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在心底发出了和冯五娘……
郑玉淑懵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寒门的小娘子敢与她一言不合就翻脸, 还翻的这般彻底!
尤其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侍卫竟还嗑起了瓜子,一副与我无瓜的无耻模样。
“聋了还是哑了?我问你话没听到么!”
郑玉淑只觉得血一阵阵朝脸上涌。
被公主欺负也就算了, 她凭什么还要受沈瑜的气!
“回、回公主, 臣女没看清,好似……”郑玉淑对着平都公主还是硬气不起来,但看着沈家人可恶的嘴脸,她心一横, “好似是有旁人绊了那宫女一下!”
郑家嬷嬷已经偷偷站到了小厮旁边:“既不是你, 那就快把你看到之人指出来!”
小厮本就惶恐, 抓住救命稻草般胡乱朝后指了下:“是、是他撞的!”
平都公主懒洋洋一眼扫去,是好几个服饰一样的,一看就是某家的护卫。
“这又是哪家的?”
“臣女, 肃宁侯府沈瑜,见过平都公主殿下!”
沈壹壹也没凑近,就站在原地福身行礼。
肃宁侯的那个便宜孙女?
她一母同胞的八哥襄王既然有意争一争诸位,那谁该拉拢、谁得罪不起, 母妃可是跟她细细分说过的。
肃宁侯这种碰过京畿兵权的纯臣,原本是无需拉拢的,甚至疏远些更好。
可不知这老头是怎么搞得, 致仕后反而混成了父皇的“半友”。
这下就变成了皇子们既不好明着亲近,又绝对不能开罪的人物。
毕竟他可能没什么势力帮衬你,但很方便说你坏话啊!
肃宁侯的孙女怎么跟郑二娘扯上关系了?
还是说,这沈瑜也是奔着五姓七望献殷勤去的?
平都公主将沈壹壹叫了过去,看到这丫头的相貌居然比郑玉淑更加出色,心里又生了几分不喜:“是你家的人?”
“公主容禀,这些侍卫确实是我肃宁侯府的。不过, 他们绝不可能绊倒那位姐姐。可否请您准许他们证明一下?”
“哦?好,我准了。”发现沈瑜和郑玉淑不是一伙的,平都公主也来了兴致。
沈壹壹随手点出一名侯府侍卫,而后对着那郑家小厮道:“你既说看到他绊的人,那就再把方才的情形演一遍吧。”
那小厮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倒和宫女差不多高,闻言看了嬷嬷一眼,而后哆里哆嗦着站到了侍卫面前。
根本就没影的事,他哪里知道是怎么绊的,只能僵硬地把脚往侍卫脚踝上一钩,而后身子向前扑去——
下一刻,就在郑家小厮以为自己会扑倒在地,结果却被侯府侍卫拎着后领子提溜直了。
郑家嬷嬷:“这——”
沈壹壹微笑打断:“这次不算,再来。”
郑家小厮踩着侯府侍卫的脚向一边假摔——
然后,他就被直接拉着胳膊拽住了。
这次沈壹壹没等郑家人出声,直接道:“再来。”
郑家小厮看着嬷嬷难看的脸色,索性紧闭双眼直接撞了过去——
这次,他是被按着肩膀强行立正的。
“方才那位姐姐手里还捧着东西吧?”
在沈壹壹示意下,白英给那小厮手里塞了个小包袱。
而后,任凭小厮怎么花式假摔,侯府侍卫硬是一次也没有让人和包袱落地过。
甚至在最后一次,那小厮气急败坏地试图将包袱远远丢出去,结果却被旁边的另一个护卫高高跃起,如同蹴鞠的守门员一般,将包袱轻松截了下来。
“好——”围观不知哪位吃瓜群众,还忍不住喝了声彩。估计话一出口发觉场合不对,又捂着嘴没了声音。
郑玉淑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今日不但她难逃平都公主的羞辱,连郑家的脸都丢了。
她在心底发出了和冯五娘、李素馨同款的咆哮,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病!
平都公主看的则是津津有味。
这边表演时,内侍已经跟她禀告了刚刚的事。
虽然没听到两家说了什么,可看这样子,沈瑜是半点面子都不想给郑二啊!
平都公主再看这长相有些狐媚的丫头就稍微顺眼了些:“沈瑜,你家护卫这接东西的本事不错啊!”
侍卫首领虽然不敢抬头直视公主,还是自豪挺胸,他们是练过的!
根据《外出应急预案》第二十一条,面对这种明显不自然的假动作时,必须不等近身就将嫌疑人控制住。
尤其不能让嫌疑人将动作做完,否则就有可能被碰瓷毁人名节、损毁财物,甚至是被诬赖伤了人。
他们日常训练这一项可是练了好久,有时大郎君和二郎君也会被大姑娘要求来与他们合练。
两位少爷练习“走位”和“闪避”,他们负责拦截。
大姑娘又给赏钱又给加餐的,那帮兔崽子上接下挡,把自己练的比猎犬叼兔子都灵活,还说这可比扎马步、练刀好玩多了。
“多谢公主夸奖!他们都是曾祖和祖父身边老卒的子弟,被家中的老爷子们按当年沙场上的习惯操练的。”
“虽然托陛下洪福,大雍太平盛世,海清河晏,他们未必还能有上阵杀敌的机会,不过也日日勤练不辍,不忘太祖‘虽一日无事,不可缓骑射之功’、和今上‘忘战则人殆’的圣训!”
沈壹壹朗声说道,眼神坚定的好像要入保皇党。
侯府侍卫个个高手,你就说她是不是更“难杀”了吧,这必须好好吹一波!
而且周围这么多人,谁知道有没有御史言官、皇城司密探?
她接下来可能要死磕一波荥阳郑氏,那还不赶紧抢占舆论高地。
她一个肃宁侯府的小姑娘都如此忠君爱国,那威胁她的郑家还能是什么好鸟?
呃,她父皇和皇祖还说过这话?
会对皇家表忠心倒是个好的,只是,别指望她会帮着说好话。
路边支着茶摊的非夏和唐宝儿,人群中卖花、卖风筝的梅子和熊大郎,还有扮成官宦子弟外出踏青的蚊子和豆腐:……这总不会是说给他们听的吧?!
皇城司今日抽调了大批人手来西苑周边监控。
一想起去年“翻船、丢狗牌、被罚钱”的悲惨事故,菜鸟小队坚决拒接水上工作,挑了这处地方。
摆路边摊,这他们熟啊!
而且这一片也没什么权贵家的帐子,他们又彻底易了容,这次肯定不可能再出幺蛾子!
结果,就看到一路溜达过来的沈瑜。
如今连平都公主都来了。
几人互相交换下眼神,决定把那几句添到报告中去。
沈姑娘人不错,嗯,主要是给钱大方……
他们又不是作假,只是实话实说。
而且他们的报告最多也就到江大人手里,又不会直接送到皇帝那里,有啥就写啥,不用考虑太多……
“本宫懂你的意思了。若真是侯府之人所为,我这宫女就不会摔是么?”
“公主明鉴,您身边的姐姐都被您调教的如此美丽大方,我家侍卫只会怜香惜玉,轻拿轻放!”
“轻拿轻放”?
想到方才郑家小厮被提溜着怎么也摔不下去,平都公主喷笑出声,连她周围被捧了一下的宫女们也忍俊不禁。
“行了,带着你的人去吧。”既然沈瑜根本没有替人出头的意思,她也乐得不与肃宁侯府起冲突,省得兄长又怪到她头上。
“臣女告退。”
在郑玉淑不可置信的瞪视下,沈壹壹还礼数周全的对她微笑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平都公主就是奔着找茬来的,除非有让她忌惮的人在,不然拉上自己无非是被她欺负的人再多一个。
如果郑玉淑好好做人,那看在谢珎的份儿上,沈壹壹真还得头疼下要怎么救人,可她偏要当白莲花,倒是省事了。
要不要派人去跟谢珎说一声?
得打着好心搬救兵的旗号把事情说清楚,防着郑玉淑去恶人先告状。
可谢家的帐子在哪一带她都不知道,知道今天肯定没见面的机会,所以她问都没问……
上马刚小跑了一段,白英眼尖:“姑娘,看衣裳前边好像是谢家人!”
啊?她现在都这么心想事成了?
沈壹壹抬眸望去,恰一阵东风拂过,将前方垂曳的柳丝轻轻撩开,但见数骑驰来,为首那人端坐于一匹雪白的骏马上,竟是她刚叨念过的谢珎。
一身未来得及更换的官袍,她熟悉的那抹藏蓝在融融春色中显得格外端肃。纵马疾驰间,袍袖迎风鼓荡,衣袂如流云翻卷。
待驰得近些,已经能看清他眉目间的冷凝。疾风拂起他额前几缕墨发,那双向来从容的眸子扫过这里后,眼底盛着的薄冰却仿若春溪初融一样,瞬间泛起细碎的光芒。
沈壹壹原本是打算先让人把事情跟谢珎解释清楚,对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也肯定会去查证。
想来谢珎也不会为了不太合拍的表亲,跟她这个十佳笔友兼投资伙伴兼未来户部免费劳力闹掰。
那掉了的好感度以后再刷。
可怎么人突然就跑过来了?
哦,郑玉淑那边肯定得派人求救,估计运气不错,在附近直接碰到她表弟了。
那现在咋办?她总不能啥都不做,干等着郑玉淑一会儿告状吧?
