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没错,他二儿媳就该是……
谢珎到嘴边的话一顿。
嗯?
“正经人家的女儿”……
“再不说什么了”?
他略一迟疑的功夫, 郑夫人已经恍恍惚惚地飘走了。
崔令晞开开心心扒着饭,抬头就看到谢珎立在门边,也不进来, 一脸的若有所思。
“来吃饭呀,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不要今后常常请你来家中,嗯——吃饭。”
顺便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那必须要啊!”
谢珎这是今儿被沈瑜甩了, 终于知道兄弟的好了是吧?
“你, 确定?”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谢玉郎的乐子必须看, 蹭吃蹭喝的便宜也必须占~~
“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那——也好!”
崔令晞就见谢珎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而抬眸朝自己一笑。?
他方才没说错话吧, 怎么突然有点不太妙的感觉……
————
送走了太医,谢尘鞅对老婆的配合有点惴惴不安。
之前一说她要癸水枯竭就急眼,今儿怎么如此顺(麻)从(木)?
眼见郑夫人端着一碗苦药汁子,饮茶一般小口啜饮了个干净, 谢尘鞅惊呆了。
这“断经前后诸证”怎么除了喜怒无常、半夜举止诡异外,还会令人心如死灰丧失味觉啊?
他小心翼翼问道:“娘子,你如今感觉如何?”
郑夫人缓缓抬头, 双眼无神:“我,究竟能不能看到珎儿成亲生子啊……”
谢尘鞅:……不至于,你这点小毛病真不至于!
等老婆回房补觉去了,谢尘鞅唉声叹气着去了清澜院。
对于崔令晞趴在书房塌上吃点心的惫懒举动,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把谢珎单独拉到一边:“你母亲发病时举止愈发莫测了!”
看着故作忧心忡忡的老父亲,很清楚他娘“生病”缘由的谢珎悠悠道:“嗯。那您多安抚下母亲, 若是再被赶去外书房住就与您无关了。”
“咳,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儿子太聪颖也很麻烦!
“不过你母亲病中还心心念念着你娶妻的事呢。”
就见儿子眼皮微微动了动,问他道:“那,母亲可有人选?”
“这倒不曾听她说起。想来是没有的,不然也不至于频频办什么赏花会。我知她还惦记着五姓女,且不说如今这风向,单论个人资质,门第高的就一定好么?”
“你就看你舅舅家那个,五姓七望中最顶尖的出身,最后闹到还不是只能回荥阳择婿?同样面对平都公主,肃宁侯府那个小娘子都能全身而退,偏她连连踩坑。”
谢尘鞅吐槽完了内侄女,觉得有点不太厚道,然后就看儿子忽然一笑,显见是颇为赞成自己的话。
“平昌公主最近两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圣上还借故斥责了德妃一次,看来你表姐的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经此一遭,就算平都公主洗清了嫌疑,在皇帝那里也大为失分,”他拍拍儿子的肩,“这两个祸头子肯定落不到咱们谢家了,我儿运道不错!”
“不过,你年纪尚轻,很没必要急着成婚。郑家丫头素日看着行止也是不错的,但一遇到事就露怯了吧?可见还是要多看看。”
知道了儿子对他表姐有些看不上眼,谢尘鞅也就毫不客气地又拿人家出来做反面教材。
到底还是他们父子俩齐心。
哪像郑氏这阴晴不定的妇人,早先跟她说得好好的,突然就变卦了,一门心思要尽快张罗小儿媳的人选。
也不知究竟在急个什么劲儿,头发长见识短,都是读那劳什子的春山诗给读坏了!
发现小儿子没被老婆蛊惑,谢尘鞅又顺便拉踩了下永远活在他心目中的春山先生。
就见次子神色一肃,郑重应道:“父亲教诲,孩儿深以为然。儿子择妇,不尚门第,唯求贤明。”
“所求之人,当如寒梅傲雪,心明性韧,身正行芳。上能审度朝局之机微,下可打理庶务之经济。胸中怀有江河之广,处事亦存璧玉之韜……”
起初,谢尘鞅还频频点头,没错,他二儿媳就该是如此人品才配得上珎儿!
可听着听着,他捋胡子的手不由都停住了。
这到底是找媳妇还是在许愿将来要如何教导他孙子?
“……儿子愿以仕途为重,就按您所言,两年后再议此事。”
两年之后,她就及笄了。
啊这……
谢尘鞅嘴张了张,他只是让小儿子不要急,好好挑个一年半载的,可没说非得等足两年啊。
而且这要求是不是也太高了些?真能有如此厉害的小娘子?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敬服不已。我立志求取贤媛,非独为成家,更为立业。盼得佳偶同心,共筑凌烟勋业,以慰父心,以耀谢氏门庭!”
谢尘鞅顿时老怀大慰,阖族上下还是二郎最懂他!
他唯皇命是从的做法在谢氏内部也颇多非议。
可那些人也不想想,世易时移,无兵无地的世家与大权独揽的帝王掰腕子,这不就是以卵击石?
依附皇权,方是存续之本。唯有世代有子弟位居中枢,方能真正维系门第不堕。
倘若来日天子势微,占据中枢之利的谢氏,更能趁势而起。
为此,他甘愿让次子舍弃状元虚名,去年便入仕途;亦不惜打破五姓通婚的旧例,为珎儿寻一门符合圣意的“干净”姻亲。
看看二郎这觉悟,对妻室一不求家世,二不问所谓的“品貌”,通篇说下来就是要寻个有本事的聪明人。
终究是二郎最肖他!
谢尘鞅心下满意,对!就这么选妇!
要他说,大舅子还是太过纵容妻女了。
哪像他,一家之主!
老婆听他的,他说吃药就吃药!
在朝中独当一面的小儿子也听他的,他说晚娶就晚娶!
不过,就珎儿方才说的那一堆条件,两年都未必能寻到合适的人吧……
————
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
郑长生家的庄子上有没有秋千沈壹壹不知道,因为好不容易离了那高墙大院四方天,谁都没兴趣把大好时光耗在院子里。
连午膳都是郑家下人将食材送了出来,他们在外头搭了土灶野炊的。
一上午玩的颇为尽兴,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他们亲手做的风筝全都飞不起来……
不是只能拖在地上,就是打着旋的离地不到两米,人一停下就立刻往下栽。
瑾哥儿还不死心,幸亏他身体不错,跑了一趟又一趟。
小胖子郑长生老早就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令沈壹壹略感意外的倒是姬聿衡,看着瘦弱,又是帮他妹又是帮自己的,跑得倒不比瑾哥儿少。
看样子这位私下一直在坚持习武,沈壹壹顿时觉得这位真是个狠人。
营养跟不上还要大量消耗,难怪以前那么瘦,脸色也跟随时会猝死似的。
姬敏瑶拿着自制风筝很是懊恼,沈壹壹却早有心理准备了。
前世她做的就放不起来,这次的更是粗糙,除非碰上大风天直接被刮上去。
最后连头最铁的瑾哥儿都悻悻地过来拿了个沈壹壹提前预备下的正常风筝。
在下人帮助下,最终倒是人人的风筝都高高飞在了空中。
姬敏瑶手中的一轱辘线都放尽了,很开心地凑过来让她看,结果她的大彩蝶就与沈壹壹的燕子缠在了一起。
幸亏当时有风,两个风筝一时倒也没往下坠。
姬聿衡过来帮她俩拆解,结果越帮越忙,连他的仙鹤风筝也被搅合在了一处,只能提前剪了线,放它们飞出去祛病除灾了。
姬敏瑶嘟着嘴不太开心,姬聿衡不知为何,倒是微笑着看了那三只连在一起的风筝许久。
待众人都将风筝放飞祈福,又用好了午膳,几个郎君一商量,提议赛马去前方的山林,而后打打猎再回城。
姬夜伽、洪又晴这两个体育生也就算了,沈壹壹没想到连庄叶加和樊氏姐妹都提前备好了弓箭。
大雍上层的武德还是很充沛的,不过这也是好事。
她望望那边,山不算高,林子瞧着也不密,离郑家庄子不远,周围还有村落。
人人都带着护卫,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
出于谨慎,沈壹壹还是让侯府侍卫分出一半先去那边打前站,想了想,又问白英和白芷要了几个应急小包贴身装了。
众人原本一起出发,不过顷刻之间就已经分成了三拨。
瑾哥儿、洪又晴和姬夜伽是绝对的第一梯队,三人不分伯仲,瞬间就冲出去老远。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也就落后数个身位。
姬敏瑶这个社恐估计连马术师傅也怕,只敢骑在马上小跑,自然落在了最后。
她不好意思地朝沈壹壹笑笑:“哥哥被我拖累习惯了,这次倒是连累你了。”
沈壹壹为了不在中阶骑术班倒数,也认真练了练,可仍旧更愿意苟着,这速度倒是正合她意了。
她让侯府侍卫都赶紧追瑾哥儿去,反正她慢慢在后面溜达,也没什么危险,身边除了丫鬟留两人就够了。
实在有事,不是还有敦王府的十来个侍卫嘛。
等三人悠哉悠哉进了树林,除了远处隐约的呼喝声,已经完全看不到同学们的人影了,想来早就分散打猎去了。
“大郎君,这是您的弓,那边瞧着水草丰茂,想必有做窝的!”
姬聿衡见沈瑜和妹妹没有要动的意思,于是摇头道:“不了,我今日不行猎。”
那侍卫收回弓,与旁边一人交换了个眼色。
另一人于是殷勤道:“这地方小的来过,前方有一处山涧,水中有鱼,还有野花野果,风景不错!其余郎君、娘子们肯定还要好一会儿,您看要不要先去那边玩玩?”
第322章 异变陡生!
在林中左拐右拐, 来到山脚下后众人下了马。
那个领头的王府侍卫留下五人照顾马匹,而后带着大家沿着一条徐缓的小径绕行而上。
估摸着快到半山腰的位置,地势霍然开阔。
一道山涧顺着山石蜿蜒而下, 在此处形成了一汪小小的清潭。
天光下能一眼看清潭底棱角分明的岩石, 一群寸许长的小黑鱼在水中游曳。
岸边还有一棵野杏树,满树粉白。
随着春风吹拂,飘忽而下的落英散入潭中,引得贪吃的鱼儿纷纷追逐。
沈壹壹四处打量下, 这风景果然不错, 颇有野趣。
姬敏瑶更是欢欢喜喜地拉着她就往水边去。
领头的侍卫指着潭中几块凸出水面的石头:“郎君、娘子请看, 踩着这些就可以走!”
沈壹壹低头瞧了瞧,水最深处估计都没不过小腿,只是石面崎岖不平, 万一脚下打滑,湿了鞋袜还怎么玩?
“要不,我们就在岸边捉鱼?”
“嗯!”
已经率先引路走到潭中的侍卫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 也退了回来。
“呀,水好凉!”
姬敏瑶小小呼了一声,就赶紧闭上了嘴巴, 生怕惊到了双手间的那条小鱼。
小黑鱼虽然生在野外,没怎么经历过人世间的险恶,可仗着灵活的身法,依旧从那双掬起的手中顺利逃离。
姬敏瑶也不懊恼,反而愈加开心:“我好似碰到它啦!”
沈壹壹跟着捞了几爪子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工具。
一转头却发现,怎么就剩几个人了?
白英白芷自然是跟在她身边, 侯府的两个护卫也守在旁边,已经按照《预案》上的步骤,拍打了一圈附近的野草,正在撒雄黄和石灰粉。
可原本跟上来的近十个的敦王府侍卫,如今却只余了两人。
姬聿衡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肃宁侯府的人行事,注意到沈瑜的目光后,蹙眉四下张望道:“朴大洪,其余人呢?”
“回大郎君,山那边有几棵树远远瞅着像挂了果,我让张三带着人去摘些回来给主子们尝个鲜。您别看如今的果实青涩,渍了糖或是煮着酒,那可别有一番风味!”
“李四带着剩下的人去打猎了。我让他们不要用弓,耐心蹲守,看看能不能逮些兔子、雏鸟回来给姑娘们玩。”
“郎君您可是有事?尽管吩咐我与小李就是!”
