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昨夜雨疏风骤,海棠未……


    江无钱突然感觉, 就算白指挥使拔擢了自己,这眼光依然有点瘸。


    上次平昌公主陷害妹妹一事,怎么看都应该是德妃一系的对头把证据直接送给那几个菜鸟的。


    而且人家能精准的在百花棚设局, 就是早已知晓了那六个家伙的身份。


    偏偏几个菜鸟还为自己再次撞破了皇室阴私惴惴不安, 丝毫没怀疑他们已经被人算计在里面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特意将这个小队派出去接人。


    万一敦王的儿子没编好词,别人或许能察觉到蛛丝马迹,这六个菜鸟嘛, 绝对不可能!


    还有严家纨绔被打一案, 这是他亲自查的, 那个小队全程就是跑腿打杂而已。


    能找到的线索京兆府的捕快早就查了个底朝天,江无钱既没指望皇城司能再挖出点什么,也没想着真替那据说多处骨折还不举了的败类找出真凶。


    他能猜到元和帝把一桩打人的小案子交到皇城司是为了什么。


    温妃的亲侄子被打, 出事前调戏的是郑家女儿,这小娘子此前又刚被温妃之女平都公主当众羞辱过。


    如果只是寻常斗殴或者郑家报仇,元和帝都会毫不在意,他关注的是背后到底有没有皇子们借机兴风作浪。


    把握到了皇帝的脉络, 江无钱直接锁定在几位皇子身上,尤其是很可能贼喊捉贼的襄王。


    先射箭再画靶,他派人用找茬的心态盘查着几位成年皇子府中的下人。


    果然收获颇丰, 给兄弟使绊子的、拉拢朝臣的,当然也少不了在市井安排流言的。


    江无钱挑挑拣拣,将能和当天的事扯上关系的都汇总成册,反正严家人也说被打了好几顿,那有多方趁乱出手很正常嘛。


    况且各位皇子确实做了这些,皇帝也确实想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至于是不是打人的凶手, 则无人在意。


    江无钱的密折果然在元和帝那边顺利过关。


    他将其他那些消息分类收好,指不定下次还能继续凑份报告呢。


    所以,这一连三桩案子跟那六个菜鸟有什么关系?怎么在白大人口中就成“最得力”了?


    望着江无钱的死人脸,白戎试探道:“如此股肱,不知无钱舍不舍得割爱与我呀?”


    就那六个还“股肱”?瘸胳膊小短腿还差不多吧!


    江无钱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开口道:“下官这就将人送来大人这里听候差遣!”


    白戎哈哈大笑:“我随口说笑而已!如今我又不会再带队查案,人还是留在你那边更好。人才难得,你知人善用,日后必能为圣上分忧!”


    人才……


    江无钱脸皮动了动,心中十分遗憾。


    自己要调离他的心腹,对方连个磕绊都没打一下,果然对自己还是很忠心的嘛!


    对试探结果分外满意的白戎拍拍下属的肩膀:“我记得你快要二十二了吧?何时成家啊?”


    江无钱长眉一挑,娶妻?


    那些女子全都一个样儿,不是平时慈眉善目,出事后明哲保身助纣为虐的,就是自不量力烂好心到把自己搭进去的。


    全都是累赘。


    哦,似乎倒是有个有脑子的,可时而大胆时而怂,也麻烦的要死。


    他驱散了脑海中某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下官尚无打算。”


    “诶,都说成家立业,你马上可就是正四品提举了,总要有人为你操持内宅嘛。”


    白戎看着又恢复了死人脸的江无钱,深觉这下属应该是还没开窍。


    自从七年前入了皇城司,成日里不是勾心斗角就是练功习武,哪里知道娇妻美妾的好。


    “不如——”他刚想兼职下媒婆,忽然又想到了江无钱那天煞孤星的名头。


    紧了紧手腕上套着的高僧开光佛珠,虽然白戎自问不信鬼神之说不为流言所动而且命格够硬,可自己保的媒若是没几日就把心腹的女儿克死了,那岂不是拉拢不成反遭自己人埋怨?


    话到嘴边,赶紧转个弯儿:“——不如先纳几房妾室照顾你起居?无钱喜欢什么样儿的?我让夫人帮你物色物色!”


    就算不成亲,最好早点有孩子,有了牵挂才好拿捏。


    面对如今这样没亲人没朋友的江无钱,白指挥使唯恐把握不住。


    白戎莫非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虽说自己还真没有不可见人之事,可任谁也不会乐意家中多一双眼睛。


    呵,白大人的小伎俩。


    “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谨记。”


    这回答到底是同意了没有?


    白指挥使有些迷糊:“哦……好。既然那个小队如此得用,也不用顾虑什么资历、人言的,我看不如直接拔擢为你的直属亲卫吧!”


    可能被上司忌惮上了都面不改色的江无钱,这下终于变了脸色。


    白戎这厮好歹毒的手段!


    ————


    “那刁奴着实可恶,竟敢骗人!”


    姬夜伽柳眉倒竖,实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敦王府侍卫头子居然敢骗了他们所有人。


    明明堂妹落了马,还哄他们说有事先回京了,真是可恶!


    沈壹壹回学宫的第一日,就引来了小范围的围观和朋友们的问候。


    对外的说辞自然是姬敏瑶骑术不佳落了马,姬聿衡为了救妹妹反而伤得更重,两人不得不暂时在郑家庄子上养了几天伤才回京。


    而她这个在场之人先是被连累的有几处擦伤,而后又被敦王府的大姑娘给拉着陪住了几日……


    “可用了药?我那里有宫里的丹参灭瘢膏,散学就打发人送去你家。”庄叶加拉着沈壹壹的手,蹙眉看着那些细小的划痕。


    “美玉微瑕就太可惜了,白芷白英,你俩可要盯紧你家姑娘,每日好好涂药!”


    姬夜伽鄙视地看了她的亲亲死对头一眼:“你就知道操心这个!”


    庄叶加掀掀眼皮,不然呢?


    听说那个护主不利、还自作主张对外掩饰的敦王府侍卫首领已经自尽谢罪了,可看看郑家小胖子那蚌壳一样的呆相,这里头指不定就有什么事呢。


    而且敦王妃据说病了,谁说得清只是为了娘家的事呢,还是也有别的缘故……


    再说,她也是真心心疼受了牵连的瑜美人嘛!


    沈壹壹抽了两下,没能把手从庄叶加掌中抽出来,只好由着她了。


    要不是确定这家伙只是个颜狗,她都要声明自己种不来百合了。


    丹参灭瘢膏谢珎当晚就派人送去了郑家山庄,还有一大堆其他养颜补身的药膏药膳,搞得她这里的祛疤药比敦王府给姬敏瑶张罗的还要全。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才在信中安慰她好好养伤无须操心其他,隔了两日姜家就倒了霉。


    敦王府来送谢礼的人中有姬聿衡的贴身小太监,不但偷偷转交了姬聿衡的信,还特意给沈壹壹狠狠磕了几个头。


    姬聿衡倒是没在信里打马虎眼,说这事不但被皇帝直接过问了,他回府后还发现父王似乎在彻查什么,如今王妃已经被软禁,让她不用担心。


    同伴都如此给力,反而让思考了几日要如何对付姜氏的沈壹壹一下没了用武之地。


    “两位姐姐预备何时去敦王府探视?我能一道么?”


    万一还有王妃的“余孽”就不好了,她还是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吧……


    ————


    四月二十五,宜出行,宜入学,宜赖床,宜接友人。


    在多年生物钟的作用下,沈壹壹还是一早就醒了,只是今日休沐,她也就由着自己再赖一会儿床了。


    多灾多事的三月终于过去了,除了还在休养的姬聿衡,连姬敏瑶都复学了。


    虽然伤口较深,即使好药不断肩头依旧留了些疤,不过这姑娘似乎不是很在意。


    她悄悄告诉沈壹壹,姜王妃“身染恶疾”封了院子,不但他们不用去请安,连她四弟都见不到人。


    她娘分管了针线房,不再拉着她垂泪诉苦了;哥哥院中还被父王以养伤为由添了个小厨房,今后再也不会挨饿了。


    社恐依旧的仓鼠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看来姜王妃被翻出来的烂账不少啊,沈壹壹很为朋友高兴,彻底翻过了这页。


    四月初的时候,这届庶吉士正式散馆了。


    谢珎晋升正六品中书省右丞员外郎,分押户部,成为了本届进士中的第一人。


    对于这项任命,论“能”论“勤”论圣眷,朝野上下都没什么异议。


    最多有人含酸嘀咕两句,户部的差事可不像是做篇律法策论那么简单,这下看他还能如何折腾。


    几乎快把韩老大人家的账本看遍了的沈壹壹对此比谢珎本人开心多了。


    这大雍的财政窟窿到底特么在哪儿啊!


    救世主实在不想再算账了!


    还是让金大腿先打入内部,然后获得最新资料再说吧。


    为了庆贺队友升职,沈壹壹准备了一堆她默写的经济学、货币学理论当贺礼,没想到谢珎还给她准备了回礼——一笼信鸽。


    专门训好、直飞谢府清澜院的闪送专鸽,足有五只。


    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小纸条的沈壹壹有些茫然,鸽子又带不了策论文章,不是还得“书铺伙计”双城跑腿么?


    “玄霜顽劣,欲扑小雀,绕树三匝,凌空起跃,终撞树喵呼。”


    “昨夜雨疏风骤,海棠未眠,壹壹安否?”


    全是日常趣事,或许是大佬上学时太过严谨,现在才发掘到课堂上传纸条的欢乐?


    幸亏她如今有了自己的院子,如果还是一大家住一起,这突然冒出来的鸽子还真不好解释。


    肃宁侯府自然与破败到几乎等同于重建的寿州沈家老宅不同,修缮加上沈壹壹强烈要求的通风晾了一个来月,大家还是在四月搬进了各自的院落。


    沈如松和吴氏自然是住在世子的“承晖院”,沈壹壹则是由肃宁侯指了处景色最美的“碧水居”。


    第332章 沈瑜大概不知道她家谢……


    碧水居前有池塘后有小花园, 更妙的是这地方离承晖院和五福堂都不近,却离崇恩堂不太远。


    不用在父母和侯夫人眼皮子下出没,还能方便来抱大腿, 沈壹壹对自己的新地盘分外满意。


    这也让侯府上下再次领教了大姑娘的得宠程度, 须知侯爷可是连嗣孙住哪儿都没过问呢!


    有些熟悉内情的内院嬷嬷纷纷看向五福堂,不知侯夫人会作何反应。


    旁人不明就里,还以为夫人多宠大姑娘呢。


    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却看得清楚,这祖孙分明就不对付, 夫人隔三差五就要闹腾下, 想辖制大姑娘。


    大姑娘有侯爷撑腰, 本身也厉害的紧,应对的游刃有余不说,还能护着她娘, 只有夫人屡战屡败。


    这次一个未来要出门子的小娘子压过了嫡长孙,侯夫人占着礼,怎么说也得趁机发作一番吧?


    众人左等右等,这次“大姑娘降服祖母”的戏码居然没上演。


    冯夫人近来很暴躁。


    自己娘家出了个“手艺人”, 那小人人扎的让她回府后就感觉不适,夜不能寐了好几日。


    寺庙道观都去进了香,这才觉得把那巫蛊邪祟给驱除了。


    眼看热热闹闹的兴善伯府转眼间人去楼空, 留下的三个嫡亲侄儿中还废了一支,侯夫人心中抑郁,将喜滋滋过来请安的冯四娘母女排揎了一顿。


    骂走了不念骨肉之情、只为住得宽敞而高兴的大侄媳妇,可她的那堆弟弟们也没放过她。


    以前这位姐姐就只重嫡脉,这下分了家,再不想想法子,自己等人以后岂不是连踏入肃宁侯府的资格都没了?


    于是侯夫人愕然听闻, 她的好几个堂弟甚至庶弟都争着抢着想把女儿塞给沈如松做妾!


    妾通买卖!更别提吴氏还好好的立在那儿,有子有女父兄皆宦。


    她的侄女做了妾,那今后她的庶弟在嗣子面前算亲戚还是半个奴婢的家人?!


    冯夫人勃然大怒,立刻将那些弟弟叫来大骂一通。


    姐姐您说的很是!


    那,您能帮着您侄儿谋个官身么?或者给开间铺子也成啊!