沈壹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条卷起来的帕子,抖开在鼻间捂了捂。
她的假哭始终没过关,本来以为今儿不会用到呢……
马蹄清脆,转眼已来到眼前。
“谢公子,郑二姑娘就在那边,虽然她、她让我——嗯,您还是快过去吧!”
沈壹壹微微侧过头,自觉将这副故作坚强、委曲求全的小表情演绎的很完美。
以谢珎的敏锐肯定能察觉,这样就不担心郑家人颠倒黑白了。
可她没想到,谢珎轻提缰绳,那匹神骏的白马便放缓四蹄,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第302章 还是想见一面,她必也……
从西苑月台上望下去, 右侧的女宾区域人影幢幢。
谢珎用余光扫过几眼,自知在那片珠光宝气的发髻中,很难分辨出沈瑜在何处。
今日并非见面的良机, 可就在皇帝对着沣水祝祷时, 他忽然想起小姑娘在贺岁状上写给自己的那句诗。
去年此时,沈瑜就在这沣河岸边远远望着自己。
今年此时,他们之间已然完全不同,莫非还是只能遥望?
无论如何, 还是想见一面, 她必也是如此想的。
祓禊仪式结束后, 元和帝又将自己与几位重臣留下,陪着他在苑中散步。
谢珎第一次对这种加班生出了些不满。
还好没多久,就有内侍来禀告说诸位皇子带着皇孙想来给元和帝请安, 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元和帝这才放了过节不陪家人陪老登的倒霉大臣们离开,拍拍屁股去折腾儿孙们了。
谢珎骑上马,原本还在踟蹰路过肃宁侯府的幄席时,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停下去打个招呼, 而后就听到双城表功般说方才看到沈瑜被华阳县主单独拉走了。
欣喜于这样说不定有独处的机会,又担心小姑娘单独行动会不会被人冲撞了。
可等谢珎带人赶过去时,就听说两人已经和一群贵女汇合, 正在前方小聚。
深知自己现身在一堆小娘子中可能造成何等场面的谢珎略一犹豫。
这般路过,于她于己都是麻烦,可直接回去,还是有些舍不得……
等等吧,待她散场回去侯府幄席时,或许周围没有外人。
主意已定,留意到周围已有人尤其是女子掩口嬉笑着欲围过来, 谢珎驭马前行。
于是,附近或是点头之交的低阶官员和闲逛的世家子弟们,原本只是见到路过的小谢大人随口打声招呼,结果却人人都有意外之喜。
小谢大人不但会特意驻足还礼,而且还会关心下他们的身体、家人的身体,他们的近况、家人的近况……
语气温和,神情和煦,没有半点不耐烦。
哪怕人人都知道凭自己的斤两,小谢大人就是寻常寒暄下。
可人家哪怕是表面应酬,能如此礼贤下士,似乎真的很乐意同自己闲聊半个时辰一般!
谁说小谢大人高冷来着!
人家平时那是勤勉政务太过忙碌,一整年都没休过几日,这才由得那些闲出屁来的酸鸡胡咧咧!
你看一得空,人家不是很平易近人么,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骨!
尽管恋恋不舍,但受宠若惊的人们自觉应该懂事些,不能得寸进尺的不识趣,误了小谢大人的正事。
谢珎本想就近寻个人家盘桓一阵子,结果发现明明是对方先与自己搭讪,却每每聊了一会儿后,就被恭送离开,连一个邀请自己入席的都没有!
“近来京中可有家里的传言?”
葳蕤不知郎君突然想问什么,但确实风平浪静啊,他想了又想:“只有三郎君相看的事引了些动静,不过也都是内宅间私下议论而已。其余就再无他事了。”
谢珎长眉微蹙,开始自省,那看来是自己的行事有些不妥。
曲高和寡,得道多助,接下来要试着推行新政,除了户部上下,还少不了地方吏员的通力协作。
此事除了政绩,还关乎他为沈瑜的谋划。
不但要做成,最好还能尽善尽美,如此将来两人间的阻力也能再小些……
再次被一位面带激动的翰林院同僚欢送后,谢珎也不用继续发愁要去哪里打发时间了,因为他安排的人匆忙回报,沈瑜与二表小姐遇到了平都公主。
谢珎很忧心小姑娘第一次和公主对上,或许会吃亏。
毕竟那丫头处处谨小慎微不愿惹事,但实则极有傲骨,更兼出事的是自己的亲戚,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平都公主鲁莽易怒,自己若赶过去的晚了,谁知道沈瑜会被如何。
至于郑玉淑,这个扶不起的表姐应该已经习惯了,他反而没什么太大担心。
(正在平都公主淫威下瑟瑟发抖的郑玉淑:……)
看着前方不时出现的行人,谢珎不得不再次降低了马速,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浓。
“郎君,沈姑娘在那边!”
垂柳下,沈瑜正在马上怔怔望向这边。
可随即,在认出自己后,小姑娘却是慌乱的掏出了帕子。
她——哭了?
谢珎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再度漫起一片阴霾。
谢珎喉结滚动下,没急着追问满眼泪花侧头不语的沈瑜,而是将人细细打量着。
小姑娘的衣饰、妆容都很妥当,应该没明着受罚;随行侍卫身上也很整齐,看不到交手的痕迹;三个贴身侍女脸上略有些气愤和担忧……
听沈瑜话里的意思,平都公主似乎还好,反而是郑玉淑做了什么?
谢珎让马再靠过去些,刚想开口就愣住了,这是——
玉华浓的香气……
上巳这样的日子,她果然与自己所思所想是一样的!
小姑娘本就是个心软的,郑玉淑又是自己的表姐,想必是她想援手却被那糊涂东西给弄委屈了吧?
院子烧了一半都能镇定自若,被祖母百般刁难还能笑得灿烂,素来极有韧劲的沈瑜却因为一个初见之人委屈到落泪,
不就是因为郑玉淑因自己的缘故,被她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而来自己方的背刺才更令人心寒。
尽管沈瑜扭过头不愿看他,谢珎的眉眼还是舒展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想往上翘。
这个傻丫头,总是默默把事情揽在自己肩上。
须知纵然有些血脉关系,那些于他而言都是外人……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是个同她细细分说的好地方。
谢珎怎么停下了?
他为啥站在旁边这么久没动静?
沈壹壹不知道谢珎沉默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回头看看吧,又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演。
嘶,这姿势不太行,脖子都扭累了,下次不用了!
“自己回去行么?可要我派几个人?”
那必须不要啊!
前边万一再刷新出一个平昌公主来,看到谢珎的人跟着自己,那她岂不是要步郑玉淑的后尘?
沈壹壹顾不上去思考为啥他表姐在不远处水深火热,金大腿却还在这儿不紧不慢,而且声音轻柔地仿佛对面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
她赶紧转身,语气坚决:“万万不可!我身边人手充足,足以自保了。反倒是您,只带着寥寥数人,而公主那边——总之,还请您能多为自己着想,切勿涉险!”
作为朋友,这关心应该挺到位了。
而郑玉淑肯定是想让谢珎替她出头的,两厢对比,自己说不定也不会掉太多好感度嘛!
哪怕再委屈的时候,小姑娘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
“好,”谢珎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那我过去了。”
大哥,你一个去解围的,不是早就该走了么!
怪不得不想娶人家呢,看起来谢珎和郑玉淑关系相当一般啊。
莫非小时候也被白莲花道德绑架过?
沈瑜又忍不住回头确认了一眼,嚯,谢珎还站在原地呢!
见小姑娘都走出一段了,还恋恋不舍地悄悄转身偷看自己,谢珎也是好笑。
这就把“委屈”都给忘了?
不会告状,连气都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若自己再不护着些,小丫头还不知要一个人默默受多大委屈……
眼见沈姑娘一行人的背影已经看不清了,公子兀自还在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葳蕤和双城面面相觑。
郎君您是不是把二表姑娘给忘了?
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就在附近,不稍微救一下不太好吧?
“启禀公主,谢玉郎朝这边来了!”
听到一个匆匆奔过来的小太监如此禀告,原本委顿在地的郑玉淑眼中瞬间迸发出了光彩,珎哥儿来救自己了!
真的是他!
为了自己,第一个就赶过来了!
她挣扎着跪起身,努力眺望远方。
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偏偏还是谢珎本人,平都公主本就有些焦躁,看到郑玉淑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来人,给本宫教教她要怎么做!”
“玉郎~~”
“珎哥儿——”
平都公主的嗓音又夹又软,郑玉淑开口就是泫然欲泣的柔弱无助,两人异口同声。
平都公主此刻也顾不上再责罚这装可怜的小贱人了,她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平时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俏郎君。
不愧是玉郎,连下马的姿势都比旁人潇洒~~
“见过平都公主殿下。”
谢珎扫过场中,郑家的人都跪着,前方那个嬷嬷两颊红肿,为首的郑玉淑除了裙子上沾着些尘土,倒也看不出别的。
“玉郎,今儿可是这郑二娘的人先打翻了父皇赐给我的点心!我没打没骂,只让她把点心收拾干净,对那刁奴也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
“珎哥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谢珎看着跪在那里眼泪汪汪,用手捡点心渣的郑玉淑,不由皱眉。
他是真的从来没搞懂过这个表姐在想什么。
撞到两个公主手里多次,可就是不知道表面上遮掩下她的心思。
你若说她是有风骨吧,偏偏又面团似的任由人家折腾。
但凡她自己不低头,以郑家的底蕴,岂会怕一个公主的故意刁难?