这个朴大洪和叫小李的侍卫,正是方才提议打猎、来这里玩的那两人。
小李闻言,一边冲着姬聿衡憨笑,一边手上还不停,似乎正在用柳条编着小篓子。
沈壹壹不由暗暗好笑,这侍卫头头还挺上进,又是各种讨主子欢心,又是把同僚都远远打发出去,只留下自己表现。
姬聿衡默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开始帮两人摸鱼。
在三人衣袖都被打湿但仍旧一无所获后,朴大洪凑了上来:“大郎君,要不您试试那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李侍卫蹲在水中一块石头上,已经有了收获。
他编的篓子模样虽丑,似乎还挺好用。
姬敏瑶看看那块石头,又带着期盼地看向自家哥哥。
大约是被他们霍霍了太久,小黑鱼们已经学乖了,再不到这附近来了。
姬聿衡略一犹豫,还是点了头:“我扶你。莫要走那么远,站在这块石头上就好。”
石头都不是很大,李侍卫站得那块已是最大,瞧着也就能挤三四人而已。
姬敏瑶小心翼翼踏上了第一块石头,姬聿衡扶着她紧跟在身后,转头温声对沈壹壹道:“稍等下,一会儿我就带你去。”
嗯?
沈壹壹一愣,抿嘴笑着摆手:“你扶着阿瑶就好。我也去折些柳条来编,免得你们抓到的鱼没东西装。”
姬聿衡这是把自己也当成妹妹照顾了么?
再想想已经不知在何处撒欢的瑾哥儿,更显得这位竹竿哥哥难得。
“阿瑶,你可别让我做的鱼篓空着哟~~”
“好嘞,看我的!”
姬聿衡见沈瑜笑得没半分勉强,不由跟着翘起了嘴角。
她与妹妹倒是投契,将来想必不会有娘唠叨过的那些担忧……
白英摘了一堆柳条,沈壹壹带着两个丫鬟蹲在岸边开始研究。
她只用柳枝做过头上戴的圈圈。
要不,先编一些从大到小的柳圈,然后再试着将它们垒在一起串起来?
“阿瑜阿瑜,快看,我捉到啦!”
沈壹壹正在和柳条较劲,循声转头,就见姬敏瑶举着那个篓子正冲她挥手。
不知何时,这丫头已经跑到了李侍卫方才站的地方。
姬聿衡陪她一起,李侍卫或许是不敢跟主子们挤在一起,正站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
“哎呀,那我可得尽快了!”
沈壹壹低头,对着那堆柳圈有些发愁,怎么看怎么像个“盘”,这到底要怎么编……
“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响未落,姬聿衡惊惶的声音又响起:“——阿瑶!”
沈壹壹猛地回头,正看见李侍卫慌忙跳回那块大石头上,与姬聿衡一同将那抹鹅黄身影从水中捞起。
她快步冲至岸边,心倏地揪紧——这种深度,应该不至于溺水……
下一刻,沈壹壹瞳孔一缩,就见已经被侍卫背起的姬敏瑶额角上往下淌着血水。
而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左肩处肆意蔓延的血色,仿佛在鹅黄骑装上绽开了一朵狰狞的花。
姬敏瑶被轻轻安置在草地上,上半身无力地倚在哥哥怀中,整个人如筛糠般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在后怕。
沈壹壹立刻吩咐白芷上前查看伤势,同时命一名侯府侍卫火速赶往山脚去取她的披风。
待其余护卫被屏退,在几人围起的小圈中,姬聿衡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妹妹左侧的衣领。
沈壹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这运气也太差了!
那伤口皮肉外翻,几乎成了一个血窟窿,分明是跌倒时径直撞上了尖锐的石头。
“这——怎么会弄成这样!”
姬聿衡闭了闭眼:“我蹲在那边,只看到阿瑶突然起身绕到我身后,而后就听到了落水声。”
“当时我只觉得脚下突然一麻,就站不住了,可能是蹲久了。”姬敏瑶脸色惨白,还不忘安慰她哥,“我都不觉得痛呢……”
那是你的肾上腺素正在疯狂工作,沈壹壹往她嘴里塞了块参片:“含着,闭目养神。”
金疮药和绷带她自然是带了的,可这出血量着实吓人。
而且伤口这么深,潭水又干净不到哪儿去,得赶紧清洗谨防感染啊。
她目视姬聿衡,这位也很果断:“立刻下山,先去郑家庄子上再看情况。”
“好!”
几人匆匆赶到山下拴马的地方,那个取披风的侯府侍卫不在,估计是刚好与他们错过了。
可问题是看马的敦王府护卫居然也只有一个人,还结结巴巴说什么其余四人都闹肚子了。
姬聿衡掩下眼中的愠怒,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翻身上马,而后让侍卫将姬敏瑶小心地送上来。
可刚让人靠着他坐好,异变陡生!
他身、下那匹经由王府精心调教的骏马,竟似中了邪一般,猛地撞向侧旁沈壹壹的马匹,旋即张口狠狠咬下!
受袭的倒霉蛋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而那罪魁祸首仍不罢休,竟狂暴地追击上来。
骑在倒霉蛋上的沈壹壹:……卧槽!
她想勒住缰绳,可刚一回头,便对上疯马赤红的双眼,甚至几乎能感受到它鼻息间喷吐的热气。
此刻停下,只怕顷刻间就会被它连人带马撞飞。
姬聿衡护着伤员自身难保,完全无法指望。
这疯马驮着两个人,怎么算也是它的力气先耗尽……
沈壹壹不再犹豫,专心控马,这里可是树林,可别自己先撞了树。
也不知究竟狂奔了多久,身后马蹄声渐渐远了些。
沈壹壹心头微松,稍稍降低了马速,回头望去。
却见那匹疯马发出一阵凄厉的悲鸣,前蹄骤然扬至半空,整个身躯几乎直立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姬聿衡二人猝不及防,瞬间就从马背上翻滚坠落。
那疯马又癫狂地原地腾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
沈壹壹急忙纵马返回,就看那马口吐白沫,还在抽搐。
而另一边,姬敏瑶已经昏了过去,姬聿衡仰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护在妹妹脑后。
沈壹壹赶紧下马,没敢莽撞地直接碰触伤员。
肩头的伤口不出意外的挣裂了,又开始往外渗血。她搭在颈动脉上试了试,心跳还算平稳。
姬聿衡撑了两下,想挣扎着起身,可刚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
“——没有大碍。似乎,肋骨断了。”
果然是狠人,这还叫“没有大碍”?!
也不知是落马时摔的还是被马踩到了,肋骨骨折弄不好可是会扎进内脏里的。
沈壹壹一时不知到底该扶这难兄难妹中的哪一个。
“你认识路么?”她苦着脸。
这都不知道跑到哪里来了。
“你这匹可是侯府的老马?”
“对。”奉行苟道的沈壹壹连马都挑了匹十五岁的“老干部”,就是想着性格稳重好驾驭。
结果再周详的考虑遇到疯马也没用。
“待会儿让它带路试试。老马识途,回京不指望,走出林子兴许可以。”
“也只能如此了。一会儿让它驮着阿瑶,我先去帮你寻根树枝来。”
“姑娘——”
“姑娘你在哪里!”
沈壹壹刚捡到一根合适的拐杖,就听到了白英的声音。
“这边!”
找过来的就白英一个,奇怪,王府那么多侍卫呢?
业务水平不至于全比不过一个小丫鬟吧?
第323章 聪慧的她果真与自己极……
“大郎君?”
“郎君您在哪里?沈大姑娘?”
“大郎君, 小的来接您啦,您快出来啊!”
两个身影看到倒在地上的疯马后,立刻加快了脚步, 嘴上还在不停呼喊着。
可任凭他们把周围几十丈翻了个遍。都没发现理应在此处等人来接的两人。
“那侯府丫鬟不是说还受了伤吗?人呢!”
一人有些沉不住气了, 气急败坏踢了疯马一脚。
“先把马处理了。”另一人手起刀落,本就奄奄一息的疯马彻底闭上了眼睛。
“等会儿你去找些狗来,就说要用来寻人。毒针是从马耳中射进去的,只要让那些畜生把马头撕扯个稀烂, 任谁也查不出来了。至于找人……”
见他在迟疑, 另一人斜着眼睛问道:“朴头儿, 事已至此,你做都做了一半儿,莫非还以为脱得了干系?”
朴大洪闻言更是心烦意乱, 他的确有些想打退堂鼓。
王妃出手豪爽,那日他一咬牙,觉得这活儿可行。
毕竟又不是要大郎君的命,无论毁容还是致残, 野游的时候遇到些意外是谁也保不齐的事。
王爷最多只会责怪他保护不力,大不了被打几板子,坐几年冷板凳。
等四郎君继承王位, 他这个最大的功臣可就等到好日子了。
再不济,就凭那一千两银子,也足以让他回老家去当个富家翁了。
可他没想到,这差事比预想的难办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肃宁侯府的人与他天生犯冲,从那位沈家的小娘皮到侯府护卫,简直像一窝兔子成精!
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要防备、查看,还始终聚在一处不肯分开, 害得他们白白浪费了数个准备好的手段。
直到在水潭中,小李终于瞅着个机会下了手。
可明明瞄准的是大郎君的脚踝,偏偏大姑娘恰巧转到身后为他挡了一劫。
一不做二不休,看马的小厮都被他调开了,于是方才又动了第二次手。
可这大郎君运气也太好了些,毒针入脑,马疯成那样,人居然还只是受了些轻伤!
他俩骗开其他人单独摸过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抢先一步再动些手脚。
只需背后一记闷棍,再用石头往脸上划几道,王妃交代的差事就能完成了。
可人呢?
侯府那丫头明明说落马之后崴到了脚,所以等在原地。
如今特意躲起来,总不会是猜到了什么吧?
朴大洪有些踟蹰。
马匹之事做的隐秘,他自信不会被查出。
水潭那时自己远远站在岸上,是小李出的手,与他无干。
那自己此刻收手,大郎君事后即使怀疑,也抓不到什么实证……
李侍卫冷笑一声:“朴头儿,令郎那病若是主子请个太医,没准儿就真治好了。”
“实在不成,你在劈柴胡同养的那位小寡妇不也八个月了吗?听说肚子尖尖,应该是个男胎吧?”
“你说,您家老太太年事已高,若两个孙儿接连出事,不知老人家的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朴大洪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这兔崽子居然敢盯着我!”
李侍卫甩开他的手:“主子关心你家中情形,你应该荣幸才是,怎的这般生气呀?”
朴大洪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毫无办法。
也不知王妃许了这姓李的多少东西,他就一个普通小侍卫,难不成还能比给自己的多?
才拿几两银子,就敢搭上全家的脑袋,这姓李的也不知发什么疯!
朴大洪忍住气道:“再往前找找。既是崴了脚,想必走不远!”
看着对方无能狂怒的样子,李侍卫心中不屑。
王妃怎么可能只给些银子就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出去?
姓朴的蠢货还不知道,他全家早就在王妃的监视之下了。
他与这注定背锅的蠢材自然不同,他可算王妃的娘家人。
也就是因为不姓姜,外人都不知道,在王府中才更好行事。
“好,那我们就去前面搜搜。若还寻不着,就请朴头儿先将其他各家支走,我也好带着人来放狗。”
不但要让自己出头,还安排了其他人手!
朴大洪心中一紧,一边向前走,一边道:“一起来的县主就有两位,还有简王府的哥儿,这些主儿怎么肯乖乖听我安排?”
“这个容易。你就说事关大姑娘的清誉,让肃宁侯府和王府的其他人都闭嘴。”
“对其他人就更好办了,只说三位已经先行离去……”
两人低声商议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林中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附近的两棵树后,朴大洪两人的身影再次冒了出来。
“艹!还真没躲在此处,果然是兔子成精,真他妈能藏!”
“一个受了伤,一个是小娘子,我就不信两人能跑多远!”
“事不宜迟,我直接带人来搜林子,你去应付其他人!”
