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我唤你‘壹壹’如何?


    韩重光眼见方才给自己出歪点子都能侃侃而谈的小丫头, 此时面对老妻的问题却透着点慌张,还求助般将眼神投向了心情更好了的逆徒。


    他故意清清嗓子,抢先一步截胡了徒弟解围的机会:“动筷子吧, 边吃边聊!这可是你师——咳, 我夫人亲自下的厨,凉了可就失了味道。”


    对厨子最好的认同,就是好好吃饭。


    当下,沈壹壹一边分神应对着韩大佬不知是真.家常闲聊还是面试陷阱的问题, 一边以“庾嬷嬷小课堂优秀毕业生”的动作优雅干饭。


    见多了贵女们数着米粒用餐和自家儿媳生完孩子后对着饭菜的挣扎, 小姑娘的饭量极大的取悦到了闻夫人。


    其实沈壹壹真的就是女生正常饭量而已, 无奈其他小娘子大都要硬凹个“小鸟胃”人设,反而衬得她这个难得正常吃饭的格外讨长辈喜爱。


    上辈子奶茶宵夜小烧烤、懒得运动还作息阴间的沈壹壹穿越后格外老实,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提早过上了养生日子。


    没有现代医疗兜底, 一场风寒就能送走一个壮汉。


    真要能死回去就好了,万一重开又是地狱开局,谁能保证她还有这辈子的幸运?


    要是病得半死不活那就更惨了,没主动寻死的勇气, 又不想面对苟延残喘的痛苦。


    万一还是个什么肺结核、白内障之类在现代轻松就能解决的病症,那就更扎心了!


    “来,尝尝这道清炒菘苗。我在外头还没见到有卖的, 种子是从云间带过来的,京中也就这段时日能种。”


    沈壹壹看那叶子,很像是前世常吃的鸡毛菜。


    “雨余春菘吹清芬,撷来珍重胜猗菉!这是用蒜片爆香,素油快炒的吧?嗯,出锅前似乎还加了点糖提鲜,果然清脆可口。”


    她, 崇恩堂报菜名俩月,混吃播夸夸群绝对专业!


    深觉一身厨艺始终只有自家老爷赏脸的闻夫人,此时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透着舒心:“沈小娘子果真是个懂厨的!喜欢就多吃点啊!”


    连自家儿媳都吃不惯放了糖的菜,老爷的下属偶尔被留饭也轮不到她出马掌勺,总算有个喜欢的了!


    见老妻给小丫头频频布菜,韩重光暗暗好笑。


    这小娘子嘴甜几句,还真把老婆子给哄住了!


    他有些坏心眼地点点一个扁口的小坛子:“喏,这也是外头吃不到的云间特色,连家中也只剩几坛了,尝尝?”


    谢珎侧身低语道:“若是吃不惯,不要勉强,嗯?”


    韩重光嫌弃地斜了徒弟一眼,他不就是想逗逗孩子嘛,结果反被这家伙逮住机会表现了一回。


    这反应倒是勾起了沈壹壹的好奇。她目光落向那白瓷小坛子里,汁水是深琥珀色的,黏稠而润泽。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是陈年黄酒的醇厚基底里,交织着一种经过时间发酵后微带醺然的糟香。


    送入口中,最先触到的是一阵带着酒意的冰凉。紧接着,那股被酒糟彻底浸润的、层次分明的咸鲜便弥漫开来。


    酒气并不辛辣,反而甘醇,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点子河鲜本身的腥气,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鲜甜在舌尖盘旋。


    “是糟黄泥螺么……”沈壹壹的声音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怅然。


    隔着不同时空,唯有这泥螺的滋味还与后世相差无几。


    不过相府用的肯定是上好的黄酒外加纯天然泥螺,味道比曾经超市卖的好出不少。


    见沈瑜居然品尝一般吃了下去,似乎还在回味,韩重光倒是有点惊讶:“你不是只在南边住过几年么?莫非青州也有这道菜?”


    嗯?没想到韩大佬连她曾经的居住地都知道!


    沈壹壹完全没往师徒背后早就讨论过她上想,还在心中感叹要不说人家能当上次辅呢,连来家中借书的无业小女孩都不忘做个背调!


    “在安阳县时年岁尚小,没出过几次门。市面有没有这个还真不知晓,在家中是从未见到的。”


    “后来在寿州城入学后,偶尔与同窗外食,倒是碰巧吃到过一回。因为口味甚是独特,故而印象颇深。”


    一州府城那么多家饭馆,有个卖云间风味的也说得过去。


    “确定是‘独特’而不是‘土腥气’?凡是在我家尝到这菜的,一小半都直接吐了,说味道古怪!”


    “那不是还有一大半人都吃下去了么?”


    “你说那些硬吞下去的啊,他们的确僵着脸夸好吃来着。”


    沈壹壹听得噗嗤一笑,太过鲜明的地方美食果然不是大多数人能欣赏的。


    见谢珎也是敬谢不敏,韩大佬悻悻地自己吃了一块,颇有种替美味黄泥螺抱屈的感觉。


    沈壹壹觉得这位尚书右仆射不管是养鱼还是吃饭,都接地气地颇为可爱,也笑着夹了一筷,放在米饭上:“记得那店家说过,这才是‘压饭榔头’。”


    “对对对,是这么说来着!看来确实是位乡党,可惜这店没开在丰京!”


    韩重光就像被搔到了痒处,也用泥螺下了一口饭,而后跟小姑娘介绍起了各种江州特产,全然忘了他方才还腹诽闻夫人被哄住了。


    谢珎唇角微弯,犹豫一下,到底还是没夹那泥螺,而是又连着用了两口菘苗。


    午膳后又拉着人叙了一会儿话才放人离开,闻夫人看着相携而去的背影,赞了句:“新月清晖,花树堆雪,确实相配!”


    韩重光微微颔首,嘴上却道:“不过沈家其他人还要再看看。”


    这臭小子早早将人带到他这儿来,倒是打得好算盘。


    只是,就算有师命,他双亲俱全,又是那种出身,只怕还有的磨呢。


    闻夫人蹙眉:“原本我还担心肃宁侯世子夫人规矩不全,那日看着倒似个老实谨慎的。反而是侯夫人,据说是个极有手腕的……”


    沈壹壹还不知道冯夫人的最新风评已经传到了相府,她拎着个小菜篮,坐进了谢家的马车。


    这新鲜的叶子倒是很好辨认,还真是鸡毛菜啊……


    老师和师母不出所料对她印象颇佳,而沈瑜努力讨好老师的样子他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又这么宝贝一篮青菜……


    见小姑娘目不转睛看着那篮菘苗,谢珎心头一片柔软。


    等沈壹壹回忆完了鸡毛菜的多种吃法,一抬头,就见谢珎正目光柔和的含笑凝视着自己。


    呃——吃货属性暴露了?


    虽然今天开局不错,但是金巨腿究竟能不能抱到犹未可知,这位的好感度可不能松懈,特别是在郑玉淑的事后。


    “今日又劳烦谢公子费心!我……”


    她这边还在巴拉巴拉表达着感谢,谢珎的笑意却敛了起来。


    “谢公子”?


    虽然为了少些波折,还需避着人一段时日,但私下里他还是不愿两人如此生分。


    “韫之,你可以表字相称。”


    啊?


    沈壹壹一顿,也行吧,反正在大庭广众下别说招呼谢珎了,她压根不会往对方附近凑。


    她就是一个很怂的脑残粉,谢玉郎什么的,那是只敢远观的偶像!


    “好的,韫之兄。只是,我没有字——”


    和长辈一样叫“瑜姐儿”?


    她倒是无所谓啊,金大腿的地位怎么说也是“大爷”级别的嘛。


    “待字闺中”,能为她取字的,除了父祖,还有——


    咳,想这个有些早!


    那“瑜儿”会不会太过……


    “谢——韫之兄,您怎么了?脸有些红,哪里不舒服么?”


    谢珎迅速回过神,看到一脸关心的小姑娘,突然福至心灵:“我唤你‘壹壹’如何?”


    记得去年她为落红村的事撰文,曾给自己取了这个别名,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着瞪大眼睛呆住了的小姑娘,谢珎微笑道:“‘一元复始,一阳来复,一语天然万古新。’所以,你叫沈壹壹。”


    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了块手帕,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柔声道:“擦擦?”


    完全忘了自己也有帕子,沈壹壹下意识接过,轻轻捂住了眼睛。


    她没想到去年的一句话,谢珎居然记住了。


    哪怕是误打误撞,有人还能知道“沈壹壹”这个人的存在,真是太好了!


    缓了缓眼中的涩意,她迟疑地拿下帕子,这该怎么解释?


    “那个——”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若是何时想找人说说,只能是我,嗯?”


    “……一定!”


    呜呜呜,谢珎不但是个大好人,还这么体贴!


    沈壹壹决定,从今天开始,她就是谢玉郎的真粉丝了!


    ————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扒在谢珎衣袖上的那只丑猫,崔令晞爆发出一阵大仇得报般的畅快大笑。


    该!


    说好的去借个书,结果居然让他干等这么久!


    而且,这是你未来大舅子亲手挑的,你家瑜姑娘也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不还是乖乖养了么!


    谢珎无奈地看着那只小东西,丑是丑了点,但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了。


    轻轻安抚着在崔令晞魔音贯耳下瑟瑟发抖的小团子:“你好吵。”


    崔令晞揉着肚子缓了一口气:“沈瑾这眼光,绝了!”


    ————


    “禀夫人,方才是崔令晞崔公子在笑。可要我通报郎君?”


    “……不必!让马车快些,我们速速回府!”


    谢家护卫搞不明白,方才远远看到自家马车就让他们赶上来,为何主母瞬间又改了主意,跟二郎君连招呼也不打,还要径自提速跑到前面,生怕看到什么似的。


    郑夫人心中一片翻江倒海。


    连相邻的马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崔家小子是有多开心。


    崔令晞坐在珎儿身边笑得越欢,她就越扎心啊!


    第312章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送走了闲到长毛的崔令晞, 谢珎决定去正院看看。


    方才就听侍卫禀报说在路上遇到了母亲的马车,但却匆匆而过,想来是有什么事。


    今日郑夫人出门是为了郑玉淑的婚事。


    这次的赐婚多少带点皇家补偿的意味, 元和帝也没直接下旨, 而是与两家分别通了气。


    虽然结果没什么差别,皇帝都指定了人选,两家也不能蹬鼻子上脸的挑三拣四,真说“这个没相中您受累再给我多找几个”。


    可既然圣旨未下, 事情就还有些操作的余地, 起码可以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于郑家而言, 简王是当今唯一的亲叔叔,颇得圣眷。


    但到了他孙子这一辈儿长成,还能与那时的皇帝剩几分情面就很难说。


    若是往日, 自家嫡女配个旁支皇族,算是低嫁了。


    如今保底有个国公夫人的诰命,将来儿女前程都不愁,而且胜在安稳。


    这位九郎君似乎还是个浑身消息的活络人物, 当年在学宫读书时就折腾出了什么《指南》,将来没准儿这爵位还能再动动。


    所以郑氏夫妻对这男方人选倒也满意。


    两人一合计,虽然女方应该矜持些, 可毕竟一来简王府为尊,二来也不知人家原本有没有中意的儿媳人选,所以也没什么端着的底气,就主动约了王府的四郡王妃品茗。


    郑夫人就是被她大嫂邀去做陪客顺便参详一二的。


    作为姬澹的生母,四郡王妃对这个天降的长媳人选勉强还算满意。


    脑子是蠢了些,可家世和替皇帝分忧的情分足以弥补了。


    大不了今后自己多受累两年,不让她管家就是了。


    双方一番试探下来, 气氛很是融洽,也约定待郑玉淑养好伤就去简王府“赏花”。


    郑家没有骗婚的意思,疤痕在何处还是提前让对方安心比较好。


    何况都在手臂上,衣袖做的稍长些就完全遮得住。


    郑夫人灌了一肚子茶回家,刚把二侄女那边的心放下,儿子这边又给了她一记重击。


    连做客的衣裳都没换,她在正房团团转了三百多圈,最终一咬牙,自虐一般决定亲自去看个明白!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儿子正要去见您。”


    到家这么久,连大衣裳都没换,谢珎看郑夫人神色不对,问道:“可是二表姐的事有了变故?”


    郑夫人没见到男狐狸精,望着还没撤下去的另一个茶盏:“他……人呢?”


    “您是问崔令晞?他刚走。”


    分不清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郑夫人努力牵了牵嘴角:“四郡王妃看着倒是和气。只是经此一遭,淑姐儿和平都公主的事算是被翻到了明面上,也不知她将来态度如何。”


    谢珎扶着母亲坐下。


    事情的关键不还在于郑玉淑本人么?


