈瑾让人买的点心怎么乱七八糟的!
今日是钦定年前各衙门封印的日子,各部都没什么大事。
所以上午参加完刑部的仪式后,崔令晞早早就来了聚文斋。
本想着谢珎在御前等皇帝封完笔就该退出来了,没成想一等就是这么久。
谢珎站在茶炉前,除去了斗篷:“封笔前,圣上下了最后一道旨,废黜太子。”
这事除了昭告天下,还得祭告太庙,因此三省那边着实忙了一阵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再次打量着沈瑜。
见到自己,她脸上现在倒是有了笑影。
瑾哥儿吃了一惊,崔令晞却只唔了一声:“终于正式颁旨了,还以为要拖到明年呢。”
从崔家的处置下来,太子的结局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时间问题。
他舅估计是嫌后续的百官上表太烦,所以才特意挑了这么个时候。
太子已经册立了三十年,兼任过东宫职司的大臣可不少,君臣一场,就算人人都知道他不合适,可并没有明面上的失德之处,那就还得走过场上疏劝谏。
现在元和帝来了这么一招,放长假前的最后一天丢个大雷。
等各衙门开印已经是正月十五之后了,隔了这么长时间,搞事、求名的心气也散了。
谢珎觉得身上寒气烤得差不多了,迈步向书案走去。
“人怎么安置的?”
“废太子为安平王,暂居汤泉行宫,待明春在京郊修建王府。地方圣上也圈好了,就在厉郡王别苑附近。”
与众不同的双字王号,王府也不在城中。
没有明令圈禁,但已经是告诉了继任之君“保他平安,就像朕对厉郡王这个兄弟似的,养着就好”。
虽然做过太子,可这大表哥天愚还不能生,新君应该真的容得下。
不过,见自己的问话,谢珎头也没回的答着,崔令晞挑眉。
啧啧啧,就这么迫不及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