    都没有?那我们也是要吃饭的呀~~


    没捞到好处,一堆冯家大爷们嘴上唯唯诺诺,转头依旧跟世子爷热情推销自家女儿,反而将冯夫人气个倒仰。


    更令她肝疼的是,沈如松这个逆子,竟还表功似的说什么“看在母亲面子上”,居然挑挑拣拣地真纳了两人!


    哪怕没选自己庶弟家的,可他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侯夫人轰走了来请安的大小冯姨娘,这几日气得连正经儿媳都不想调教了,也就顾不上分院子这种小事。


    沈壹壹觉得,便宜爹估计还是改不了剑走偏锋的行事作风。


    他约莫是想扶植两个冯家旁支来制衡兴善伯府,顺便也能在侯夫人面前悬根随时能变身成尖刺的胡萝卜。


    可是这一波沈壹壹却是站侯夫人一边的。


    沈如松的后宅很安静。


    羊姨娘是最省事的;王姨娘一心教养儿子,只要顺哥儿不长歪她也出不了什么问题;唯一有点小心思的芳姨娘一直无所出,硬气不起来。


    可新人不同,毕竟是侯夫人的堂侄女,谁又能真的只把她俩当成寻常妾室?


    沈如松如今想的是挺好,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美貌的小娘子日日相伴,以后再添上几个子女,他还能只把两人当作工具、对幼子的破落舅家不闻不问?


    大小冯姨娘就是奔着提携娘家才来做妾的,怎么可能老实窝着不争宠。


    侯夫人若能拉得下脸,凭这两人是真有可能在后宅搅风搅雨的。


    可无奈的是这世道下,长辈能允许甚至乐见沈壹壹一起讨论政事,却不会放任她对父亲房里的事插嘴。


    肃宁侯虽然看不上嗣子这点伎俩,但作为一个极守规矩的大家长,懒得理会儿子纳妾这种小事。


    沈壹壹也就只能压下担忧,一边提醒吴氏一边教育瑾哥儿了。


    躺着想了会儿心事,沈壹壹翻身起床,一会儿还要去接肖静姝她哥呢。


    肖家所在的雍州城离丰京不远,但她与肖静姝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保持着每月两三次的通信频率。


    最近的几封信里,肖静姝对功课的抱怨少了,对各种被相看的宴会抱怨却多了起来。


    十六岁了啊……


    沈壹壹轻叹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倒是肖黄汶的亲事一直没听她提起过,估计肖家是想中举之后再高门娶妇吧。


    下次乡试是在明年,肖家这时候让肖黄汶入读国子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既然知道他是今日到京,那沈壹壹和瑾哥儿自然是要出城去迎接的。


    为了接人,她还婉拒了谢珎出游的邀约。


    奇怪的是,那天原本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崔令晞听到后,却直接笑出了猪叫……


    ————


    “桥横碧水虹飞去,日映清澜锦作堆。”


    “碧水泛清澜,中有弄箫侣。”


    崔令晞翘着脚坐在书案后,随手翻看着好友近日的诗作。


    怎么每首诗里都有“清澜”?


    他这是要给自己的院子撰写楹联?


    那“碧水”又是哪里,谢府有这院子么?


    他若有所思看向谢珎,见他正在面无表情吩咐着葳蕤什么,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他算是服了沈瑜这小娘子!


    同谢玉郎一起长大,能让这位连连吃瘪还没法发作的,也就只有她了吧?


    拒绝谢珎是因为要去接朋友,尤其接的还是她闺蜜的兄长、青梅竹马的“肖大哥”,据说还品貌端正,关键尚未定亲……


    沈瑜大概不知道她家谢玉郎如此会装吧?


    那天谢珎表面云淡风轻,还转而邀请他休沐时来家中。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实际心里也不知道是气多一点还是醋多一点。


    行啊,既然他还要装,那自己作为好兄弟当然要同意留宿谢家顺便开(看)解(戏)嘛。


    从昨日到现在,就没见谢珎的嘴角往上翘过。


    是放假在家休息不开心么?


    还是不得不一个人待在家不开心呀?


    噗嗤——哎呦真是乐死他了!


    谢珎凉凉看了一眼乐不可支的崔令晞:“走吧。”


    “去哪儿?”


    莫非谢珎探听了沈瑜的行程要去城门堵人,顺便霸凌下那位“肖大哥”?


    那他必须要去!


    “你不是说无聊?那就去池塘钓鱼吧。”


    只是钓鱼啊,崔令晞略感失望。


    可临出门时,就见谢珎忽然抱过玄霜,直接塞到了他怀里。


    “要带这小东西一起?”


    “玄霜喜食鲜鱼。”


    现钓现吃,空竿的还会在猫前丢人现眼,崔令晞一下来了兴致:“行,那就比比看,玄霜爱吃谁的鱼脍!”


    郑夫人引着一众贵妇前往花厅用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那日,小儿子面色古怪地听完了她“成亲、留后”的要求后,只说了句模棱两可的“知道了”,其后崔令晞登门的次数陡增。


    这是在她面前连装都不装了啊,郑夫人彻底死了心。


    原本打着二房谢瑁幌子的赏花宴自然也就再没心情举办了。


    可二夫人李氏还没挑到中意的儿媳妇呢。


    原本儿子说相中了大嫂的侄女郑玉淑,她虽然没觉得儿子配不上人家,可也知道他们二房与郑家有一点点差距。


    正盘算着要如何说动大嫂回娘家说项,郑玉淑和严家郎君相爱相杀的各种故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这下李夫人反而开始嫌弃对方配不上她的瑁哥儿了。


    刚好郑家把人送回了荥阳,李夫人安抚住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儿子,等郑夫人身(心)体(情)好些了,就立刻催着大嫂重新办起了赏花宴。


    郑夫人正在心不在焉应付众人的恭维,就听到有些小娘子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她顺着小娘子们驻足眺望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远处路过的正是珎儿和某男狐狸精。


    见这边女客众多,两人都未上前,只是遥遥一礼。


    看身旁小厮捧着的钓竿,想来是要去花园中垂钓。


    见两人都识趣的没过来抢儿子风头,二夫人李氏很满意,急忙招呼那些还盯着背影不放的小娘子们:“来来来,外面日头大,我们进花厅说话吧!”


    小娘子们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有人突然问:“你们可看到了?乐城县公肩头是不是趴着个什么?”


    “似是只狸奴,我瞧见尾巴是黑色的!”


    一个小娘子瞧一眼郑夫人,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些:“你们说,那猫可是小谢大人养的?”


    另一个小娘子急忙摇头:“我可看见了,那只狸奴甚丑,小谢大人如何会养这样的!定是乐城县公故意带来的。”


    她母亲轻咳一声,回头瞪了自己女儿一眼。


    虽说崔令晞抱只丑猫来做弄人很合理,可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安宁大长公主可不是好惹的。


    那姑娘急忙垂头装起了文静,还不忘把自己往小伙伴身后藏了藏,好避开母亲的视线。


    她也就没看到郑夫人握着扇柄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丑猫偏偏就是珎儿养的!


    如今俨然成了清澜院一霸,有一整面墙叫什么“猫爬架”的玩意。


    那天她甚至看到这丑东西一脚踩进了砚池,而后在珎儿的文稿上印下了墨痕。


    可小儿子不但不恼,还笑得一脸温柔。


    这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


    除了葳蕤双城这两个贴身小厮,珎儿可是从不许旁人碰他书案的……


    进门前,郑夫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珎儿是不是在帮那崔狐狸精撩开前方的柳枝?!


    “大嫂,你身子又不适了?”


    李二夫人急忙凑过来关切道。


    她这个嫂子也不知怎么了,近来时常就要卧床躺两天,可千万别耽误了她儿子的相亲会啊!


    第333章 老侯爷和谢珎这两条金……


    “肖大哥, 这边这边!”


    尽管知晓沈家兄妹可能会来迎接,但真见到来人,肖黄汶还是免不了的欣喜。


    他一抖缰绳, 让马小跑了起来, 目光掠过一个劲儿挥着手的沈瑾,不由自主凝在了沈瑜的身上。


    整整一年未见,她似乎变了不少。


    又长高了点,身形也已经有了大姑娘的娉婷之姿。


    与在寿州时不同, 她衣饰虽不张扬仍看得出华贵, 身后车马精壮, 簇拥着的仆从也透着精干。


    但相同的是见到自己后笑吟吟的模样,和那声清脆的“肖大哥”。


    肖黄汶也跟着扬起了笑容:“好久不见!”


    三人在城外驿站互诉离情,聊了一会儿, 瑾哥儿问:“肖大哥进京后要住在何处啊?若是屋子还没收拾好,不如跟我们先回侯府吧!”


    沈壹壹记得肖氏主脉就在京城,何况人家父母肯定提前安排的。


    不过对小伙伴表现出欢迎还是应该的。


    肖黄汶下意识就看向沈瑜,见她也点头赞同的样子, 不由心头一热。


    但还是有点不舍地回绝了邀请:“我还需去拜见堂祖和各位叔伯,几日后就搬进国子监了,就不叨扰侯府长辈了。”


    瑾哥儿有点遗憾, 肖大哥和京城肖家是不是都出三服了?


    就算只是几日,借宿在远房亲戚家肯定拘束的紧。


    “国子监多久放假一次啊?那说好了,休沐时可要来我家做客呀!”


    “十日一休。好,届时我定当过府拜见侯爷。”


    就算沈瑾不说,他也想着进京后一定要时时走动。


    从前几乎日日得见,如今都生疏了。


    “瑜妹妹近来可有看什么有趣的书?”


    有啊,大雍前些年的各种账册, 一点都不有趣!


    她每晚看一会儿,入睡非常迅速,唯一不好的就是偶尔会梦到数学考试……


    “肖大哥看过《食货志》么?里面提到‘佛老、外国耗蠹中土,县官之费数倍于昔’,我觉得……”


    “哦,还有《平准书》中说……”


    肖黄汶不料沈瑜说起的几本全是经济之道的书,这些书他大都没看过,对铸币、市舶司、青苗贷更是知之甚少。


    见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尤其是对诸多详实数据信手拈来,他惊讶之余又有些莫名的担忧。


    以前从不见沈瑜喜好此道,这究竟是麟趾学宫的课业有趣,还是在自己缺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但,她与从前总归还是有所不同了……


    肖黄汶面带微笑,思绪飘飞,待对方说完后刚想试探,忽然驿站外一阵喧哗,不少客人纷纷起身看去。


    只见是一队囚犯路过,有男有女,既有头发花白的老妪,也有十来岁的青葱少年,人人戴着木枷,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差役押解着。


    “这是流放的犯人啊,也不知是去往何处……”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肖黄汶面色凝重的叹了一句。


    出身官宦之家,每次见到这种场景,即使知道大多数人都是咎由自取,可也免不了兔死狐悲,三省吾身。


    “应该是发往北疆的。喏,后头的车上预备的估计是冬衣棉被,如果是往南走可用不上这些。”


    顺着瑾哥儿手指的方向看去,肖黄汶果然看到后头跟了一辆骡车,上面的几个大包袱应该是故意没有完全包紧,让人看到并没什么违制之物。


    父亲就是从亲民官一步步升迁上来的,肖黄汶自然知道一些其中的门道。


    除非那种夷族的大罪,一般犯人流放时,总有亲友来打点官差。顺便送些不怎么值钱但有用的东西,如此才能确保落到犯人手中。


    他侧头,有些讶然地看向瑾哥儿:“你怎会如此清楚?”


    瑾哥儿叹气:“这个月已经有好几拨了。”


    他妹又组织大家进行了一回“法制教育”,这次是去看了在府衙前公开发卖的犯官家眷。


    虽说没有上次收尸队从楼下路过那么惊悚,可当街被货物似的挑挑拣拣,尤其是被青楼、南风馆选中的还有人当场撞死,此情此景对他们家也是好几日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尤其是新来的两个冯姨娘,以前哪里都想凑上去的两人,被拽着看完全程后,回府后就一直窝着没了动静。


    沈壹壹算了下,这次元和帝只动了区区十三家,论波及范围远不及去年牵连甚广的“宋惟春案”;论刑罚也大都是抄家、流放,比不上去年将青阳崔氏嫡支尽数拔除的“废储案”。


    可是,从去年二月到如今才十四个月的功夫,老皇帝的权贵消消乐已经开到第三局了!