    这位表姐若还是自己立不起来,那除非将来的婆婆是个真正有佛性的。


    见儿子一脸不以为意,郑夫人也知道二侄女的毛病:“姬澹比你大两岁,在学宫想来是见过的吧?”


    淑姐儿是弱了些,但只要未来夫婿喜欢这一种,将来好歹有人能护着。


    一想到拿着个小本本追着自己左右打听、甚至为了套近乎不惜苦读考进高阶班的“澹兄”,谢珎嘴角一抽。


    他可不认为姬澹会喜欢郑玉淑这样的。


    “学宫十姝”的评选还是这位设立的,郑玉淑只有第一年凭家世和长相登过榜,后来直接连候选名单都没进。


    姬澹对郑玉淑的事知道的没准儿比自己这个表弟都多,是谁暗箱操作嫌弃地把人剔除在外还用猜么?


    “儿子与姬澹有两科都是同班,他为人果决,颇有主见,但未曾见过有什么怜贫惜弱的举动。”


    而且胆子也大,以前敢在学宫收集个人情报,如今未必不敢婉拒掉一桩不中意的婚事。


    所以见母亲神色有异,谢珎才会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婚事上。


    若姬澹本人不愿意,他是不看好这门亲事的,何况圣旨还未下。


    郑夫人听懂了儿子的言外之意,不过事关侄女,她还抱着一丝期待,对外人和对自己娘子总归是不同的。


    “那他可有什么走得近的小娘子?”


    “喵~~”


    郑夫人一愣,这才发现在罗汉床的靠垫旁,缩着个毛团子:“哪来的狸奴?可是纯白的玉面狸?让我看——”


    郑夫人将屁股朝外的小猫捞过来,而后就被噎住了,好丑!


    怎么会有如此猥琐且透着傻气的毛色!


    见小东西差点从母亲僵硬在半空的手中掉下来,谢珎急忙伸手接过:“是安宁长公主府的。”


    因为很是突然而且没去聘猫,他又多解释了句:“一窝小猫属这只最丑,崔令晞就特意挑给儿子了。”


    在“不靠谱”的口碑这块上,崔令晞从未让人失望过!


    郑夫人半点都没怀疑,只是熟练地捂上了心口。


    行了不用说了,她全明白了!


    她的小儿子是陈郡谢氏金尊玉贵的郎君,风仪天成,品位高华,身边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等丑玩意!


    也只有崔令晞能让他破例吧!


    此刻,雕工精美的紫檀罗汉榻上铺着缭绫坐褥,摆着缂丝隐囊,炕几上的白釉玉璧小钵中供着一枝芍药。


    后面摆放的四季炕屏她以前没见过,看那画和“巳日寻芳沣水滨”等题句都是儿子的笔迹,想来是近日的得意之作。


    而她人人口中谪仙般的小儿子却坐在那里,优雅地轻轻抚摸着那只丑猫……


    就那么宠么!


    都顾不上继续为二侄女打听消息,郑夫人霍然起身:“我回去歇着了。”


    “……那我送您。”


    见儿子还抱着崔令晞家的丑猫崽,不想继续被辣眼睛的郑夫人果断拒绝:“不用!”


    谢珎脚下一顿,就见母亲逃也似地快步出了清澜院。


    “……母亲何时厌恶猫的?”


    葳蕤和双城面面相觑,完全没听说过啊。


    上次二房的猫溜达过来,夫人见到还吩咐人喂了呢。


    双城迟疑着开口道:“会不会是被丑到了?”


    ……葳蕤悄悄瞪了他一眼,干嘛非要把实话说出来!


    似乎除了壹壹和沈瑾,再没别人喜爱这小东西了。


    谢珎看着那张因为懵懂而显得更蠢的猫脸,轻轻点了点湿润的小鼻子:“今后你就叫‘玄霜’吧!”


    “玄霜”对“墨雪”,葳蕤看着丑丑的猫崽,这猫认下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大,也算是改命过上好日子了。


    入夜,谢府正院。


    谢珎匆匆赶来时,谢尘鞅和大哥谢琛也到了。


    “母亲如何了?”


    “说是不舒坦,唉声叹气的,用过膳就躺下了。结果丫鬟发现睡得不太安稳,额头略有些热。说是外感风寒,发发汗应该就无碍了,已经在煎药了。”


    谢琛将府医写的脉案递了过去:“只是这内里‘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嘛——”


    见两个儿子都转头看向自己,谢尘鞅急忙分辩:“不关我的事!我近来公务繁忙,都歇在外书房,可没惹她!”


    谢琛点头,表示知道了:“所以,您这次到底是为何又被发配出去了?”


    这死孩子会不会说话!


    不过在外院孤衾冷枕好多天,谢尘鞅还真仔细反(抱)省(怨)过:


    “不就是因为我说了几句宋惟春那死鬼的坏话、让她莫要给你弟弟选那些只会拖后腿的五姓女、劝她年纪大了有病得治、给她讲她不要听的老家旧事……”


    只见父亲说一桩就扳下一个手指,可来来回回指头都扳两轮了,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谢琛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半晌,谢尘鞅终于举完了能证明老妻小肚鸡肠的例子,他略过一副死样儿的老大,直接让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评理。


    谢珎微笑:“母亲果然大度!”


    谢尘鞅不干了:“就算你母亲还未到年岁,总归是天癸开始衰竭了吧?那多愁善感、喜怒无常,也不能全赖我头上!”


    “父亲,既然如此,那您更得让着母亲些不是?”


    “我还不够让着她?没看我连屋子都让出去了么!”


    三人正在甩锅,内室帘子一挑,大娘子杨氏走了出来。


    “嫂嫂辛苦。不知母亲现在如何?”


    “婆母额上已经见了汗,摸着也不怎么热了。点了安神香后,睡得也安稳些了,就是仍似在做梦,口中呓语着什么猫啊,似乎还提到了乐城县公的名字。”


    谢珎:……玄霜已经能丑到把人吓病的地步了么?


    谢尘鞅不知他心中的纠结,赶紧抓住机会为自己洗白:“你看,我就说是她自己想太多吧!人家崔家小子总没招惹到她吧?咱家也没养猫啊!”


    谢珎:……现在养了。


    不过,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母亲对崔令晞似乎……


    ————


    简王府四房。


    送走了母亲,看着在书架上翻找的哥哥,姬汤问道:“九哥,你打算如何?”


    姬澹扭头:“郑玉淑当你嫂子,你愿意么?”


    姬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妻室没助力不要紧,关键是别拖后腿啊。


    平都这么多年的折腾都没让郑二娘长进,他觉得他哥也未必行。


    关键是事情还没最后定死,能跑路干嘛要替郑家教女。


    姬澹将一本册子放在桌上:“那就来帮我看看,要如何让郑玉淑自己拒婚。她对平都可是次次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差再多一件吧!”


    “只是这都是当年的了,自从把她剔除出‘十姝’后,我就没怎么关注过这个人,也不知还有哪些是准的。以往能听到她的信儿,还是托了平都的福。”


    姬汤点点那页记录:“至少‘爱慕表弟谢珎’这条还是作数的。”


    两双一模一样的狐狸眼对视一眼:“那么,你帮我在学宫郑家姻亲那里打听下她的喜好。我最近可要多练练,争取在她来赏花前,养成一身与谢珎截然相反的习惯。”


    第313章 安个屁呀!你俩安的什……


    冯四娘终于又回麟趾学宫上学了。


    从上巳那日发现了七叔在行巫蛊之术后, 冯家就一刻也没消停过。


    扯皮分家的,趁机揭短报仇的,一夜之间就下不来床也不知到底是病还是诅咒发作的……


    冯四娘又要在兴善伯病榻前努力表现, 又要关心突然得了头风的母亲, 忙得分身乏术。


    而且她还提前几日来了癸水,肚子前所未有的疼了两日,让她也不得不信了几分,更用心的督促着丫鬟们检抄正院。


    如今庶出的叔伯兄弟全分了出去, 往常拥挤不堪的伯府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以往去肃宁侯府请安, 她可没少腹诽偌大的府邸半点人气全无, 实则心中的酸意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父亲要借着翻新伯府的机会将地下彻底犁一遍,之后,她这个伯府嫡长女也会有一间只属于她的院子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四房和七房也留了下来。


    冯老七做的恶事, 冯家第二日开祠堂分家后,就有了共议,这王八蛋既然想要大家的命,那他自己就别想活了!


    冯老七最后虽然把罪责都自己扛了, 说妻儿全不知情,但大家都不太相信。


    这事不好张扬,于是就在伯府西路挑了个偏僻小院, 将七房一家关了进去。


    等过两年再给这王八蛋扣个什么酗酒过度马上风的死法,总之不能便宜了他!


    至于七房的四个儿女,人人都担心将来遭了狼崽子反噬,可人人都不愿主动承担恶名,就先关着吧。


    就算命硬,圈上十几年只怕也半疯了。


    七房既然留下了,那一母同胞的四房也得留下才不让人怀疑。


    冯老四恨不得立刻弄死他的亲亲七弟, 留下又能白住房子,自然答应得爽快。


    精明的冯四夫人却趁机拿乔,一会儿说伯府不干净,她家好几人都中了招,得赶紧逃命;一会儿又说她盼星星盼月亮做梦都想着独门独户当家做主。


    最后,兴善伯夫人为了求着妯娌能继续白住,不得不舍了些好处出来。


    其中就包括冯五娘心心念念的麟趾学宫就读名额。


    在一系列“找娃娃”的盘查中,兴善伯夫人发觉冯七娘这个大房庶女似乎有些问题。


    虽然没抓到什么实证,但跟两个叔叔家走的有些近是肯定的。


    反正不是自己亲生的,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兴善伯夫人假意讨价还价一番,正好趁机断掉了庶女的一条路。


    冯四娘却有点膈应。


    自家七妹好歹不生事,冯五那个死丫头一门心思就是奔着钓金龟婿去的。


    这要是去读书,学宫一半的男同学只怕都是她的目标。


    她都能想象冯五娘今日假摔明日丢帕子的大戏不断。


    这死丫头脸皮厚,她可要被连累着没脸了!


    偏偏母亲还听信了四婶的诡辩,还反过来劝她,说什么伯府已经分了家,只是对外说伯爷舍不得兄弟,所以嫡脉析产不离府,冯五娘真出了什么事牵连她的也有限。


    相反,她女儿如此豁得出去,学宫那么多鱼总能捕到一条吧?


    冯五娘能高嫁,对她这个堂姐只有好处。


    冯四娘也是无奈,父母都点了头,四房已经请人给冯五娘调教礼仪、裁制新衣,就等着九月入学了。


    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还有五个多月,说不定还有意外。


    冯四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告的假,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本以为会有一堆人刨根问底,她还准备了几套说辞。


    结果,班里风平浪静,除了几位平日走得近的同窗随口问候,竟无一人提及伯府。


    这番无人问津的冷遇,比预想中的盘问更让她愤懑难平。


    堂堂兴善伯府,难道还不如那老子三品、儿子白身的穷文官家体面?凭什么被人无视至此!


    七妹已经不来学里了,落了单的冯四娘突然有些坐不住了,第一次不想在午膳时应付那些贵女。


    她带着丫鬟,漫无目的逛了片刻,忽然想到,沈瑜那丫头在做什么?


    自己如今不复以往的窘迫,也能把伯爵千金应有的架子撑起来了,比起她这个跟脚不正的也不差什么了!


    听说这次平都公主与郑家娘子的冲突就差点把她卷进去,只是运气好些早走了一步。


    自己郁闷的时候就希望别人也同样郁闷,如果对方还成日惶惶不安,那就更好了!


    冯四娘脚下一拐,朝明堂走去。


    还是明堂附近的那座亭子,还是那五个人,这会儿已经用完了午膳,似乎正在糊风筝。


    见姬聿衡正拿过沈瑜手中的竹篾,冯四娘心中微动,忙隐在假山后偷看。


    姬聿衡先是把那根竹篾弯成个扁圆型扎好,然后又绑在了沈瑜手中的架子上,似乎做成了一个极为粗糙的蝴蝶样子。


    而后又体贴地端过浆糊碗,将小刷子交到沈瑜手里,这才转头去帮他的亲妹妹。


    冯四娘眯了眯眼睛,真应该让五妹来看看,哪怕她淹死在人家身后都求不来一个回顾,结果这小郡王不但乐得为别人忙前忙后,还笑得这般温柔。


    她对姬聿衡没心思,敦王府又是公认的不被皇帝待见,何况还是个不尴不尬的庶长子。


    空有个郡王虚衔,半点实权也没有,前程也就那样了。


    她这时候倒是忽略了方才对于自家爵位和实权官的评判,只是觉得心中更不舒服了。


    想到那几位叔伯跟父亲的提议,原本还觉得事不关己的冯四娘决定要尽力促成此事。


    纵然是嫡长女,可待肃宁侯世子有了宠妾幼子,她不信失了大半宠爱的沈瑜还能有如今的风光!