两人加快脚步,顺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马尸旁的树上一阵悉悉索索,沈壹壹先跳了下来,还顺势扶了姬聿衡一把。
果然是敦王府的内斗!
刚开始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那马突然发疯,沈壹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那侍卫比自己想象中更“上进”,直接谋的是王府的“从龙之功”啊!
自己这边哪怕准备的再充分,还是架不住别人家的宅斗方式太过简单粗暴。
刚才若是白英直接带着她离开,不想打草惊蛇的王府侍卫肯定不会为难。
可事后却很有可能面对敦王妃的灭口和元和帝对侯府的清算。
哪怕皇帝再不稀罕的孙子,也不是臣下可以干看着不施救的存在。
更何况,沈壹壹自问也做不到将姬敏瑶这个朋友丢在这里等死。
四个人中有两个伤员,马却只有一匹。
如果四人一起慢慢走,那就全看运气,先遇到他们的如果不是自己人,只怕一个都跑不了。
白英单独带着昏迷的姬敏瑶,大概率不会有事,还能将消息送出去,顺便迷惑对方。
沈壹壹悄悄吩咐了白英几句,硬是让这个憋着泪的丫头骑自己的马带人先走了。
“你还好吧?”沈壹壹压低声音问道。
想来是跳下来时震动了伤口,姬聿衡脸色苍白,半晌都没缓过来。
他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沈壹壹不再多话,摸出两根树枝,粗的给姬聿衡当拐杖,细的自己拿在手中探路。
不敢走来的方向,就随便选了个远离小山的,总要赶在太阳落山前走出林子才安全。
姬聿衡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浑身的冷汗几乎要把衣裳打湿了。
每走一步,肋下的断骨处就如同被烙铁碰到般,让他全身都忍不住地颤抖。
他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姑娘身上。
沈瑜特意走在前面开路,一只手还牵着他的袖子,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悄悄倒在后头了似的。
明明是万分危急的时刻,姬聿衡心底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
不同于总是慌乱哭泣的娘亲和故作坚强的妹妹,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小娘子身上感受到“可靠”。
只与自己一个对视,沈瑜就像明白了当下的处境,没有质问,甚至都看不出太多的慌乱。
她问丫鬟要过了那个包袱,把两人浑身的配饰全都装了进去。
无论是撩起裙子爬树还是紧贴树干熬过恶奴的两次搜查,聪慧的她果真与自己极有默契……
沈壹壹再次回头确认了下姬聿衡的状态,发现这倒霉皇孙居然还惨白着脸给自己挤出了个笑,看来一时半刻还不用担心他晕死在路上。
都被迫参与敦王妃的大逃杀了,哪还有功夫抱怨!
已经被卷进来了,难不成还要挑这档口跟队友内讧,然后赌一把那位很有实干精神的王妃会不会灭口?
这么要命的时刻,去年她似乎也遇到过两次,虽说事后证明都是与皇城司有关的乌龙,可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
等等,皇城司?
对啊,某人似乎还欠了自己一个救命之恩,应该会认账的吧……
树林似乎终于要到尽头了,前方的树影间依稀透出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葱郁,而是映着晚霞的天空。
“你看!”
此处毕竟是京郊,一旦上了大路,就不信敦王妃还敢光明正大对庶子动武!
姬聿衡的笑容刚刚浮现,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
“汪!”
“嗷嗷嗷!”
狗来了?!怎么这么快!
这下就算上树也躲不过狗鼻子!
勃然变色的两人再顾不得顾及伤势,全力奔跑起来!
一路奔出树林,前方有个村落,正飘着袅袅炊烟。
可山林在上,村子在下,两者之间还有一段足有十几丈的落差。
“好像在那边!”
“快追!先把狗放出去!”
没时间再犹豫了,穿越女跳崖几乎是日常项目了,她这最多算是“滑草”!
挑了个树少些的方位,沈壹壹一把拽过姬聿衡:“护好头脸,我们滑下去!”
怕的要死,可却不能闭上眼睛。
起初沈壹壹还尝试着调整姿势,避开一些树枝,可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滚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她和姬聿衡直接飞了出去——
“哗啦!”
两人先是摔到了一堆稻草上,紧接着草堆往下一塌,伴随着“咯咯咯”的鸡叫,又陷入了一片腾起的灰尘和鸡毛中。
嘶,有点疼!
旁边的姬聿衡已经彻底昏了过去,赶紧伸长胳膊试了试对方的鼻息,还好,敦王妃的眼中钉依然健在。
沈壹壹顶着一头稻草钻出来,这似乎是一户村民家的鸡棚?
上方林中的狗叫仍未停歇,要不,先在村中躲一躲?
她刚转过头,正好与院中一人大眼瞪小眼。
第324章 好可怜的一对小鸳鸯!
“小娘子你莫怕, 我们不是坏人!”
沈壹壹努力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生怕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妹子惊叫着引来更多人。
就是自己目前的形象似乎不太有说服力,中看不中用的飘逸骑装快被划成破洞流苏款了, 头发零乱, 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上还有数道划伤。
哪怕不是坏人,一眼看去也不像没事人。
那小娘子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打量着她和姬聿衡,最后居然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沈壹壹顿时松了口气:“这是——我哥哥,他摔伤了, 我们能否在您家暂住?不白住, 必有重谢!”
“重谢?若俺要一百两银子呢?”
“可以!”怕对方见财起意动了歪心思, 沈壹壹忙补充道,“对于我家而言,一百两算不了什么, 只要我们能平安,事后必定十倍酬谢姐姐!”
狗叫声更近了,引得村中的狗子们也纷纷应和。
她忍不住扭头张望了下:“我们真没做什么,只是不想被家里人寻到……”
该怎么编个理由呢!
那小娘子眼神闪了闪:“行, 跟俺来吧。”
她答应的这么痛快,沈壹壹反倒迟疑了:“多谢这位姐姐!只是,您家中的长辈——”
“哦, 俺爹他们进山还没回来。俺二婶快生了,俺娘这几日晚上都过去陪着。家里只有俺和两个弟弟,你们可以放心住下。”
大人全都不在家这事就这么直接告诉她了,就一点不怕他俩是坏人?
“请姐姐放心,我们——”
沈壹壹刚想展示下善意,表明她是良民,就见那姑娘两步来到坍塌的鸡棚前, 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昏迷的姬聿衡提了起来。
姬聿衡再瘦,也是个一米七左右的少年,就这么被一个小娘子拎着衣领拖了过来。
那轻松的样子就如同拖的是一只巨大的充气玩偶一般。
边走还边疑惑看向她:“你咋了?想说啥就说呗!”
沈壹壹:……嗯,人家确实不需要担心她这种弱鸡。
“我、我就是想说,女侠真厉害!”
“女侠?”那姑娘努力绷住脸上的笑容。
“虾?大姐为啥是虾?”
“笨!人家是哄大姐哩,就像她那话本子里见谁都叫‘大老爷’一样!”
沈壹壹:……哪来的熊孩子!
那姑娘冲着墙根处探头探脑的两个男孩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收拾鸡棚!一会儿敢张嘴就打断你俩狗腿!”
一个男孩约莫十岁上下,另个则要更小一点,闻言顿时老老实实朝后院走去。
这两个孩子……
沈壹壹心中一紧,等会儿王府的人肯定会过来搜查,就算他们躲得再好,避得开狗和被套话的小孩么?
————
“咚咚咚!”
“郗家的在不在?快开门呀!”
“来了来了——村长老叔,你咋来了?”
“是大丫啊,你娘人呢?”
“在俺二婶家,你有啥事?”
“哦,家里有人就成。”村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群人。
“这家的郎君在后山打猎惊了马,似乎滚落到咱们村附近了。你可看见人了?”
郗大丫看到这群服饰统一、还牵着狗的人,不但没怕,眼中反而泛起了一丝兴奋的光。
“没啊!还有这事?要是摔进俺家,是不是有赏钱拿呀?”
眼见天就快黑了,还没找到人,朴大洪心中焦躁不安。
是他出面跟那些郎君贵女们说他们王府的两位主子已经先回去了。
是他连哄带骗,才将大姑娘、肃宁侯府的人和郑家小儿暂时安抚住了,没急着告诉家中而是留在郑家庄子里等信儿。
还是他,软硬兼施逼得其他侍卫也同意将功补过,寻到大郎君后再往王府递消息……
只要能把人找到,那不管是就此收手还是在回京路上让人伤上加伤,他起码都能交代。
可如今三家人全在找,算上姓李的那王八羔子就是四路人马,愣是一点信儿也没有!
如今听到这小村姑还惦记着赏钱,朴大洪愈发不爽:“你有那本事能找到我家郎君再说!”
“找到给多少?一千两?”
朴大洪差点被口水呛到。
一千两?
这村姑还真特么敢开口!
他这玩命的差事才赶上对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
他没好气地朝手下挥手:“快,进去看看!”
被挤到一旁的郗大丫也不恼,只嘀咕了句“小气”,就跟在众人后头往里走。
“这什么味儿!”
越往郗家里头走,一股混合着腐肉和臭鸡蛋的恶臭味道就越浓。
早有准备的村长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后,用衣袖捂着鼻子道:“这家是猎户,皮子总要先硝制下才能存着去城里卖。”
“所以当初才把他家分在了村子最后头,若是硝皮时遇到风向转了,这臭味能传遍全村!”
朴大洪就见院中的大盆和木桶中,浮着草木灰的水里正泡着几张血呼啦几的皮子,还有苍蝇嗡嗡嗡绕着那残留的腐肉……
“呕——”
这味道别说人了,连那几只猎犬都不肯往前。
朴大洪强忍着恶心,草草带人查看过屋子,又看了看后院,两个小崽子正在一堆稻草上打闹,惊得几只鸡乱飞。
问了几句,那俩崽子一副呆傻状,活似听不懂人话。
“走,去下一家!”
郗大丫拴好门回来,小弟凑上前问:“姐,能把那些收起来了不?臭臭的!”
她斜睨一眼弟弟:“咋?还嫌弃上了?那卖皮子的钱你别买糖吃!”
那小娘子说来的人应该不止一拨,臭也得继续摆着,她加钱!
入夜,郗大丫用皮子将窗户严严实实挡好,这才打开了自己炕下的地窖入口:“出来吧。”
她扶出了沈壹壹,又拎出了姬聿衡:“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又来过两拨人。一伙挺客气,另一帮鬼鬼祟祟,居然翻墙,哼!”
唔,看来侯府和敦王妃的人也都来过了。
沈壹壹又看了眼姬聿衡,这人怎么还没醒,不会是滚下来的时候撞到头了吧?
而后就瞥见炕头居然有本被翻到书页打卷的书,《霸道王爷逃婚妻》?
连村里都逃不过话本子的荼毒么!
“——所以,你俩根本就不是什么兄妹吧!惹来这么多人,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沈壹壹又瞄了眼那本书,手不由在袖中握紧给自己打气:“……几家人都找来了,只说寻他家郎君,却没提过我对不对?”
“此等情形,我真的难以启齿……姐姐,实不相瞒,我俩确实不是兄妹……”
郗大丫一拍大腿:“俺就看着你俩像是私奔!不是亲哥哥是情哥哥!”
啊对对对!
感谢话本子的教化之功!
“你放心!俺保准把你俩藏的好好的!”
捂着脸假装嘤嘤嘤的沈壹壹刚松一口气,就见郗大丫蹭了过来,满眼都是小星星:“那什么,你俩的事……跟俺说说呗~”
……稍等,你且容我现编一个!
被拖进地窖后,姬聿衡就醒了,但他一直躺着没有动作。
万一沈瑜问起,他不知要如何作答。
经过这一场同心协力和不离不弃,他突然不想骗她。
虽然以阿瑜的聪慧和体贴,必然能体谅自己。
姬聿衡强忍着羞耻,被这村姑如同拎麻袋一般安置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粗鲁的动作令他肋下剧痛,加上半日滴水未进,他只觉得头晕耳鸣。
等他终于缓过一口气,就听到沈瑜温柔似水的声音:“……那年杏花微雨,我与玉哥哥一起读书……”
聿哥哥?她私下是这么唤自己的么……
初见那日,似乎是下过一阵子雨……
“我自知配不上玉哥哥,所以努力读书,就是想知道他所思所想……”
姬聿衡睁开眼睛,默默看着沈瑜纤细的背影。
原来她功课如此之好,竟还有自己的缘故!