    这次虽然也有勋贵、贪官,可依旧是以世家为主。


    摊上这么个主子,也难怪五姓七望要对姬家应激了呢。


    学宫中的诸多同窗都与这十三家沾亲带故,受此影响气氛迥异往常。


    有人整日低头不语,有人干脆请假躲羞。


    最倒霉的那个直接就是本家,被祖父带累的一起遭了殃。


    李素馨身边总爱斜眼看人的卢秋盈,她伯父也被贬官出京,告假几日再来时双眼还有些红肿,再不复往日的趾高气昂。


    这些就发生在自己同学身上的事更让沈壹壹警惕,家里一定不能出个猪队友。


    不过自家的人她还可以努力约束下,就怕那个时不时唠叨什么“大志”的中登会真的相中一个什么“有志青年”。


    后世很多富豪家族不怕二代们吃喝玩乐,就怕二代创业,沈壹壹如今就很能理解他们了。


    将来跟她组队的最好是个善解人意的富贵闲人,大家就可以很有默契的当一对享受生活的好兄妹。


    若实在不行,那看在自己能辅佐未来世子、能帮着国库算账、赚钱的份上,老侯爷和谢珎这两条金大腿应该会帮着她合离吧?


    ————


    “也不知汶儿住不住的惯……”


    听到妻子的自言自语,肖承安从手中的册子上抬起头:“他又不择席,以往在府学不也睡得很好?”


    “那能一样嘛,这是寄人篱下!”


    这话肖承安听得刺耳:“那毕竟是我堂伯家,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呵,从前生怕你挡了他儿子的道儿,将你远远打发出京的时候可念着同族之情?后来还不是看你自己升上了四品,这才来锦上添花。”


    “如今你是‘承’字辈中的第一人,这‘堂侄’也叫上了,还上赶着要给汶儿保媒。我都想问一句‘大人何故前倨后恭耶’!”


    知道妻子前些年在族中女眷里也受了些闲气,肖承安倒是没恼,只调侃道:“那你还同意汶儿去国子监?莫非不想娶五姓女啦?”


    丁夫人白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


    虽说当今皇帝不待见世家,可这天下间的风评哪是区区一朝天子就能改变的?


    五姓嫡女,她不信能有几户人家会不动心。


    丁夫人知道儿子的心意,她一直死死瞒着夫君和女儿。


    就算如今沈瑜那姑娘真的改换了门庭,可权衡之后,她依旧认为不算良配。


    在官场上无人助力的艰辛,她受过,她不想儿子再重蹈覆辙。


    别看肖氏主脉那边如今亲热,还不是因为夫君这一代青黄不接?


    那位堂伯的孙子不少,比汶儿可小不了几岁。


    过几年自家只怕连口汤都喝不上,又被远远踢开连那过河的桥都不如。


    肃宁侯本就是武勋,过几年一去,侯府只剩个虚爵,能给汶儿什么助力?


    郑家可就不同了。


    太常寺卿虽说实权有限,却足够清贵,在读书人眼中属于自己人。


    而荥阳郑氏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大雍,单单他妹夫吏部尚书谢尘鞅,就足以提携汶儿了。


    至于郑氏女名声有瑕,丁夫人很有自知之明,若非如此怎么可能轮得到肖氏这种普通士族?


    饶是如此,自己的汶哥儿还得巴巴的进京供人家慢慢相看。


    如此看来,那郑二姑娘性子太软担不起事对自家而言倒也不是坏事了。


    那种出身若还是个精明强势的,汶哥儿和自己恐怕都难以相处。


    唉,自己这番苦心,只希望儿子将来能明白吧……


    ————


    自己一番苦心,珎儿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白天那么多小娘子,儿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而崔令晞那个男狐狸精,今晚居然又住下了!


    明早从她家直接去衙门,崔令晞是没有家么?!


    谢尘鞅从门口探出脑袋看了看,晚上变了天,乌云密布,可他老婆还站在院中仰头赏乌云?


    这太医的药怎么也不见效?莫非需要请旨让“送子男菩萨”的右院判来看看?


    诶?她这是要去哪儿?


    看到郑夫人忽然飘走了,谢尘鞅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不许跟着。”幽幽的女声传来。


    “哎,好的!夫人仔细脚下!”谢尘鞅乖巧停下。


    要不他还是搬去外书房吧?


    谢尚书第一次生出自己卷铺盖滚蛋的想法,大晚上的,好生吓人!


    清澜院门前的一处凉亭,郑夫人赫然发现小儿子正与崔令晞对饮闲谈。


    他就不能回去关起门吗!为何非要选这处人来人往的地界!


    不对!自己都被气糊涂了。


    是就不该跟崔令晞搅在一起,哪怕是个女狐狸精也好啊!


    “伯母?您快请坐!”还是崔令晞眼尖,先看到了郑夫人。


    只是他没想到,随着他的一声招呼,郑夫人眼神反而瞬间有些躲闪,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勉强。


    这是——


    哦!崔令晞恍然大悟,撸了撸趴在他腿上的玄霜。


    郑伯母估计不喜欢猫。


    这小家伙果然还把人给丑到了。


    崔令晞有些讪讪,见郑夫人望着谢珎,知道这母子是有事要说:“您二位聊,我先回去了,失陪。”


    他还知道心虚!


    郑夫人打发走了下人,直勾勾盯着小儿子:“你给娘一句准话!”——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写作文《十年后的我》:如果嫁个聪明的玩咖,那就各过各的,爽歪歪!如果嫁个好拿捏的纨绔,那就合离,爽歪歪!如果嫁个眼高手低非要扑腾还拉着她的蠢货,那丧偶也不是不行,还是爽歪歪~~


    谢珎:……


    第334章 我寻到你要的姑娘了!


    郑夫人觉得自己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明明能猜到来了会看到什么;明明清楚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让很有主见的儿子离心;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耐着性子等待时机,以母子之情慢慢磨得他松口……


    但是,她就是忍不住!


    天底下又有哪个当娘的能干看着她最出类拔萃的儿子被个男狐狸精迷惑!


    郑夫人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胸中越燃越烈, 压都压不住。


    莫非自己真的是天癸将竭暴躁易怒……


    ——都怨谢尘鞅, 差点把自己带到沟里了!


    谢珎扶过郑夫人坐下,搭手时指尖有意在母亲腕间停留了片刻。


    脉息强而有力,左关上窜,端直以长, 按之如弓弦状, 极为符合《脉经》中记载的“脉弦”。


    简而言之就是, 身体挺好,但气得不轻。


    从母亲脸上看到了愤怒、不甘、期盼,至于各种情绪分别都有几分, 那本《孤与将军解战袍》的话本子上倒是没教该怎么算得那般精细……


    谢珎眨眨眼,再次评估了下母亲身体的康健程度,然后说起了崔令晞的优点。


    他语气平静,言辞也并无夸大之处, 可听在郑夫人耳中却恍若惊雷还轰隆隆个没完没了。


    珎儿这是作甚?!


    莫非还指望着自己能允了他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们暗中往来已是极限,想让她同意儿子不娶妻生子只守着个男子,除非她死了!


    不!就算她死了, 挠穿棺材板也要爬出来跟缠着她儿子的崔狐狸精拼了!


    用尽了这辈子的所有涵养,又默念了一万遍必须谋定后动,郑夫人牵了牵唇角:“嗯,娘知道崔明远这孩子——不错。”个屁!


    “可人生在世,又有谁真能处处恣意?就算入道出家,也避不开世俗诸事。难不成还真能抛下高堂弃了祖宗,像野人一般往山林一钻?”


    郑夫人望着八风不动的儿子, 反而是说的自己心中颤了颤。


    不会的不会的!


    珎儿和崔家那小子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哪能受得了那个罪!


    这时候她倒是有些庆幸崔令晞起码是个京中的大家公子了,若是个乡野流民搞不好真就把儿子拐走了。


    郑夫人忙将话头一转,免得反而勾起了儿子私奔离家的念头。


    她又是苦口婆心,又是含泪卖惨,试图让儿子明白,娶妻生子并非对不起谁,相反还能助两人长久。


    她并非要拆散两人,当娘的可都是为了他好,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谢珎默默听着,有几句很耳熟,正是《孤与将军解战袍》里太后和将军他娘劝说各自儿子的话。


    还有些他没听过的,但都是类似的调调,看来母亲背地里研究了不少“教材”。


    对于母亲的误解,他原本打算将错就错,铺垫上个两年,再让人提出壹壹这个唯一的合适人选。


    已经彻底绝望了,忽然又出现了个本人极其出挑的小娘子,母亲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肃宁侯府的门第?


    可想到小姑娘救了的敦王子,姬聿衡在皇帝面前似乎还特意提了提她。


    她这般出色,学宫觊觎的郎君只怕不在少数。


    还有那个忽然进了京的肖黄汶……


    如此想来,其实未必非要等两年,如今慢慢开始透些口风也好。


    走完四礼也要些时日,可以早些定下来。


    至于最后的“请期”和“亲迎”则等到她及笄……


    等郑夫人违心的好话说到嘴皮子都有些发干,才终于得了儿子一句:“知道了。但儿子不愿将就,更愿与知己相伴。”


    谁让你将就了!


    不就是想要“知己”么,只要你男女不卡死,咱找个女知己还不成么?


    郑夫人回想起夫君转述的小儿媳标准,这是珎儿亲口所说。


    她当时听在耳中,觉得儿子根本就是比照着崔令晞这种郎君描述的,然后用来搪塞他爹。


    那自己若真的寻出个这样的,珎儿总该认账的吧?


    “……儿子确是说过这话。可——真的会有如此女子?”


    郑夫人激动地想拍大腿!


    或许,不是非崔令晞不可,而是寻常小娘子做不到如青年俊彦这般同珎儿相处?


    果然,等她说完,就见儿子居然迟疑了。


    郑夫人心潮澎湃,立刻决定趁热打铁:“天下英才何其多,钟灵毓秀的女子亦不少!娘这就使人整理个单子,咱们以后不赏花,只办文会雅集,定能见到胸有丘壑的!”


    “文会就算了,无非附庸风雅的空谈,于国于家无益。”


    谁家未婚郎君、娘子们的“文会”是在讨论民生国策啊!


    郑夫人觉得儿子就是在找借口,心不由又沉了下去。


    大约是自己脸色太难看,小儿子略一沉吟,才勉为其难道:“若有策论文章倒是可以拿来一观。”


    郑夫人:……听听,这是人话吗!


    在文会上即席联词作诗,已经淘汰掉大部分识文断字的姑娘了,这还不够,居然还要给他交策论?!


    她知道麟趾学宫必修的经文课上高阶班是和教导举子差不多,会让大家写些制艺呈文。


    可有几个小娘子能考进经文高阶班?


    就算有那奇葩的会喜欢读经史子集,可看书和乐意自己写劳什子的文章又是两码事啊。


    谢家二叔也打着个“喜读书、不慕名利”的世家雅士名头,实则还不是因为科举文章写得稀烂。


    真有那能耐,考个功名再辞官悠然林下,这名声不是立刻就大噪了么?


    见面前先以文会友,这种文人相交的模式,真的有小娘子能过关么?


    珎儿不会是拿这个在敷衍自己吧?


    郑夫人暗暗咬牙,毕竟能掀开一条口子已是难得,万万不可操切。


    “那就一言为定。若有小娘子的文章能入你的眼,那不论是品茗还是赏花,你可不能再推诿!”


    到时候收集来的文章她得先让老爷把把关,不能任由珎儿糊弄自己。


    “好。夜深了,我送母亲回去。”


    郑夫人心中立刻开始宽慰自己,崔令晞明明还等在房中,珎儿还是更孝顺她些。


    那只要自己持之以恒、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坚持不懈,总能劝得儿子点头!


    聪明有才,能与珎儿坐而论道的女子……


    儿子的师母闻老夫人是个喜读书的,可惜韩大人家没有未嫁女了,现生都不赶趟……


    学宫有两位女夫子,倒是出身名门、博闻强识,在花艺和茶道上还颇有建树。


    可惜一个伉俪荣谐,另一位倒是孀居,但年过五旬子孙满堂……


    郑夫人被儿子搀着,心中还在盘算着京中有哪些才女。


    出了凉亭,看到候在阶下的葳蕤和双城,她不由细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一个清秀一个英武,明明这二人才是相伴最长、最为得用的,却让个男狐狸精后来者居上。


    满园春色总比一枝独秀好处理些,没用的东西!


    莫名其妙就被主母瞪了的葳蕤和双城:?


    一行人刚到正院门前,正巧撞见谢尘鞅指挥着小厮在搬运铺盖衣物。


    郑夫人蹙眉:“你要去何处?”


    “哦,那个,我瞧着你近来总是浅眠,生怕自己若是晚上打鼾搅得你睡不安稳。”


    她为了珎儿的事殚精竭虑,这老儿还要到处裹乱!