    ————


    “你怎么来了?”


    “上次父皇特意赐了女儿鲜鱼,女儿就学着做了鱼汤。儿臣深知一丝一缕皆为皇父所赐,只能借花献佛表表孝心!”


    “都说春季湿气渐重,易困脾,茯苓白术鲫鱼汤好喝又健脾,这是女儿亲手熬的,练了好些天呢!”


    见平昌懂事地将食盒拿给太监试吃,元和帝没细究这“亲手”的成色有几分,对女儿的孝心他还是受用的。


    尤其近来对平昌的印象有很大改善,没了平都那个祸头子针锋相对,他的六公主还是很不错的嘛!


    眼见皇帝似乎要用些汤水,再与公主闲话家常一番,中书舍人试探着道:“陛下,那臣等先行告退。”


    元和帝摆了摆手,而后就见平昌正含情脉脉盯着其中那个蓝袍身影。


    谢珎躬身倒退时,就听元和帝笑道:“朕怎么看着,你给朕送汤只是顺便啊?”


    “父皇~~~”


    对同僚调侃的目光面不改色,谢珎转身大步出了宣政殿。


    如今没了对手制衡,平昌公主倒是很会抓住机会。


    看来戳破这件事得尽快安排了。


    当日似乎有个皇城司的小队就在附近……


    谢珎今日难得没有加班,而是在寻常的下值时辰汇合了崔令晞。


    “突然约我去你家,到底是有何事?”


    “侯府那边给玄霜做了些玩具,邀你这位前主人来看看。”


    崔令晞:……懂了,所以今天是纯纯的炫耀局!


    猫玩具有什么好看的!


    吃谢珎的瓜,果然是要还的!


    谢珎没理会损友鼻孔朝天喷着气,今晚的主角是他母亲。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郑夫人已经彻底康复三四日了,谢珎觉得他娘应该足以承受他的一些验证了。


    “玄霜,你也算是出息了啊!”


    崔令晞本以为会是什么布球、羽毛鸟,结果所谓的“玩具”竟然足足占了一面墙。


    叫什么猫爬架,有木箱、有小桥、有大树、有吊床。


    还不到两个月的玄霜显然对这过于豪华的阵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屁颠屁颠在最底层爬来爬去,看得出也很开心了。


    “啧啧啧,不单是人,连猫也要看命!还有哪只狸奴能有这种玩具啊!”


    “肃宁侯府的崇恩堂也有这么一面墙,这就是壹——沈瑜按自家墨雪的玩具复刻的,一模一样。”


    崔令晞:……过分了啊!


    把他拉来看显摆也就算了,怎么着?还得让他夸啊?


    崔令晞面无表情,决定拍拍屁股走人,坚决不能让这厮的无耻勾当得逞。


    “留下用膳吧?”


    “呵呵,不吃!”


    谢珎轻笑:“嗯,随你。今儿恰好有仙人脔和单笼金乳酥,不过是你自己要一肚子气回去的。”


    崔令晞轻轻戳了小丑猫一下:“那必须吃,不能便宜了你!”


    ————


    今日谢尘鞅不在,两个儿子说好要过来陪郑夫人用膳。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郑夫人一边同长子闲聊,一边吩咐丫鬟上菜。


    “这‘仙人脔’是后来加的?”


    郑夫人看过点菜的水牌,肯定没有这道用羊奶烧制仔鸡的菜。


    乳酥似乎也不在她选的单子上。


    “回夫人,是二郎君点的。”


    这两道都是用乳脂入料的,珎儿何时喜欢吃这种口味了?


    还没等郑夫人细想,就在门口赫然看到了一只笑吟吟的男狐狸精!


    “给伯母请安,叨扰了!”


    “安、安——”安个屁呀!你俩安的什么心!


    莫非这是要摊牌?!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猜测,郑夫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刚刚腾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惊恐的飓风吹灭了。


    见谢尚书不在,而谢珎今日的心情似乎又特别好,对他的闹腾还挺配合,崔令晞深觉这是为自己的操劳收取利息的大好日子!


    于是一边同谢家大哥聊天,一边暗戳戳地使唤着谢珎服侍自己用餐。


    “吧嗒”,眼瞅着小儿子竟真的帮崔令晞盛了汤后,郑夫人的一筷子三鲜龙凤球直接滚到了桌面上。


    第314章 别的夫妻闺房画眉耳鬓……


    “伯母, 我来我来!”


    崔令晞殷勤地夹了个龙凤球送过去。


    折腾了人家儿子,就必须更有礼貌些。人情世故这块的,他从来都是轻松拿捏!


    “……多谢。”谢你妹!


    郑夫人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笑意。?


    郑伯母气性这么大的么?


    怎么这就生气了, 谁还没个筷子没夹稳的时候……


    “喜欢就多用些。”


    崔令晞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谢珎为他布的一筷子仙人脔吸引过去了。


    是他最喜欢的鸡翅部分。


    被奶汤熬煮的酥烂入味, 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浸足了鲜香高汤的鸡肉自行骨肉分离。


    大兄弟今儿服侍得很周道嘛,终于知道他为了两人奔波的辛劳了!


    崔令晞一边美滋滋啃鸡翅膀,一边又得寸进尺的给死党投过去一个得意的小眼神:不错, 继续!


    谢珎挑眉, 回了他一个假笑, 不过手上却依旧很诚实地帮他布菜。


    崔令晞对今日超乎常规的待遇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不会吃完饭,谢玉郎真让他帮着去肃宁侯府围墙外扶梯子望风吧?


    不过就算心中开始忐忑, 对于难得可以拿捏死党的机会,他还是不会错过的!


    事已至此,吃完再说~~


    只是不经意一瞥间,崔令晞发现郑夫人的脸色似乎更阴沉了。


    这莫非是——


    还在为自己那一筷子生闷气啊!


    身为五姓女, 又是五姓妇,这对自己的礼仪要求也太严苛了些吧,怪不得他娘总是吐槽和这些夫人合不来呢。


    郑夫人非常痛恨自己四十多年的教养, 她此刻前所未有地羡慕那些一言不合就开干的姬氏女。


    居然当着她的面还在眉目传情!!!


    她想咆哮,她想掀桌,她想跳起来把男狐狸精撵出家门!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反而还得坐在这里陪带坏了自己儿子的妖艳贱货用膳……


    郑夫人憋屈得要死,一勺莲蓬豆腐有半勺都抖回了碗中。


    勉强自己又吞了几口,她用帕子遮着下半张脸,努力扭曲出一个不那么狰狞的微笑:


    “你们慢慢吃, 我在这儿你们也聊得不痛快。”


    这就吃好了?


    莫不是还对失手的事念念不忘,觉得在自己面前抹不开脸?


    崔令晞劝道:“您也没用几口,再吃些吧?我与韫之这么熟,也没什么好避着您的!”


    “不.用!”


    我求你以后避着点我!!!


    三人忙起身相送,谢琛见母亲态度坚决,反过来对崔令晞解释道:“母亲前几日病过一场,胃口不好也不用勉强。”


    逆子!


    你若能让这个拐带你弟弟的祸根赶紧滚,你娘能吃一盆!


    谢珎的目光由母亲似乎散发着某种黑气的背影移开,落在了她餐盘中那枚碰都没碰过的三鲜龙凤球上。


    确定了,对崔令晞的怨念果然不是一般大!


    得让她缓上几日,如果没被气病,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关于原因的探究了……


    “不用特意送我啊!”崔令晞双手环胸,故意阻拦着谢珎。


    就不给你交代事情的机会,急死你~~


    不料一直送到了大门口,谢珎也没提。


    这下反而是崔令晞忍不住了:“我说,你真没什么事要我做的?”


    就见谢珎似笑非笑,丢下一句“你猜!”就转身回府了。


    “喂喂!你把话说清楚啊!”崔令晞喊了几声,结果连门都关上了。


    “故弄玄虚是吧!小爷明儿还来,我自己查!”


    ————


    “姑娘,你看外面好生热闹!”


    郑家丫鬟指着窗外,原本是想安慰愁眉不展的主子,可看着看着,自己却真被西市喧闹的街景给吸引住了。


    与她们常逛的东市不同,这边胡商众多,人员混杂。


    虽然看着很乱,可确实更新奇有趣。


    丫鬟突然觉得。那位简王府的九郎君约在此处,倒也不错。


    郑玉淑毫无反应,如同一尊蜡像。


    她稍稍动了动左臂,被包裹着的烫伤有些疼,还有些痒。


    新生的肌肤和慢慢脱落的痂痕斑驳一片,每次看到连她自己都厌弃不已。


    隔着衣袖轻轻抚了抚手臂,以前表弟对他就不假辞色,如今自己容貌有瑕,就更配不上他了吧……


    原本她的伤口还未痊愈,应该在家静养。


    可皇帝那边还等着两家的答复,谁也不敢拖延。


    于是等她刚能正常走动,母亲就忙不迭带着她去了简王府“赏花”。


    四郡王妃对她应该还算满意,可郑玉淑不喜欢对方隐含打量的眼神。


    若是姑姑,肯定不会对她如此称斤论两!


    姬澹相貌清秀,对她彬彬有礼,可郑玉淑自觉有过更好的。


    既拥明月,谁能甘心屈就烛萤之光?


    可上秉圣意,下有父母之命,她和表弟只怕有缘无分了。


    但她的心里永远只会有一个人!


    郑玉淑冷着脸,在母亲欣慰地催促下答应了姬澹的邀约。


    可看看他选的这什么地方!


    来西市看百戏,就算是为了逗自己开心,也太粗鄙了些,远不及表弟那些曲水流觞的雅集高华。


    齐云社门前正有人耍着蹴鞠招揽客人,皮球在几人间翻飞,无论鹞子翻身还是鲤鱼打挺,各种姿势都能接到球,引得大群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郑玉淑在车里就戴好了帷帽,她蹙着眉,带着恋恋不舍还没看够的丫鬟小厮直接去了包厢。


    “郑姑娘请坐!”


    姬澹已经到了,一见她进来,忙起身招呼,还殷勤地为她倒茶。


    郑玉淑矜持地在对面坐下,摘了帷帽。


    “尝尝,这是我特意点的!”


    郑玉淑心中轻叹,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九郎君再倾慕自己也是无——


    她伸出去的右手忽然僵在了半空,因为姬澹不仅用手指按在杯口上,而且那根弯曲的大拇指离茶水表面只有些微的距离。


    “郑姑娘?”


    见她不动,对方又把杯子往前送了送,水波荡漾,这下郑玉淑清清楚楚看到拇指杵进茶汤中了!


    “——多谢。”郑玉淑生硬地回了句,将茶杯远远放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姬澹那只手,沾到水都丝毫不觉,这人还真——


    诶!


    对方小拇指的指甲缝里,似乎还藏了些泥土!


    一想到自己方才居然接了对方碰过的杯子,郑玉淑连忙唤过丫鬟要水净手:“既然要用茶点,还是再洗洗吧!”


    见她借着洗手的功夫,坐的离自己又远了些,姬澹弯了弯狐狸眼,旋即热情介绍道:


    “都说这家的百戏比东市的好看,不但有胡人表演,还把百花棚最出色的一组小戏也给请来了!”


    “来了来了,快看,就是这几人!”


    郑玉淑兴致缺缺看向台上,一个憨傻的牛眼大汉好似要表演胸口碎大石?这有何好看的!


    可场中的庶民们却俱是一片欢笑,连自家下人也目不转睛盯着台子忍俊不禁。


    郑玉淑却只觉吵闹,她有些心浮气躁地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姬澹时,对方忽的咧嘴大笑,牙齿侧面似乎有个绿绿的东西。


    郑玉淑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堂堂简王府的九郎君,出门在外齿缝间居然夹了一截韭菜!


    一想到婚后,别的夫妻把臂同游花前月下,她被带来街头看杂耍;


    别的夫妻举案齐眉品茗闲话,她喝的是加了指甲污垢的茶水;


    别的夫妻闺房画眉耳鬓厮磨,她抬头就闻到一股隔夜韭菜味……


    “呕——”郑玉淑捂着嘴,几欲干呕。


    “郑姑娘可是身体不适?我为你倒杯——”


    “不必!”眼见姬.泥巴韭菜.澹还要凑过来跟自己献殷勤,郑玉淑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到了一旁。


    “二姑娘,不可失礼!”郑家嬷嬷一边对着姬澹赔笑,一边扶住自家姑娘小声道。


    上次跟着二姑娘出门的嬷嬷是大夫人派去的,因为不但没在公主面前护住家中的体面,反而还险些凭空树敌,回来就被革了差事还挨了板子。


    不过她们私下都说,这也是二姑娘委实扶不起的缘故。


    她是郑老夫人身边的,如今倒霉被排到了二姑娘身边,可要引以为戒,一切以差事为重。


    “嬷嬷,他、他、他腌臜——”


    “姑娘慎言!”还以为是在说姬澹的人品,嬷嬷顿时喝止了郑玉淑。


    她方才站在后头,一直盯着这边呢!