若不想吃眼前亏,那忍辱负重事后再算账也是一条路。
可郑玉淑却选了总是不知收敛,然后次次“忍辱负重”……
“呵,还敢狡辩!不是你的人干的,那你为何要往肃宁侯府的人身上推?你与人家沈瑜有仇不成!玉郎,她方才还诬陷别人呢!”
平都公主难得抓住这么大个真把柄,忙押过那郑家小厮,让宫女把方才的事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才说了几句,她就发现谢玉郎的脸色冷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谢珎:她想见我!
李素馨:我想见他……
郑玉淑:他来见我?!
平都&平昌公主:我要见他!
沈壹壹:啥时候能下班回家?吾跟你们港,节假日景区人多的来,老危险额!
第303章 谢家那小子心眼倒是不……
平都公主很委屈。
她就是不喜欢看到那些死蹄子围着玉郎, 恨不得抓花她们的脸。
可母妃和八哥都疾声厉色警告过她不准伤人,更不许她动鞭子。
碰翻了御赐的糕点,莫非还不该跪着捡干净?
她从前折腾那些小娘子时, 谢玉郎可从没出过面, 更没当场将脸板成这样。
果然方才听到的传闻是真的,谢、郑两家早就默契,什么谢家二房相看就是在给议亲打幌子。
若非顾忌着自己和平昌,只怕两家已经定下来了。
所以谢珎一出西苑就来附近寻郑二陪她过上巳节, 这才能如此快的赶过来!
哪怕郑二烂泥扶不上墙, 哪怕自己当众揭开了她做的丑事, 玉郎宁肯给自己摆脸色也要替她出头,要不怎么是青梅竹马的姑表亲呢!
“谢玉郎!”
“珎哥儿~~”
两女再次异口同声,一个语气幽怨, 一个楚楚可怜。
谢珎看都不想再看郑玉淑,本以为就是脑子糊涂立不起来,没想到又蠢又坏,难怪沈瑜会被直接气哭。
平都公主是在计较一盒点心吗?
哪怕肃宁侯府的人将那宫人撞伤, 也是另外的事,她为何以为拖别人下水自己就能逃过一劫?
如今她自己被当众折辱,连带着整个荥阳郑氏没脸, 还平白得罪了肃宁侯府,让自己的名声有损。
“请问公主殿下,郑氏女受罚可结束了?”
“……我要是非让她捡干净呢?损毁御赐之物可是大罪!”
“公主所言甚至,合该秉公处置。”谢珎利落点头,语气中不带一丝犹豫。
“ 对御赐之物无人臣之礼,属‘大不敬’。既为郑家下人所为,且属无心之失, 按律可轻判。”
“小厮杖一百,郑氏女即刻交由其父严加管教,郑氏家主上表谢罪,恭请圣裁。其父亦需闭门思过,本年度考功记过一次。”
平都公主有些错愕,就算是为了把郑二娘尽快带走,这代价也未免大了些。
从谢珎那张板得死紧的俊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可他怎会突然偏向自己?
“表弟!”
她还没说话,郑玉淑已经不敢置信地惊叫出声了。
谢珎目不斜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然郑家诸人俱不认罪,此案犹有疑点。事涉皇族及三品官员,刑部难以施为,可由宗正寺领衔、皇城司侦办。”
“即便周围数十人中都没有目睹的,相信以皇城司的手段,小厮和宫女谁人说谎不消片刻便知。——顺便亦能审问下御赐之物为何由人随意捧着,还行至队伍最后,其间可有隐情。”
“臣这就去请旨。”谢珎拱拱手,转身欲走。
对这两个屡教不改、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女人,他真没什么道理好讲,索性直接简单粗暴。
“你站住!”
“珎哥儿不可!”
平都公主急忙出声。
若是谢珎执意把事情闹大,就算自己烧了高香只被父皇申饬,可一门心思都是东宫之位的八哥也不会放过她。
郑玉淑也很慌。
现在她还能自欺欺人,公主素行不良而看到的人未必敢外传,自己今后不听不看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即可。
可一旦被彻查,被白纸黑字写成奏折,不管是她欲让人顶罪还是受到羞辱的实证就会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眼见公主骑虎难下,内侍急忙小声进言:“殿下大人有大量,反正郑娘子的脸今儿已经丢尽了,您不若就给小谢大人个面子?”
祖宗!见好就收吧!
若真是闹到了御前,都不用惊动皇城司,他们这一个个知情的全都出不了慎刑司啊!
对着那一身冷意的可恶背影,平都公主握拳:“谢玉郎,那本宫就看在你的份儿上,且记下她这一回!”
可还是忍不住,朝郑玉淑恨声道:“你给我等着!”
这才甩袖离去。
内侍:……咱就是说,您卖个人情的事,大可不必临走还要放狠话吧!
若是郑二娘今后出点儿什么事,大家还不得第一个疑到您头上?
虽然他们之前八成也会想到您……
“珎哥儿,都是我不好,让你费心了……”
被搀扶着踉跄起身,郑玉淑理理鬓发,自己现在的模样会不会很狼狈?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窘迫,有找人顶罪被揭穿的担忧,还有对自己莫非盼得云开见月明的期盼。
当然,也少不了对那个可恶丫头的怨恨。
至于对平都公主,都这么多次了,她是不敢生怨的。
甚至此刻还略有些窃喜,若非公主今日的恶行,她又怎会知晓珎郎对她并非无情!
但肃宁侯府的事必须要解释清楚,万万不能让珎郎误会了她。
郑玉淑草草整理完妆容,抬眸露出一个含泪的浅笑:“珎哥儿,你信我!并非公主说的那般,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意思,全是这嬷嬷自作主张!”
郑家嬷嬷搀着二姑娘的手顿时一僵,想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这一下牵动了伤口,刚才因为替一言不发的主子辩解而被掌嘴的伤更疼了。
“那沈瑜好生无礼,竟对郑家出言不——”
谢珎没等郑玉淑说完,直接吩咐郑家下人道:“还不快送你家姑娘回去!”
“珎哥儿?你去哪里?你不与我一同回去么?表弟——”
眼见谢珎径自上马走了,郑玉淑面露不解,明明破例为自己出头,结果却又不理睬自己,这——
“嬷嬷,你说珎哥儿这是何意?”
郑家嬷嬷含混着开口:“饿姑凉……”
看着她高高肿起的脸颊和破裂的嘴角,郑玉淑顿了顿:“你也是受罪了,回府上些药吧。”
说着又唤来贴身丫鬟:“方才珎郎临走时神情如何?你可看清了……”
就这?
郑家嬷嬷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跑出一段后,谢珎才吩咐道:“你二人远远跟着表姑娘,不用露面,看着人与郑家汇合即可。”
“是!”
“郎君,平都公主若有动作,只派两人恐怕……”葳蕤提醒道。
“她若再不长进,派几人也是无用,早晚的事。”
见主子一脸冷淡,葳蕤也就不再多言。
以前看在夫人面儿上,郎君还提点过二表姑娘两回。
可也不知这位的脑子是不是迥异常人,公子示意她莫要有意无意总提及与自己关系亲昵,一来能少些贵女们的嫉恨,二来也是不想再听她总把亲戚关系当成什么两小无猜。
可只要一提及此事,二表姑娘就含着两泡泪,问什么“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忘了他们幼时的情分”。
两位公主肆意惯了,爱慕公子的小娘子们被欺负的很多,可每个月都送上门去,还回回都被拿捏的,仅此一人。
尤其千不该万不该,还想拉着沈大姑娘顶缸,这下算是彻底惹到郎君了。
————
崇恩堂。
冯夫人率先发难:“侯爷,这次你必须要管管这丫头!再如此行事不慎,还不知要给家里招来多少仇家!”
沈壹壹回去后,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让原本欣喜于接到赏赐的沈如松笑不出来了。
虽然自家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但肯定得罪了郑家,而且在平都公主那边的印象也难说,这位和皇八子、皇十子可是一母同胞。
众人也没了继续踏青的兴致,早早便回了城。
总算能拿住这丫头的把柄了,刚一坐下,侯夫人就对着肃宁侯开始声讨起了沈壹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出去各家夫人们对自己似乎格外尊重,难得扬眉吐气的舒心日子就这么虎头蛇尾结束了。
冯夫人满心不快,上次的青阳崔氏细究起来也与这丫头脱不开干系,这次又是荥阳郑氏,沈瑜这丫头是不是八字多事!
沈壹壹起身行礼:“祖母教训的是!都是孙女贪玩,孙女实不该应华阳县主之请单独出去。”
就是!
诶?
华阳县主邀人时,这丫头推三阻四,自己还腹诽她扭扭捏捏来着,最后是自己做主让她——咳!
“那什么,谁拦着你寻常交际了!我是说,你不该开罪郑家,平白树敌!”
沈壹壹一脸诚恳:“祖母教训的是!当时郑家当着众人的面将脏水泼来,孙女一时惶恐,实在不知该如何周全应对,方能既保全家声,又不至开罪于人。还请祖母不吝指点!”
侯夫人一噎。
郑家也是可恶,一个下人出了事都敢推到侯府头上,可见主子们平素倨傲到根本没把勋贵放在眼里!
“……即便如此,你一个闺阁女儿,当众那般得理不饶人,落在贵人们眼里,还能有何好名声!”