    而且,等自己这边收集好了文章还得去前院寻他,麻烦!


    “无妨,照旧便好。”


    在黑乎乎的院子里,谢尘鞅硬是从夫人那一眼中看出了杀气。


    他立刻从善如流:“好的好的,不打扰夫人就行。”


    ————


    安宁长公主一进崔令晞的院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十来位各色美人,从风情万种到小家碧玉一应俱全,无论歌舞乐器还是刺绣庖厨均有人涉猎。


    若是别的男子,就算坐怀不乱也该有几分怜香惜玉。


    可看看她家的逆子,居然让这十二个自己特意选出来的小娘子在院中擦窗扫地!


    而且一边干着粗活,嘴上还要背着什么《春秋》、《孟子》,难怪一个个眼底泛青灰头土脸。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崔令晞匆匆迎了出来,就见他娘皮笑肉不笑地斜了他一眼:“难得你今儿能安稳待在家中,为娘我若是不跑快些,只怕还得去别人家才能见你一面!”


    都说女生外向,她这个儿子也见天儿的赖在人家谢府上。


    当初如果把他生成个小娘子倒是好了,光明正大招了谢玉郎当女婿,也省得闹成这样!


    崔令晞嘿了两声,就知道他娘看到这十二个“粗使丫鬟”会不爽。


    没法子,他又不想早早纳妾,为了他娘少唠叨几句把人收下了,总不能让她们闲着吃干饭吧,那多亏啊!


    况且,比起之前将她们拘在屋中写文章、学算学,她们还巴不得能出来透口气背书呢。


    自己还是挺体贴的嘛~~


    至于总去谢家,还不是被她老人家催婚给逼得想躲出去嘛。


    不过近来谢珎邀他过去的次数也确实格外多……


    诶?莫非是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好友又被沈瑜给拒了?


    崔令晞本以为他娘这次又要唠叨个半天逼他同意早些成婚,没想到却听到一句:“我寻到你要的姑娘了!”?


    他要——


    哦,想起来了!


    之前相当眼红谢珎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所以就照着沈瑜的样子描述来搪塞他娘来着。


    丰京还真有第二个如此厉害的小娘子?


    那必须见识下啊!


    崔令晞端起茶杯,好奇问道:“真有那么好?谁家的?”


    见儿子居然很感兴趣,安宁长公主顿时精神一振:“肃宁侯你知道吧?就是他的嫡长孙女沈瑜!”


    “噗——”


    第335章 可要跟沈瑜相看的消息……


    崔令晞一口茶喷了半桌子。


    见儿子被呛到咳嗽连连, 安宁长公主立刻展现出了来自亲娘的母爱——嫌弃地坐远了些。


    她狐疑地打量着儿子,这算什么反应?


    是高兴成的这样?


    崔令晞好容易喘匀了气,一脸惊恐:“您说谁?!沈沈沈瑜?!”


    “就是去年肃宁侯过继来的那对龙凤胎。这是她的成绩单, 从入学到现在, 每次月考除了‘骑射’,门门都是甲等,稳稳的年级第一!”


    “这样的姑娘总不至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吧?人家的经学、律政可都是在高阶班,比你那时候成绩都好!”


    “你不是还同他们兄妹在坊市看过百戏?上次被你带来百花园的就是他们吧?可是与她的兄长熟识?”


    “那时我便觉得这小丫头不错, 生得极俊, 还很会说话!”安宁长公主对沈瑜还有印象, “说说看,你觉得这小娘子如何呀?”


    嘶,崔令晞牙疼似的抽着气。


    那次在百花园母亲格外眼熟的做派就令他心生警惕。


    还好他勒令周围服侍的不得主动提及沈瑜, 又每每插科打诨,总算糊弄了过去。


    如今怎的又想起这位了?


    “——根本不熟!听上去挺好的,只是吧……”


    就算他完全没有那个贼心,可要跟沈瑜相看的消息若是传到谢珎耳朵里……


    崔令晞不由打个冷颤, 干笑道:“只是,他家有些不太合适……”


    不熟你还带着人家兄妹看戏赏花?


    安宁长公主斜一眼睁眼说瞎话的儿子,宗室外戚和世袭勋贵联姻本就是门当户对, 那他就是有些看不上人家是过继的喽?


    呵,老娘连教坊司出来的孙子生母都预备认了,还在乎这点小小的不足?


    何况就算过继前,沈瑜也是正经读书人家的女孩。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多大狗胆敢嫌弃谢珎的心肝宝贝啊!


    “只是您知道的,祖父和父亲那边——”匆促之间,大孝子崔令晞只得拉出了崔氏来背锅。


    “偏他们家毛病多!”安宁长公主眼含煞气, 博陵崔氏家主一脉确实看不上侯府这种门第,她心中早就有数。


    满京城扒拉出这么个出色的姑娘后,她还专门进宫暗中试探了下皇帝对沈家的态度。


    和外间传闻的一样,皇兄话语间果然对肃宁侯这位老臣透着亲近。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皇帝居然还提到了沈瑜一句。


    说老沈有个宝贝的不得了的大孙女,功课极好,人也聪慧,可把那老家伙给得意坏了。


    这对安宁长公主来说可谓意外之喜,能被皇帝记在心中,那这家世就算合格了。


    什么阀阅门第,别说她老姬家如今最烦这个,就算有,在兕奴那断了的袖子前也要统统滚一边儿去!


    最重要的是,难得儿子对姑娘本人挑不出错来,那就由不得崔家人作妖!


    崔茂全这个老货若有异议,她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可惜上个月上巳宴那会儿人太多,我没同她娘说上话,依稀记得倒是个沉默温柔的性子。”


    崔令晞一点也不想知道谢珎他未来岳母的性情如何,他现在只想努力挽救自己的狗命。


    “娘啊,你看近来这一波波贬谪外放的,倘若您此时又办什么赏花宴,上门来请托的不就又避不开了么?”


    一个拖字诀,实在不行也得先跟谢某人说清楚啊!


    安宁长公主瞄一眼抓耳挠腮的儿子,轻哼一声起身道:“不特意请人也成。过几日就是你叔外祖母的生辰,她老人家说是个散生日,只办家宴。我帮沈家要份帖子。”


    “到时候我见见沈瑜她娘,你也同人家姑娘好好说说话,就这么说定了!”


    “你若敢寻了借口不去,我就直接进宫见你舅父,你与谢珎两人也甭想落个好!”


    撂完狠话的安宁长公主走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崔令晞。


    不是,这里头怎么还有谢珎的事啊?!


    那岂不是说母亲知道他与沈瑜——


    不对,如果知道也不能这么明晃晃的撬墙角。


    那莫非是——连坐?


    他娘为了威胁他,连他的死党都要跟着被告御状?


    被催婚的自己还有个这么狠的娘,和一无所知就被威胁、被挖墙脚的谢珎,崔令晞一时分不清他们这对难兄难弟究竟谁更倒霉。


    ————


    “哈哈哈哈,有趣!”


    “所以,这文章究竟如何?”郑夫人耐着性子问道。


    笑屁呀,还不快说结论!


    谢尘鞅抖了抖手中的那页文稿:“你可知民间有种发酵的腐乳唤作‘臭豆腐’?”


    郑夫人茫然摇头。


    那是何物?听上去就很脏。


    “百姓说它‘闻着臭,吃着香’,遇到喜好此物的,愈臭愈爱。此文就如同某类特殊的臭豆腐——”


    郑夫人眼前一亮:“你是说,细品之下文还不错?”


    “不,我是说‘闻着臭,吃着更臭’!我还从未看到过如此一无是处的文章。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一叠都是么?”


    “偶尔打发时间倒也能博人一笑。若是总看这些,只恐会被这特殊的‘臭豆腐’腌入味了,哈哈~”


    郑夫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比方很诙谐?!


    拳头硬了!


    谢尘鞅猜测,这八成是谁家小辈初学策论,然后请托到夫人这里让他点评的。


    看看名字,不认识,“二五级天字班”的?


    那至少十五岁了,这年纪起码也该下场县试了吧。


    可不说这义理七窍通了六窍,单看这字软塌塌的,空有其形全无风骨,麟趾学宫如今的经义课如此拉胯了么?


    也不知是何人所托,让夫人抹不开脸回绝。


    谢尘鞅毫不客气地从书法点评到了文采,试图用严格的评价一劳永逸摆脱今后给孩子看烂作文的苦差事。


    他批评得痛快,全然没注意到郑夫人越来越黑的脸色。


    她令人要来了麟趾学宫今年高阶和中阶班里小娘子们的文章,然后就是“臭豆腐”这么个结果?


    一时间,郑夫人都不知是该捶两下裹乱依旧的夫君呢,还是埋怨学宫夫子对女学生不能一视同仁。


    谢尘鞅把手中的文稿放下,刚想拿本正经书看看,就听到老婆幽幽的声音:“继续看!”


    蛤?


    乐一下就行了,看多了辣眼睛,他真的不好“臭豆腐”这口啊!


    看着那叠快有两寸厚的稿纸,谢尘鞅不由僵了下:“这么多都要看完?孩子不是那块料的话,倒也不必非要做文章啊。”


    呵呵,去跟你挑媳妇像选进士似的还要先看策论的糟心儿子说啊!


    “那你就把是‘那块料’的文章都挑出来。”


    这差事都不是矮子里边拔大个了,简直堪比和尚头上找头发、皇城司里寻善人啊!


    谢尘鞅正想抗议,看到郑夫人幽幽的眼神,又立刻从心地把话咽了回去。


    惹不起,惹不起——她今儿的药是不是没喝?


    捏着鼻子拿过那叠“臭豆腐”,为了早些脱离苦海,谢尚书的阅卷标准悄然开始了大放水。


    你别说,放过自己后,他很快就昧着良心选出了“优秀”文章。


    “这篇、还有这篇,都还成,起码辞藻华丽。”换而言之,也就是花团锦簇的一纸废话,但起码面上光鲜好看。


    郑夫人急忙拿过来,“二五级荒字班关兰雪”,她急忙翻开对应的名册开始查看:


    年十五,其父为……家中二兄四弟……


    今年二月许婚——


    已经定亲了?


    郑夫人马上将文章远远放到一边,又去看另一篇——“二六级宇字班李素馨”。


    这个小娘子她倒是认识,陇西李氏、中书令家的孙女。


    原本自己也颇为看重,早早就请来家里过,还在珎儿面前提过数次。


    唉,只能说天不遂人愿吧。


    她想了想,终究没舍得扔,留着备选吧。


    谢尘鞅伸长脖子瞅着那本小册子:“竟是学宫小娘子们的文章?这是要作甚?”


    “替瑁哥儿选媳妇的。”郑夫人随口搪塞道。


    谢尘鞅吃了一惊。


    他知道家中已经办了多次赏花宴,虽然有些腹诽二弟妹太过张扬挑剔,但看在亲侄子估计只能吃软饭的份儿上,也没说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二家择媳的标准居然会如此清新脱俗!


    二弟这是自己写不来文章,瑁哥儿也不是读书的料,所以痛定思痛想找个会读书的儿媳妇从根儿上改善孙子的资质么?


    这法子虽然天马行空了些,但弟弟这种上进的努力还是值得勉励。


    谢尘鞅决定明儿就去找二弟谈谈心。


    不过知晓这些都是小姑娘写的后,他的标准直接水成了汪洋大海,很快就又选出了十几篇。


    郑夫人对着名单一一核对,只要不是定了亲或是家中巨坑沾不得的,统统都留下了。


    她拿过最后一份,刑部右侍郎的庶女樊佩兰,压根没计较寒门庶女的身份,直接就把文章也留下了。


    没了?


    她疑惑抬眼,就见谢尘鞅手边明明还有好几份。


    文章是按年级整理的,方才樊家女孩是二九级,那夫君手中剩下的应该就是三十级的。


    今年刚入学的小丫头而已,有什么值得他看这么久?


    “老爷?”


    谢尘鞅回过神,将几份文稿在案上一字铺开,语气中难掩惊讶:“夫人你看,这几篇文章可与那些玩意不同,就算以我平日的眼光,也足以一观!”


    郑夫人整理文稿的手一僵,所以这些都是你不正常眼光选出来的玩意?


    “尤其这些还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三十级的学生,看来学宫倒是出了位才女啊!”


    郑夫人顿时寄下了算账的心思,赶紧凑了过去:“叫什么?”