    人家九郎君倒茶,二姑娘嫌弃地推开老远,还立刻洗手。


    也就是九郎君好性子,还能继续乐呵呵看百戏。


    人家从头到尾目不斜视,就这还能被扣上个“腌臜”的帽子,二姑娘也太任性了!


    这婚事所有人都认可了,唯独她还想搅黄了去……


    思及此处,那嬷嬷尽管压低了声音,可语气却带上了严厉:“家里能允了您二位单独出游,是什么意思您也该明白!您可还有的选?”


    憋在家里又惊又疼十来日,被各种不甘和自怨自艾夜夜折磨,如今嬷嬷疾言厉色挑破的内情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她被欺负,为什么只有她来承受这一切!


    “呜——”郑玉淑捂着帕子夺门而出。


    那嬷嬷目瞪口呆,眼见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已经追了出去,她忙让几个小厮赶紧跟上,自己则赶紧朝看呆了的九郎君解释道:


    “郎君莫怪,您也看到了,姑娘方才就有些肠胃不适才干呕的。这也是舍不得走,才硬撑了这么久……”


    姬澹此刻的呆愣还真不是装的。


    怎么回事儿?


    他都还没开始发力呢,一些开胃菜那丫头就受不了了?


    无意为难下人,摆手放走了睁眼说瞎话的郑家人,姬澹端起杯子漱了口,才道:“让人小心跟着。”


    这一跑,自己是不是就能借机闹大了呢?——


    作者有话说:关于“儿子断袖后,老母亲如何自我调节”的研讨会


    郑夫人双眼无神:我死死守着秘密,我还得帮着遮掩,我辗转反侧、我彻夜难眠……


    安宁长公主:干饭买通房打驸马!如果不解气,就去驸马家再打一顿!反正都是这老东西的错!


    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郑夫人缓缓转头,谢尘鞅:……


    第315章 对方正张着蠢嘴色眯眯……


    “如何?这里好玩吧?”


    散学后沈壹壹与瑾哥儿跟着金健康来到了西市, 他在这边有两家铺子,售卖各种大食特色物品。


    虽然这位“阿拉伯王子”的含金量不足,论继承权起码排在三位数了, 可对于大食商人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许多西域的商队都愿意将货物放在此处寄售。


    借着金健康的关系, 沈如松已经派人分别跟着商队和货船开始勘察去大食的商路。


    一旦把渠道搭建好,侯府继南洋诸国后,会将阿拉伯半岛也纳入贸易版图中,而且还是在沈壹壹的建议下, 还是海陆并举的。


    毕竟万一救不了大雍, 可选择的退路越多越好。


    沈壹壹还在店里顺便买了些西域香料、充满异域风情的金银器和粟特锦。


    更令她惊喜的是居然还有橄榄油和菠菜种子。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菠菜的老家是在古波斯, 现在还被称为“波斯草”。


    橄榄油对于心血管来说比较健康,沈壹壹索性在店里长期订购了。


    起码老侯爷的饮食不是追求口味的时候,一切以健康为上。


    谢绝了阿拉伯土豪免单的待遇, 沈壹壹坚持付了钱,而后就在金健康这个地头蛇的带领下逛起了西市。


    几个大胡子青年正随着急促的羯鼓声跳着胡腾舞,脚下尘土飞扬。


    瑾哥儿驻足欣赏了会儿,随手丢下几枚铜钱, 而后又来到下一处摊位。


    “咦,这人是干嘛的?怎么面前就一个陶罐?”


    “这人是天竺来的,”金健康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等下他吹起笛子你就知道了!”


    见头缠白布的摊主已经坐在大罐子前拿出了笛子, 沈壹壹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


    这架势,该不会是要——


    “啊!”


    “蛇!”


    随着一阵悠长诡异的笛声,一个三角形的蛇头吐着猩红的信子,从陶罐中缓缓探出,冰冷地扭动着。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几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我累个大擦!”


    沈壹壹天不怕地不怕——好吧,她怕的东西细细数来能列满一张纸, 但高居榜首的,绝对是这种冰凉滑腻的长虫。


    她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当即拽着丫鬟,扭头就往人堆外钻。


    被吓破胆的远不止她一个。前面的人拼命想往后缩,后面胆大的却踮着脚拼命往前挤,想瞧个真切。


    这前后一推一搡,原本围得紧紧实实的人群,瞬间像炸了锅的蚂蚁,乱作一团。


    祸不单行,旁边正巧是个表演吞火吐焰的卖艺人。


    那人刚鼓足一口气,一道炽烈的火舌猛地喷出。本该向后散开的观众,却被身后涌来的人浪结结实实地推了回去,反而更往前扑!


    “啊——!燎、燎到我衣裳了!”


    “我的鞋!哪个缺德的把爷的鞋踩掉了!”


    “有贼!抓贼啊!我的钱袋没了!”


    惊叫、怒骂、哭喊瞬间炸开,方才还洋溢着惊奇与欢乐的街角,彻底沦陷为一场混乱的漩涡。


    白英和白芷紧紧抓着沈壹壹的胳膊,被两个侯府侍卫护着,迅速向街边挤去。


    逛街的应急预案也是演练过的,虽然不知其他人都被挤到哪里去了,不过一行只有她们三个女子最弱,还是早早远离人群。


    沈壹壹呼了口气,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没看到瑾哥儿他们的身影,不过早就说过万一走散了就在金健康店里汇合,身边还跟着四个人,她倒也用不担心。


    “一路逛着回店那边去吧。”


    刚走出没多远,前方有人拦路,不过不是拦她。


    “小娘子往哪儿走啊~~”


    “嘿嘿嘿嘿,别急嘛,你还没赔钱呢!”


    这都是什么糟糕的古装剧调戏民女台词!


    正如听到的一样,一个穿着粉色织金氅衣、打扮骚包的青年,正摇着扇子,让长随将两女一男围住。


    他脚下确实有一堆碎片。


    沈壹壹进京这么久,这情形还真是第一次见识。


    倒不是说大雍的治安好到何种程度,而是帝都遍地权贵,总有人比你家后台硬。


    而最顶级的那批二代们,光天化日干这种不上档次事的还真不多。


    这是谁家的纨绔,就不怕坑了爹么?


    “这位郎君,我们的钱袋方才被偷了,你且等等,待我家其他人过来就赔你!”


    “那就是没钱喽?没钱可不能这么放你走脱,让这小厮去拿,你和丫鬟留在这儿等呗!”


    “那怎么成!”郑玉淑急了,这人看着就不正经,还带着七八个人,唯一的小厮要是被支走了,她不是羊入虎口?


    知道今日要来西市,而且为了突出她的清冷高贵,郑玉淑打扮得颇为素雅,头上只插着一只玉栉和一对碧玉钗。


    且不说这几样都是珍品,上面可还有郑家徽记,怎么能落到一个登徒子手中!


    她朝丫鬟示意,小丫鬟急忙摘下了头上的银簪和耳间的银丁香,觑着对方的脸色,又撸下了手镯一并捧了过去:


    “这些够了吧?”


    “呵!这能值几两银子?你们方才撞翻的,可是我家公子刚收的菝葜酒!这可是用上好的番红花、肉苁蓉还有那什么拂林国来的阿勃参泡的,喝了金枪不倒一夜七——”


    “咳咳!滚一边去!”粉衣纨绔眼见自家小厮嘴上没个把门的,连忙重重咳嗽一声,将人踹到旁边。


    “敢问小娘子芳名?陪我去楼上用些酒水就不用你赔了,如何?”


    “住口!你、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哦?看衣饰不似普通人家,听上去竟还是个有来历的,他就喜欢良家!


    尤其这小娘子柔柔弱弱的偏偏又故作冷若冰霜,勾的他心头更是痒痒的。


    “小生洗耳恭听,小娘子姓字名谁啊?”


    “我家可是——”


    “小环!”郑玉淑喝止了丫鬟。


    她最近已经够丢人了,怎么可能再将名字告诉一个色鬼?


    若是被这纨绔编些有的没的,沈瑜那些人肯定又会在背后嘲笑自己——


    说到沈瑜……若是那丫头……


    郑玉淑在丫鬟惊愕的目光中,忽然开口道:“我是肃宁侯府的人!我叫沈——”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你说你是哪家的?”


    郑玉淑僵硬着扭头,就看到一个麦色皮肤有些眼熟的丫鬟,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沈壹壹快步上前,想看着那个被白英揪住冒充侯府的究竟是谁。


    ——郑玉淑?!


    怎么又是你?


    编个假名不行么?


    还是说她很好惹?为什么郑玉淑两次甩锅的对象都是自己?


    这一刻,沈壹壹突然有些理解平都公主了,有些人不但天生欠收拾,还非要自动送上门来!


    沈壹壹似笑非笑望着脸色瞬间涨红,而后将头死死低下的郑玉淑:“请问郑二姑娘,是何时成了侯府之人?在府中何字何辈啊?你改姓沈这事,令尊令堂知道么?”


    郑玉淑羞的不敢抬头,她怎么这么倒霉!


    都怪沈瑜,自从那日碰到她,自己就没摊上一件好事!


    她咬着唇捂脸冲了出去,郑家丫鬟和小厮只得赶紧跟上。


    丫鬟心中哀嚎,姑娘诶,你可别再埋头乱窜了!


    这都第二回 了,若再撞坏点什么,她可光秃秃什么首饰也不剩了啊!


    这纨绔就这么放郑玉淑走了?


    沈壹壹疑惑看过去,却发现对方正张着蠢嘴色眯眯盯着自己,就差没流口水了。


    这小娘子虽然没有方才那位故作高冷的样子,可实在好颜色,绝对属于自己见过最漂亮的那一拨!


    粉衣纨绔一见人要走,急忙上前阻拦,一开口还是刚才的调调:“嘿嘿,小娘子别急着走啊,敢问芳名?”


    沈壹壹挥挥手,两名侍卫腰刀出鞘,直接将人逼退:“你先告诉我,你是哪家的?”


    大概没想到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直接就亮了刀子逼问家门,纨绔后退两步,磕巴着道:“你、你问这些干嘛?你可莫要乱来,我可是伯府的!”


    勋贵?


    那不是巧了么,刚好属于同一个拼爹赛道啊!


    沈壹壹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下沈腾峰当年的努力。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咱们两人谁的后台更硬。我硬的话,你家就等着被弹劾吧。”


    ……纨绔想哭了。


    先靠狗腿们吓唬,然后仗着家世威逼,这不是他往常的套路么,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怎么一副恶霸嘴脸,就不能学点好的!


    他要是腰杆足够硬,可不至于只在这庶民往来的西市里横行。


    “那要是我后台硬呢?”


    沈壹壹冷笑:“那我家就和郑家一同上折子。荥阳郑氏家主嫡二女被人当街调戏,你说郑家会不会上弹章?”


    嘶,怎么偏偏是郑家!


    想到自家表哥和宫里的娘娘,粉衣纨绔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他看对方打扮,想着最多也就是哪个小官的女儿,大不了自己把人纳了,这才一时兴起调戏人。


    你说你一个堂堂五姓嫡女,穿得戴孝似的素净,身边还只跟着两个人逛街,你微服私访啊!


    沈壹壹也没阻拦溜走的纨绔,她吩咐侍卫道:“等会儿你们悄悄回来打听下,务必搞清楚那是谁。”


    如果可以,她决定把替天行道、给恶少套麻袋的美名让给郑玉淑。


    她既然这么喜欢让别人背锅,那就自己去试试呗!


    齐云社门前,姬澹好似没看出郑玉淑红肿的眼睛,还跟郑家嬷嬷互相客气了几句,才把人送走。


    见马车走远,姬澹扬手招来几个心腹:“东西可得了?”


    “郎君放心!适才我等趁机在集市上制造了一场混乱,很多人都在拥挤中失了东西。郑家护卫的衣服被扯破一个角、掉了一只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你们几个换了衣服去寻那德安伯府的纨绔,记得麻袋选的结实些,只要不残,就当惩恶扬善了。”——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的英语小课堂:How are you? How old are you? 郑姑娘请跟我读“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老是你!”


    姬澹的相亲整活小课堂:注意看我的手~注意看我的牙~~  注意注意,还会帮你扬名哦!


    郑玉淑:……为什么老是我?!!!


    第316章 没有感动全是疑惑


    在金健康的店里等了一会儿, 瑾哥儿一行人也回来了。


    衣衫都有些凌乱,看样子没少被挤来挤去。


    辞别了金同学,沈壹壹立刻把郑玉淑再次甩锅的事说了一遍。


    听得瑾哥儿直皱眉, 他接触过的五姓七望怎么如此良莠不齐?