“旁人都不信,我并非贪图玉哥哥家中富贵,实在是心疼哥哥……”
他信!
姬聿衡努力撑起身,他怎会不信她,他——
动作太急,这次是真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好可怜的一对小鸳鸯!
郗大丫响亮地吸了下鼻涕,又同情地拍了拍沈壹壹的胳膊:“你且安心住下,这个忙俺郗女侠帮定了!”
“你情郎的伤——诶?你怎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壹壹干笑一声:“有点冷……”
“哦哦!你这衣裳都破的漏风了,先穿我的吧!”
——
翌日,沈壹壹一边心不在焉与姐弟三人挖野菜,一边时不时朝着村口前的大路上张望着。
怎么还没消息,不该这么慢啊……
她此刻的身份是来探望姑姑的郗大丫表妹。
脸上抹了锅底灰,穿着郗大丫的土布衣裳。
等她装扮完,仍被郗大丫指出头发太顺滑、牙齿太白,于是又裹了块灰扑扑的头巾,还得闭上嘴。
还好这时代没有村口情报站,大家都在为了生计忙活,直到她返回郗家都没其他人察觉。
虽说她玩了一手灯下黑,可也是冒着风险的,饶是如此,仍是没看到她等的人。
今日来村中搜查的人只有一批了,不过保险起见,姬聿衡还是躲在地窖中。
天色再一次暗了下去,沈壹壹的心也随着落日一点点沉入谷底。
到底是白英遇到问题了,还是那几个人出了岔子?
骨折能拖延这么久么?难道就这么耗下去?
她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终于睡去。
“咳!”
半夜,突然被一声轻咳唤醒,沈壹壹一睁眼,明明房间被遮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直觉似乎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谁——唔!”
嘴被一个人捂住:“是我,莫要出声。”
尼玛你谁啊!
——诶,这声音似乎还真听过!——
作者有话说:甲流,刚从医院回来苦逼
第325章 江大人,您还记得玄真……
“是你让丫鬟喊的那句话?”
“哪句?”
沉默了片刻, 一道冷冷的男声响起,细听似乎还带了点咬牙切齿:“‘江大人,您还记得玄真观中的丝绵条吗!’”
……
“……噗!”
事实证明, 人在绷不住的时候, 是真的会不分场合笑出声。
这学得一点也不像白英嘛。
不过,这丫头居然直接去找了江无钱?那几个奇奇怪怪的密探都不在么?
————
白英已经要急疯了!
她按姑娘吩咐的与瑾哥儿接上头后,就连夜回城搬救兵去了。
可无论东市的百花棚还是西市的齐云社,都说那六个人已经不在他们这儿干了。
坊市街头摆摊的人中也没有。
这可怎么办!
姑娘还身处险境, 时刻都命悬一线啊!
她不知道菜鸟小队已经因为老大的老大赏识, 不会再蹲守市井街头, 而是苦逼地专攻大案要案去了。
彷徨了一夜,第二日依旧没在坊市找到人后,白英心一横, 直接守在临近皇城司的衙前街入口处。
这次总算运气不错,没等到下衙,江无钱就外出办事路过了此处。
既要能引起江大人的注意,又不能在人前暴露自家姑娘的底细, 白英琢磨了许久,才想出了那句自觉非常符合要求的话。
效果也是惊人!
随着她一嗓子嚎出,别说领头的江大人勒马一个急刹, 跟着的一众下属哪怕差点被甩下马,都不忘扭着脖子先向这边瞅一眼。
诶呦喂,能让江阎王反应这么大,这“司绵窕”是何许人也?!
莫非是哪家去进香的小娘子?还是玄真观的女道姑?
慑于那身狴犴服,路人没敢围得太近,可凡是听到的全都驻足支棱起了耳朵。
皇城司的江大人?
哦~~~就是那个酷爱村田乐的“江青天”是吧,他和姓司的小娘子咋啦?
快说啊, 大声点,想听!
白英见江大人看(瞪)了过来,急忙转身就跑,必须得寻个僻静地方才方便说话。
江无钱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曾增:“你们在这里候着!”
见上司脸色铁青语气不善,忠诚的曾巡检秒懂,风流债嘛,必须要寻个僻静地方才方便解决。
恋恋不舍地看着江大人追着那小娘子拐进一条小巷,皇城司其余众人对上官会如何处理此事紧急开了个盘口。
有猜“破财消灾”的,有猜“威逼恫吓”的,连“杀人灭口”都有两人押注,可“娶妻纳妾”这条却无一人下注,连提出这条的人都不肯押。
曾增不由啧啧,看来江大人在“心狠手辣天煞孤星”这一块的口碑依然□□!
感叹完,他自己押了“威逼恫吓”,这把包赢的!
————
一片黑暗中,沈壹壹抖着身子,努力克制着语气中的笑意:“小婢莽撞,我替她赔罪,多谢江大人宽怀大量!”
只是,江无钱为何会亲自前来?明明派几个人过来就行。
眼前先是闪过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而后是屋中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被点燃。
江无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革带束出劲瘦的腰身,黑布覆面,只余一双寒潭般深幽的眼眸。
借着昏暗的灯光,江无钱也在打量着这个看似乖巧、实则胆大包天的沈大姑娘。
一看之下,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怔。
蓬头垢面都不足以形容沈瑜此刻的狼狈,在那涂满泥灰的肌肤上,他敏锐地发现了多处细小伤痕。
不致命,但却足以令每一位淑女贵妇失声尖叫。
他能想象出昨日那些山石、树枝是如何留下的痕迹,若沈瑜的运气再差些,被撞到的也许就是她的眼睛、后脑。
还是无妄之灾,仍旧是为了救人。
在这间充斥着恶臭的农家小院,她衣衫褴褛,冒着生命危险,却没有纠结和懊恼,亮晶晶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时,还带着些惊喜。
再开口时,江无钱语气不自觉地褪去了冷硬:“为何不直接回侯府求援,而是要来寻我?”
沈壹壹原本只是让白英去找那六个小密探,结果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搞的,直接请来了尊大佛。
跟大佬就可以有话直接谈了,沈壹壹抛开了原本忽悠菜鸟的打算,直接先拍马屁:“自然是因为我更信得过您!”
昨天在水潭边,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看姬聿衡那时的样子,他明显也是有所觉察。
可正主没有发作,那作为外人的沈壹壹自然不好跳出来对别家的下人指手画脚。
后来姬敏瑶伤得不轻,姬聿衡的反应看着也不似作假。
那自责中应该还混杂着把妹妹连累至此的愧疚。
侯府和谢珎给的那些权贵资料里,自然不可能无孔不入到连王府没有闹到明面上的后宅争斗都有记录。
自己是个外人,可姬聿衡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还能不了解他的处境?不知道他嫡母是什么德行吗?
沈壹壹当时只是觉得,姬聿衡应该不是有意要坑自己。只是王妃的人动手之时,自己恰巧在场。
他想把姜王妃的阴谋戳破,最好的见证者绝不是自己这个退休老干部的孙女,姬汤和庄叶加才是第一人选。
简王和荣康大长公主,无论是身份或者辈分,都足以压制皇五子妃。
人老了,对小辈就更看重些,替姬聿衡做主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可万万没想到,两人还是低估了敦王妃手下的狠辣,第二次出手甚至都没等到与大家汇合就来了。
又是只有自己这个不达标的观众,沈壹壹本以为姬聿衡会放弃计划,没想到这小子赌性如此之大,以身入局也要拼一把,倒是害得她不得不跟着行险。
看来姬聿衡在敦王府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姬聿衡瞬间就有了决断。
即便当下他蹭着肃宁侯府的车能够安全返回王府,可面对一个需要求医问药的病患,当家主母能做手脚的地方可太多了。
而且这样一来,他洞悉阴谋的事就被摊在了明面上,这只会逼得王妃尽快动手彻底解决。
这次就算能侥幸逃脱,可下次呢?他的母亲和妹妹呢?
回王府就等于落入死局,姬聿衡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伤重不治的场景。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装傻过关,以残疾之身换取嫡母那一丝缥缈的恻隐之心,然后一辈子伏低做小,仰四弟鼻息。
姬聿衡不愿意。
他宁可用命赌一次,也不愿意被害了他的人一辈子踩在脚下羞辱。
虽然私心并不想把她拉进来,可老天似乎就是安排了她来相助自己。
沈瑜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小娘子,看着在侯府还颇为受宠,肃宁侯近来与皇祖父也愈发君臣相得。
这分量与两位皇室尊长自然是没法比的,可也有能力庇护住自己一时并且上达天听破局了。
下定决心后,姬聿衡在性命无虞后就各种无助,以期肃宁侯府早点出手。
可他面对危境时的“摆烂”,反而让沈壹壹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姜王妃总不会是这个月突然黑化的吧?
那你一个眼中钉的庶长子,如果就这点脑子,是怎么活到十四岁的?
沈壹壹虽然非常郁闷姬聿衡拖她下水,倒也不算特别愤怒,毕竟易地而处,她大概也会死中求活搏个生路。
理解归理解,她却不愿意让这家伙得逞。
一旦侯府侍卫救了两人,总不能直接把受伤的皇孙送回虎口吧?
得护住姬聿衡,为他请靠谱的太医,还要直接送信给敦王本人,更得把了解到的内幕禀报给元和帝。
这样一来,侯府就等于吸引了姜王妃的仇恨,与未来的敦王结仇。
而且皇五子还未必肯领情,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孩子重要的人可不少见。
若是敦王特别“领情”那就更麻烦了,谁知道会不会被趁机打上个“五爷党”的标签?
前世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互掐,消失的却是非常可乐;王老吉和加多宝大打出手,老三和其正却没了。
万一其他夺嫡的皇子准备先清场,那在“敦王党羽”中格外扎眼的肃宁侯府岂不是首当其冲?
所以,这局“大逃杀”的难度就被沈壹壹自己增加了,因为她既得逃脱姜王妃的灭口,又不想让姬聿衡将侯府拉入局中。
两人一边齐心协力应对着王妃手下的搜查,一边又互演着己方的无力,等着对方的人先来将自己救出去。
区别只在于姬聿衡并不知道对方也是演员,一边内疚一边演;而沈壹壹则是猜了个七七八八,一边演一边吐槽。
她一直觉得姬聿衡是个狠人,可没想到能对他自己这么狠。
肋骨骨折啊,就这么硬撑着,真不怕落下什么后遗症,然后让敦王妃躺赢了。
没打算为姬聿衡陪葬的沈壹壹自然也交代了白英几个后手,首先,那六个小密探就可以利用下。
被皇城司的人撞到,姬聿衡要的保护和偷偷告御状就都能达成了。
敦王妃若是疯到敢对着皇城司的人动手,那姬聿衡也可以直接等着躺赢了。
而事后,敦王父子若是想拉拢这个特殊的“救命恩人”也请自便,就看白指挥使会不会第一时间奔去御前表忠心。
对那六个小密探,沈壹壹还得让人布置一番,再把人引过来。
可对江无钱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因为她发现这位江大人居然是个知恩图报还不留名的大好人。
作为元和帝笔友的孙女,沈壹壹自然看到了老皇帝夸奖自家的“菜市口一日游”、表扬自己上巳当众拍龙屁的话。
那么问题来了,有些自己说的话连谢珎都不知道,也不是肃宁侯在信里提过的,那是怎么传进老皇帝耳朵里的?
第326章 自己磕了两天的CP……
皇城司作为天子鹰犬, 由三司之一的监察司负责监督百官,可从来都是只汇报权贵们干的坏事。
善行或许有记录,但绝对不会主动写进奏疏里。
你谁啊, 充值了么就白日做梦的想要这种至尊服务?