    第336章 这样的好姑娘怎的自己……


    “你看这字, 起收转折皆合法度,气象端凝朴厚。更难得是风骨自成,不落窠臼。不知临的是哪位不出世书法大家的帖子, 我竟从未见过!”


    “你再看这段, ‘用行而不歉于道,舍藏而不改其乐’,对仗工整,内涵深邃, 字字珠玑啊!”


    “‘盖君之富, 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 君岂有独贫之理哉?’说得好!藏富于民的道理连个小姑娘都懂,可笑户部那些囊虫还要对二郎提的新政推三阻四。”


    “还有这篇‘先王制法,因时制宜。法贵简当, 使人易晓;亦贵画一,不可数变。然时移世易,有必不可不变者,在斟酌损益而已。’”


    “颇有见地, 完全写出了朝廷去岁修律的真意。而且你还别说,这字里行间很有几分咱家二郎的味道!”


    身为吏部尚书,谢尘鞅看过的进士策论、翰林美文不知凡几, 平心而论,这几篇文章如果混在其中并不出彩。


    可在知晓这些出自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娘子笔下,尤其还有那笔独树一帜的书法加持,那再看这几篇文章简直库库往外冒着大龄女神童的金光!


    尤其方才被迫吃了一堆“臭豆腐”,这碗“佛跳墙”是真香!


    谢尘鞅从书法夸到了文采,沉浸在文章中一时都没理会郑夫人的发问。


    郑夫人忍不住直接伸手拿过一篇,直接朝署名看去——“三十级玄字班沈瑜”。


    有点陌生, 但似乎在何处听到过……


    她哗哗翻着花名册,哦,原来是这家!


    肃宁侯府的过继之事尽管低调,但一波三折闹腾了好几年,她们这些高门主母也会关注一二,何况还是满京城独一份的龙凤胎。


    她想起来了,上一次听到这姑娘的名字,好似还是学宫首次张榜公布成绩时。


    几位夫人在那边说儿女经,她听了一耳朵,说是学宫这一级的榜首居然是个小娘子,入学分班成绩还追评了珎儿当年的记录。


    郑夫人看着肃宁侯府大姑娘那页上全是甲等的成绩,一时不由心动。


    她虽然不记得崔令晞当年的成绩了,但肯定没好到能与小儿子相提并论的地步。


    “快去将二郎君请来!”


    谢尘鞅从文稿中抬起头:“你唤二郎来作甚?”


    “哦,你方才不是说有些像珎儿的文风么,我叫他来瞧瞧热闹。你可见过肃宁侯府那位新世子?”


    “一面之缘,并未说过话。”


    “其人风评如何?”


    “沈世子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据说为人低调,不甚在外走动,倒是不曾听闻其他消息。”


    郑夫人微微点头,穷人乍富,不管是生性谨慎还是谋定后动,目前看来沈瑜其父倒不是个会折腾的。


    “说起来,沈大姑娘的名字我可比他爹的还能耳熟一些。我记起来了,这小娘子是位不折不扣的数术天才!你还记得咸无味吧?被排挤出户部后圣上舍不得他的数道才华,安置在学宫教书。”


    “就这么个脾气又臭又硬还不会做人的老学究,说沈家娘子如今在数术上的造诣几乎不弱于他了!而且两人带着学宫的数科夫子一起研究函什么公式的,已经初见成效,提交给了工部的水部司,据说今年秋冬修建河堤的时候就能用上。”


    “此事圣上还褒奖过,说沈氏女将来毕业可留在学宫教授数术。本以为是有些偏才,没成想这小娘子的书法、文采也如此出众!小小年纪,真不知她是如何习得的!”


    郑夫人见谢尘鞅赞不绝口,眼中不由异彩连连,这不比那个不着调的崔令晞学得好!


    这样的好姑娘怎的自己从前没请来赏过花?


    哦,寒门勋贵,还是过继来的……


    不过这些与男狐狸精比起来都不叫个事!


    她迫不及待追问道:“那这沈小娘子品貌如何?肃宁侯对孙辈的婚事可有什么计较?”


    “这我怎会知晓!”谢尘鞅啼笑皆非之余,又满是感动,夫人对他侄子可太好啦!


    他轻轻拍拍郑夫人的手背:“二弟终日逍遥不理庶务,弟妹难免有些怨气。娘子还能如此大度,这般为瑁哥儿谋划,为夫感激不尽!”


    谢尘鞅稍微有些内疚,郑氏病着还能对侄媳妇的事如此上心,自己也该对夫人更体贴些才是。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且不说弟妹李氏把她儿子看得仙童似的样样都好,非五姓嫡女不娶。就算她真相中了沈家小娘子,若这姑娘真能同珎儿说得上话,那就算和妯娌闹翻,这人她也抢定了!


    “老爷、夫人,二郎君来了。”


    见小儿子进来,谢尘鞅急忙收回手。


    他清咳一声,刚想摆出父亲的架子说两句,就见郑夫人将他面前的几篇文章一股脑儿塞到了儿子手中:“快看看这些!是你父亲觉得不错,就让你也来瞧瞧。”


    谢尘鞅:?


    他啥时候说叫儿子也来看了?


    谢珎只看了一眼,这笔再熟悉不过的字体,让他立刻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他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父亲略显茫然,反而是母亲正紧紧盯着自己,脸上隐隐带着些期待。


    母亲的行动倒是不慢,看来崔令晞这家伙以后可以时常留宿……


    谢珎将心神缓缓沉入纸上的文字。


    他那里有厚厚一沓沈瑜平日写的读书笔记,近来更与她鸿鸽频传小纸条。但看她在学宫的功课还是头一回。


    首篇是夫子依《论语》所出的《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小姑娘破题便见灵光,她向来不乏独到的见解。


    随后的两篇,一论经济,一析律法,其中的主张正是两人曾经多次探讨过的。


    尤其那篇《法与时转》,文中对“德主刑辅”与“明刑弼教”的层层剖解,分明还带着他当日细细讲解时的影子。


    如今见她将这番道理化入策论,写得既有章法,又不失灵气,谢珎眼底中不由得浮起一片温煦的笑意。


    见儿子看得极为认真,郑夫人觉得有门!


    毕竟如果是“臭不可闻的豆腐”,也没人还在那儿细品吧?


    良久,见儿子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郑夫人问道:“你觉得如何?你父亲刚刚可是没口子的称赞来着。”


    谢尘鞅:……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进士文章——嗯,好吧,考虑到是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写的,绝对当得起他夸。


    可夫人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莫非瑁哥儿选媳妇,姑娘的文采还得他们大房一致认可才行?


    老二家为了将来孙子的资质也太拼了!


    原以为他为了二郎的仕途,择小儿媳不看门第的想法已经很离经叛道了,没想到二弟比他更能豁得出啊!


    这样看,似乎还是儿子那日非常严苛的条件更符合当下结亲的潮流啊。


    “书法极佳,文章——尚可。”


    谢珎抬眸时,已经掩去了眼中的情绪。他先回了母亲一声,而后就文章一本正经地与父亲讨论了起来。


    郑夫人的心潮那叫一个澎湃!


    尽管儿子对文章的评价平平,可那是对他们进士翰林这个等级的人而言。


    他现在能与夫君探讨文章,那来日就应该能与沈家大姑娘当面聊嘛!


    郑夫人不由在心中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两家素无往来,直接邀约太过突兀了……


    过几日就是简王妃的寿宴,不知侯夫人是否出席,会不会带着沈瑜?


    等寿宴过后,还以为再为瑁哥儿办一次赏花宴,在自家也好看看珎儿的反应……


    谢珎见母亲脸上露出了近来难得的笑意,不由微微弯了弯唇角。


    ————


    “阿瑜你也去可就太好啦!”姬敏瑶挽着沈壹壹的手臂,边走边开心地摇着。


    哪怕简王妃是自己的曾叔祖母,当天去的大多数都是自家亲戚,可社恐瑶还是早早就开始提前紧张了。


    因为王妃已经被圈禁在了院中,作为王府唯一有封号的女眷,陶侧妃这次要代表敦王府去祝寿。


    看着时而激动难耐,时而惶恐不安的娘亲,一万个不放心的姬敏瑶只能选择不再称病。


    上次的事也让她后怕不已,如今好不容易哥哥得了父王看重,她实在不想因为有自己这个古怪的妹妹再拖了兄长的后腿。


    可下定决心不等于就不怕了。


    如今知道好姐妹也会去,姬敏瑶顿时安心不少。


    沈壹壹则是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大家都去贺寿,那自家混在其中倒也正常。


    可学宫中绝大多数人都只闻此事,并没谈到要去。


    回家一说,沈如松派人打听的结果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简王府不打算大办,当日只有近支皇族和那些顶尖诰命受了邀请。


    侯夫人虽然是超品诰命,可论家中实权与尚书夫人都没法比。


    自家这个当日家世垫底的存在不但收到了帖子,前来的王府嬷嬷还提了句世子夫人和大姑娘……


    沈壹壹今天同意来王府玩,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内幕。


    省了拜见敦王妃的步骤,她直接被带去见了陶侧妃。


    顾及她的清誉,元和帝父子倒是很贴心地直接将沈壹壹这个“逃友”给隐去了。


    不过陶侧妃对着照顾了女儿好几日的小姐妹,还是非常友善的,不等她行完礼就直接让人搀了起来。


    “好孩子,阿瑶真是多谢你照顾了!”


    待沈瑜一抬头,陶侧妃就是一愣,这姑娘长得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是那种大气雍容的相貌,怎么说呢,就是男人会喜欢,但在主母们眼中应该不太讨喜,将来在亲事上反而会吃亏。


    沈壹壹也在不着痕迹打量着这位宫女出身的敦王侧妃。


    能成为五皇子最早的侍妾,还能生出姬聿衡这般俊秀的长子,陶侧妃的容貌自不必说。


    陪着聊了一会儿,沈壹壹就对这次来的目的不抱任何期望了。


    第337章 起码她是不愿让儿子娶……


    简王府后宅的格局何如, 这次寿宴是谁操办的,除了自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误闯天家型选手……


    沈壹壹没奢求能直接打听到什么内幕,只希望尽可能了解些情况。


    虽说是姜氏的手下败将, 可那位王妃行事如此彪悍, 说不定陶侧妃实际并不菜,而是在一力降十会面前才没有还手之力呢?


    沈壹壹来之前还猜测过陶侧妃是不是在扮猪吃虎,现在她发现自己想多了,姬敏瑶她娘应该就是纯菜!


    侧院的婢女奉茶上点心时, 几句介绍的话语中不用细品就飘着炫耀的味道, 陶侧妃却还赞许点头, 笑容中透着点得意。


    而且就她们说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有两拨王府的管事婆子来回过事了。


    细听下来不过就是女眷们夏季的幔帐、被褥制好了,请侧妃娘娘主持分派, 另外还要采买些下人用的衣料这两桩小事。


    陶侧妃显然对管事们的频频请示极为受用,不但没觉得在外客面前失礼,还笑着提点沈壹壹,说姑娘大了就得学着管家云云。


    作为吴氏背后的女人, 侯府如今的中馈沈壹壹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王府管事们面儿上肯定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可在她们吹捧式的引导下,陶侧妃被忽悠而不自知。


    明明是她作为主子可以自己拿主意的事, 现在不但被底下人牵着鼻子走,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这都是自己的本意。


    沈壹壹默默端起茶杯,长得好看也不一定完全是好事,因为还可能是拿智商换的……


    她算是明白作为敦王的第一个女人,容貌不错还育有长子长女,陶侧妃以前究竟是怎么让儿女过成小可怜的了。


    连吴氏和这位一比,都属于有城府有手段的宅斗高手。


    那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姜王妃能容许这位资历最老的情敌成为敦王府唯一的侧妃了。


    没靠山还没脑子, 这简直是每位主母心目中最佳的占位置工具人。


    也就是在子嗣身上出了意外,若姬聿衡处处都随了亲妈,那估计不但不会有上次那一劫,敦王妃还能继续把这位侧妃供起来。


    “府里事多,方才说到哪儿啦?瞧我这记性,可见上了年纪确实容易忘事!这酥油泡螺是御膳房的方子,吃起来半点不腻,沈姑娘尝尝看?”


    给沈壹壹夹点心的婢女估计是陶侧妃的心腹,手上动作着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又吹捧起了自家主子:


    “您哪里是什么‘上了年纪’,还不是被那些千头万绪的庶务给烦的,谁让如今王府上下全指着您呐!”


    她觑着主子的脸色:“尤其您还慈和大度,连四郎君都照顾有加,也难怪王爷会这般信重您,后日要带着您去简王府呢!”