    既有谢大哥、崔大哥这样的人中龙凤, 又有太子妃娘家和郑玉淑这样又蠢又坏的家伙。


    “有什么法子报复回去的?不能任由她找事!”


    沈壹壹悄声说了她打算派人先打听下那纨绔到底是谁家的,然后就冒充郑家人去套麻袋。


    套!必须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瑾哥儿不但大力赞成,还跃跃欲试着想亲自去揍那个敢调戏他妹的猪头一顿。


    被劝住后还有些不开心,一回府就直奔崇恩堂, 比沈壹壹这个当事人还义愤填膺地告了郑家一状。


    “无耻!卑鄙!此等德行枉为世家!郑氏女屡次挑衅, 真是不把我侯府放在眼中!”


    又一个比沈壹壹这个当事人还愤怒的出现了。


    肃宁侯还没开口, 沈如松已经暴跳如雷,看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冲去郑家理论一番。


    沈壹壹奇怪地看了便宜爹一眼,没有感动全是疑惑, 这中登怎么像被人戳了肺管子似的?


    沈如松觉得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自家连个出仕的都没有,能碍到郑氏什么事?


    郑家二姑娘肯定是因为嫉妒!


    上次在公主面前陷害瑜姐儿,为的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平都公主的同母弟弟、皇十子定王今年十五,尚未定亲。


    就算是其他的皇子、皇孙, 那得罪了身为小姑子、姑姑的混不吝公主,亲事都能给你搅黄喽!


    这次在个调戏民女的色痞面前想冒充女儿,不就是要给她头上泼脏水么!


    见那边老侯爷和瑜姐儿还在分析郑家如何如何, 沈如松难得充满了睿智的优越感。


    他爹他闺女都比他擅长政务又如何?他才最懂女人!


    既然瑜姐儿已经做了安排,那待侍卫回来,他也得安排一番……


    晚间,沈壹壹三人再次被唤到了崇恩堂,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回侯爷,那人叫严兴邦,是德安伯嫡出的小儿子, 经常在西市厮混。”


    德安伯府的?


    几人顿时对那纨绔贪花好色的行径释然了。


    就像肃宁侯府的“孤寡”人设全丰京知名,德安伯府的男丁也有个人尽皆知的名声——好色!


    先德安伯去世后,被打发出府的通房就有四十多人。这还不算随庶子养老的姨娘和已经折在后宅没名份的。


    如今的德安伯据说也纳了二、三十内宠,如果能活到他爹那个岁数,还不知会不会青出于蓝。


    德安伯世子没在数量上和父祖较劲,而是从人选方面另辟蹊径。


    除了姐妹花、兄妹同收,去年还有别的案子扯出他乳母的丈夫状告他私通有夫之妇,与大他十来岁的乳母有染,这炸裂大瓜着实让帝都百姓吃撑了。


    如今他亲弟弟当街调戏民女,而且还只是口头调戏,居然没马上动手动脚,结合他的出身,甚至让人觉得这位小严郎君还挺中规中矩的。


    不过这等好色居然有个好处,那就是在各色美人的加持下,德安伯府的子嗣卖相大都很不错。


    先德安伯最美貌的一个庶女,正是如今的温妃娘娘,也就是平都公主的母妃。


    啧啧,沈壹壹都想替郑玉淑感叹一声,和这家真是缘分啊!


    沈如松可是知道元和帝对这家外戚的嫌弃,伯爵对侯爵,色鬼伪国舅对上老帅半帝友,这怎么看都是优势在我啊!


    “你们可教训他了?”


    侯府侍卫表情十分古怪:“回世子,我等没找到机会动手,严兴邦已经被人打了,还不止一波!”


    “嗯?”


    “我们先去打听了那人的身份,而后一路悄悄尾随来到一处小巷,据说严兴邦常去此处一家暗娼馆子。”


    “可还没等我们动手,就冒出来一群人将严兴邦一行套了麻袋,连下人都没放过。”


    “对严兴邦明显揍得最狠,围成圈地踹,不过明显避开了头和腹部。那些人一边打,嘴里还一边嚷嚷着‘让你嘴里不干不净’‘看你还敢不敢调戏民女’。”


    “可知是哪家的?总不会真是郑家人?”


    “小的敢肯定,绝对不是郑家人!因为这些人撤走前,还特意将一块碎布条留在严家下人手中,而且还把一只鞋丢到了附近。”


    “那布条小的没法查探,鞋子倒是细细看过,上巳那日郑家下人穿得就是这种!”


    哦豁,沈壹壹和瑾哥儿对视一眼,他们还没动手,哪位好心人已经提前栽赃给郑家了!


    ————


    “启禀郎君,我等已将郑家下仆的鞋和衣服上的碎布留在了现场,又在西市兜了个大圈,换装后才回的王府。小的可以肯定,一路上都没人跟着!”


    “好,做的不错。”


    “九哥,可如此会不会有些欲盖弥彰?”


    “我原本也没指望德安伯府会为了严兴邦这个废物点心会对郑家如何,况且温妃母子定会压制着严家。”


    姬澹的狐狸眼眯了眯,吩咐心腹道:“你们暗中在西市放出风声,就说有人看到严兴邦调戏郑家二姑娘,结果被揍了。”


    等侍卫下去,他才对姬汤解释道:“这件事实属意外,没成想郑玉淑如此沉不住气,居然中途跑了,倒让我今天的准备没施展出多少来。”


    “不过,她每次遇上平都就被欺负,这次任性出走又惹了事,即便次次都遇到恶人,可总是如此,她自己就没有不对的地方么?”


    “行事鲁莽、不长记性、软弱可欺、运道极差,别人会觉得她占了几样?”


    “我不过顺势而为,将她如此行事的后果渲染大些。再有两次,即便父王母妃还能忍,祖父定是要炸毛的。”


    姬汤点头:“你有成算就好。我就是担心再拖下去,会直接下了圣旨。”


    一想到郑玉淑回来时几乎咬破的唇,猪肝一般的脸色,姬澹突然笑出声:“肃宁侯府的大姑娘真是我的福星!没准儿郑玉淑回家后会给我个惊喜呢!”


    ————


    沈如松想了想,还是猜不出谁干的。


    “后来呢?”


    侯府侍卫继续讲道:“后来,严家人在麻袋里嚎叫着骂骂咧咧,又来了第二波人……”


    ————


    “王爷,属下无能,那地方实在偏僻,完全查不出究竟是谁打的表少爷……”


    “依你看,真是郑家人么?”


    “这个——郑家好歹也是五姓大族,下人动手还会落下鞋,这未免太过破绽百出了些……不过,若是有人栽赃,特意留下鞋这手段又未免太糙了些……”


    “废物,话都由你来回说了!”


    襄王府的护卫首领埋头跪在地下不敢反驳,然后就听襄王又问道:“后面的事你可做好了?”


    “属下让人用分筋错骨手弄断了表少爷的左臂,还有几个小厮的腿脚。这是王家一位供奉最拿手的绝学,王氏护院大都学过几招。”


    “还有个手下会几句琅琊方言,属下还让他故意喊了两声。”


    襄王这才满意点头。


    口音、功夫都是琅琊王氏的,偏偏留在现场的证物属于郑家,这样谁也想不到自己身上。


    郑家只会疑惑琅琊王氏为何要陷害自家。


    等郑家追查时,自己再把“上巳之事的幕后黑手也是平昌公主”这消息捅出来,为他们解惑。


    若不是从皇城司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他是万万没想到平昌居然有如此计谋!


    既然郑家要为女儿出气,那自己就大义灭亲,装成老六的人把表弟弄残!


    这样在郑家看来,女儿上次险被毁容,是平昌干的,还嫁祸给了平都。


    这次教训个纨绔,又被王家人偷偷把人重伤来诬陷自家。


    连着被嘉王兄妹当筏子两次,荥阳郑氏还不跟德妃一系结下死仇?


    到那时,自己这个上次背了黑锅、这次表弟又残疾了的苦主,就能去跟父皇好好哭诉一番了!


    “你让人在西市放出风声,就说有人看到严兴邦被揍了后,那些打人的还特意扔下证物才走的……”


    ————


    听到这里,瑾哥儿嘴张得老大,第一伙人套麻袋揍人外加栽赃郑家,第二伙人直接捏断骨头外加栽赃琅琊王氏,这严兴邦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回大郎君,之后还有第三波和第四波……”


    “啊?”


    “第三波的人先是将严家人打晕,细细查看了所有证物和伤势,而后似乎是派人回去报信了。”


    “期间只要但凡严家人有动静,他们就冲着脑袋再来一下,把人继续打晕。”


    “过了好一会儿,报信的终于回来了,还带了什么东西,一并塞进严家下人的衣襟里了……”


    ————


    定王转过身,自我感觉此刻运筹帷幄,帅的一批:“一路可曾留下痕迹?”


    “我等在西市兜了个大圈,又变了装束才回的王府。小的担保一路上都没有尾巴!”


    “东西也留下了?”


    心腹的头不由更低了些:“是。”


    “你慌什么?那是我亲兄长,有何可怕的!”


    他的好八哥为他请旨赐婚郑玉淑,但父皇属意的却是简王的孙子。


    奇耻大辱!


    定王不敢埋怨元和帝,也惹不起简王,那就只能说那女子不好,而非他没被看上!


    近来一直让人暗中监视着郑玉淑,没想到今日有了意外之喜!


    郑家人揍了自己那个废物表哥,听到心腹派人回来报信,定王立刻就想到,他可以趁机给他哥加点料进去!


    如果表面上看是郑家人干的,“实际上”是八哥做的呢?


    如此一来,舅舅家只怕会怀疑是八哥不念骨肉亲情,不惜用表哥来嫁祸老六。


    或许此时不会当着父皇的面去戳破,可只要最后是他们一系胜出时,舅舅家会支持哪个外甥还用说么?


    就是仓促之间,他这里只能找到带着襄王府表记的银锞子,看来以后还是要从八哥府里多拿些东西。


    唔,其他兄弟那边也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到了呢?


    另外,定王有些咬牙,对心腹道:“你找人在城中放出风声,就说严兴邦是与那郑家二娘约在暗巷私会,才被郑二娘的爱慕者给打了。传的越绘声绘色越好,快去!”


    必须是郑玉淑配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姬澹微笑:我的人栽赃给郑家,并传了闲话。


    襄王:我的人栽赃给王家,并传了闲话。


    定王:我的人栽赃给我哥,并传了闲话。


    倒头就睡的严兴邦:装不下了,麻袋真装不下了!


    报案后,看着琳琅满目的证物分别指向不同人,皇城司头大如斗,禁止套娃!


    第317章 大姑娘这处处料敌于先……


    熊大郎乐呵呵地拎起一袋铜钱, 颠了颠:“这肯定有一两多银子!”


    观众老爷们砸上台的赏钱,他们是与百戏班子对半分的。


    就是这些铜钱每次都要撅着屁股捡半天,实在麻烦。


    怎么就没有大爷用银元宝直接砸他呢?


    那样的话他保证不躲, 被元宝雨砸得鼻青脸肿他也乐意啊!


    梅子看着他见钱眼开的傻笑, 故意调侃道:“这有何高兴的?连以前在百花棚时一半都不到!”


    熊大郎先点头,又摇摇头,认真道:“这边确实比不上东市豪客多,但小心为上。俺娘也说了, 如今这份工就极好。”


    非夏欣慰地回头看了一眼, 催促道:“走吧, 还得回去点卯。”


    那日他们照常在百花棚卖艺,豆腐和熊大郎表演一追一逃时,突然听到席间有人吹嘘, 说自己是上巳那日在茶摊打架的漏网之鱼。


    还说他们一帮闲汉,都是临时被人召集起来,给了银子让去那处闹事的。


    对方指明一定要拦住一位骑着胭脂马、穿碧色衫子的小娘子。


    豆腐想在那个席位附近多绕几圈,以便继续偷听。


    可惜熊大郎与他毫无默契, 早就自顾自跑出老远,半点没看他的眼色。


    气得豆腐只好表演起了不断假摔的独角戏,在众人哄笑中顽强地竖着耳朵偷听。


    那人的朋友不信, 嘲笑他喝多了。


    那人急了,不但赌咒发誓,还把那个戴着帷帽的主家描述的清清楚楚。


    初三那日什么时辰、在沣河边的哪一处,主家公鸭嗓、左手有小小一颗红痣,给的是成色十足的雪花官银。


    他们私下都说那人藏头露尾,身上还有股子阴柔气,看着就像是个没根的……


    等非夏和唐宝儿得了信儿, 匆匆摸过去时,那一桌客人居然已经走了。


    报告虽然交了上去,可几人越琢磨越觉心中忐忑。


    这线索关系到上巳那场风波的内幕,不是坐实了平都公主贼喊捉贼,就是发现真的另有元凶,反正肯定又是皇家内斗。


    但经历过之前崔家一案,他们几条池鱼是真的在鬼门关前晃荡了一圈。


    若非他们小队陷得不深,搞不好就像那个倒霉的郑巡检一样,在自己人手上死的不明不白了。


    菜鸟小队连夜开会讨论,最后得出结论,要不还是换一处地方值守吧。


    东市总有权贵出没,他们这种精英小队留在此处实在太容易发现蛛丝马迹了!