可光沈壹壹发现的, 江无钱就至少帮自己刷皇帝好感度了两次。
都愿意冒险在元和帝面前夹带私货了,那安排一场“偶遇”解救下皇帝他孙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当下,沈壹壹可不会傻乎乎地直接说“因为我知道你想报恩所以就挟恩图报”, 而是一脸恳切道:
“当初您能助落红村中冤死的女婴们讨个公道, 这事小女至今记忆犹新。大人古道热肠仗义出手, 京中百姓才皆以‘青天’称颂!”
就见江无钱的脸色有点僵,莫非害羞了?
沈壹壹继续卖惨:“迫于皇子妃的威势,侯府极可能畏首畏尾。我不过府中一无关轻重的小娘子, 何必去试探家人的真心有几分。”
“若是自取其辱,那即便侥幸得救,也恐今后在家中无法立足……”
这两天出门扮成哑巴小村姑,回来后给郗大丫表演私奔恋爱脑, 在姬聿衡面前还要化身因为侯府救兵迟迟未到,一面心急如焚一面还努力宽慰他的大雍好队友。
沈壹壹自觉短短时间就演技飙升,她此刻就是个人形扇形图, 将五分希冀三分自伤还有两分的弱小无助都表现了出来。
江无钱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沈姑娘莫非就没听过在下的其他名声?”
那自然是听过的,什么天煞孤星,克亲克上官,一个朋友都没有,还酷爱扣手下俸禄……
有些沈壹壹不知真假,有些她觉得可能是江无钱这种草根升官太快导致很多人犯了红眼病。
而且, 从江大人在背后默默报恩的行为来看,起码不是个纯粹的恶人。
相反,对帮过他的人还挺关照。
“不遭人妒是庸才。我虽然只见过您数面,可见微知著,自问还是能看出您人品的。”
“江大人莫要在意其他人乱说的酸话,白指挥使大人还有您的下属们才是最了解您的人!”
江无钱被这碗突然塞过来的鸡汤噎住了。
白指挥使?想到从自己升职成了他的直接下级,会时常出现在他面前后,对方值房里就添了个香炉,手腕上也多出来了串佛珠。
至于下属们,当面就像耗子见到猫,私下对自己“江阎王”的尊称,似乎还真挺了解他的……
江无钱再次沉默了。
果然能考状元的不一定擅长做官,沈瑜再会读书,这眼光也着实不怎么样。
偏偏这丫头还总是烂好心,嘴上说自己“量力而行”,实际却总是救完这个救那个。
“……事涉机密,您的功绩小女无从知晓,但如今您能越级代掌监察司,这不就说明陛下和白大人对您的看重么?”
“慑于您的威严,同僚下属或许只是不敢与您亲近,可心里必是钦佩有真本事的人。”
上次沈壹壹就想劝这位了,人缘差到伤成那样都找不到来救的人,除了遭人嫉妒,估计还是江无钱平时不苟言笑又太过清廉了。
手下都被逼得摆摊卖周边了,想过正常日子的同僚们肯定不敢沾边啊。
清廉可是好品德,要怪也只能怪大雍这糟糕的财政——虽然她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究竟哪里有赤字。
“若您能稍微和气些,他们想必很是愿意同您相交。”
就凭江无钱那张脸,只要他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有颜狗上赶着来做朋友的。
不,他们不会。只怕还会以为自己想当笑面虎,是有什么阴招了。
江无钱在心中默默补充了句。
哪怕沈瑜夸的是自己,听着这些他也忍不住了:“行了!这事我会安排的。”
啊?
看这反应,自己这鸡汤味儿的马屁居然没拍对地方?
不过对方答应了就好。
沈壹壹又假惺惺地关心道:“还得劳您派人过来,此举确实太过行险,我心中有愧,实在对不住了!”
“不险,凭那几个的脑子肯定发现不了。”?
皇城司里不都是专业人士么,江大人到底是要派谁来啊?
没理会沈壹壹的疑惑,江无钱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又转头冷冷道了句:“以后把眼睛擦亮些,别死了。”
自己就帮着递了个状纸,这蠢丫头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好人了。
上次毫不犹豫就帮着自己对付废太子的岳家,这次遇到皇族倾轧,又第一个向自己求助。
以前还觉得她聪明,如今看至少是个半瞎,再这么喜欢救人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江无钱心底有些烦躁,一时觉得这种烂好人自不量力,将来被连累也是咎由自取;一时又觉得这丫头也算不忘初心了,若是自己帮着些,她应该不至于下场凄惨。
啧,真是麻烦!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沈壹壹:……
目送那道身影轻巧地翻墙离去,她将屋门轻轻关好。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自己在这位江大人心目中,到底是怎样一个随时会作死的形象啊!
————
尽管有通气孔,郗家的地窖还是十分憋闷。
姬聿衡半靠着土墙坐在地上,并没有点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待着。
因为担心在家不知不觉就中了招,他私下也是看过一些医书的。
姬聿衡很确定自己的伤在慢慢加重。
肋下的断骨如今不动都疼痛难忍,而且开始胸闷气短,他有些担心是不是伤势蔓延到了肺部。
这已经是出事后的第二日了,昨天还有人来搜过,今日一上午上面分外安静。
王府的人不再前来固然安全了,可肃宁侯府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是被王妃的人误导去了别处?
还是如某些腐儒家那般,宁肯“意外身亡”,也不想救回一个夜不归宿两日了的自家女孩?
那不但自己的谋划落了空,反而还害了她……
于人于己,都不能再拖了!
姬聿衡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撑地,刚在低矮逼仄的地窖中弯着腰艰难起身,就听到上方盖板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我。”
一身灰扑扑、完全遮掩住秀色的沈瑜跳了下来:“我在村口远远看到了几个穿狴犴服的,想来是皇城司公干路过。”
见她的神色激动中又带了些忐忑地望着自己,姬聿衡瞬间就明白了沈瑜的打算。
皇城司么,这人选……
大约是他思索的时间有些长,小姑娘明显有点慌了,桃花眼里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我就是想着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实在对不住,是我行事欠妥……”
姬聿衡心中一软,罢了,终究是自己对不住她,何况如此也算不错的结果了。
“不!我只是有些惊喜,一时愣住了而已。还要多谢你能当机立断。”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怪我自作主张,也担心那位会不会在皇城司中有,嗯——”
见沈瑜松了口气后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姬聿衡安抚道:“她若有这本事,那我不如早早回去,还能少受些罪。你是如何谋划的?”
“我让郗家姐弟将你的玉佩送去给了他们,说你前日从后山滚落后一直昏迷不醒。因为不断有人翻墙搜村,他们觉得事有蹊跷,就将你藏匿在地窖。如今看到皇城司的服色,就决定报官。”
发现自己磕了两天的CP这么快就被女方亲手拆了,郗大丫完全不能接受。
为了照顾群演的情绪,沈壹壹还不得不加了段“只要他好,她宁肯忍受锥心之痛”的苦情戏码。
多亏了姬聿衡装晕的举动,郗大丫完全没怀疑沈壹壹说他伤势沉重的说辞。
约定好接应的人没来,情郎又身受重伤,小娘子肝肠寸断后,不顾自己名声也要把人好好送回去求医。
甭管牵强不牵强,这故事反正郗大丫是信了,眼泪汪汪的连要去拦皇城司的马车都敢了……
姬聿衡微微颔首,沈瑜让人对皇城司讲的有大片留白,她先回来告诉自己,就是让他看着补全,该瞒的瞒,对自己有利的那就说。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我先走了,学宫见!”
姬聿衡又靠坐了回去,在重新变成黑暗的地窖中微笑着回了:“学宫见!”
唐宝儿觉得,自己的密探生涯似乎和皇室格外有缘。
青楼卖个艺能撞上废太子妃她弟的惊天阴谋,卧底一路由废太子岳家卧进了汤泉行宫,上巳摆个摊能碰见平都公主收拾情敌,后来换了个地方演杂耍,还能揭破平昌公主陷害她妹的内幕。
今天被江阎王派出来干活,连路过一个小山村都能救了个落难皇孙,顺便还连带着五皇子府上阴私。
他们往常都是骑马,今日碰巧带着一辆马车,而敦王儿子的伤正巧平躺为宜。
看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精英,就这运势,她果然是天选的皇城司人啊!
非夏蹙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好像有点太巧了吧。
以前俸禄总被扣光,这才多久,自己等人就又要立功了?
见兜兜转转,还是那个奇怪的小队簇拥着马车远去,沈壹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呜呜呜呜,可怜的大妹子,你可怎么办哟~~”
郗大丫还在为她亲眼见证的绝美爱情而伤心,这可比话本子上感人多了!
沈壹壹干笑一声,掏出她从自己首饰上抠下来的珍珠和宝石塞了过去:
“这些姐姐先拿着。许你的银两我不会赖的,郑家山庄离这儿应该不远,姐姐可知怎么走?你同我去那里取吧。”
第327章 想到自己刚刚“私奔未……
完整的首饰样式太容易被查出来了, 沈壹壹就悄悄抠下来了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既然用不到了,就先付了这两天的“房租”吧,
捧着这些从来没见过的珠宝, 郗大丫只感觉掌中像被放了几团尚未燃烬的灶灰, 又听说还有银子拿,眼睛不由都瞪圆了。
这位小娘子当初说给多少来着的——一千两?!
郗大丫心中那为前CP生离死别的凄风苦雨,霎时就被一股暴富的暖风给吹散了。
“真、真给啊?!”
沈壹壹看到这姑娘双眼已经非常诚实的变成了外圆内方的小钱钱状,不由想笑。
不过想到自己刚刚“私奔未遂”, 为了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是绷住了。
“走吧。”
“——嗯嗯嗯!狗蛋驴蛋, 你俩好好看家不许胡跑, 俺出去一趟!”
郑家山庄门前,沈壹壹不愿同郑家下仆多说,只让人往里面带话“前日那事有重要消息要报给沈家的安哥儿”, 就在门房狐疑的打量中等在门前。
不多时,瑾哥儿和郑长生就匆匆跑了出来,一见她这幅形象,眼圈都红了:“回来就好!”
沈壹壹朝瑾哥儿眨眨眼, 见他微微点点头,知道事情没出什么大的变故,不由松了口气。
刚进内院, 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本就虚弱的姬敏瑶顿时摇摇欲坠。
沈壹壹赶紧扶住她,在耳边小声道:“你兄长没事,方才被皇城司的人救走了。”
姬敏瑶一顿,而后扑到她肩上哇哇大哭:“你受苦了,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壹壹小心地避开她的伤,拍了拍她:“好了好了, 我这不是没事么!我得先沐浴,你再抱下去也要更衣了。”
姬敏瑶乖乖松开手,但看她这一身狼狈,眼泪掉的更凶了:“来人,快去备水——还有吃食,你肯定也没吃好!”
郗大丫局促地站在一旁,饶是她自诩是个胆子极大的“女侠”,也被一路的富贵景象给震住了。
乖乖,这小娘子家好有钱,五十个村长家都不能比啊!
怪不得出手就是一千两哩!
可这样都配不上人家只能私奔,那她的“玉哥哥”家里得大富大贵成啥样啊?
郗大丫还在胡思乱想瞎琢磨时,就见那小娘子被簇拥着出门前,还不忘转头交代:“这位姐姐是我的恩人,哥哥别忘了酬谢人家一千两,然后把人好好送回去啊。”
郗大丫顿时精神一振。
就见那小娘子朝自己笑笑才走了,而一个白净圆脸的郎君则感激地对她一揖:“多谢娘子援手,我这就去拿银子!”