冯夫人眼见沈瑜唇瓣微启,生怕那句万金油似的“祖母教训的是”再次砸过来,忙不迭地转向主位:“侯爷,您说呢?”
就见肃宁侯居然还笑了一下:“贵人们、不知。圣上、应是、赞许的。”
赞许?皇帝怎么可能夸奖瑜姐儿?
就见肃宁侯打开了那只皇帝赏赐的锦盒,里面静静盛放着一支毛笔。
笔管是以羊脂白玉琢成,玉质通透,杆内里有冰丝纹淡淡流转,如云岫飘忽。管身并无繁复雕饰,只在下端阴刻了一圈缠枝莲纹。
笔杆顶端,则以芙蓉玉做了一枚含苞未放的菡萏为笔钮。
原来不是“御笔”而真的是“玉笔”啊……
等等,这粉嫩精巧的毛笔,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侯爷用的啊,那是专门赏给——沈瑜的?!
肃宁侯将锦盒递给孙女:“看来、策论、合了、圣意。”
沈壹壹双手接过盒子,有些惊讶,这是谢珎又帮她在元和帝那里刷好感了?
肃宁侯望着孙女略显茫然的表情,心中微哂,谢家那小子心眼倒是不少!
第304章 自学成才,想弄死的还……
未嫁人的小娘子在皇帝那里挂了名可不见得是好事。
尤其是这皇帝的儿孙中很有几个年纪相当的。
果然是毛都没长齐, 做事欠考虑,只想着用虚名来讨小娘子欢心。
肃宁侯觉得自己需要在跟“笔友”的信里,帮那想拐自己孙女的毛头小子提前未雨绸缪下了。
谁让瑜姐儿喜欢呢, 而且这也确实是一堆毛头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皇、帝、赐、给、女、儿、的、笔!
沈如松嘴角拼命向着耳朵弯去, 可又被他仅存的理智不停拉扯回原位。
可惜是玉笔,要是玉雁或者玉圭就好了,那四舍五入不就相当于“纳采”了么!
上巳果然是个吉日,就是不知另一桩事进展如何了……
侯夫人没去注意嗣子这抽风一般的脸皮, 一想起自己接到赏赐后对瑜姐儿说的那些话, 她只觉此刻自己的脸皮火辣辣的。
但现在离席不就显得自己理亏?
死要面子的毛病又发作了, 冯夫人僵笑着道:“……有、有如此造化,就更该稳重些。我父在时常言‘门楣之荣,毁于张扬之口;家业之固, 溃于细微之衅’。”
她扯了第一代兴善伯的名头出来说事,这辈分足够,别说那丫头了,就算肃宁侯也不好反驳他已故老泰山的话。
“所以你们看, 伯府人丁兴旺,安安稳稳这么多年——”
“夫人夫人不好了!兴善伯夫人哭着奔过来,说是、说是有人要害她全家性命!”
侯夫人腾一下站起身, 都顾不上自己再次被打脸,急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韩嬷嬷嗫嚅一下,扎小人人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啊!
她含糊道:“人就在五福堂,您快去看看吧!”
见心腹嬷嬷这反应,知道事情八成是真的而且还很麻烦,冯夫人身子摇晃下,一声不吭冲了出去。
哦豁!看样子冯家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啊~~
上巳果然是个好日子, 双喜临门!
沈如松的嘴角彻底失控时,就听肃宁侯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做的?”
——啊?!
沈如松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就见老侯爷垂眸闲闲地撸着猫,连看都没看自己。
反而是他的傻大儿和宝贝女儿,直直瞪着他。
“您误会了,儿子万不敢弄鬼的!是冯家人自己丧心病狂,竟敢用巫蛊之术诅咒兄弟!儿子只是借机把事情揭破了……”
听到“巫蛊”,肃宁侯眉头一皱:“请了、何人、做法?咒了、哪些人?”
“儿子查下来,七房似乎并未在外延请巫、道。据说七表弟近来突然喜欢上了淘换一些旧物古书,而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民间物件,想来是自己琢磨的。”
“七房收集了众人许多头发、指甲,欲以此通过血脉诅咒长房和四房。”
他不过就是推波助澜下。
肃宁侯是兴善伯府唯一能指望上的大粗腿,这是连外人都知晓的事,伯府下人体会更深。
被旁人收买或许还会挣扎下,替肃宁侯世子做事,那能叫被收买吗?
那明明是替主子的主子分忧啊!
尤其是七房那些本就胆战心惊的下人,滑跪的更快。
于是冯老七就扎了两个哥哥全家的小人人,沈如松却轻轻松松给他又添了几十个,还埋的全府到处都是。
小人人大军就位后,兴善伯府的一些人就开始犯起了太岁。
有人明明才洗完澡,却浑身痒痒,又找不到蚊子包(被下人在水中加了山药粘液);
有人外出回家,发现只有自己门前落了一堆鸟屎(下人四处辛苦收集的);
有人明明盖着厚棉被,晨起时却总觉得鼻塞头晕(下人半夜开窗凌晨关上);
还有人酒后听到女鬼哭泣而后被吓病的……
深觉倒霉的伯府众人对上巳的祛秽祈福也就格外积极,今日几乎所有主子都出动了。
然后,就有些人发现趁着人多手杂,似乎有人趁乱揪自己头发。
等那些骂骂咧咧却没抓住凶手的冯家人游玩结束回府,看到惊慌的下人呈上他们发现的毛发工艺品时,彻底吓傻了。
感情这不是碰到了手欠的外人,这是碰到了要命的家人啊!
怪不得他们最近总倒霉呢,这尼玛是已经中招了啊!
兴善伯府顿时炸锅了……
肃宁侯连细节都懒得听。
自学成才,想弄死的还都是自家人,那没事了。
至于冯老七想过咒死他两个嫡兄这事,一点都不意外。
废物点心也就只盯着他家那三瓜两枣,只想得出这等鬼蜮伎俩。
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肃宁侯从不信这些,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叮嘱道:“你、盯紧、点,绝、不可、外泄。”
————
冯夫人看着一桌子乌漆嘛黑、用头发束成的小人人,只觉得房中似乎刮起了阵阵阴风。
她后悔自己为何要跑来兴善伯府了!
不敢再看第二眼,她怒视着把自己拉过来的大侄媳妇:“不是说就咒了你们和四房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兴善伯夫人也傻眼了。
她出门时发现的“头发娃娃”也就十来个,她家和四叔家人人有份。
怎么一会儿功夫又找出了这么多来!
冯老四目眦欲裂:“姑母!这王八蛋好狠啊,还不知有多少藏着的呢!”
被两个同胞哥哥揍掉了几颗牙齿,此时五花大绑被押在地上的冯家老七拼命喊冤,谁特么趁机阴他!
他就做了十三个!
这一眼望过去三十个都不止,摆摊都够了!
法术讲究的是道行,是仪轨材料,又不是堆数量,你们到底懂不懂行!
而且,这他妈要全是你们几个人的,你们头上还能剩几根毛!
不过连他都没想到自己在神道方面还有这等天赋!
都是父亲误我!
让他读什么书啊,若是早早就送他去了龙虎山,只怕已经混成钦天监监正了!
兴善伯摸摸自己并未明显变秃的脑袋:“那这些从花园、马厩、灶房搜出来的,都是谁的?”
冯老七: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我怎么知道!
光看头发自然是分辨不出来,不过既然冯老七没这么周到,他贴心的松表哥又默默替他安排好了。
心腹小厮哆嗦着扒拉开一个头发娃娃,发现里头裹着一小条布料,看颜色应该是男子的。
出了巫蛊的事,兴善伯夫妻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小人人,全府彻查之下,各房的当家人肯定是瞒不住的,而且也需要他们配合才能把脏东西都寻出来。
堂下那些恨不得冲过去打爆冯老七狗头的男丁中,立刻有几人纷纷面色惨白的站了出来,都说自己有件这种料子的衣裳。
甚至为了认领这就是自己的小人人,还争相举例开始比谁近来更惨。
最后以一位兴善伯的叔叔翻着白眼厥过去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这也让众人更害怕了,看不出啊,老七他干啥啥不行,原来天分在这儿呢!
冯老四想到了最近被自己养死的乌龟,连千年王八万年龟都能咒死,嘶——他冲过掐住冯老七:“快说!你还藏了多少发傀!”
冯老七被掐的直翻白眼,他真的只做了十三个!
无奈没人信,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冯老七感觉自己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时,还是兴善伯拦住了众人:“好了,先听我说!”
冯老七一阵感动,呜呜呜,还是大哥顾念亲情。
早知道他就给大哥留两个闺女了,反正女子又不能袭爵。
他这不也是想着两个哥哥家要整整齐齐的么……
“大哥,老七和你血脉最近,可我们也是你亲弟弟!他连你全家都咒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这狼心狗肺的玩意?!”
“不是!”兴善伯捂着肚子,他本以为是自己今日吹着河风又吃多了冷酒,有点闹肚子,现在看来应该是中招了!
“能收买了至少三十多人贴身伺候的,慢慢收集了这么久头发还不被人察觉,我这个伯府当家人自问做不到。老七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觉得,这事光靠七房的下人能办的到?你们平素防着我,防着嫡脉,可谁也不是独狼,在府里都有亲近的人!”
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还有内鬼?!
看着兴善伯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明显身体不适的样子,有些人将刚生出的“挑拨离间”又迅速抹去——这是,诅咒又发作了?!