    能立功虽然好,可次次都涉及皇室,有钱拿只怕也没命花。


    江无钱虽然不明白这六个菜鸟又在搞什么鬼,但要求的奖励只需调防无需花钱,他大笔一挥就准了。


    于是作为小有名气的杂耍艺人,菜鸟小队顺利跳槽到了西市最大的百戏棚子。


    尽管兼职的收入少了,可肯定不会再碰到那种要命的大案。


    只需隔几日汇总下民间舆情就能继续赚钱,菜鸟小队也算是掌握了摸鱼的正确姿势。


    由齐云社出来,六人说说笑笑专门挑各种偏僻的巷道走。


    毕竟要去皇城司,总不能大摇大摆一路逛去衙前街。


    刚拐进一条小路,就看到前方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男子,双手被反剪着捆在身后,上半身全都套着麻袋。


    看衣饰,似乎是谁家郎君和家丁一起被打了闷棍。


    再掀开麻袋一看,嚯,这个猪头不是那严家色胚嘛!


    作为西市的名人,严兴邦自然光顾过齐云社不止一次,还调戏过非夏和唐宝儿。


    认出是这货,唐宝儿当即开心地给了还在昏迷中的严兴邦几脚蛋蛋的忧伤。


    几人见没闹出人命,草草查看过周围后,决定还是去巷子外找个乞儿,让他跑腿去京兆府衙门报个案。


    毕竟他们身份敏感,哪怕是暴露在官府那边也还是能避则避,至于严兴邦死不死的——今儿天气真好~~


    怕这几人突然苏醒赖上了他们,非夏还拉着大家又给几人补了手刀,确保这些倒霉蛋都有最香甜的睡眠……


    ————


    “因为属下担心再挨我们一顿打,严家一行会撑不住,所以就没动手。我们又躲了一会儿,直到京兆府的衙役来了,才悄悄撤了。”


    所以,严兴邦这一下午到底被揍了几顿,下了多少套?


    瑾哥儿扳着手指,一时都有些算不清了。


    不过,他奇怪地问侯府侍卫:“这第四伙不是六个寻常路人么?想来是不欲惹事的寻常百姓,你为何会说成是‘最后一方势力’呀?”


    “回大郎君,若是寻常百姓,要么上去查看,要么被吓跑,可那几人却当即分散警戒,随后无论验伤手法还是查勘地上的脚印,手法都极为娴熟。”


    “他们全程都很警惕,还搜查过四周。若非属下几人按照《外出搞事预案》,身披伪装油布,只将千里镜露出个头暗中观察,没准儿还真会被这些人发现!”


    侍卫钦佩地看了大姑娘一眼,这可不是他在拍马屁,姑娘那一条条预案陆续应验了很多。


    怪不得戏文里都说厉害的读书人也能做儒将呢,大姑娘这处处料敌于先的本事,都能把敌人活活憋屈死!


    沈壹壹低头思索,没看到侍卫的小眼神。


    三男三女中,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老妪,一个穿着坎肩的牛眼壮汉……这个组合,听上去很是熟悉啊。


    “那附近,可有看百戏的地方?”


    侍卫想了想:“两条巷外就有家齐云社,不过那里应该只有后门。客人走的前门要再绕远些。”


    后门,这怎么听起来更像了!


    希望他们是真有任务才去的西市,而不是为了赚钱都走穴商演了!


    沈壹壹嘴角直抽抽,决定一会儿回去还是抓紧时间继续算账吧。


    说起来那本借来的账册她已经算出大半年的收支了,愣是没看出大雍的财政窟窿究竟在哪儿,真是奇怪了!


    肃宁侯虽然也想不出这四家究竟是谁,但他们针对的是何人还是能猜一猜的。


    他略一沉吟:“既、如此,先、等等看。”


    看京兆府如何查案,各方如何反应,尤其是皇帝。


    退出崇恩堂后,沈如松叫住了侍卫。


    虽然这事的水很深,可不贸然插手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做。


    郑家那丫头阻了他宝贝闺女的大志,那多少也得先付点利息!


    “你使人在城中传言,就说……”


    ————


    “住口!”郑家大夫人李氏看着哽咽不停的二女儿,满脸失望。


    “你打量着我不晓得你的小心思?你也不用扯谎,我看你就是不想嫁!”


    如今又不是开国之初,姬家享国四十余年,姬澹一个王孙公子,怎么可能那般粗鄙?


    真亏女儿能说得出口,连撒谎的脑子都没有!


    因着淑姐儿又是中途跑出去,又是红着眼睛坚持回家,人家姬澹摸不着头脑,方才还特意过府探问。


    李夫人安抚人的时候还专门留意过,青年彬彬有礼,指甲修剪的整齐,哪有什么污垢,露齿微笑时更没看到夹着什么韭菜叶子。


    这位九郎君委婉表示,若郑二姑娘一时不适,他愿意下次再约。若郑二姑娘身子“一直不适”,那他也不强求,两家大可一起商量着来,不用为难。


    这份体贴和不卑不亢倒是让李夫人更满意了。


    可她前脚才把人安抚走,接着回来开解女儿时,却发现这逆女还在扯谎。


    郑玉淑一噎,旋即哭得更大声了。


    圣旨不是还没下么,就不能换个人选么?


    那么腌臜的人,她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是有些小心思,可她没说谎啊,结果连母亲也不信她!


    何况还出了那件令她羞愤欲死的事。


    上次是沈瑜见死不救还指责郑氏家风,她不过是想报复回去,怎么就如此倒霉正好撞到?


    李夫人见二女儿哭得歇斯底里,连鼻涕都淌出来了,完全顾不得仪态,虽然气愤她反而委屈上了,可到底被女儿哭得软了心肠。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想嫁谁?”


    郑玉淑虽仍止不住抽噎,哭声却小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嫁不成表弟,在这些天的胡思乱想中,心里倒还真冒出过一个人选——崔令晞。


    母亲既然说谢瑁嫁不得,那崔令晞的身份总合适吧?


    他是玉郎的密友,只怕比起堂弟来还能更亲近些。


    她咬唇看向母亲,不知该不该说。


    李夫人不料女儿还真有人选:“究竟是谁?”


    “我看她是没脸说!”


    随着一声暴喝,卧房门被“咣当”推开。


    “老爷?您这是——”


    郑岱化阴沉着脸大踏步走了进来:“你今日做了什么!”


    李夫人知道女儿的失礼肯定会惹夫君不悦,虽然她自己也恨郑玉淑不听劝,可还想为女儿说说好话:“淑姐儿也不是有意的,她身子不适才——”


    “不是这个,让她自己说!”


    郑岱化看着躲在妻子怀中的二女儿:“或者,我把你身边的统统拉出去审?审完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郑玉淑被吓得心惊肉跳。


    沈瑜怎么会这么快就告到父亲这儿了?!


    上次拉肃宁侯府顶罪的事,虽然是那嬷嬷认的错,可她依旧被罚了一番。


    郑氏家主的怒火亲女儿尚且怕得要死,小丫鬟就更扛不住了。


    哪怕被主子再三警告过,可郑玉淑的贴身丫鬟小环还是面如土色的瘫软在地。


    女儿莫非真隐瞒了什么?


    李夫人见状,稍一迟疑,还是将郑玉淑从怀里拉出:“到底何事?”


    见二女儿还在期期艾艾,郑岱化索性直接逼问那丫鬟。


    如果上次勉强情有可原,这次想冒沈家姑娘的名可就是实打实的栽赃陷害了。


    郑岱化听完气个倒仰。


    他原本是要问女儿今日和严家纨绔私会、求亲不成恼羞成怒打人的事,结果没想到还有这一桩官司!——


    作者有话说:郑玉淑:啊?爹你问的是我这事啊!你不早说!你看这事闹的,我还以为你问我那事呢~~啊哈哈~~


    郑氏家主气抖冷:逆女!那你和严兴邦私会也是真的?!


    郑玉淑:谁传得谣!!


    姬澹、襄王、定王、沈如松一起微笑:不是我~~


    第318章 是不是平时太招人恨,……


    作为著名清水衙门之一——太常寺的头头, 郑岱化最近的心情相当不咋地。


    荥阳郑氏本就以礼法传家,他如今又掌管着朝廷礼乐、太卜、祀诸祠庙,可二女儿偏偏当众丢人, 毫无世家风骨。


    他往肃宁侯府送了赔礼和亲笔拜帖, 那边客气收下后,以肃宁侯身体为由婉拒了他的拜访,而且转天就回了礼。


    对方立刻回赠了价值差不多的礼物,说明沈家并不打算把这事揭过。


    但人家又先收了东西, 表明不是彻底翻脸。


    真凶还没查清, 又平白无故与肃宁侯府结了个小仇, 自觉教女无方的郑岱化只能苦笑。


    反正最近没什么大型祭祀,更没有会友赴宴的心情,晡时刚到, 他就准备退衙回家。


    才出了太常寺大门,郑岱化就看到了心腹管家派来报信的人。


    因为二女儿上次的愚蠢应对,他首次正视起了这闺女的脑子,连带着对李夫人以前那些“淑姐儿性子柔弱才屡遭妒忌”的说法都有所怀疑。


    他不但在府里留了眼线, 知晓二女儿今日出门后,还特意吩咐人跟着。


    眼线混在郑玉淑的从人中,并不知道二小姐跑出去后遇到了什么, 见她中途跑了,就赶紧往家递了消息。


    单单在齐云社中发生的那些,就已经让郑岱化开始生气了。


    他没想着用这个最小的嫡女去联姻——如今看自己这点爱女之心反而是福报了,不然就这脑子,嫁去盟友家很可能适得其反。


    可疼惜女儿不代表他愿意任由这孽障胡来!


    能亲上加亲让最出色的外甥成为女婿自然是上上之选,如今不成,皇帝指的人选也不错。


    简王未必会因为一个孙媳对自家另眼相待, 但这门姻亲胜在稳妥,也算是中上了。


    他二女儿倒好,当面给简王的孙子甩脸色,还连人都不带就赌气在西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瞎跑。


    对人选不满意可以直接跟他们说,能不能不要再给家中树敌了!


    不想继续相亲可以找个体面的借口告辞,就算她不在意自己的脸面,能不能在意下自己的安危?


    甩开护卫,她就不怕万一在坊市遇到什么事?


    马车才驶出衙前街,郑岱化就发现他方才的担心完全不是多余。


    管家派来的第二个报信人到了。


    随着郑二小姐回府,管家赶紧私下盘问了跟着的人。


    那个侍卫虽然被警告过不许说肃宁侯府的事,可二姑娘被调戏的事满街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嘶,这二姑娘还真会惹事!


    管家只能再次派人去给老爷送信儿,一边又使人悄悄去西市打探下,看这事有没有被传开。


    听完第二个小厮的禀报,郑岱化直接气笑了。


    严家纨绔固然可恨,可他女儿也蠢出了新花样。


    既不带足人手就私自乱跑,又不知道遮面自保,真遇上事了还不第一时间自报家门震慑住对方。


    他这个二女儿脑袋里都装着浆糊是不是?


    她不敢在公主面前据理力争,对着个纨绔也要拖泥带水。关键是被调戏后,还不是要靠家世脱身?


    那一早摆明车马,少受一番调戏不好么?


    天真的郑大人此时还不知道郑玉淑是想了条脱身兼报仇的“妙计”,还以为他女儿最后是靠拼爹的常规手段脱困的。


    马车刚刚停在自家府邸门前,正在考虑要如何教训严家子、如何教女的郑岱化一下车,就遇到了正在跟管家汇报的第三个小厮。


    他听到了什么?!


    什么叫“郑家二姑娘与某位英俊郎君在西市一见钟情”?


    什么叫“郑二姑娘得知那人是德安伯府严兴邦后立刻翻脸,将人暴打一顿”?


    什么叫“他还没进西市就听到有人谈论这些”?那岂不是说这事已经大范围传开了?!