作为一个贫穷的侯府嗣孙,瑾哥儿这次外出也就带了百十两。还是紫鸢拿出了他妹备下的银票,又从郑家庄子上借了所有现银,这才勉强凑够。
天天被祖父的小课堂教导着,瑾哥儿如今的行事也周到了许多,醒来后情绪激动的姬敏瑶还是他安抚住的。
“除了几十两碎银子,其余都是银票,如此一来你也好拿些。等下安排平日庄子上运货的驴车送你,这样更不惹眼,娘子多多包涵。”
“再有,财不外露,此事也牵扯甚多,为了娘子一家平安,还请保守秘密。家中若是有外地亲戚,带着钱去投靠,从此光明正大的置办田产,岂不比被乡人盯着不敢花销稳妥……”
直到郗大丫坐在颠簸的小驴车上,一手捂着胸口贴身藏着的银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沉甸甸的钱袋,都还觉得整个人如同飘在云中。
她家发啦,果然好人有好报!
谁说看话本子没用的,她一定啐那人一脸!
“哗啦!”
从热水中冒出头,沈壹壹抚去眼前的水珠,舒服地呼了口气。
她懒洋洋往浴桶上一靠,任由白芷搓洗着头发,示意往她肩头浇水的白英:“后来如何了?”
前天那个敦王府的侍卫首领朴大洪先是劝走了出游的同学们,而后又连哄带吓不许郑家和侯府的人往京城送信。
其他同窗未必全都没察觉到蛛丝马迹,可当事两家和主家都没说什么,他们也就默默散了。
“我家郎君的事或许不是寻常意外,倘若真有歹人盯着此处,打草惊蛇耽误了救人,谁来担责?况且那林子就那么大,先把人寻到再去请罪也好交代。”
这番说辞还真把郑家人给唬住了,山庄管事就力劝自家小郎君不要插手,由王府的人做主就好。
瑾哥儿收到了白英带来的口信,虽然十分不放心,可知道不能拖后腿。
于是他也做出一副生怕被家中责罚的样子,只带着人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顺便还要制造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尽量把王府侍卫引得离村子远些。
眼见天黑了还没找到人,郎君娘子们在城外过夜肯定得给家里一个交代的。
已经被李侍卫架起来的朴大洪只能硬着头皮往王府送信,只说大郡主骑马碰着了,所以暂时在郑家的庄子上休养。
而肃宁侯府的大姑娘是郡主的闺中密友,于是他们兄妹自愿留下来陪着大郡主。
府里当家的姜王妃不用说,只要能暂时搪塞住王爷和陶侧妃就行。
至于那两家,郑家郎君全须全尾的,他家中仍不放心,翌日一早就派了管家、嬷嬷过来查看。
反而是朴大洪两人最担心的肃宁侯府,沈大郎君居然格外配合地帮着他们应付住了侯府来人,只说一切安好,沈姑娘正在内宅照顾郡主。
但第二天众人依旧一无所获,这下别说朴大洪,就连李侍卫都顶不住了,两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了京。
据说那些留下的王府侍卫们今日还在附近漫无目的晃悠着,不过却没见这两个领头的回来。
至于侯府,侯爷和世子亲自见了她。
据白英说,世子爷的脸色有些白,还是老侯爷细细询问了她一番后,拍板让按大姑娘吩咐的去做。
同时又派人盯着五皇子府,还让四管事带着自家好手悄悄跟在王府护卫后面。
万一两人真被敦王府的人发现了,那就算给姬聿衡当刀也要把她救回去……
沈壹壹深感欣慰,这事起码在己方没有失控,大半年来肃宁侯的好感度也没白刷。
若是便宜爹那个中登,会不会为了她主动与皇子妃对上还真不好说。
这一个澡就换了三次水。
沈壹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鼻息间依旧萦绕着郗家院中的那种腐臭味。
生怕被熏入味的她就多泡了一会儿。
等熏干头发梳妆完毕,她神清气爽地来到正房,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三个小伙伴谁也没走,连姬敏瑶也坚持守在桌旁。
见她进来,小胖子郑长生忙招呼下人:“快上热菜!瑜姐姐你尝尝木樨糕,这木樨桂花酱是用我家秘方熬的,可好吃啦!”
瑾哥儿手下不停,很快把沈壹壹面前的小碟堆得冒尖:“五香仔鸽、陈皮兔肉、孜然鹌鹑、 虾籽春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肉补一补,你都瘦了!”
姬敏瑶左臂不能动,只能伸着右手指着刚端上来的汤羹:“我特意要了鸡丝燕窝羹,先暖暖胃吧。确实,阿瑜你瞧着下巴都尖了!”
她又没脱水,两天而已哪儿会瘦的那么明显。
不过馋了倒是真的。
大家同学兼饭搭子了这么多,沈壹壹也不矫情,拿起筷子直接努力干饭。
大半时间得躲在地窖,只有糙面饼子和清水充饥。
也就是郗家是猎户,郗大丫还给过她一小块肉干。
估计舍不得放精盐,嚼起来除了很浓的烟熏味,就只有混着苦涩的淡淡咸味了。
沈壹壹坏心地看一眼姬敏瑶,自己好歹还能勉强填饱肚子,她哥那个装晕的货估计是真瘦了。
这姑娘明明就很想知道姬聿衡的事,可还要拼命忍着先等她吃完。
沈壹壹咽下嘴里的鱼片,正想开口,就见山庄管事难掩兴奋地小跑着来禀告:“郎君,有贵客!大管家正陪着呢,请您过去!”
郑长生茫然起身,他家能有什么客跑到庄子上来找他:“谁啊?”
管事一脸喜色:“是您族姑家的二郎君,文襄伯府的小谢大人!”
自家虽说只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可毕竟也算五姓七望,山庄管事也很以主家的门第为荣。
因此听到门房通传,说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马车拔了缝想要在此暂歇时,管事立刻弹了起来。
他们郑氏家主的外甥、陈郡谢氏的麒麟子,那还用问嘛,必须热情接待啊!
管事急忙寻了还没走的主宅大管家,两人匆匆迎了出去,那态度可比不得不捏着鼻子招待五皇子的女儿养伤殷勤多了。
小谢大人想来是看在郑夫人的面子上,对他们颇为和气,在得知自家郎君也在此间后,还想见见这位母族的小表弟。
“可我、我以前跟小谢大人都不认识……”郑长生有点怂。
自己一个小孩子,跟这位神仙一样的“表哥”要说什么啊,他万一考校自己功课可咋办!
沈壹壹放下了筷子。
既然与郑长生家以前关系并不密切,那谢珎特意来这里大概率就是为了他们兄妹。
他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已经传到御前了么?
与瑾哥儿交换一个眼神后,瑾哥儿一把揽住脚步迟疑的小胖子:“长生啊,我们兄妹也仰慕谢公子的紧。你去见客时能不能问问,若是小谢大人不介意,我们能否也去拜见?”
郑家管事不由蹙眉,沈郎君想求个见面的机会无可厚非,可“兄妹”?
谁人不知谢玉郎最不喜女子当面纠缠,对追着他跑的小娘子们从来都是不假辞色能避就避的。
这沈家娘子莫非又是个倾慕玉郎的?
硬凑过去岂不是显得自家招待不周?
管事悄悄朝着自家郎君使起了眼色——
作者有话说:不舒服的时候果然不能吃螺蛳粉,不但肠胃不适,吐的时候那个酸爽……
蠢猫差点以为自己甲流还没转阴就食物中毒了
第328章 看看眸光柔和唇畔含笑……
郑家管事去而复返的时间比沈壹壹预料的还要短。
她才漱口整理完, 就见管事在门前肃着脸道:“小谢大人请诸位过去一见。”
山庄管事心中充满了对自家郎君的恨铁不成钢。
难得谢玉郎看在母族份儿上愿意对个童子指点一番,可刚问了两句他在学宫如何,郎君就忙不迭地将话头引到了沈家郎君的请见上。
好歹您也先单独陪着贵客人聊几句, 熟络熟络啊, 这么好的机会!
山庄管事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在小谢大人同意后还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心中直摇头。
知道府中千顷地一棵苗,可老爷和太夫人对郎君也未免太放任了些, 莫不是就真的只盼着传宗接代, 其余一概不教?
不过, 郎君一提这事谢玉郎就和颜悦色地答应了,连有小娘子要过来见他都允了,如此给面子, 可见还是颇为看重自家郎君这个小表弟的嘛。
看着起身的沈家兄妹,山庄管事有些自得,这侯府大姑娘可算是沾了自家的大光了!
虽然知道姬敏瑶的社恐属性,但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沈壹壹转头:“你去么?”
果然, 姬敏瑶连连摇头:“我先回房歇着去了。你待会儿一定要来寻我啊!”
知道她还惦记着姬聿衡的的近况,沈壹壹点头:“好。”
正堂中,郑府的大管家看一眼光是坐在那里就清贵雍容的谢珎, 再看一眼自家如同坐垫上有针的郎君,不由心中苦笑。
明明也就相差几岁,可看着完完全全就是两辈人。
幸亏老爷不放心将自己派了来,否则今日自家还真是要失礼了。
眼见自家少爷实在指望不上,大管家只得打叠起精神找话头。
就在他冥思苦想时,肃宁侯府的兄妹到了。
沈壹壹一进屋,就看到主位上坐着的谢珎。
一身藏蓝官袍, 乌皮朝靴上微微染了些浮尘,似乎是一路骑马疾驰而来。
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事?
原本坐立不安的郑长生立刻如蒙大赦一般迎了上来:“你们来啦!——谢公子,我来为您介绍,这两位就是肃宁侯府的沈瑾、沈瑜。”
见自家小伙伴恭谨问好落座后,小谢大人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郑长生恍然:“您也听说他俩是一点都不像的龙凤胎了吧?瑾哥儿是哥哥。”
“我们都是三十级玄字班的,不过他俩的功课都比我好。我跟您说,瑾哥儿不但骑射甲等,‘律政’一科也极出彩的!”
“我听同学说,那日中阶律政班的夫子说起您修订的‘雍律疏议’,那什么八议的,只有他一个人背全了!”
原本要在郑家人面前跟谢珎装不熟,瑾哥儿还觉得挺好玩。
如今见小伙伴吹起自己来没完没了,而谢大哥估计都觉得出乎意料,所以直直望着他们,瑾哥儿有些绷不住了。
就他那成绩,糊弄下外人还成,谢大哥对他的底细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尤其入学前可是人家和崔大哥帮自己预习的。
“咳,过奖过奖!也是赶巧了,我在家背过而已。此等大作,我家中兄弟全都会背,连女眷都有专人讲解。”
就他妹那严防出个法外狂徒连累全家倒霉的架势,现在每月都还有说书先生上门给下人们讲《张三违法二三事》呢。
凡是新修订的大雍律,全家上下都得学,尤其谢大哥的“八议”针对的就是士族权贵,更是瑜姐儿反复强调的学习重点。
没想到他这么一解释,谢珎却忽然笑了。
啊啊啊,他这种小学渣伪装了下,而后被另一个大学渣夸奖,谢大哥估计要笑死了吧!
瑾哥儿更尴尬了,他苦着脸揽住郑长生:“兄弟,谢了,但真的不用夸我,当不起啊!”
“啊?为何?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见谢大哥正笑吟吟看着他们兄妹俩,瑾哥儿只想捂脸:“那什么,你莫非忘了我妹的成绩?她可在这儿呢!”
郑长生一拍脑袋:“哦对对对!瑜姐姐因为都是高阶、中阶班,从不同我一起上课,下意识总将你当做师姐来着!”
“小谢大人,这位就是我们三十级的沈首席,不但分班,这次月考也是榜首呢!而且瑜姐姐的数术可厉害了,连咸夫子都说‘达者为先,堪为夫子师’呢!”
听自家郎君这会儿巴拉巴拉个不停,大管家也想捂脸了。
您这不是能找到话题么?方才也可以这么夸同学啊。
只要能跟小谢大人聊起来,咱好歹也能得个“为人宽厚不妒”的好评价呢。
这会儿虽然也能有了,可方才“木讷拘谨、幼稚浮躁”的印象也留了,这不是亏了么?
山庄管事见自家少爷夸完沈郎君又夸沈家大姑娘,深觉郎君太傻,这次可亏大了!
能跟主脉还有谢氏搭上线的好机会,小郎君就这么浪费了,全在那里夸别人,管事恨不得自己跳出来给小主子当嘴替。
这沈瑾也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郎君都说了他那么多好话,怎么也不见他夸夸自家少爷?