    “我毕竟也是四郎的庶母,王妃卧病不起,代为看顾一二也是应该。”


    陶侧妃温婉的眉眼笼上了一层浅浅的春风,这可是她近来最得意的两件事。


    王爷可是亲口点了自己去贺寿,见不到王妃听闻此事的表情还真是遗憾!


    而且姜氏的宝贝疙瘩已经是落架凤凰,自己顺手照顾照顾那个小崽子,不但能憋屈死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主母,还能在王爷那边讨个好。


    “衡哥儿这孩子也是的,还是做大哥的呢,连弟弟的醋都吃,还让我不要过问——”


    “娘!您喝茶!”姬敏瑶实在听不下去,赶紧端起茶盏捧了过去。


    就算阿瑜是自己人,也不能什么都说啊!


    吃异母弟弟的醋?这是什么脑回路!


    沈壹壹埋头吃着点心,她还能说啥,只能说姬聿衡兄妹也挺不容易的……


    陶侧妃显然没察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何不妥。


    不过她柔顺小意惯了,被女儿打断也不介意,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别的。


    若不是沈壹壹早就从姬敏瑶那里听说过她就管着针线房,恐怕真的会以为如今代掌王府中馈的是这位了。


    “……沈姑娘你说呢?”


    自顾自说了半晌,陶侧妃还不忘问问她的意见。


    完全没仔细听的沈壹壹不慌不忙微笑道:“您说的是。”


    果然,陶侧妃要的就是这个。


    当下满意喝茶润着嗓子,看这位肃宁侯府大小姐那不甚端庄的容貌也顺眼不少。


    瑶儿这小姐妹倒是个不错的,只可惜没生一张大妇脸,起码她是不愿让儿子娶个生的太勾人的。


    要是被儿媳妇迷住了,岂不是就与当娘的疏远了么?


    “娘,我带阿瑜去我院子玩了!”姬敏瑶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好好好!看沈姑娘方才吃的香甜,这些在外头见不到吧?来人,将那些点心都包一份!”


    姬敏瑶呆住了。


    亲娘啊!你方才说的做的哪样都让客人没法接,人家不“专心”吃点心,难道还要跟你一起声讨哥哥为何不让你插手四弟的事不成!


    至于那些点心,就算外头买不到,侯府可不会少。


    瑜姐儿搬了新院子后她去玩过几次,深知闺蜜在家中的得宠。


    以侯府的财力和圣眷,怎么会没吃过这些?


    姬敏瑶脸色涨红,一出院子就忍不住拉住了沈壹壹:“阿瑜,我、我娘……”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姬聿衡从一旁的竹林踱步而出。


    “阿瑜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姬聿衡终于把人给等到了,才含笑打了个招呼,就发现妹妹的脸色不对。


    “哥哥怎么来了?也没什么,就是——”


    姬敏瑶觉得有些难堪,但又不知这事该如何说出口。


    特意说给兄长,似乎自己在嫌弃生母似的。


    可她娘此举又真的欠妥……


    沈壹壹先是跟姬聿衡见了礼,又接过了姬敏瑶的话头:“确实没什么,是侧妃娘娘赐了我几样爱吃的点心。”


    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陶侧妃就是单纯想炫耀,对她又没恶意。


    给同学的妈妈提供些许情绪价值,然后自己白得几盒点心,挺划算的。


    姬聿衡目光掠过沈瑜丫鬟手里的东西。


    就是府中最寻常的食盒,也没听闻他娘这里特意采买过什么点心。


    他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何事。


    以前他只需全神贯注应对嫡母,如今除了皇祖父偶尔的垂询、父王加倍的关注外,还得分心盯着生母。


    前两者耗费了他巨大心力,不过姬聿衡甘之如饴,至于后者——


    姬聿衡有些烦躁,他是真担心他娘沉不住气反而被有心人利用,但教又教不会。


    如果可以选,在他娘学会谨慎行事前,姬聿衡一点也不想让陶侧妃在外交际。


    可偏偏这次去为简王妃贺寿意义重大,他舍不得错过。


    一旦有了这次的先例,那在嫡母圈禁的日子里,他娘在外头看来就是王府的半个当家人,顺理成章可以代表敦王府出席很多场合。


    就算以后父王又纳了别的侧妃,那他作为曾经能代表王府行走的侧妃之子,身份也能与其余庶子拉开距离。


    若是后面的继妃无子,那……


    妹妹如今虽然在看着娘亲,极力为他分忧,到底还很稚嫩,胆子又小。


    幸好还有她!


    见沈瑜反而在笑着哄妹妹,姬聿衡心头的阴翳散了大半。


    “哥哥你可是有事要寻娘亲?”


    “没有,我只是闲来无事,散步路过此处。你们要去何处?上次阿瑜来探病时行色匆匆,今日你不如带她四下逛逛?”


    “好啊,那我们先去花园吧!哥哥让人移栽了许多芍药,记得你家中有许多珍品,想来应是喜欢的……”


    几人说说笑笑走远了,原本站在侧院门前等着迎接大郎君的侍女眼珠滴溜溜一转,急忙转身跑向上房。


    “你可看清楚了?”


    “奴婢看的真真的!咱们大郎君原本是要来跟您请安,可在院门外撞见沈大姑娘后,就直接跟着人走了!那沈娘子笑得哟,啧啧啧~~”


    陶侧妃方才和煦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她就看那沈瑜生的妖妖娆娆,果然不是个端庄的!


    ————


    简王妃生日这天并非休沐日,沈壹壹提前告了假。


    她与吴氏同车,刚启程就发现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


    沈壹壹不由蹙眉。


    天气晴朗时宾客们的活动范围肯定会大些,这儿下了雨,大家就得在室内扎堆儿了。


    一群宗室外戚、宰辅家眷,自家这种“底层草根”想暂避锋芒都没处躲啊……


    作为颇有分量的宗室尊长、皇帝他亲婶儿,哪怕简王妃提前声明不要大办,这宴依旧小不到哪儿去。


    在这个含“姬”量暴增的场合,到处都是“殿下”,作为区区一个侯爵的孙女,沈壹壹基本上是见人就拜。


    万幸大雍不用动辄就磕头自称“奴才”,饶是如此,沈壹壹一路肃拜下来,早就在心中将那个莫名其妙把她们也请来的幕后黑手骂了八百遍。


    “阿嚏!阿嚏!”


    “姑姑可是风寒了?要不要请个太医?”见安宁长公主突然喷嚏连连,平都公主忙摆出一副关切状。


    风水轮流转,如今终于轮到平昌被禁足而她在外头了!


    那她必须要趁着这个好时机洗白自己抹黑对方,平昌能做到的她也能!


    一旁的襄王妃差点被自己小姑子的无脑发言给噎住,这一句话就得罪了两家人啊!


    风寒可是会过人的,那跑来别人家中不算,还要在老人寿宴上请大夫?


    不等长公主发作,她急忙将人拉走了:“安宁姑姑您且忙,我带平都去拜见长辈啦!”


    已经看到沈瑜母女在何处的安宁长公主哼了一声,不想跟这个没脑子的侄女一般见识。


    “八嫂你拉我干嘛?该拜见的咱们不是都见过了嘛,还有何人值得我去见礼?”


    被当场拆台,襄王妃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了,她当即祸水东引:“那边的是不是谢尚书夫人?”


    第338章 还没看狗都深情的谢玉……


    谢玉郎他娘?


    平都公主转头看去, 还真是!


    而且郑夫人一边同人叙着话,一边目光还时不时朝此处逡巡。


    ——不会是在找她吧?


    襄王妃:……有人长得一般美,想的却是特别美!


    不过当下只要能把人弄走就行!


    在襄王妃昧着良心的附和下, 平都公主娇羞地过去了。


    见自己的断袖亲家母即将被缠上, 安宁长公主幸灾乐祸地投去一瞥,不料正巧与郑夫人的视线对上。


    咳,她略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自己只是想给儿子留个后,怎么搞得好像背着亲家始乱终弃似的……


    都是兕奴这个讨债鬼!


    安宁长公主旋即佯装无事地又回了个微笑, 赶紧朝沈瑜母女走去。


    正堂这边都是一堆王妃公主, 还有几位宰辅、尚书的夫人在陪着寿星叙话。


    东侧的花厅中则聚着各家女眷, 正在谈笑。


    而西翼是专门给小辈们留出来的。


    眼见沈瑜和吴氏奉着侯夫人已经走上了游廊,安宁长公主加快脚步将人叫住。


    “前面的可是肃宁侯夫人?”


    连廊上人还能少些,等会儿若沈瑜和一群小娘子待在一起, 她再想找人单独说话就不方便了。


    郑夫人再次若无其事扫过全场,今儿这安排怕是不好寻沈家人说话了,怎么偏偏就下雨了呢!


    “夫人好!不知、不知您家二郎可来了?”


    ……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儿子的!


    襄王妃嘴角抽抽着决定今日还是放生了这小姑子吧,救不了, 真救不了!


    看到这架势,原本正同郑夫人说话的人也赶紧跟在襄王妃后面托辞离开了。


    这位是中书令李家的大夫人,李素馨是她女儿。


    她觉得自家闺女堪配谢玉郎, 可不知为何谢家连点意思都没透出来过。


    正好让郑氏被这姬家的刁蛮女歪缠一番,才更显出她家馨儿的好不是?


    “今日并非休沐,小儿不敢擅离职守。况且王妃娘娘寿诞,宾客皆为宗亲及命妇,外臣岂能擅入?”


    郑夫人淡淡回了一句,目光移开,不想再看平都公主。


    嗯?


    那边的是安宁长公主和——


    不知该如何接话的平都公主习惯性想拉嫂子来救场, 这才发现不但襄王妃没了踪影,这一片居然只留了她和郑夫人两人。


    这是——大家都有意让自己同玉郎的母亲多聊聊吗?


    可要说什么呢……


    就在平都公主搜肠刮肚想话题时,她忽然觉察到郑夫人的目光似乎直勾勾望着某个方向。


    她也顺着看过去——原来是安宁长公主和肃宁侯府的人啊。


    “您大概不认识,肃宁侯夫人身后是世子夫人吴氏,还有她女儿。就是去年才过继来的那家人。”


    她当然猜到那小娘子就是沈瑜。


    只是看这情形,似乎还是安宁长公主主动搭的话,没听说沈家与长公主有往来……


    郑夫人远远瞧着,只觉安宁长公主脸上的表情分外眼熟。


    ——这不正是她二弟妹对着五姓贵女时,满意期盼中又带着评估的眼神么!


    等等,她这是什么意思!


    珎儿有什么不好,就让她这么迫不及待!


    虽然郑夫人自己也巴不得拆了那对鸳鸳,但人的本质都是双标狗,哪怕她连目标都有了,可自家儿子先被如此嫌弃,还是令她心中分外不爽。


    平都公主见郑夫人一个劲儿盯着沈家人不放,以为她是对侯府八卦感兴趣,赶紧巴拉巴拉道:“世子夫人她爹如今是哪个州的,呃,运转使。据说被婆婆管得很严,轻易不让出门的!”


    上次事后她哥将相关人等都查了一遍,幸亏沈瑜家的情形自己还记得,这不就寻着话题了么?


    郑夫人略显诧异地看了平都公主一眼。


    是沧州转运使,这位连从四品的官职都说不对。


    而且,就这么直接跟人说肃宁侯夫人的是非,是真没把外命妇的体面放在眼中。


    早听说这位不但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多。因为小儿子的事,她此前都是能避则避,这样单独交谈还是首次,倒也算是开了眼。


    平都公主确信自己从郑夫人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惊喜,果然展现出自己消息灵通的一面是对的!


    她不由暗喜,心思也活络起来。


    郑玉淑因为和严家纨绔的流言不得不暂避回了荥阳老家,可她毕竟是郑夫人的亲侄女,谁知道何时就又冒出来了。


    必须趁机踩这种没用的世家女一脚!


    可当着姑姑直接说侄女坏话似乎不太好……


    平都公主眼珠一转:“说起来我上巳那日还与沈瑜有过一面之缘呢!”


    她难得比较公正的描述了当日的事,半点没瞒着郑玉淑的言行,但却对沈瑜好一通夸。


    什么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忠君爱国、冰雪聪明……几乎把她在内书房混到的那点儿墨水都用尽了。


    平都公主觉得自己今日机智的一批,把沈瑜吹得天花乱坠,才能衬得郑玉淑更加面目可憎嘛!