    郑岱化自然不会市井传言什么就信什么,可想也知道,他这个逆女肯定与严家子发生了点什么事。


    他怒气冲冲奔进女儿房中,本想问个清楚,结果又意外得知,他二女儿竟然再次于人前甩锅未遂,对象依旧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


    李夫人听完丫鬟磕磕巴巴地讲述也傻眼了,不过当下不是一起责怪女儿的时候,她得先安抚住暴怒的夫君。


    出乎她预料,郑岱化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下,半晌没吱声。


    有的人看似冷静,实则已经碎了有一会儿了。


    一次又一次,二女儿总能惊住他。郑岱化突然觉得她真干出传言中那些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好半晌,李夫人都忍不住想掐掐夫君人中了,郑岱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沈大姑娘进京有半年没有?你与她见过几次?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前次之事平都公主并不肯认,也确有可能另有其人。严家子无礼,你大可回来告知为父。堂堂正正讨个公道的事,却被你私自动手闹得满城风雨!”


    “还是说,你嫁不成韫之后,就准备拖着全家都别过了?”


    郑玉淑这下委屈地猛然抬头:“父亲!是那严兴邦龌龊,女儿何曾动手?”


    等父女俩终于掰扯清楚,不是自家人动手,郑玉淑更没有当街买凶,郑岱化觉得更不妙了。


    那这传言中,自家打了严兴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能等等看了,他方才就加派了人手去城中各处打探消息,想来很快就有回报。


    一家三口不安地等待没持续多久,和派出去的小厮一起到的,还有京兆府的衙役……


    这一夜,丰京大半人家的佐餐八卦都是“郑家二姑娘与德安伯府小郎君由错爱到打杀”的短暂爱情故事。


    而随着京兆府权威人士透露的内部消息传出,故事又变成了“郑家二姑娘为报复平都公主,不惜以身做局爆锤公主表兄”的复仇版本。


    因为经过验伤,那严兴邦人还昏着,左臂骨折,浑身包括下、体都遍布淤伤。


    尤其是后脑的包居然比别处的都多,看来下手之人恨不得让这位一睡不起啊!


    郑二姑娘不敢冲着平都公主去,那就只有挑个软柿子。


    平时软弱之人发起狠来,几乎把软柿子直接捏爆。


    这一夜,查来查去也确定不了到底是谁嫁祸自家的郑岱化拟好了奏折。


    首先肯定是鸣冤,恳求皇帝彻查。


    接着就是自陈教女无方,深负圣恩。而他的二女儿容貌有损后郁郁多病,他打算将人送回荥阳老家,顺便侍奉她祖母了。


    放下笔,郑岱化抹一把脸,交代李夫人:“先不要跟那孽障说,免得再生事端。你尽快收拾行李,五日后启程!”


    “我会写信禀明母亲,为淑姐儿在荥阳择婿。你若有属意人选,也可让二弟妹帮着相看。”


    李夫人张了张嘴,还是想劝。


    就算再以荥阳郑氏的郡望为傲,可外地哪有天子脚下繁华?


    更何况在荥阳,郑家就是最大的,这都不是一般的低嫁了。


    郑岱化先一步阻住了李夫人开口:“夫人可要想清楚,你还要去简王府和肃宁侯府两处致歉。把那个糊涂东西留在京中,还要得罪多少人?”


    想到自己明日的行程,想到自己的其他儿女,李夫人最终沉默了。


    这一夜,京兆府法曹郭通判又双叒叕地哭丧着脸回家求亲亲老婆安慰去了。


    以前的案子是水很深不敢查,可至少大家都清楚这是谁家的坏水。


    这次可倒好,证物琳琅满目,嫌疑人各式各样。


    他们审到晚上,都没搞清楚这水是谁家的,只感觉是不是这姓严的平时太招人恨,所以这次连路人见了都随份子了三脚?


    尤其市面上的流言越传越离谱,明显不止一家掺和进来,这还怎么查?


    这一夜,放出流言后安排了人监视动向的四个造谣头子猛然发现,这怎么和自己当初吩咐的不一样?


    衍生版本无数,而且迅速就传遍了整个丰京。


    帝都老百姓的生活都是这么高效的么?


    只是声势太大,不会传进皇帝耳朵里吧?


    这一夜,元和帝令人调来了京兆府的卷宗和皇城司的密探报告。


    郑家小厮的破碎衣物和鞋,郑家确认东西为真,但否认动手行凶。


    严家小厮一口咬定第二波人无意间说了句琅琊方言,经查,骨折手法确系为王家护卫擅长的武功所伤。


    而在严家另一名小厮身上,还寻到了一枚不属于他的襄王府徽记银锞子……


    又是牵扯到了老六和老八。


    内侍都听闻外头似乎又出了什么事,隐隐牵扯着皇子们,故而服侍起来格外轻手轻脚,生怕触了皇帝霉头。


    元和帝倒是真没太监想象中的生气。


    连平昌都能有那份当机立断嫁祸妹妹的果决,儿子们出手也很正常。


    争储可是更凶险的战场,他不介意他们厮杀,但决不能超出他划定的区域。


    想到对全局的掌控,元和帝难得对还侯在下方的皇城司指挥使白戎夸了句:“近来监察司做的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臣愧不敢当!”


    白戎心中一喜,他也没想到运气能这么好,严兴邦刚好被自己人撞个正着。


    皇帝刚询问,他就能立马拿出一份现成的报告。


    而且上次两位公主的事也是由监察司查到了关键证据,倒是让他在御前连着露了两回脸。


    “江无钱暂代副提举有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五个月。”


    “这案子就交给他吧。”


    案情确实扑朔迷离了些,可白戎对自己这位得力下属很有信心。


    在他想来,若不是江无钱手下密探极为精锐,又怎么会接连侦破皇家阴谋?


    总不能是别人查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故意把线索主动透给密探的吧。


    看皇帝的意思,等这案子查清,江无钱头上的“代”字就可以拿掉了。


    那自己对皇城司的掌控也能更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白指挥使信心满满:这案子,让你手下最精锐的探子去,就是上次连平昌公主都能查出来的那一队!


    江无钱:……


    白指挥使:他们擅长什么?


    江无钱:……胸口碎大石吧?


    第319章 难得看到谢珎被堵得说……


    菜鸟小队的天塌了。


    六人中午欢欢喜喜吃完锅子准备去上班, 啊不对,是去干兼职,结果就被急召回了皇城司。


    指挥使白大人亲自接见, 说他们这么精锐的密探怎么能大材小用被安排在西市收风呢, 必须到危险的地方去,到皇帝最需要的地方去!


    好消息:被司中最大的巨佬亲口认证为精锐啦,看以后谁还敢嘲笑他们是菜鸟!


    坏消息:不但财路断了,还需要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江无钱追查严定邦一案的真凶……


    唐宝儿那个恨啊, 她昨天为什么就踹了那厮几下断子绝孙脚, 要是挖个坑撒点土哪还会有今儿的事!


    白戎吩咐完就背着手走了, 他只需要等待胜利的好消息,然后在皇帝那里露第三次脸,嘿嘿~~


    留下了面色不善的江无钱和如丧考妣的精英菜鸟小队。


    曾增左右看看, 感觉上下级之间的心情都非常糟糕……


    ————


    郑氏族人据说今日又没来上学。


    这次的主角中没有皇家近支,大家八卦时的热情也就没怎么遮掩。


    沈壹壹算是看出来了,麟趾学宫的全勤率感情是全靠同学家中的瓜撑起来的。


    自闭一家人,热闹全学宫。


    饭友五人组都不是喜欢听别家八卦的人, 嗯,起码大家明面上都不喜欢。


    午膳后,几人就开始讨论起了要去哪里放纸鸢的事。


    春光正好, 又亲手做了风筝,正好出门浪上一日。


    沈壹壹和姬聿衡首先就把东边和西边这两个方向排除了。


    长乐、未央两个县不但有行宫,还有众多权贵别苑。


    再次发现自己与沈大姑娘总有默契后,姬聿衡脸上的微笑不由深了些。


    旋即他又有些烦躁。


    明明自己身份最高,却连一处地方都无法提供。


    敦王府在京郊自然是有不止一处庄子的,可管事都是敦王妃的人,他想要借用就肯定会惊动嫡母。


    近来王妃看他的眼神, 似乎冷了几分。


    姬聿衡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肃宁侯府准备的午膳都极合他口味。


    而且不知是不是沈瑜看出了什么,每隔一日就会给妹妹送一匣点心。


    哪有这么多需要妹妹品鉴的“新奇样式”?明明都是些家常又顶饱的咸口小食。


    还都做成了两口就能吃下去的大小,可以凉着吃或是在茶炉上简单烘烤后就极为可口。


    原本身体就没什么问题,如今吃得饱又吃得好,短短一月功夫,姬聿衡就不复那副竹竿的瘦弱模样。


    人依旧偏瘦,但脸上有了肉,个子也高了些。


    他知道自己这明显的变化肯定会让嫡母侧目。


    不过那日午膳时,沈瑜与妹妹说健康就像数字前的那个“1”,一旦病得生不如死,那不管是名动天下还是富可敌国,都如同这个数字后的“0”一般,再长一串也是白搭。


    沈壹壹并不知晓她的随口一句感叹,真的被姬聿衡给听进去了。


    虽然沈瑜一副随意状,可她特意拿数字举例,在场就只有自己与她擅长算学,一定是这姑娘终于忍不住拐着弯在劝自己。


    为了自身康健,也不愿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姬聿衡决定不再继续亏损身体的顺势卖惨了。


    自从好好吃饭,夜里不会再饿醒,他确实感觉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就在姬聿衡觉得,如此一来承担些王妃的注意也颇为划算时,皇帝突然夸了自己。


    “你家大小子算学在高阶班还能得甲等,很不错。”


    虽然只有这短短一句话,可把面圣都生怕再被老爹骂哭的敦王给高兴坏了。


    回到王府后,敦王不但赏了姬聿衡,还连着去了陶侧妃院中几次。


    对这个长子也比往日上心多了,隔几天还会问问他的功课。


    姬聿衡不知道皇祖父为何会突然关注算学,他为了藏拙,将礼、政两科的成绩都考得平平,结果偏偏是无人在意的数科在皇帝那里得了彩头。


    与父王亲近的好处,就是母亲和妹妹的待遇肉眼可见的有了改善,他身边也开始有一些或真心或假意的人示好。


    不过相应的,作为一个离成年尚早的郎君,更多的实际好处暂时还看不出,可需要付出的代价却已经来了。


    父王说他人有些瘦,于是王妃开始日日给他安排丰盛的宵夜,都是煎炒烹炸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搭配着药材年份十足的补汤和美酒。


    父王来过他的院子后,说有些太素净了,等他第二天散学回府,就看到院中已经焕然一新。


    除了新添置的各色古玩,还补了八个美貌温柔的丫鬟和四个对蹴鞠、训鸟、市井玩乐无一不精的太监。


    厨子和食材还好说,这些一看就是特意调教过的婢女内侍仓促之间可寻不到,也不知王妃是从多久前就在暗暗准备的。


    姬聿衡冷笑过后,一脸受宠若惊地去和父王母妃郑重谢了恩。


    他也没有辜负嫡母的好意,对这些新人都派了差事。


    只是具体使用时,主子难免会有自己的喜好。


    新人们一时也摸不准这位爷的标准是什么,只看到那个隐隐是众女之首的被派了二等侍女的活计负责院中花木,一个颇有些张扬的却升了一等丫鬟。


    那个与正院太监总管有干亲的太监日日蹲在茶房看炉子,原先在四人中垫底的却混成了贴身近侍,日日跟进跟出。


    十二个人虽然还不敢忘记姜王妃交代的事,但小半心思已经用在了内斗上,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姬聿衡本想就这样徐徐图之,可那日却被他娘唤了过去。


    近来满面春风的陶侧妃依旧唠叨一番,叮嘱儿子要继续讨好敦王,接着话锋一转,让儿子收用两个婢女,早早诞下长孙。


    姬聿衡压根没费力气,就问出了陶侧妃推荐的那两个“老实、宜男”的人选,几乎每天上午来这边跟他娘献殷勤。


    姬聿衡有点心累,他一早出门读书,申时方归,根本没法时时盯着他娘这里。


    而陶侧妃本人他是不指望的。


    身为父王的第一个女人,手握长子长女,又是正式册封过的侧妃,但凡有一点本事,也不至于十几年了连自己的班底都没有。


    无奈之下,姬聿衡只得尽快出手。


    于是某天晚上,敦王与长子谈兴正浓,就着满桌素斋小酌了两杯。


    他愕然发现长子似乎没什么饮酒的机会,居然量浅到已经晕乎地抓着自己衣袖不放了。


    有些好笑的敦王难得被勾起了舐犊之情,决定亲自送儿子回房。


    刚踏进院子,就听到有一帮女子争吵的声音,在吵什么“争宠”“爬床”的。


    这个攻讦那个霸着送大补汤水的差事居心不良,那个又扯出另一个每次铺床都要特意换上轻薄的夏衫,也不怕把骚狐狸尾巴露出来……


    敦王大怒,看着跪成一片的八个各色美人,转头想发火,可长子还在双眼发直一脸茫然,只好将陶氏叫来训斥了一顿。


    陶侧妃委屈地直掉眼泪,这些都是王妃选的人,她怎么知道姜氏没安好心?