他红着脸讪笑个什么劲儿,倒显得自家郎君所言不实似的。
沈郎君方才为了讨好小谢大人,马屁拍得那叫一个生硬,还胡扯什么让家中女眷都学大雍律,这脸皮不是很厚嘛!
沈娘子的好话说两句就行了,不用您与有荣焉夸个不停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在替自家姐妹牵线嘞,也不怕惹得小谢大人不喜。
就在山庄管事替自家小主子急出一身汗的时候,就听他家郎君又道:“瑜姐姐入学时‘三甲三中’的分班成绩刚好跟您打了个平手!他们都说学宫三十年来,只有您二位一般厉害!”
山庄管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的郎君诶,您怎能拿小谢大人同个小娘子相提并论!
这破纪录的成绩被个女子追平,您怎么还当面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别看谢玉郎脸上笑意好似还浓了些,指不定心里正不痛快呢。
沈壹壹一本正经道:“郑同学谬赞了。是我有位良师益友,博览群书,雅量高致,策论律政无一不精,诗书礼乐无一不晓。能得此等人物拨冗指点,如皓月当空,似春风拂面,后学末进岂敢懈怠!”
今天这是“当面夸夸群”是吧,论拍金大腿的马屁,她可是不会输的!
他妹还有请过别的夫子?他怎么不知道……
瑾哥儿还有些迷糊,就见谢珎轻笑出声:“沈同学过谦了。师友再佳,拾阶问道,终靠自身。敏而好学,心有明镜者,自怀澄辉。月择清夜而悬,风向幽兰而拂,相逢相照,清辉满袖,身沐春风,焉知不是明月清风之幸?”
郑长生没听懂,见瑾哥儿也是一脸疑惑,心中顿安。
嗯,看来这是高阶班的事,他们听不明白很正常。
山庄管事虽然也没听懂,可悄悄觑着小谢大人的笑意不似作伪,不由松了口气。
是何人造谣谢玉郎对女子不假辞色的?
自家郎君说错了话,沈大姑娘又不知所云,人家都没生气。
到底是谢氏公子,好涵养!
只有郑府大管家琢磨再三,看看眸光柔和唇畔含笑的小谢大人,再看看端庄守礼微微垂首的沈大姑娘——
嗯?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又略坐了坐,谢珎就起身告辞了。
沈壹壹有点茫然,所以,他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虽说有郑家人在,说什么都不方便,可怎么看着谢珎就像单纯来看一眼似的……
恭送贵客上了马车,山庄管事转身回府,正巧碰到庄上的小木匠:“你小子可以啊,今儿你爹不在,居然自己就能这么快把谢家的马车修好,不错!”
小木匠干笑一声,还是忍不住道:“您误会了,我都没沾上手,是人家自己修的。”
谢家出门除了马夫、侍卫,居然还带着木匠?
山庄管事肃然起敬,同为五姓七望,要不怎么人家是主脉嫡支呢!
马车上,葳蕤见公子叹了口气,不由一愣。
沈大姑娘不是好端端的,方才还说了话么。
一路骑马赶过来,又托辞马车坏了进了郑家的庄子,如今人也见了,怎么一出来却不太高兴了?
莫不是嫌没能独处?可毕竟是在别人家,又不能让主家回避……
沈瑜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颈侧和耳根后的两道格外明显,足可见当时事态的紧急。
谢珎闭上眼睛,眉头却微微蹙起。
今日皇帝又留了他一同午膳。
饭后陪着闲聊了一会儿,皇帝打着哈欠去午歇了。
他刚退出殿外,就听到有个小太监禀报说监察司代提举江无钱在宫门外请见,敦王长子与学宫同窗出游遇袭,现被监察司的人救下。
宣政殿副掌事李太监略一沉吟,觉得就一庶出皇孙,且人已经没事了,来的又不是白指挥使,就想先让人候着,等皇帝睡起来再说。
谢珎却停下了脚步。
前日学宫休沐她就是与同窗出游,而且又与敦王长女交好……
心头没来由的一紧,他状似无意说了句:“天家无私事,皇城司无小事。这会儿只怕圣上才刚刚躺下——”
李副掌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低低道了声谢,而后疾步入了殿。
有了这番提点之情,他再去询问一个庶皇孙的事也就顺利了许多。
果然她也出事了!
虽然从皇城司的奏报中得知她应该已经平安脱身,可没见到人总归放不下心。
如今一见,小姑娘精神还好,倒是不像被吓到的样子,还有心情同自己玩笑。
可不能日日通信,到底不便,总得想个法子。
还有五皇子妃……
谢珎缓缓睁眼,眸子微冷:“去查查敦王府如今是何情形。”
第329章 “天生坏种”
“走走走, 去猫狗房!今儿我要烧猫尾巴,还要看小太监斗狗,都不准用手, 看谁先咬死谁!”
“哎呦郎君, 您慢着些!”
刘嬷嬷赶紧避到了一边,让四郎君先走。
尽管她是姜王妃的心腹,从小看这位敦王府的嫡郎君长大,可四郎君连个招呼也没打, 就这么差点撞到她地跑出了正院大门。
“老东西, 让你再多嘴, 哈哈!”
等刘嬷嬷直起身,就见四郎君正在撕扯贴身老太监的耳朵。
小的那个狠狠揪着不放,口中还在兴奋尖笑着, 老的那个疼得脸直抽抽,也不敢躲,甚至还要弯着腰,努力配合着四郎君的身高。
刘嬷嬷收回视线, 掩住了心中的叹息。
就是因为如此,王妃行事才日渐急躁。
原本只需静待四郎君成年,亲王世子又不像太子, 还得看看贤愚、能否承社稷之重,嫡子请封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四郎君的性子……
一想起前日被他亲手摔死的一窝小兔子,有一时未断气的,这位小爷竟然直接用脚碾死。
靴底刺目的血色惊得去传话的她眼皮直跳,可四郎君却哈哈哈乐个不停。
这到底是随了谁?
敦王人如其号,是个还算宽厚的性子,自家主子虽然行事严厉了些, 可也从来没这种杀性。
若只是暴虐些,将来教一教,没准儿还能走武将的路子。
可偏偏四郎君习武嫌苦,再不肯练习的,只喜欢看教习们互搏,而且还得是真刀真枪必须见血的那种。
而学文也不成,根本坐不住不说,还撕了书、用戒尺抽得先生脸上挂了彩。最后是王妃软硬兼施,才把消息按住,没传到王爷耳中。
有时刘嬷嬷真为主子不值,成婚十年,喝了多少苦药,拜了多少神佛,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孽障!
小时候顽劣些,王妃舍不得管教,总想着大些就好了。如今已经五岁多,在内书房开了蒙,可看着愈发变本加厉。
知道母亲拿他没法子,对王妃都多有顶撞,满府上下也只敬着王爷一人。
“天生坏种”,刘嬷嬷心中没来由地浮现出了四个字,又赶紧摇摇头,打消了这种不敬的念头。
亲王世子从来不怕平庸,甚至骄奢淫逸也不算错,可如此嗜血暴虐,早晚会被御史抓住把柄,因大罪夺爵在勋贵家可是有过先例的。
可王妃就这么一个孩子,不帮他还能如何?
既然自家郎君教不好,那只要其余郎君更烂,王爷就还得选嫡子,甚至还得主动帮着遮掩。
二郎君体弱,连学宫都去不了,一个月有二十日都躺在床上下不来。
三郎君的胆子和大姑娘倒像是一母同胞,耗子似的,如今被王妃日日过问功课,更是吓到张嘴就结巴,似乎快落下病了。
五郎君还不到两岁,能不能站住都未可知。
这么一算,大郎君这个能文能武的庶长子再过两年都能成婚了,可不就越来越扎王妃的心了么。
要说这位也是个没福气的,若是能托生在王妃肚子里,倒是四角俱全了。
大郎君比陶侧妃那个蠢玩意可聪明多了,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他娘和妹妹,还知道藏拙。
可惜年轻气盛,终究沉不住气,急着在圣上面前表现,露了马脚。
就是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将自己的数术成绩送到御前的,倒是颇有手段,让王妃在府中好一通筛查,都没查出端倪。
只是,也无所谓了,对方装不装都讨不到好,谁让他挡了路呢。
刘嬷嬷拾阶上前,就听正房中“咣啷”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哗啦”。
她悄声问打帘子的丫鬟:“里头还有谁在?”
小丫鬟摇头:“只有王妃在。这是刚问过郎君功课……”
哦,刘嬷嬷懂了。
给不成器的儿子辅导功课,那还有不疯的!
只是,自己这边要回的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儿进去岂不是要触霉头?
正在踟蹰,就听里面姜王妃暴躁的声音:“刘嬷嬷还没回来?如今你们一个个当差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刘嬷嬷暗道一声倒霉,只得立时进了正房:“王妃娘娘,老奴回来了——”
“你们都下去!”
见人全退了下去,刘嬷嬷耍了个小心眼,没敢杵在姜王妃眼前,而是绕过一地碎瓷片,为主子轻轻揉起了太阳穴。
她一边试图缓解姜王妃的头疼,以期自己能不被牵连,一边凑在耳边低声道:“李侍卫传回来了消息,王爷派的人已经出发了,每队都有咱们的人手。”
“那他自己那边呢,还是一点信儿都没有?”
“李侍卫说已经搜遍了附近各村,姜家舅爷还带人去了万年县城……”
“一帮废物,连个没出过门的半大小子都捉不住!呵,这种时候如此无能,是预备一起进皇城司不成!”
刘嬷嬷打个哆嗦,这话可太不吉利了。
事情若是败露,他们这帮下人搞不好还真有可能去那人间地狱。
她连忙安抚姜王妃,也是在宽慰自己:“主子勿忧,那位既然带着伤,就跑不远,没准儿就像李侍卫说的,是跌到哪个山崖或是被什么猎户的陷阱给困住了。”
“您想想,这三月的天,夜间还冷着呢,又是在荒山里,听说还有豺狼出没。这晚些找到呀,没准儿反而是件大好事,直接就被老天收了去。”
姜王妃揉揉胸口,她可不会只往好处想,尤其她觉得这些日子处处不顺。
“陶氏那边可有异动?”
“前晚没见儿女都不敢来您这儿打听,如今得了信儿也只会哭。这会儿正在小佛堂念经呢。”
“朴大洪那边都安排妥了?”
“是,他在王爷面前没敢弄鬼,把事情都揽在身上了,如今挨了板子在家戴罪。”
“舅爷说已经买通大夫下了药,人会一直昏着无法开口。今晚就会动手,认罪书和人手都预备好了,保证出不了纰漏。”
姜王妃反复思量,自忖最坏也就是姬聿衡平安归来但起了疑心,可他拿不到实证。
哪怕之后自己再动手让王爷也有所察觉,可死了的庶子和活着的嫡子正妻,已经在圣上面前丢过大脸的王爷会选哪个还用说么?
如今只希望四郎能争气些,装也要在他父王面前装得再久些。
等儿子再大些肯定就好了……
姜王妃不知道的是,之后几日不但姬聿衡依旧杳无音信,连她的几个心腹也没再回府。
————
“看看吧。”
这几日正为长子的下落忙得焦头烂额,忽然就接到了父皇传召。
敦王不敢怠慢,赶紧收拾一番进了宫。
轻身仍未成功,他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又将腰带束得紧些,以期能看上去瘦点。
以为自己又是被叫来陪吃,没成想父皇居然丢给他了一本夹着几页纸的奏折。
才看了眼抬头,敦王就慌忙合上了奏本,这是给错了吧?
“父皇,这是皇城司的密折,儿臣不敢、不敢——”
“让你看你就看。糊涂玩意,你家的事还得你老子的人帮你料理!”
需要皇城司插手的家事……敦王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衡哥儿是被监察司的人偶尔救下……居然不是朴大洪说的意外惊马!