而且人家说的也没错,老七要有这收买人心的本事,老大早翻船了。
于是第三轮逼供又开始了。
他没做那么多小人人,也没找其他没法力的凡人兄弟入伙!
无奈还是没人信。
冯老七在晕过去前胡乱伸手一指。
他果然有同伙!
可到底指的是谁?
又是一阵互相揭发,谁一起做的手工还不知道,但背后捅刀的事却被抖落出来好几桩。
细思极恐的众人不自觉和彼此拉开了距离,开始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平时来往密切的好兄弟。
这家伙经常与我聊天/喝酒/逛青楼,是不是就为了趁机薅我头发!
“哇——”再也忍不住的兴善伯一口吐出来,而后愈发不可收拾,最后直接吐出了胆汁。
侯夫人惊得站起身,一把抓住韩嬷嬷的手,主仆俩瑟瑟发抖。
老七应该不会做她的吧?
连吐带吓,兴善伯最后被人扶着都坐不稳,直接被抬上了春凳。
生怕自己再不交代就没机会了,他挣扎起身,冲着冯府众人大喊:“分家!找不出害人的,那就全都自己出去住,我谁也不信!”
“你们若不同意,我就去告御状!大不了夺爵,也比丢命强!”
喊完,他就眼前一黑倒下了。
没人上前查看,冯家人反而骇的后退了两步,然后看着不知是不是被咒死了的兴善伯被抬走了——
作者有话说:四房被撑死的乌龟:我是被咒死的?
胡吃海塞急性胃肠炎的兴善伯:我要被咒死了!
第305章 好消息,这回瓜彻底吃……
“家业之固, 溃于细微之衅”,方才自己教训瑜姐儿的话还言犹在耳。
她冯家“固”么?她本以为兄弟间只是为讨好自己的小打小闹,结果却是直接下死手。
兴善伯府看看就要散了。不是“溃于细微之衅”, 而是被巫蛊这种惊天大雷给直接劈散的。
其实冯家迟迟不能分家的原因除了其他各房舍不得出身伯府的勋贵名头外, 主要就是两点。
兴善伯舍不得分割产业,而全家的指望——侯夫人,又迟迟不发话。
按律,祖产尽数归于嗣子, 其余家产则由诸嫡子均分。
兴善伯有老四、老七两个亲弟弟, 而他爹也有个同胞弟弟, 真要是分家,哪怕再怎么动手脚,估计近半产业也保不住了。
更别提还有几十房的庶出叔叔和弟弟等着分家银子呢!
他们拿不到铺子、田产, 可数量庞大,拧在一起兴善伯也按不住,不给足够的钱谁也不肯走。
可真要让他们满意了,公中绝对一文钱也剩不下, 说不定还得卖点家产来周转。
兴善伯夫妻以前咬牙死撑,就是为了保住府中的产业。
固然人多了连一个鸡蛋都得分成八瓣吃,可至少下蛋的母鸡还握在手里。
这次诅咒当头, 兴善伯是真怕了,他可不敢再把会做毛发工艺品的手艺人留在府里。
既然没法甄别,那你们就统统滚蛋!
他选择破财保命,反正王八蛋老七连一根针都别想分走,也算是挽回了些损失。
冯家其他庶子在小人人的威胁下,也不再吊着想要个高价,大都选择拿了银子择日搬家。
甚至有些感觉自己已经诅咒发作、哪哪都不舒坦的, 当即就让下人搀扶着自己回去收拾行李。
住的地方还没物色好也不打紧,刚好直接去寺庙、道观斋戒几日!
至于少数还在梗着脖子死要钱的,也在兴善伯夫人的撒泼下迅速败退了。
对于兴善伯夫人来说,她有已经成丁了的亲生儿子,所以夫君就算真的挂了,问题也不是很大。
但杀千刀的冯老七扎小人人可没落下她们母子!
兴善伯夫人一脸狰狞,她也觉得有些头晕了!
顾不上去确认夫君是不是真被咒死了,她朝着那些坐地起价还不肯滚蛋的小叔子们尖叫:“不分家,你们就都和那畜生是一伙的,且都关进一个院里,看谁咒死谁!最后活着的再送去皇城司!”
在法力无边的手工达人威胁下,这伙人顿时底气不足,他们眼巴巴瞅向侯夫人。
冯夫人以前也不愿伯府分家。
废物,但人丁兴旺,这可是兴善伯府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以前也很有两个冯家女因此高嫁去了一心求子的人家。
可面对那一桌黑黢黢的发傀,侯夫人一刻也不想多待,留下一句“赶紧分家!”就落荒而逃了。
回到侯府,天都黑了,冯夫人脚下一顿,到底不想再去崇恩堂丢人现眼。
“韩嬷嬷,你去跟侯爷说一声,就说我累了,晚膳就不过去了。”
刚吩咐完,就见一个小厮步履匆匆奔过来,行了个礼就想上马。
“站住!做什么去?”冯夫人认出似乎是四平的手下,平素专门在外头跑,打听各处消息的。
自己娘家就这么那点小事——好吧,因巫蛊而分家,在丰京也算相当炸裂的存在了。
可至于让下人慌脚鸡似跑出去探问么!
那小厮见侯夫人阴沉着脸,急忙小心回道:“禀夫人,郑家二姑娘下午在河边被一伙打架的地痞殃及,据说伤的不轻!”
下午?!
冯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平都公主胆子也太大了!
前脚让荥阳郑氏的嫡女跪地收拾,当众羞辱不算,转头还要再给一下狠的!
“你且去吧。有了信儿速速报于我!”
“是。”
这是严温妃一系在向郑氏表明态度?
郑家如今一定已经乱做一团,就算瑜姐儿那丫头现在约莫也有些胆寒吧?
发现还有别人也在倒霉,冯夫人忽然感觉好多了。
————
“啪!”
平都公主被气急败坏的襄王一巴掌抽得转了半个圈:“你这个蠢货,就这么急不可耐的下黑手,生怕别人猜不到是你!”
“不是我!”平都公主没想到自己临走撂了句狠话,结果郑玉淑还真出事了。
在回郑家幄席的路上,正巧遇到一伙地痞掀了个路边的茶摊。
一片混乱中,坐在炉子上的开水壶不知被谁掷向了马上的郑玉淑。
除了滚烫的水壶,还有其中沸腾的茶汤,郑家二小姐当场就惨叫着摔下了马。
“把郑家得罪死对你有什么好处?!她是谢珎的亲表妹,你知不知道谢家父子如今在父皇面前多得用?你特么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眼见襄王说着说着,又忍不住举起了手,平都公主急忙躲到了严温妃身侧:“母妃,八哥又要打我!”
“好了!”严温妃把胳膊从逆女怀里抽出来,“你别打她脸,被人看到不好。”
平都公主不敢置信:“母妃!”
皇十子定王看着愚蠢的姐姐和暴躁的哥,在旁边补刀:“看到不正好?免得父皇以为我们都不管教她,让她上次落东宫的胎,这次伤五姓女。”
眼见连母妃也迟疑的打量着自己的脸颊,似乎真觉得打肿她的脸示人是个好主意,平都公主大哭:“上次也不是我!”
“那你说是谁?”襄王看着这个自己争储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恨声道。
“母妃,太医回来了么?”
严温妃愁眉不展:“我刚使人去太医院打探过了,万幸据说被个飞过去的斗笠挡了下,脸没事——”
“啊?她倒是——”自己都被这么冤枉了,郑二却没什么大碍,平都一脸不忿。
看到襄王想刀人的视线,她缩缩脖子,又接着哭了起来。
当初还信誓旦旦要拿下谢珎,替八哥儿拉拢住谢家,严温妃不想再看糟心的女儿,接着道:
“浇了沸水的地方隔着衣裳还能好些,那水壶却是直接在手臂上滚了一圈,太医说定是要留疤的……”
“其余也就跌下马时扭伤了脚,受了些惊吓。这些和烫伤比起来也就不值一提了。”
若是男子,哪怕是文官,只要损毁的不是脸上的肌肤,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偏偏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襄王背着手,焦躁不安地在厅中转了八百个圈。
忽然看到正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茶的弟弟,瞬间生出一个好主意:“母妃,事到如今,只有我等主动去御前请罪,而后由您为十弟求娶郑氏女!”
定王手一顿,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他们兄弟中从傻子老大到老三,前三个嫂子俱是五姓女。
从四哥信王开始,已经懒得再跟世家做戏的父皇就再也没从五姓七望中选过儿媳妇。
论出身,郑玉淑仅次于以前的东宫妃崔庶人,如果再算上半个谢家和走的极近的乐城县公,甚至犹有过之。
只是去请个旨,就算不成,自己也是为姐姐背锅的好弟弟。
若是成了,那自己岂不是唯一一个娶了五姓嫡女还不会被父皇忌惮的皇子?
从以前模糊的印象中回忆下,郑玉淑似乎长得还不错,而且能被七姐欺负成那样,可见是个极好拿捏的性子。
至于疤痕,反正又没伤到脸,刚好还能借此多纳几个侧妃,再多拉拢几家……
打定主意,定王稳稳放下茶壶,嘴里却嚷嚷开了:“我不干!七姐惹的祸,凭什么让我娶个容貌有损的老女人!”
四十岁的严温妃脸色一僵:“你十五,郑家二娘子十八,女大三抱金砖,哪里老了!”