    可她又不敢说王妃的不是,只能提醒自己,以后再不可轻信正院了。


    敦王只是不插手府中庶务,并不代表他一个从宫廷混出来的皇子会不明白阴私手段。


    一查之下,十二个人全部被他革了差事。


    因为这已经结结实实打了姜氏的脸,毕竟是育有嫡子的正妃,敦王就没再做其他举动,甚至对外都找了些“冲撞主子”、“玩忽职守”的由头。


    为了让他娘能早点清醒,姬聿衡深知这次是把嫡母彻底得罪狠了。


    原本应该老实蛰伏一段日子,可看妹妹和沈瑜开心计划着出游的样子,他又不忍拒绝。


    或许出门也不错,休沐日就能暂时避开王妃了。


    最终几人决定出城往南,去郑长生家在万年县依山而建的田庄玩。


    单独与姬聿衡兄妹出游,极易引起误会,沈壹壹找了点“热闹”、“希望给阿瑶多介绍几个朋友”的理由,提议再多约几人。


    最后定下了怨种表姐妹二人组、洪又晴、姬汤和樊家两姐妹。


    发现全是上次在沈瑜家见过的熟面孔,尤其三个都是自己亲戚,姬敏瑶也就松了口气,开始期待起了下一个休沐日。


    ————


    一放学,沈壹壹就被接去了韩府。


    因为要随韩大佬的时间表来安排,毕竟哪怕是官员休沐的日子,宰辅们也闲不下来。


    只是她有些不解,她一说自己借的书看完了,还写了几篇读书笔记,谢珎就帮她预约好了这个韩重光早回家的日子。


    还书而已,也不用非得挑男主人在家的时候吧?


    虽然能再刷刷韩大佬的好感确实是她求之不得的,可怎么感觉谢珎对这事比她本人还上心?


    不是那么意外,韩老大人的鱼缸已经更新了一批新宠。


    除了借书、跟大佬汇报下她的读书心得,沈壹壹还送了份自己回忆出来的养鱼小窍门。


    希望拿到攻略的韩老大人能有几条漏网之鱼撑到她下次再来。


    从韩家出来,与崔令晞两人汇合后,见沈瑜就想回去,谢珎将人叫住了:


    “明日学宫休沐,不如出去走走?总在聚文斋也有些无趣吧?”


    听到谢偶像的话,瑾哥儿立刻点头附和:“谢大哥说的很是,所以我们明天约了同窗一起去放纸鸢!您休息时预备去哪里游玩?”


    “噗——”崔令晞捂嘴转身,脊背还在一抖一抖。


    哎呦真是乐死他了!


    难得看到谢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这人他还没法去计较。


    见谢珎面无表情望着沈家的马车远去,崔令晞终于“哈哈哈哈”出了声。


    再次被拖来为这俩人遮掩的牢骚顿时烟消云散。


    第320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


    天啦噜, 居然有小娘子回绝了谢玉郎的邀约!


    原因竟然还是她要跟别人出去玩!


    偏偏这人还是谢珎的心肝宝贝,他不但一句重话没有还假笑着让人家好好玩!


    哎哟不行了,让他再笑一会儿~~


    谢珎凉凉看了这个笑到停不下来的家伙一眼, 决定继续带他回家吃饭。


    崔令晞虽然有些不明就里, 这家伙约不到他家那位后,怎么还会有心情请自己吃饭?


    但也乐得多笑一会儿,当着面嘲笑,快乐加倍!


    今日谢尘鞅也在, 郑夫人托辞让他们爷们四个吃酒痛快些, 只露面打了声招呼, 压根没一起用晚膳。


    刚转过身,郑夫人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这崔令晞最近往自家跑的次数怎么突然增多了?


    而且今天还笑得如此灿烂,笑个屁啊啊啊!


    一个人胡乱吃了几筷子, 郑夫人就挥手让撤了膳桌。


    一肚子气,憋也憋饱了。


    崔令晞这反常的高兴,到底是在乐什么?可千万别是珎儿又许了他什么吧……


    郑夫人胡思乱想直到准备去卸妆时,都没见谢尘鞅回来。


    让丫鬟去前面一问, 说是四人还没结束,依旧在那儿边喝边聊。


    那崔家小子废话也忒多了!


    郑夫人如今是怎么看崔令晞怎么不顺眼。


    不过大家一起,总比两人单独对饮强多了。


    郑夫人早早就上了床, 半靠着继续发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才有了动静,应该是丫鬟们在服侍着谢尘鞅洗漱。


    “终于散了!”


    郑夫人吐出一口浊气。


    身着里衣的谢尘鞅撩开帐子,发现她还醒着:“怎么还没睡?”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郑夫人微微蹙眉,起身将披着的衣服脱下:“这就睡。那小子什么时候回去的?”


    “你说明远啊,没走, 我留他今晚住下了。”


    “你怎么能留人——我是说,长公主那边要担心了。纵是吃了酒,安排马车送回去也就是了!”


    “遣人去说了的。你也不想想什么时辰了,都宵禁了还怎么走。”


    谢尘鞅躺下打个哈欠:“不用操心,他和珎儿在清澜院住一晚,没——”


    “什么?!他怎么能住清澜院!”


    谢尘鞅打到一半的哈欠都被郑夫人突然爆鸣的尖锐女声给吓了回去。


    那一瞬间,熟悉的老婆脸上的神情,是他完全不熟悉的狰狞。


    谢尘鞅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自己喝多了。


    就是夫人这脸色,虽然不像自己方才看错时那般吓人,可也古怪的紧。


    宛若一尊皲裂的破碎石像,一阵风吹过都会“扑簌簌”往下掉渣一般。


    自己不就和子侄喝了点小酒,她至于么?


    哦~~又是那个“断经前后诸证”闹的啊,那没事了。


    放下心来的谢尘鞅很快就在酒精作用下呼呼睡去。


    一觉睡到大半夜,被渴醒的他正想唤人送些温水,忽然又想到时不时就要犯病的老妻。


    万一被吵醒可惹不起,还是自己去倒水喝吧。


    谢尘鞅刚摸索着坐起身,就看到一片黑暗中,依稀有个什么东西杵在前方——


    “啊!!!”


    被惊叫声吓醒的值夜丫鬟哆嗦着端起烛台冲进内室,就看到夫人披着衣服坐在桌前发呆,而后面的床上,老爷正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发抖……


    这是?


    吓吓吓死他了!


    “你为何大晚上不睡觉坐在那里!”


    听到谢尘鞅的悲愤控诉,郑夫人幽幽转过头:“你,不但留了人,还不安排在客房……”


    艾玛!怎么点了灯这妇人看着还如此吓人!


    谢尘鞅打个哆嗦,顿时能屈能伸的软下身段:“娘娘娘子啊,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失礼,好生安置在客房!”


    “你,下次还要留人……”


    感觉卧室里阴风阵阵的谢尘鞅:……救命!


    天一亮就请太医,说什么都要让老婆吃药!


    翌日一早,清澜院。


    双城放轻脚步进了正房,见内室寂然无声,他朝葳蕤努努嘴,做个口型问“还没起?”


    葳蕤点点头。


    说来也奇怪,郎君酒量不错,但鲜少饮酒。


    主动拉着人喝这么多,还是第一次,看来沈大姑娘没应约,着实让公子不开心了啊。


    哎,可就算真成了两口子,也没有日日腻在一起的道理吧?


    何况以沈家的门第,老爷和夫人能同意?


    如今人家一回不陪自己都要借酒消愁,这亲事最后若是不成,嘶……


    葳蕤还在替主发愁,就听双城凑近小声道:“正院的丫鬟一直在外头看着,只说是夫人让她来瞧瞧郎君起没起,问她何事又说不知道。”


    啊?一大早的,莫非夫人寻了郎君有急事?


    那要不要把主子唤起来?


    这时,卧房中传来的响动结束了两人的纠结。


    葳蕤急忙带着人进去伺候,双城也跟了进去,瞅个空回禀了丫鬟的事。


    就见公子束腰带的手一顿,脸上晨起的慵懒消失无踪,略一沉吟,吩咐道:“让那丫鬟回去送信儿吧。然后把崔令晞叫起来,等会儿母亲或许要过来。”


    这些天他陆续验证过许多次,母亲突然厌恶起了崔令晞,自己与他越亲近,母亲的反应就越大。


    谢珎旁敲侧击过母亲如今对崔令晞的看法。


    可郑夫人口风很紧,或者说根本在刻意回避跟儿子谈这个话题。除了越来越黑的脸色外,完全问不出什么。


    谢珎倒也不急,有些人的目的隐藏得很深,等闲试探不出来。


    可当遇到好机会的时候,只要不想错过,他们往往就会自己暴露出来。


    于是随着崔令晞一连几日都没出现在家中,他母亲反而沉不住气的先开口询问了。


    谢珎还记得在他故意说与崔令晞生了些龃龉后,他娘脸上那不可置信中夹杂着狂喜的表情。


    转天,自家就又办起了赏花会……


    所以,“崔令晞与自己亲近”和“为自己相看”这两件事,是如何关联在一处的?


    谢珎直觉自己离真相似乎就差了一层窗户纸,可他聪明的脑袋却第一次转不过弯来。


    直到前日,他无意间在正房发现一本没藏好的话本。


    ……《孤与将军解战袍》?


    几乎过目不忘的他将这七个字反复念了三遍。


    翻了几页后,谢珎面上神色如常,实则大为震撼地将书放回了原位。


    如今的话本都这么野的么?!


    聚文斋也有话本,必须闭店几日彻查清楚,可别吓到了小姑娘。


    那这次就别去书肆了,正好带她出门走走。


    眼下的问题是,他娘连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都从来不看,怎么会突然让人买这种书回来?


    该不会……


    谢珎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测。


    崔令晞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下,旋即又捂着屁股窜了起来:“疼疼疼!谢韫之你是不是趁醉踢我了?”


    谢珎漫不经心啜着茶水:“你想不起来昨晚是如何摔的了?”


    今日看着却是晴朗,那她想必已经出发了……


    “啊?你别哄我,我吃了酒可是很老实的!”


    老实?


    葳蕤一边替崔令晞上茶,一边帮主子解释道:“是真的,您昨晚嚷嚷着什么‘放纸鸢喽’,看到个假山就要往上蹿,四个小厮都没架住您!”


    “最后硬把您从太湖石上弄下来,您还不干了,非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捡风筝……”


    崔令晞瞪大眼睛,侧头看了眼自家小厮,结果对方憋着笑一个劲儿点头。


    “快去给我拿个垫子来,要软和的!”崔令晞厚着脸皮使唤双城道,“说来说去,都是你家公子的错!”


    自己还不是因为看谢珎的笑话才乐极生悲的嘛。


    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郑夫人一进门,就听到了崔令晞的作言作语。


    而后,她就看到珎儿的贴身小厮一脸笑意地为崔令晞铺了软垫。


    而崔狐狸精艰难落座的动作,更是令她石化当场。


    “母亲,您怎么来了?”


    她担心了一整夜的事终究还是成真了么……


    他那个荒谬的猜测终究还是被证实了么……


    研究了同一本教材的母子俩心情复杂地对视着。


    打破母子眼神交流的,是艰难起身的崔令晞:“伯母早!好香啊,您是来给韫之送汤的么?”


    郑伯母真是慈母啊,这是生怕他们昨晚喝酒伤了胃吧?


    一方面是忍不住想来探个究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教材看太多的郑夫人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理论知识。


    除了汤水和粥品,她其实还带了金疮药……


    原本不确定珎儿用不用得上,如今她是不是该庆幸,至少她儿子还是上面的那个?


    事已至此,郑夫人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挑能用的,你们就用些吧……”


    谢珎一眼扫过母亲身后丫鬟们捧着的东西,除了食盒,居然还有药瓶?


    回忆了下“教材”上的知识点,谢珎额角青筋直跳。


    见母亲转身就走,他按住崔令晞:“你行动不便,别折腾了。我去送母亲就好。”


    得尽快跟母亲解释清楚。


    就这么宠的么!


    郑夫人听到小儿子如此体贴崔令晞,不由加快了脚步。


    “母亲!”谢珎几步赶上郑夫人,然后屏退了下人。


    郑夫人眼见儿子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愈发苦涩。


    一直以来,珎儿都是她的骄傲。


    自制到她都很是心疼的地步,唯一离经叛道的就是这件事。


    可书上也说了,这不是珎儿的错,都是谢家根儿上有这毛病,而儿子又太过重情重义了!


    她不忍儿子为难,忍着泪花抢先开口:“娘只有一个条件,你寻个女子成婚好不好?你与——他,商量下,只要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儿留个后,娘就再不说什么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