    郑夫人心下愠怒。


    不过只有一小部分是对口无遮拦的平都公主,更多的还是对郑家人。


    侄女在外遇事时言行竟是这般莽撞,可恨大嫂那时对自己说得不尽不实。


    若自己被她说动真定了这个儿媳妇,岂不是不但害了儿子的仕途,还可能令自己夫妻失和?


    幸亏珎儿不同意——


    哦不对,儿子是所有小娘子们都不同意。


    那倘若儿子肯接纳的女子也是个拖后腿的怎么办?


    郑夫人在“坑货”和“男狐狸精”间痛苦纠结了一瞬,还是觉得即便娶侄女这样的也比守着崔令晞强点儿。


    唉,只希望沈瑜是个好的,而且一切顺利吧。


    短短几句话间,郑夫人对儿媳妇的标准一降再降。


    怎么安宁长公主同沈瑜母女说了这么久……


    就在她心不在焉听着平都公主的喋喋不休时,忽然意识到了一点,沈瑜这小姑娘挺厉害啊!


    才见了一面,连平都这骄横的草包都能说她的好!


    莫非这姑娘不但有才,还八面玲珑?


    那说不定也能把儿子哄住——啊不是,是与珎儿聊得来!


    郑夫人顿时愈发期待起来。


    可一直到寿宴开席,她都没找到机会,因为安宁长公主拉着沈瑜就没松过手。


    郑夫人直到入席时都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方才可没见长公主与其他小娘子聊这么久……


    自从到了简王府,沈壹壹就觉得似乎总有人盯着她,也许是遍地皇族让自己的苟道之心有些过敏了吧。


    要说不寻常的事,她倒是真发现了一件,陶侧妃对她的态度忽然冷淡了不少。


    若说是不想让人知道非议皇子与老帅走得太近,所以才故作疏离,那也说不通。


    看看人家闻老夫人方才是怎么避嫌的。


    沈壹壹每月至少都能去韩家混上两顿饭,可因为不能暴露她与谢大腿走得很近,人家师母就贴心的没有专门招呼。


    只是当做遇到了个讨喜的小辈,含笑夸了两句,既给做了脸又不会张扬。


    可陶侧妃呢,学宫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她女儿的至交,还出入过彼此府中数次。


    其他王妃对自己的问好可以颔首不语,她也只是冷冷点个头,那不是明摆着不喜么!


    还好侍立在一旁的姬敏瑶及时打圆场,拉着她聊了半天。


    沈壹壹在疑惑自己何时得罪人的同时,也不免心疼小伙伴,一个社恐被逼得留在这么多人的社交场合,还得哆嗦着当众说话……


    就算沈壹壹退出了正堂,那种隐晦的被注视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本打算将侯夫人和吴氏送去东花厅,然后自己赶紧去投奔西翼的小伙伴。


    虽然姬敏瑶被绊在了正堂,那对冤家县主都来了,结果才走到游廊就被安宁长公主给叫住了……


    入席时,侯夫人一脸掩不住的喜色,还好寿宴本就喜庆,她这般表情倒也不显得突兀。


    如果说一开始安宁长公主东拉西扯,又是问候侯爷身体,又是恭维侯夫人硬朗,三人还一头雾水,那接下来三句话不离沈壹壹的打探,这举动可就再熟悉不过了!


    冯夫人看看低眉敛目的沈壹壹,小声道:“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造化!”


    乐城县公可是个香饽饽,京中多少人家都盯着呢,万万没想到安宁长公主还主动上门打探,这倒让她颇觉面上光彩。


    见孙女一脸平静恍若未闻,她略感无趣。


    旋即又觉得这样才对,还不是这丫头在外装得好,才把长公主给哄住了。


    吴氏却打从心底为女儿高兴。


    她一直有些担心,瑜姐儿这般出色,跟她有所表示的高门却不太多。究竟是女儿还小各家尚在观望呢,还是被出身给拖累了?


    这下可好了!既是皇亲又是五姓子,里子面子全有了,还是婆婆先相中的。


    她自觉这人选再完美不过,见女儿害羞不语,忍不住对侯夫人道:“还要劳烦母亲多为瑜姐儿谋划了!”


    侯夫人听得大乐,终于轮到她拿捏这丫头了!


    她轻咳一声,再不提自己的雀跃,只矜持道:“莫要太心急,且看长公主如何行事。”


    沈壹壹盯着案上的那盘“鹤鹿同春”,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


    怎么会是崔令晞?


    前几日才见过,她非常确定这位对自己绝对没有旁的心思,都是单纯很处得来的朋友,还没看狗都深情的谢玉郎容易让人误会呢!


    那就是安宁长公主自己的意思喽?


    唔,这倒是很有可能。


    安宁长公主今年连轴举办赏花宴的事,让学宫里早就吃了不少瓜。


    崔令晞也抱怨过好几次他娘催婚的恶劣行径,还请她参与修订过院中那“十二朽木”的教学大纲。


    第339章 对对对,钓龙这种事就……


    沈壹壹感觉问题应该不大。


    相亲对象是好哥们,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


    肯定既不用担心得罪人又不会丢脸啊。


    到时候她和崔令晞商量好走个过场,然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


    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的沈壹壹开始优哉游哉吃席,这道飞龙脯好鲜嫩, 要能知道做法就好了……


    安宁长公主感觉她这儿媳人选似乎是找对了!


    那吴氏看着倒像个老实敦厚的, 这种人做亲家就挺好,不会生事。


    万一兕奴将来扳不回来,这样的岳家都是劝和不劝离。


    虽只聊了那么一会儿,可沈瑜那丫头说话很是讨喜, 对她还透着股子亲近, 那必然也是中意兕奴的!


    安宁长公主越看姑娘越满意, 瞧瞧这花儿一样的小脸蛋,就得生的漂亮些,毕竟谢珎的相貌可是没得挑, 要让逆子迷途知返,谁还不是个先看脸的?


    她舀起一勺玫瑰酥酪,入口的些许酸涩过后,是玫瑰卤子的香甜, 她的心情也转为近来难得的轻快。


    郑夫人觉得今日有些诸事不顺。


    自己看好的人选居然也被安宁长公主给盯上了,这么会儿功夫不会就被她给捷足先登了吧?!


    本来就烦,偏偏入席后邻桌的夫人还频频同她搭讪, 总是隐晦提及她们家的女儿。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礼貌倾听,如果小娘子确实不错那问两句也无妨。


    可现在,听到对方正在学宫读书后,郑夫人就完全没了了解的兴趣。


    但凡功课好的小娘子,她统统都筛了一遍,没听过就肯定是学渣。


    会写策论吗?经史子集读明白了吗?琴棋书画的特长有没有?


    这些都不出色还相什么亲!


    有能赢男狐狸精的把握了再来她这儿报名!


    自己急着跟人抢年级榜首呢, 哪有空去搭理学渣!


    等下散了席,自己一定要跟沈家人搭上话。


    郑夫人捡了一筷子升平炙慢慢嚼着,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这鹿舌还煎熬。


    她正心不在焉应付着,就见对面的男宾席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童音,而后似乎有个男童跑了出去,后面还急急追着个一脸紧张的内侍。


    那似乎是皇五子的嫡子?


    就见敦王一张圆脸铁青,起身勉强挤出笑来朝简王夫妇赔罪。


    而后他吩咐了几句,敦王长子就告罪离席,想来是寻弟弟去了。


    郑夫人暗暗摇头。


    敦王妃犯错在先,她这嫡子本就处境堪忧,方才不管是不是遭人算计,都太沉不住气了,只会让父亲生厌。


    不料又过了片刻,不见这兄弟俩返回,反而是个简王府的小厮急急冲了进来,在简王世子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隔得有些远,郑夫人看不清简王世子的表情,只见他径自起身朝着敦王走去,而后两人一起疾步离开。


    郑夫人掏出帕子拭了拭唇角,看来今儿这席是吃不安生了。


    在社交场合早就习惯了眼观六路的权贵们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却悄悄打量着主位上的简王夫妇。


    敦王府这是又出事了?


    看样子还把长子和嫡子都牵扯进去了?


    那这位倒霉皇子的继位可能性岂不是还要再降?


    等等,好像大家都觉得他也就比废太子的可能性高那么一丢丢……


    哦,那没事了,破罐子随便摔吧。


    听完禀报,简王一撂筷子:“该请太医就请,该揍熊孩子就揍,这两样都是不挑日子必须马上办的事!”


    突然意识到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于是他又补了句:“对吧老太婆?”


    简王妃斜了老头子一眼,不过也道:“快去请吧,莫要耽误了孩子!”


    因为地位原因,沈家的席位空气清新,环境清幽——也就是靠近殿门的角落。


    离得实在太远,中间还隔着歌舞乐伎,沈壹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男宾那边陆续有人出去了。


    诸位皇子代元和帝贺寿、王府各房献寿礼、宾客齐贺……


    一套流程走完,简王夫妻很快就退席了,而皇子们也迫不及待要去(看)关(热)怀(闹)下兄弟。


    原本这种场合,长辈早些退席也是应有之义,大家往往都会继续留下交际一番。


    可一见只有王府的几位郡王留在这里待客,皇室大佬们全去了后头,坐得近的宗室、权贵交换着眼神,纷纷识趣地提前告辞了。


    安宁长公主略一犹豫,决定也随大流。


    不管是老五家的后宅阴私还是那堆侄子们有人又做了什么,她都不想掺和皇子的事,还是先装糊涂吧。


    原本宴后她还打算拉着沈瑜再聊聊,如此一来倒不便在王府中如此行事了。


    她吩咐侍女道:“去,跟肃宁侯世子夫人说一声,后日我请她品茶。”


    后日逢五休沐,刚好将兕奴关在家中与沈瑜见一见。


    “怎的今日散场如此早?”侯夫人有些纳罕,起身恭送着一位位贵人离去。


    还以为能再同安宁长公主——


    她正在遗憾,公主府的侍女就来传话了。


    侯夫人喜上眉梢,问都没问那母女俩就直接应下了:“多谢公主相邀,她们一定去!”


    郑夫人走到席尾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结果,她看到了什么?!


    大半日也不见安宁长公主再与第二个小娘子说这么久,临走还要再捎话,她不会也只盯着沈瑜一个人吧?!


    有其子必有其母,以前怎么没发现安宁长公主也这么烦人!


    随着她一脚迈出殿门,离自己最中意的首席才女越来越远,从来没体会过何为“限量版一秒售罄”的求而不得,郑夫人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


    “不行!”


    回到侯府后,冯夫人半炫耀半表功地说起了这门“准亲事”,谁知沈如松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反对。


    侯夫人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高嫁还能有这般条件,满京城还有几个郎君能赶得上?


    他莫非还想把女儿嫁给谢珎?


    呵,所以就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沈如松脱口而出之后,就对上了满屋子诧异的目光。


    他自然知晓这门亲事在别人眼中不错,可崔令晞又不姓姬,他有大志!


    看一眼同样装得很惊讶的闺女,沈如松不由暗赞,对对对,钓龙这种事就得藏着掖着,毕竟自家人也有可能使绊子。


    侯夫人不就打着把瑜姐儿低嫁的主意么!


    嗣母说了一堆这门亲事的好处,话里话外还有些他不识好歹的意思。


    沈如松只当作耳旁风。


    不过当下要如何应付过去呢?


    侯爷可还在上首坐着呢……


    有了!


    沈如松灵机一动,决定来一波反其道而行之。


    你既然把这就叫做“高嫁”了,那我就说不同意高嫁呗!


    至于将来入宫,那是“皇命难违”,又不是他“嫁”的~~


    于是沈如松开始抒发他的殷殷舐犊之情,说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女儿高嫁吃苦,连门当户对都难保会受气。


    所以最好是低嫁,女婿要能被他和瑾哥儿辖制一辈子!


    沈壹壹听得牙疼,这中登今日也没去赴宴,自己在家喝菌子汤了?


    瞧不上崔令晞就直说呗,干嘛非得兜个大圈?


    可侯夫人婆媳倒是信了。


    吴氏由不解到感动,最后还有些惭愧。


    瑜姐儿对自己没得挑,亲生女儿都未必能如此得力,可自己居然还想着光鲜富贵。


    夫君说的很是,低嫁好!


    冯夫人没料到嗣子“女儿奴”的病症越发魔怔了。


    她恨铁不成钢的劝说了半晌,结果发现连原本自己这边的队友也叛变了……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强援没说话。


    老爷这般宠爱那丫头,当知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这对蠢材只会盯着那些细枝末节的。


    就算婆家再把你捧上天,出门见到昔日同窗就行礼,将来的儿子连个恩荫都没有、考不出来就得白身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侯爷,您看——”


    嗯?老爷那是什么表情?