她越想越觉得大儿子这主意妙,不但化干戈为玉帛,还能给自家结一门强援。
在温妃和襄王的百般劝说、许诺下,定王终于勉为其难点了头。
早就哭累了平都公主不干了。
新仇旧恨,她最看不顺眼、现在又害她被冤枉的郑二居然要当自己的弟妹?
那以后自己不但没法再拿她出气,甚至在这立不起来的货被别人欺负时,还得护着她?
可惜她的反对无效,严温妃一个眼神,几个嬷嬷就把她带下去做脱簪待罪的准备了。
一边被扒着衣服,平都公主一边悲愤的大喊:“不是我干的!说不定是平昌那个贱人!要让我查出来是谁,本宫一定要她好看!”
————
“母妃放心,任谁也查不出是女儿的手笔,温妃一系这次的黑锅是背定了!”平昌公主扬扬下巴,眼角眉梢透着点矜持的得色。
平都那个蠢货,平时有她在一旁比着,自己哪怕一样收拾看不顺眼的人,名声却比她好了太多。
而且她从不明着针对权贵家的女儿,自信从未给六哥惹来强敌。
她当时就觉得那条关于郑玉淑的传言有些蹊跷,于是放任平都去打头阵,自己则隐在一旁暗中观察。
没成想,没发现幕后之人的马脚,却抓住了一个大好机会。
经此一遭,襄王在父皇那里再失一分,平都也与谢珎再无可能。
王德妃拍拍女儿的手,这才是她琅琊王氏贵女的手段!
又转头看向正用帕子拭汗的儿子,眉头微蹙,倒是这个儿子半点不像舅家人。
“老六,接下来你预备如何行事?”
啊?这里头还有他的事?
皇六子嘉王下午正和家人在沣水边愉快的吃吃喝喝,先是听说郑家女儿出事了,后来又听说是被七皇妹阴的。
瓜还没吃明白呢,就被母妃召入了西苑。
好消息,这回瓜彻底吃明白了。
坏消息,幕后黑手竟然是他的同胞妹妹!
第306章 是女的就行,能把儿子……
作为一个皇子, 要说嘉王没想过那个位子是不可能的。
少年时发现大哥是个傻的后,他就踌躇满志。
自己功课极好,母妃又是琅琊王氏嫡女, 他自认好好表现赢面极大!
父皇也是非嫡非长, 但天命所归,他的叔伯们都先后离世,只有父皇御极三十载还龙精虎猛,这就是明证!
可后来某次在王家喝酒, 表哥醉后之言和舅舅隐晦的暗示才让他赫然发现, 原来他的母家在父皇眼中居然是减分项!
原来他的叔伯们除了一位早年战死沙场的, 其他似乎都是被生病、被自尽的!
这一天,阳光自信封建社会好少年的嘉王终于意识到,根本没什么“天命所归”, 全是力气和手段!
而他,似乎不太适合那个位子……
每当嘉王被那把龙椅勾起了一些小心思时,就会被诸如他身中八箭自杀身亡的噩梦给弄得老老实实。
这会儿见母妃突然提问,嘉王赶紧答道:“我回去就使人盯着, 看看有没有人疑到妹妹身上。”
就这?
王德妃再次对儿子失望了。
她自认家世、才智都是后宫第一人,娘家和女儿也极为得力,偏偏唯一的儿子怯懦驽钝。
这样, 还有何指望去争储位?
看出母亲的灰心,平昌急忙宽慰道:“皇兄如此就很好!父皇大权独揽,与其要个智计百出的,只怕更喜欢仁厚宽和的儿子呢?”
嘉王知道自己又没猜对母妃的心思,见妹妹为自己解围,忙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平昌公主回了个微笑。
以前那个大傻子都能当三十年的太子,所以她才不信储君之位是看资质的。
既然全凭父皇圣心, 那自家哥哥为何不能争一争?
前三个兄长已经废了,五皇兄不足为虑,哥哥排行靠前,内有自己和母妃辅佐,外有王氏为援,明明就是最有希望的。
至于资质,六哥若是英明果决,哪里还有自己施展的机会?
平昌公主看着哥哥,笑得更温和了。
等六哥登基,自己虽不指望什么“摄政”、“镇国”的封号,想来也能当个有实无名的辅政公主。
至于那些繁琐的政务,不是还有谢珎么。
于公于私,谢玉郎都是自己最合适的驸马人选。
而如今的自己也是谢家与公主联姻的唯一人选。
而且自己这个总找平都麻烦的对头,在郑、谢两家那儿因为同仇敌忾,想必好感多了不少,这才真真是天作之合呢!
————
“……那人似是平昌公主身边的内侍。”
听完下属的禀报,谢珎微微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奔着毁人容貌去的阴毒伎俩,本就更像是后宅妇人的手段。
他只让两个护卫悄悄跟着,本就是有备无患。
没想到还真遇到了有人趁机出手,嫁祸给平都公主。
郑玉淑出行跟着的也就是寻常小厮,身手自然与他身边的精锐侍卫没法相提并论,乍逢意外就乱了阵仗。
还幸亏两名谢家护卫见机不妙,扔出东西挡在中间,这才没让郑玉淑毁容。
“可要属下再追查下去?”
“不必。”有这些线索足矣。
除了郑家和襄王,其他在追查的人只怕不少,自家没必要掺和进平昌公主与他们的斗法中。
谢家侍卫说完后,又叩首请罪道:“我等办事不力,致使表小姐受伤,还请郎君责罚!”
谢珎连眉头都没抬一下:“你们只有两人,还能当机立断减少恶果,有功无过。下去吧。”
他半点想帮郑玉淑讨回公道的打算都没有。
反正伤得不重,正好给郑家人提个醒。
不管是人教人还是事教人,谢珎不觉得郑玉淑能学得多聪明,那借此一回,舅舅、舅母总该死心,老老实实给二表姐寻个稳妥人家了。
护卫不由松了口气。虽然自觉应对无误,可毕竟没护表姑娘周全,真若是受罚也不算特别冤枉。
葳蕤当即带着人下去按例放赏。
双城拍拍下属的肩膀:“郎君什么时候赏罚不分过?好了,领了赏去歇着吧!”
看着那侍卫如释重负的背影,双城摸摸下巴:“你说,若下午伤的是沈姑娘……”
不待葳蕤回答,他就摇摇头道:“想也知道万无可能。这上不上心啊,完全不是一回事!”
哪怕沈大姑娘身边侍从众多,而且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的好手,公子依旧不放心,特意安排了人一路跟到侯府幄席。
肃宁侯府那一路护卫回来,郎君当即就把人招了过来,连人家的神情都细细询问,明明没事也让侍卫答得满头大汗。
反观跟着二表小姐的人回来,公子正在给沈姑娘写信,压根连问都没问过,还是侍卫主动求见的。
而且问的还都是幕后之人,知道表小姐伤在何处后,也只“嗯”了一声。
双城感慨完,就见葳蕤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怎么?我说的不对?”
“都对。所以,你这不是挺明白么?那怎么还与你未过门的娘子闹成那样?”
双城张了张嘴,一时呐呐无言。
“双管事、葳管事,夫人请郎君过去。”
————
见小儿子一离开,郑氏就颓然向后一靠,脸色灰败,谢尘鞅不由纳罕:“珎儿说的在理,事有蹊跷,平都公主未必会这般愚蠢,总要查证后再做打算。”
“当下不如善用这苦主的身份,让圣上为淑姐儿指门好亲事,先把好处拿到手。又不是要认了这哑巴亏,你何至如此难过啊?”
郑夫人两眼放空,不想理人。
知道二侄女安危无虞后,她的心思就不由自主转到了另一桩更可怕的事上。
白日的上巳宴中,郑夫人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安宁长公主,而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不同寻常!
与安宁长公主这种较为恣意的天家贵女相比,从小就被教导察言观色的郑夫人要敏锐的多。
她反复确认过,虽然经过掩饰,可长公主待自己前所未有的和气,三分纠结三分无奈三分殷勤,还有一分的愧疚……
在心里画完扇形图后,郑夫人只觉阳春三月正午的春风都吹不散她心头的死灰。
不管安宁长公主是自己察觉的还是崔令晞主动说的,反正人家不但早已知晓,甚至还放任自流!
怪不得这次公主府送的节礼又加厚了……
让她想想,长公主似乎是从元宵节时开始,给自家的走礼就与往年不同了。
而元宵那日,崔令晞不但在自家待了一整日,甚至还给珎儿送了自制的花灯。
结果被自己撞个正着……
安宁长公主那阵子又是频频举办赏花宴,又是连连去教坊司选人……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只恨自己起初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如今安宁长公主这是已经认命了?!
那怎么行!
可自己顾忌着珎儿的名声,又不能明着去棒打鸳鸳,两人若真那么好拆散,想来长公主也不会这般容易就放弃了……
见老妻仍是一言不发,以为她还在为侄女忧心,自觉是个体贴夫君的谢尘鞅撩袍坐在她旁边,开解道:
“不是说淑姐儿手臂上烫的不多么?到时候袖子做的长些,再施些粉也就是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哪有看颜色的?真若连这点微瑕也容不下,人品可见一斑,早早舍了倒也是幸事!”
他还捏着鼻子拽了句春山诗:“‘我见众生皆草木,人间唯你是青山’,真若看对眼了才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说,看对方哪哪都好。有点波折方显情真嘛!”
郑夫人:……
她从未觉得春山先生的诗这般刺耳过!