敦王额头不由冒出冷汗,犹豫一下,没敢去碰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密折,而是先抖开了夹的那几页纸:
一个大夫的口供?朴大洪被下了迷药?莫非这狗奴才不是畏罪自尽……
这份怎么是姜氏同胞弟弟的……嗯?他为何要派人杀了朴大洪?帮着寻衡哥儿是好事呀,为何要瞒着自己……
那天看马的侍卫说……
李侍卫的手下供述……
李侍卫究竟是谁?王府有这号人么?哦,这里还有他的口供,原来他与姜家有亲……
他怎么敢的!
敦王瞪大了眼睛,立刻去翻看密折。
原来遍寻不见的长子被人追杀,被逼跳崖,肋骨骨折,躲藏在暗无天日的农家地窖中……
御案后,元和帝批完了一本奏折,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桌案:“看完没?”
心乱如麻的敦王这才回过神来,他将密折和口供整理好,放回龙案上,而后退回原地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元和帝嗤笑一声:“怎么?给你家的毒妇求情?”
“儿臣不敢。儿子已过而立,上不能为君父分忧,还累得父皇为我操心,实在不孝!下不能护住子嗣,是为不慈。中不能齐家,是为不贤。此三过皆出于我身,儿臣惭愧,请父皇责罚!”
哦?
元和帝停下笔,打量着五儿子那张圆脸。
从襄王到平昌,他近日可听多了儿女们推卸责任、以退为进的说辞,难得碰到一个肯直接认错的。
而且还挺实诚,“不孝”、“不慈”、“不贤”,这要是被起居注记录下来,等于自陈无德无能,储君之位基本别指望了。
幸好要说的是儿子家的阴私,他一早就把起居郎打发下去了。
“敢问父皇,衡哥儿如今在何处?伤势如何?”
“太医已经为他正了骨,人就在西暖阁。”
对于这种狗屁倒灶的阴毒伎俩,元和帝本打算由皇城司审结,而后丢给老五就完了。
当然,五儿子若不中用,还有宗人府。
偏偏那日他随口发牢骚抱怨五儿子太废时,被贴心的小谢爱卿给安慰了。
对啊,自己还夸过这孙子的数术来着。
而且就像谢珎说的,能被正室嫡子忌惮到必须除去,那这孩子得多优秀啊!
于是,姬聿衡自己也没想到他能有幸暂居宣政殿养伤。
幸亏御前内侍们的嘴足够严,否则他这皇孙中独一份的恩典传出去,下次追杀他的估计就轮到几个叔叔了——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摩拳擦掌: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姜王妃是吧,必须搞她!
谢珎微笑:我教你,要釜底抽薪,而且要扶起别人代打。
姬聿衡:我好像躺赢了?
第330章 吃这么少,是有心事?
姬聿衡也就比皇十子定王小一岁, 下头还有三个年纪更小的皇叔。
可作为第一个亲近的孙辈,又是个被自己选的儿媳妇坑到差点没命的倒霉蛋,元和帝对这孙子也略微多了些宽容。
以前藏拙是为了在嫡母手下讨生活, 如今都这样了, 哪怕是根稻草姬聿衡也得把握住,何况还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大腿。
这孙子真的还行诶,比他爹可强多了!
再想到这孩子明明颇有见地却相当平庸的“律政”和“经学”成绩,元和帝心里有了数, 看来这孙子不但学得不错, 脑子也灵光, 能屈能伸。
可亲王世子的人选从不是看谁更贤能,经过谢珎略一提醒,元和帝自然也想到了, 老五的嫡子估计是有什么不足。
敦王府四郎君的超雄行为可是只瞒着他爹一个,而且王府中本就有皇城司的人在。
很快,四郎君的行径就被报到了御前。
暗桩自然不敢直白的用“天生坏种”来形容皇帝的亲孙子,可那中规中矩的描述已经看得元和帝直皱眉了。
小小年纪身上就间接背着人命, 伤重不治的小太监和毁容后投井的宫女就有三人。
亲自动手鞭笞下人,而且还是他自己贴身侍候的。这行为不但暴虐还很愚蠢,真不怕把人逼急了半夜给他脖子上套根绳啊。
也就看在他不到六岁的份儿上, 元和帝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已经在他“未来敦王世子”的头衔旁画了个问号。
至于姜氏这个敦王妃,既然为妻为母都不成样子,自然是已经被他打上了“大叉”。
元和帝虽然没明说对姜氏母子会如何处置,可谢珎听到皇帝忽然吩咐总管太监传谕六宫,宫人若有纰漏,当交由慎刑司按律处置, 不许各宫擅用私刑。
若有无故伤人致死者,宫妃、皇子亦不能免罪。
谢珎也躬身与大家一起颂圣,他微微勾唇,知道这下小姑娘是不用担心会被姜王妃秋后算账了。
尽管元和帝已经在心里判了一个死刑一个缓刑,他还是想看看五儿子会怎么做。
“此事你待如何?”
“儿臣想先把衡哥儿接回家,此处毕竟是天子居所,没得让个小儿扰了父皇清净。回府之后,儿子预备在外院准备一排相邻的院落,男孩开蒙后就挪出来,与弟兄们同住那里。”
“至于姜氏……儿子的老二体弱,老三口吃的愈发重了,儿子想查查看是否也与她相关。”
“有何差别?”老五家的二孙子元和帝不知道,三孙子胆小但近来突然频频被姜氏查问功课的事,皇城司的另一份密折上倒是提过。
不过元和帝不打算就这么告诉敦王。
若起了疑都还查不出来自家的事,那他这个五儿子以后就可以彻底坐冷板凳去了。
敦王脸上闪过不忍,但顿了下后依然开了口:“若是没有干系,姜氏亦是失德在先,卸了管家之权,幽居府中礼佛吧。”
“若是她所为,则是姜氏自绝于天家!儿臣斗胆,恳求父皇给儿子些体面,姜氏身染恶疾在京郊庄子上养病,待过些年四郎定了亲再病逝吧。”
元和帝是真没想到五儿子会直接如此安排,他有些诧异:“为何不求情?”
敦王微微一愣,他没明白父皇这话的意思。
但他也没想着搞鬼,就老实答道:“姜氏残害子嗣,咎由自取,无论国法还是家规都没有再为其求情的道理。暂且留她性命且不牵连到四郎,已是宽宥了。”
“你可想过,追杀之仇,囚母之恨,你家老大和小四要如何相处?”
“衡哥儿是个懂事的,儿臣相信他明白‘不念旧恶,怨是用希’的道理。四郎还小,儿臣也会日日教导他明辨事理、知晓善恶。”
“儿臣治家不严,若非父皇庇佑,险些折了骨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如今只盼能亡羊补牢。”
居然还想着两个都保全,元和帝追问:“那若两人都不领情,来日明争暗斗怎么办?”
他本以为五儿子会犹豫半天,而后说些“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之类的扯淡空话。
没想到敦王只是叹了口气:“儿臣尽人事,听天命。真若有那么一日,也是儿子教子无方,该有此劫,总还有道理和大雍律在。”
“……你所言朕准了。还有何要说的?”
“多谢父皇!儿臣没什么事了。”
敦王思忖着这大概是赶人的意思,于是询问道:“那儿臣就接衡哥儿出宫了?”
“嗯。”
见敦王行礼告退,元和帝放下笔,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在诸皇子中毫不起眼的五儿子。
他真就这么乖乖走了?
没有立刻休妻或是安排姜氏病逝,那敦王妃的位子就始终有人占着。
即便真如五儿子所言,等到他第四子定亲,总要七八年光景。
那在此期间,老五府上可就没了能外出应酬的大妇。
等他再娶继室时,未来的嫡子年纪可就比他的兄弟们差出一代人去了,劣势明显。
庶子的安危、嫡子的名声、姜氏的体面都考虑了,就是没想着他自己的得失。
心肠倒是软,仓促之间方方面面都想保全,嘁,天真!
嘴上说说容易,就是不知如果与那毒妇一脉相传的小四不受教,老五还会继续保全这母子么?
心中虽然在挑刺,元和帝对五儿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众所周知,皇帝登都是著名的双标品种,恨不得自己的兄弟死光,但却总盼着自己的儿子们能和睦相处。
元和帝也不例外。
在一帮小动作不断的“聪明”儿子里,发现了一个有错就认、认真改正,既不放过坏人又尽力保全所有人的老实孩子,他看着敦王依旧圆润的背影也顺眼了不少。
虽然打定主意还要看看老五之后究竟如何做,可不妨碍元和帝展现下难得的父爱:“回来,陪朕用个午膳再走。”
敦王的脸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想去摸腰带。
他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原本陪着吃几口也行,但今天偏偏选了这条腰带。
又宽又紧,虽然紧紧束住了他腰腹上的肉肉,可实在勒得慌,现在还要再吃一顿?!
他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儿臣遵旨!”
看着敦王受宠若惊后不知所措的僵硬,元和帝难得稍微反省了下。
自己以往确实太过忽略老五了,没发现这儿子还有此等优点。
而且不就一顿饭么,看把孩子给高兴的!
步出太极宫时,敦王紧紧闭着嘴,脸色铁青,真的是顶到嗓子眼!
幸亏父皇也不欲张扬,让人将衡哥儿悄悄送回去。
若是儿子跟在身边要同自己说话,那一开口指定要吐出来的。
他倒是想少吃点,可父皇一句“吃这么少,是有心事?”,又吓得他不得不努力往里塞。
自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哪敢在这节骨眼上“有心事”啊。
没有,绝对没有!
能陪父皇用膳真开心!
马车就在前头了!
不能在午门吐出来!
上了车就能把腰带取下来了,呕——
当天下午,一则小道消息就传遍了大雍官场:敦王又双叒被皇帝骂哭啦!
目击者声称,五皇子从宫中出来时脚步沉重(不敢走快),眼中似有泪光(忍吐憋的)。
而坐进马车后,有路过官员上前见礼,敦王的回复也时断时续,似在哽(呕)咽(吐)。
尤其这位至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轿帘,估计是哭(吐)得没法见人。
到了晚间,五皇子妃娘家姜氏被皇城司查抄的消息,成了各家佐餐的大菜。
元和帝答应照顾五儿子的面子,可没同意放过其他人。
就算是庶子那也是皇孙,敢出手那姜家就要承担后果。
“贪腐、渎职”,这是皇帝给出的抄家理由,可惜大家都不信。
姜家不是什么清官,可也算不上大贪。若是因为这个理由,那排在他家前面的少说也有一二百。
于是见多识广的丰京百姓立刻察觉到了真相——
中午才骂完五皇子,下午就拿他岳家撒气,这是恨屋及乌啊!
这下子,敦王继位的可能性在百官心目中再次降低,由原来在成年皇子中垫底,变成了在所有皇子中倒数第二。
年仅五岁的十三皇子排名都比他高,仅次于人傻还无子的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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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情况紧急,我又病休在家,你直接求见圣上也情有可原,何错之有啊?”
白戎心情很好,销假回来就发现监察司又在皇帝面前露脸了,作为老上司的他格外高兴。
尤其这场高热来势汹汹,烧得迷迷糊糊时,白指挥使还想过是不是终于轮到自己被江煞星克死了。
没想到休养了两日就完全没事了,那立功又无害的无钱就还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我今日去觐见时,圣上还说‘监察司为朕之耳目,甚为得利’,让我上折子举荐一位正式的提举呢。”
“你小子运气不错,虽说资历最浅,可偏偏在圣上想要定下人选时接连立功。折子一上去,说不定明日就是‘江提举’喽!”
“多谢大人栽培!”江无钱躬身行礼,心中却突然想到,这次升职,那自己岂不是又欠了沈瑜一回?
平昌公主陷害妹妹一案,最初也是因为自己看到那丫头又在当众拍龙屁,才将这条消息特意递到了白大人手中。
这才有了皇帝刚一开口,白大人就能送上消息的事。
而这次救皇孙的功劳,更是沈瑜直接送到自己手中的……
他才想着,就听白指挥使又道:“说起来,你还总能得人相助啊!”
江无钱一惊,他是怎么知道沈瑜的事!
“也不用藏着掖着,那个六人小队就是你最得力之人吧?”
江无钱:……【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