    崔令晞好像是谢家小子的死党吧?


    肃宁侯不料自己还能吃到孙女的乌龙大瓜。


    他正调侃地笑对朝左顾右盼就是不看自己的孙女,忽然听到冯夫人问话,不由轻咳一声:“尚早,多说、无益。”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安宁长公主自作主张没提前跟儿子通过气。


    不过嘛,后日还是让瑜姐儿去赴约吧。


    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好事,让那小子急一下更好~


    “先去,再议。”


    众人都以为肃宁侯是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讨论这些没用,于是也暂时偃旗息鼓,各自散去。


    沈壹壹破天荒没参加今天的崇恩堂小课堂。


    不想面对老侯爷促狭的笑容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发现面对自己的亲事时,连瑾哥儿都发表了两句意见,可居然没一个人先问问她的想法。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如果所有人达成一致,那她真的很难翻盘。


    而她深知,自己与他们的择婿标准可是大相径庭……


    ————


    “砰!”


    敦王重重甩上房门,站在檐下气得直喘粗气。


    逆子!


    不愧是姜氏所出,一般的恶毒!


    姜氏残害府中男嗣的事败露后,敦王就将人彻底圈禁,只等过几年事情淡了再“病逝”。


    那时四郎也长大了些,能分得清善恶了,不会彻底伤了父子之情。


    敦王想的很好,还对失母的嫡子多有抚慰。


    至于以前那些恶行,他以为都是姜氏纵的,四郎还小,又答应悔改了,应该还能板得过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儿子居然如此暴虐,依旧背着自己对下人施以酷刑不说,还敢对自己的庶兄动手。


    一想到长子那根将将长好的肋骨不但再次断裂,断骨还伤到了肺,敦王就不寒而栗。


    肯定是故意的!


    不到六岁下手就如此狠辣,自己将来可是他的杀母仇人啊——


    作者有话说:憋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在这儿跟大家说下吧。写到女儿出嫁,第一部 就完结了,快了。婚后生活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可能会叫《玉郎总疑我不爱他》或者《高嫁后深情人设崩了》。


    甲流后半个月低烧不退,由内科到感染科到免疫科,再下来还要血液科会诊,挂的号也由普通专家到高级特需。


    所有常规的都查了,血值就是不正常,始终发烧也始终查不出病因。


    挺害怕的,骨髓穿刺很痛,更怕出来的结果不好。


    人也是很奇怪的,在三次元还要装作没事一样,完全不想让别人知道……


    写到女儿出嫁,至少是个完整的故事了,不用担心自己可能写不完,呃,这种理由大概在绿江算地狱级别的了吧……


    负面情绪散发够多了,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总之,很高兴能认识每个看文的宝宝,会好好完结的,一定!


    第340章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


    “砰!”


    见众人退下, 姬聿衡一把掀翻了药碗。


    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的陶侧妃被吓得一哆嗦:“衡儿?”


    “阿瑶,你去门外守着,我有话同母亲说。”


    姬敏瑶看着疼到满头冷汗的哥哥, 咬咬唇, 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陶侧妃绞着帕子,有些坐立不安。


    但怕什么来什么,就听儿子压低声音,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不要再对四弟出手了!”


    “衡儿你、你说什么呢!就算他伤了你, 那也只有你父王处置的份儿, 娘就算想为你报仇也没那个本事……”


    姬聿衡捂着胸, 艰难地咳嗽了两声,他现在伤的比上次还重。


    太医诊断说断骨刺到了他的肺部,因此才会咳血。


    姬聿衡胸口憋闷地总想咳嗽, 可每一次咳嗽带来的震动都不亚于一场酷刑。


    他觉得很是讽刺,那时与沈瑜在一起,坠马、爬树,慌不择路被迫滚落山下, 却幸运的只是骨折。


    如今每天疲于应对自己的至亲,然后被自己的亲娘和异母弟弟弄成重伤。若是不好好将养,将来说不定还会落下病根。


    呵。


    姬聿衡掩下心中的自嘲, 抬眼直直看向陶侧妃:“四弟身边那个当众自尽的人,是您挑唆的吧?”


    陶侧妃浑身一抖,强笑道:“你说什么浑话呢?”


    “四郎君爱做些什么,这府中此前只有你父王蒙在鼓里。他身边服侍的哪个没受过责罚?那小太监被逼得活不下去,一时想不开,与我有什么干系?”


    姬聿衡喘息片刻,看着还在嘴硬的亲娘:“嗯。父王方才同您说的是四弟顽皮从高处跌下, 我去救人才被压到了断骨。所以,那您是如何知道死了人,尤其还是个小太监的?”


    儿子真的知道了!


    那、那其他人,王爷——


    惊慌之下,陶侧妃瞬间哭嚎出声:“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噤声!”


    陶侧妃小声啜泣着:“斩草要除根,他一日不死,将来世子之位就还是他的!”


    “那小太监本就被磋磨得生了恨意,娘不过是把他家人已经死绝的信儿告诉他,然后顺水推舟了一把,又没逼他自尽!”


    姬聿衡心累地闭了闭眼,他娘居然蠢到还在辩解没逼死小太监!


    若非这人已经死了,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


    记得以前沈瑜说过一句玩笑,“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如今他可算是体会到了。


    斩草是要除根,可绝不能在他、还有整个敦王府被皇祖父关注的时候明着出手。


    四弟原本就有个致命的短处,没了王妃约束,又经历了母亲失势的炎凉,性子只会愈发扭曲。


    他一面帮着这个弟弟遮掩,让其能够顺利施暴;一面暗中引导,让父王每每都能在事后发觉。


    一次两次,父王会怜惜他失母。五次、六次,父王会想着他年岁尚小……


    可数年之后呢?


    待四弟成年还暴虐依旧,又有多少父子之情经得起如此消磨?


    一个如此不堪的罪妇之子,值得父王赌上自家传承?


    过几年姜氏一去,父王肯定会续弦。


    继妃若有子,世子之位依旧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那此番举动只会白白为人作嫁。


    况且现在就把人杀了,焉知父王回想起死人来不会都念着他的好?


    若是因此缓和了对王妃的态度,那姜氏执掌中馈十几年,失子之后未必做不到拉着别人同归于尽。


    可笑这样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他娘居然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鲁莽行事了。


    今日开席前,四弟就被其他叔伯家的堂弟们奚落到了忍耐边缘。


    作为好大哥,他自然是温和地劝解,努力弥合双方关系。


    “四弟,你别想太多,我们都是兄弟呀!大家都没有恶意,你要与兄弟们好好相处才是。”


    在席间,他又因为主动照顾弟弟们得到了父王的称赞。


    四弟最小,他自然也就照顾得最多。


    “四弟,你别想太多,我们都是兄弟,大哥照顾你是应该的。以前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现在怎么不吃了?是不喜欢了么?”


    至于对方为何不管不顾地闹脾气跑了,反正同席的父王是没觉得他言行有问题。


    被安排出去找人时,姬聿衡还在心中盘算着等下回去要如何为不懂事的弟弟求情。


    结果竟然看到四弟身边的小太监捡起石头就往自家主子后脑招呼!


    电光石火间,姬聿衡冲了上去。


    于公,他是个宽仁的“好哥哥”,不可能干看着弟弟遭人毒手。


    于私,四弟若此时出了事,动手的还是敦王府内侍,那自己母子肯定会被怀疑。


    他在赌,赌有隐在暗处的护卫们,且看了全程。


    毕竟简王府宴客,诸皇子齐聚,暗中的守备不可能如此松懈。


    那他先人一步的救人之举就能为自家洗脱嫌疑。


    姬聿衡猜对了。


    他刚按住那人肩头,一只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弹丸就准确击中了小太监举着石头的右臂,同时身后还有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小太监扭头看他的眼神,却令姬聿衡的心立刻如坠冰窟。


    不是行凶被发现后的惊慌,也不是任务失败后的不甘,而是——惊讶?


    那小太监看到他后就有些愣住了,连挣扎的动作都缓了,而后不解地望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姬聿衡很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人,要么有人设局陷害,要么……


    见简王府的侍卫马上就要围上来,小太监眼中的疑惑瞬间转为决绝。


    姬聿衡下意识放松了钳制的力道,下一刻,小太监一头撞在了旁边嶙峋的假山上。


    红红白白的液体四溅中,姬聿衡闭了闭眼,同时也验证了那个他方才还觉得不大可能的猜测。


    他转过身,无视了简王府侍卫的询问,快步来到受惊后仍在歇斯底里挣扎的四弟面前。


    “四弟,你别想太多,我是你大哥。恶人已经死了,跟哥哥回去寻父王吧?”


    背对着众人,他刻意挂上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冷笑。


    “滚!滚开!谁要你假惺惺!你和那人是一伙的!”


    “——啊!”


    “大郎君!”


    姬聿衡如愿在众人面前被不可理喻的敦王府四郎君攻击了。尤其在他的暗中配合下,对方的几脚正中他的胸腹。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不知是不是上天看不下去他的算计了,才令他再无前次的幸运,一个孩童的几脚居然真的踹断了他即将长好的那根肋骨,还让断骨戳到了肺。


    敦王的儿子一个差点被杀,一个重伤,作为主人的简王府必须有个说法,而其他在场的皇子们也不想在老爹那里背个杀侄的锅。


    众人一致决定立刻进宫请旨严查,让慎刑司和皇城司都上,一个审宫女内侍,一个查下人往来。


    因为简王府诸多侍卫“大郎君最先出手救人”的证词,还有太医关于他伤情的诊断,在随后的彻查中,根本没人怀疑过姬聿衡。


    连元和帝接到奏报,都只觉得这孙子太过仁善倒霉。


    若是苦肉计那也太下本了!再偏一点可就戳进心脏了,谁会真拿命陷害一个已经前途无亮的弟弟?


    凶手死无对证,老五家的四郎又坚称是他那倒霉的大哥要杀他。


    就在众皇子以为这案子得耗费一番功夫时,白戎揣着江无钱塞给他的小册子,再次进宫人前显圣来了。


    新任江提举知恩图报,虽然沈瑜那丫头如今瞧着什么都不缺,只要不再作死,一个侯府小姐这辈子都不一定有让监察司主管出手的机会。


    可是一贯只习惯被人坑、从来不习惯欠人情,尤其还总是同一个小娘子人情的江无钱浑身不舒服。


    有时做梦还会梦到那丫头,一定是来梦里讨债的。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江无钱决定先做好准备。


    这样才能一有机会,不管沈瑜有没有主动向自己求援,强行把恩报了拉倒。


    那作为沈瑜目前得罪最狠的敦王妃,自然成了他公器私用——啊不是,是一举两得的监控对象。


    然后江无钱就发现,还没等自己动手,姜王妃就倒台了,她做下的许多恶事还是另一伙人特意帮着敦王“查”到的。


    谢氏的人?


    莫非敦王妃以前得罪过谢家主母?


    江无钱对女人间的拉踩没兴趣,在看到谢家人安排好证据就缩了回去后,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心思。


    不过,姜氏毕竟没被废黜,而且还有个儿子在,见多了对手临死反扑的江无钱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为了早日“平账”,还是安排人手继续盯着这母子。


    这差事相当鸡肋,刚好他手下就有一个干啥啥不行的“精英”小队!


    “去皇子府上卧底”,这名头足以应付吩咐要重用这队精英的白大人了。


    正好敦王在府上清除了很多姜王妃的爪牙后需要补人,通过内侍省、掖庭局中的内线安排,某六个精英小密探再次有了新工作。


    于是,那边元和帝一召见,这边江无钱就送上了五皇子家四郎君的谍报……


    随着皇城司指挥使轻描淡写就拿出了记满侄子罪状的册子,诸位皇子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再没了看老五笑话的心思。


    这位四侄子还不到六岁!


    皇城司对他的记录就有单独的整整一本!


    那自家……


    以前只以为皇城司每天趴屋顶、钻床底都是那帮无知庶民的胡编乱造,敢情无知的是自己啊!


    细思恐极的皇子们深深埋着头,不敢再看上首人形凶兽似的老父亲。


    哈哈哈哈哈!


    他就说无钱是他的福将,那六个小家伙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吧!


    白戎一脸深沉,生怕自己下一刻就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安慰和祝福,已经去过三家不同的医院了,现在就是煎熬等待宣判。


    希望我的运气没那么差【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