方才除了说侄女的事,她还在暗中试探儿子今日的行程,毕竟在上巳之日单独外出了几个时辰。
结果问出了个令她心梗的回答,果然又是去寻崔令晞了!
合着各家贵女全是“草木”,眼中就只有崔令晞这一座“青山”呗!
郑夫人不想认命,又死死捂着找不到人商议。
她近日除了令人悄悄买了些以前从不会碰的男风话本子外,还有意无意与家中老人闲聊些此类话题。
都说除了那些荤素不忌的纨绔子,男风这事似乎是有些随根儿的……
郑夫人坐起身,狐疑地打量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谢尘鞅,这老货……
应该不是!
春山先生何等出色的人物,这小肚鸡肠的家伙却只会嫉妒人家,连丁点仰慕之情都没有。
那……
刚想瘫回去的郑夫人忽然想起一个谢家老嬷嬷说起的八卦:“我且问你,陈郡那边是不是有位二叔公家三房的第四子与个男人私奔了?!”
谢尘鞅没料到郑夫人会突然扯到这桩陈年旧事,他轻咳一声:“怎么就是‘私奔’了!明明是那人不愿娶妻,与友人一起外出寻仙问道了。”
世家大族衣食无忧,人一多,就难免会养出几个奇葩来。
好男风没什么新鲜的,可寻死觅活不肯娶妻、只愿与“契兄”相守一生的,那族弟还是第一人。
那就是承认了!果然是根儿上的!
这不就又对上了!
“老爷自便,我去躺躺……”
若珎儿肯接受淑姐儿,拼着被皇帝忌惮、夫君埋怨,她不惜一切都会促成这事。
刚好连理由都是现成的,体貌有损,怕将来被夫婿嫌弃所以才亲上加亲。
可偏偏小儿子身边连一个亲近些的小娘子都寻不出,补汤送了那么久,也不见他收用谁。
郑夫人算是彻底懂了安宁长公主从贵女选到教坊舞姬的心酸。
是女的就行,能把儿子拉回正道就行啊!
谢尘鞅茫然地看着郑夫人颤颤巍巍被侍女扶进了内室,决定还是跟进去看看。
怎么听了个八卦就被吓成这样?
他连细节都还没分享呢!——
作者有话说:某月某日,郑夫人拿到一本市面最流行的话本:
江州司马青衫湿,宣城太守知不知?
鸳鸳相抱合适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郑夫人:啊啊啊啊!剪秋,本夫人的头好疼!!!
第307章 你这想法倒是与肃宁侯……
这一晚, 沈壹壹在和肃宁侯密谋,若是郑家从此与严温妃一系扛上了自家要如何,若是郑家借机卖惨得了元和帝的些许愧疚, 却柿子拣软的捏拿自家出气又该如何……
刚从佛堂虔诚上香归来的冯夫人对镜卸妆时, 第一次庆幸起了自己头发少。
若是能被人薅去一个发傀的量,那自己肯定能一眼就看出来!
这一晚,谢珎写好了信,又从私库挑了几样自觉适合小姑娘的精巧物件。
可一想到那双泪花点点的桃花眼, 觉得这样还不够。
学宫休沐还要到初五, 或者明日告假半天等她放学后小聚?
不过, 这几日莫说襄王、平昌的人,就算皇帝派人盯着自己看他如何应对都不稀奇。
罢了,还是按照往常等到逢五之日吧……
谢府的另一边, 被再次轰出正院的谢尘鞅望着自己的铺盖,他就说得请太医吧!
看看这癸水枯竭时喜怒无常的脾气,唉,也幸亏他是个体贴的好夫君!
这一晚, 自觉替儿子在未来亲家面前周旋了的安宁长公主再次踩肿了崔驸马的脚脚。
她都做了初一,那儿子必须做十五。
于是崔令晞院里又多了四个长公主专门和皇帝要的宫女。
一到四号家世清白好生养,五到八号容貌出众技艺不凡, 新来的九到十二号伏低做小惯会服侍人的。
只要能让她抱上孙子且谢家愿意,她倒贴郑夫人彩礼都行啊!
这一晚,丰京许多人家都吃瓜吃得睡晚了。
有引起大范围讨论的,平都公主是不是脑子有坑?到底是她自己真的蠢到逆天还是有人借刀杀人剑指襄王?郑氏今后会不会暗搓搓给襄王使绊子?
也有一些女眷会提及一个肃宁侯府的小丫鬟——前朝御医传人、十来岁上就毒医双绝的医道天才。
于是一夜之间,白芷这个妇产科菜鸟学徒的名声,在小范围内直逼明明擅长老年病却被吹捧为大雍第一男科圣手的右院判。
而更多的内宅妇人则在私下议论那位肃宁侯夫人。
以前看她被妾室压制了半辈子,还以为是个蠢笨的, 没想到人家那是因为无子的韬光养晦。
看看这才多久,嗣子媳妇就被她调教的服服帖帖。
她们试探也好、打机锋也罢,那吴氏就跟听不懂似的,只微笑等着她这个婆婆示下。
最让冯夫人露出马脚的地方还要数侯府大姑娘身边那丫头。
御医世家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更何况还是极罕见的女医。肃宁侯连一个过继来的孙女身边都给安排上了这等人才,那嗣子嗣孙身边的精锐还能少?
这般严防死守,防备的还能是谁?
平时出来装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结果在家中手段却如此了得!
怪不得侯府绝嗣呢,就是不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都这样了,还哄得肃宁侯没与她闹翻的?
许多夫人嘴上声讨,心中却在敬仰冯.下手狠辣.扮猪一流.哄男人堪比妲己.夫人。
在沈壹壹“难杀”人设刚刚有个雏形的时候,侯夫人已经在“心机毒妇”的赛道上突然一骑绝尘了。
这一晚,同样彻夜未眠的,还有冯妲己的娘家。
有人连夜搬家,而活过来的兴善伯则一手佛像一手桃木剑,让下人先把他院里的土都统统翻一遍,连个耗子洞都不能放过……
————
翌日的学宫全然没有往常节庆过后诸多告假的情况出现,出勤率奇高。
这也是麟趾学宫的一大特色了。
过节玩的太嗨导致第二日起不来就会告假,而若是遇到京中有什么大事发生,那学生们除了各自的好奇心外,很多都还肩负着家里安排的任务。
沈壹壹一到学宫,发觉不少同学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后就听说郑家的子弟今日都告假了。
而严温妃带着儿女昨晚在皇帝寝宫外跪了大半夜,元和帝只打发他们回去,却没见人,估计今儿还得继续跪……
学宫的家长果然手眼通天,这消息传的飞快!
沈壹壹暗自乍舌。
元和帝是打算趁着过节在西苑住几天的,人都不在皇城,却也半点没耽误这群皇亲国戚打听内幕。
反倒是姬敏瑶这种嫡支皇族分外老实,谨慎地不发一语。
也只有在中午的小饭桌时,兄妹俩才悄悄向她询问了细节。
沈壹壹有一说一,既没有夸大,也没有替郑玉淑和平都公主粉饰。
对社恐来说这种当众羞辱和直接行刑没什么两样,姬敏瑶拉着沈壹壹的手,一个劲儿庆幸倒霉的人不是她。
姬聿衡则是听多了那位姑姑的恶形恶状,十分不喜这种又蠢又坏的女子。
只是他没想到在沈瑜口中说来,那位郑氏女也蠢得不遑多让,甚至在她衬托下,昨日一开始平都甚至都不算特别过分了。
就算平都公主再怎么不堪,毕竟也是自己的嫡亲长辈。对于沈瑜顾全皇室颜面的做法,姬聿衡还是颇为欣慰的。
他细细打量着沈瑜,见她神情从容,语气不由更柔和了些:“沈姑娘行事大度,在我看来应对并未有何不妥。”
啊?
按照“谁惨谁有理”的朴素价值观,沈壹壹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旁人议论言语刻薄、冷漠无情,结果姬聿衡居然还说她“大度”?
这哥们能处!
以后一定多准备些他爱吃的菜来投喂!
见沈瑜朝自己笑得有些过分灿烂,似被烫了一下,姬聿衡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姬敏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咦?
————
西苑,甘露殿。
已经惴惴不安了两天的温妃母子终于等来了面圣的机会。
可惜皇帝虽然没有发火,但也没给好脸色。全程都自顾自看着折子,连御前的大臣都没让退下。
这也让预备着撒娇哭泣的温妃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暗中将加料帕子塞回袖中。
襄王已经练了多次,确保他的说辞既能展现出长兄担当,又得把握分寸不能真由自己替平都公主收拾烂摊子,同时还能暗示父皇他们是被人阴了。
可在一众外臣的近距离围观下,他也只能草草提了提,完全没法把兄弟们的黑料趁机添进去。
元和帝听完不置可否,除了将平都公主禁足外,就直接将人打发下去了,却唯独留下了温妃的小儿子定王。
“你母妃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可愿娶郑家娘子?”
定王的牙齿咬了咬口中的软肉,这种时候还要在意什么脸面!
仗着自己年岁不大,与朝臣接触甚少,他决定按设想好的演下去。
“七姐行事不慎,郑家娘子无辜被累,有所补偿是应有之义。可让儿子娶她,儿臣、儿臣其实是不太愿意的……”
“哦?五姓嫡支贵女你还不想娶?”
定王微微抬起头,语气认真道:“儿臣没见过郑家娘子,也不知合不合得来。夫妻敌体,总要挑个贤淑温婉的,不能只看家世吧?”
“你还挑剔上郑氏的家教了?朕看你该不会是担心人家的相貌不合你的意吧?”
定王彻底放了心,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儿子未来的媳妇能美貌些,那自然更好了,嘿嘿!”
他当然知道郑玉淑长相如何、性子柔弱,也猜想父皇应该会喜欢听这样的回答。
自己这般以退为进,那与五姓七望联姻好处自己得了,责任又与自己全然无关!
果然,元和帝笑骂道:“朕偏要给你选个人品贵重但貌似无盐的!滚下去吧,午间来陪朕用膳!”
谢珎目不斜视整理着奏书,真没想到,这位年方十五的皇十子倒是比他的兄、姐都有心机,就是演技还略有些浮夸。
另外,想的也挺美,就是不知定王殿下知不知道何为“弄巧成拙”。
元和帝挑出那本郑氏家主的折子,用手拍了拍:“谢珎啊,郑家二娘子可是你表妹?”
“回圣上,她长臣两月,是表姐。”
“唔,那依你看,你这表姐做定王妃如何呀?”
“为皇子择妃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若圣上执意相询,臣只能以女方亲族试言一二民间嫁娶。”
“好,那你这个娘家人就说说看,想要个什么样的表姐夫?”
“圣上容禀,男女有别,臣与表姐虽为亲眷,往来却少。只是家母偶尔提及,常忧表姐心性——嗯,纯朴,难当宗妇之责。”
“臣舅亦曾叹息,如今京中儿郎,年岁尚轻者,意气飞扬者众,沉稳可靠者稀。因此才将二表姐多留两年,也是为待郎君们年长些再细细察看。”
划重点,郑玉淑连当个寻常人家的长媳都够呛,而且郑家的择婿标准是大龄且稳重,你那个比女方小三岁的戏精儿子还是算了。
元和帝食指轻叩那本折子。此前他亲自赐药、遣太医诊治,郑家便上了这道谢恩表。
字里行间,对平都之事只字未提,只委婉提及女儿此番或留疤痕,日后姻缘难免艰难,恳请将来若有机缘,能得一道赐婚恩旨。
郑氏一族的恭顺,元和帝是满意的。连姻亲谢家也能这般表态,更见其未多作犹豫,迅速做了取舍。
元和帝本就存了赐婚的打算,只是人选尚在斟酌。
老十倒是那一窝里难得有脑子的,只是……
谢珎余光掠过圣上若有所思的眉眼,适时缓声道:“在臣浅见之中,为人父母者,或许更愿那些不必承重责的儿女一生顺遂吧?若两家和睦,又能得长辈照拂,这般姻缘,大约在民间就算良配了。”
继续划重点,郑玉淑和平都公主的关系“和睦”么?将来掐起来,温妃还能护着儿媳压制女儿?
反正您的十儿子刚刚不是提了要求么?您应该没指望他将来如何吧,那就遂了他的意,选个美貌贤淑的呗!
元和帝蓦地笑了:“你这想法倒是与肃宁侯不谋而合,他也说要如此选孙女婿来着。”
嗯?!
第308章 想到沈瑜对自己用的这……
在肃宁侯看来, 他孙女聪明又漂亮,而且还特别贴心,为他送猫、研究吃食、天天陪聊。
反观老皇帝家的皇女们都是什么漏风棉袄啊, 要么被教的假人似的一板一眼, 要么飞扬跋扈还没什么脑子。
可在私信里显摆过几次后,肃宁侯又有点后悔了。
万一人被皇帝老儿看中了可咋办?
年纪相仿的那几个皇子中就没听说有不错的,而且自家如今置身事外,干嘛要主动跳进夺嫡的泥潭里?
但他这边才决定以后不再炫孙女了, 谢珎那厮就把瑜姐儿的经济策论直接递到了御前。
尽想着献殷勤, 就不怕皇帝金口一开让瑜姐儿成了皇家妇?
肃宁侯一边腹诽谢家小子想拐孙女的狼子野心, 一边连夜给笔友写信。
他当然不会直接嫌弃几位皇子,而是借机将孙女天花落坠的夸了一番,说这么出色的女娃娃必须配个同样出色的孙女婿。
顺便在后面列了二十七八条“好女婿”的标准, 以期劝退某些没什么逼数的未来公公。
品貌端正、温和体贴、能支撑起门户、非长非独,这些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什么必须洁身自好、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啦,什么要精通书画算学、喜好读书,能与孙女谈文论道啦……
甚至连沈瑜有一爱宠, 未来孙女婿一定要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养过猫狗的优先都写到了。
这都什么奇葩的要求!看得元和帝嘴角直抽抽。
在回信中,他试图让这位宠孙魔怔人的老伙计清醒点。
如果说“希望孙女出嫁后每旬都能回府看望他”这条还算勉强可行, 那盼着“婆家上下也能真心将她捧在手心里”就是纯属做梦!
即便是公主出嫁后,婆家人也就是面上守礼,背后肯定少不了蛐蛐。
除非沈瑜是给个数代单传的病秧子冲喜,而后挺着肚子母凭子贵,否则元和帝完全想不出当婆婆的怎么可能一直对儿媳真心疼爱?
哪怕救命之恩也只管一时管不了一世,人家儿子总不可能时时需要沈瑜去拯救、而且还非她不可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嘛!
元和帝之前倒也没想着一定要把沈元易他孙女划拉到他老姬家碗里来。
毕竟这丫头还有点小, 万一早早定了反而让儿子背上克妻的名声就不美了。
又不是未来的国母需要多考察两年,其余皇子都是年纪差不多了,再由他看爹选女的乱点鸳鸯谱下。
但沈元易这老糊涂这么一发癫,倒是提醒他了一点,还是别把沈瑜那丫头聘进皇家比较好。
免得日后小两口拌个嘴,他大雍的肃宁侯就病中垂死惊坐起,不顾自己眼歪口斜也要让人抬去皇子府给孙女撑腰。
虽然这老货的种种打算看得元和帝目瞪口呆,但又觉得这家伙着实可怜,老病缠身无儿无女,好容易有了个投缘的孩子,可不就给当成宝了么。
算了,左右是个小娘子,大不了过几年朕拿着瓜子看别人家笑话就好。
“……朕就没听过哪家择婿挑剔成这样的,”元和帝吐槽道,“将来肃宁侯府没准儿还真会和沈瑜的夫家隔三差五打起来!”
“不会的!”
“嗯?”
“——喔,臣是说,肃宁侯应该不会的。”
是么?
元和帝纳闷地看着谢珎,这小子怎么突然如此开心?
瞧这一副笑模样,可比平时应付自己的官方微笑好看多了。
老皇帝又欣赏了两眼,这才继续琢磨赐婚人选去了。
谢珎垂首,收敛了下表情。
肃宁侯的条件,不就是比照着自己提的么?
也是,与自己的往来,沈瑜一开始就没瞒着老侯爷。
现在想想,小姑娘在自己面前矜持,但在家中却是坦荡的可爱。
至于其他,他本也没打算纳妾蓄婢,搞得家中纷争不休。
大哥已有二子,若实在不成,陈郡谢氏人口众多,还怕挑不出她满意的孩童?
“自家真心以待”这点,他也会想法子为沈瑜谋划。
也唯有一条,自己从前没养过宠物,但肯定不讨厌猫狗。
——啊,怪不得元宵那日小姑娘送过来的是一盏异常别致的猫头灯!
原来她这么早就在偷偷试探自己了么?
一想到沈瑜对自己用的这些可爱小心思,谢珎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嘴上,压了压自己翘起的唇角。
那自己也聘一只狸奴吧,让她安心些。
自家没有猫狗房,倒是听崔令晞说起过,安宁长公主府上有养这些……
这时,一个内侍禀报道:““启禀陛下,今有江淮春贡抵京,其中淮白鱼、吴郡鲈鱼各十桶,殿中省尚食局已验收造册,特来请旨要如何入库?”
“哦?”元和帝对鱼不太感兴趣,分赏了一圈简王、荣康大长公主和几位姐妹后,忽然问身侧的太监总管,“朕记得平昌喜欢这类河鲜?”
被平都这么一对比,老皇帝突然觉得他的六公主还行!
甚至对于以前总把两女相提并论还有些愧疚,平昌起码不蠢。
至于打架什么的,天家贵女跋扈些不是很正常嘛。
儿子都这么大了,他妹子安宁据说还时不时就打上崔家去呢!
说起来,安宁与世家子热热闹闹也过了这么多年,平昌想嫁个世家子倒也未必不行。
他看一眼已经恢复正色的谢珎,嗯?这小子怎么不笑了?
“哎呦,圣上好记性!您这一说老奴才想起来!”
太监总管忙不迭拍龙屁,心中却在腹诽,平昌公主喜欢的是鱼虾么?
那位主儿爱的明明是这分配贡品背后的圣恩。
鱼在鲜贡里可是最麻烦易坏的那一类,量越少越金贵,平昌公主可不就越爱么!
“那就两种各取几条与她吧。”随口分好了鱼,元和帝继续方才的话题,“谢珎,朕倒是想起来个好人选,让你舅家去相看相看如何?”
“谨遵圣谕。”
平昌公主么……
待看清楚温妃一系的后手,也该安排人揭破这事背后的真正主使了。
————
郑玉淑要被指婚给简王府的九郎君了?
这次的风波涉及当朝公主,作为堂弟的鸡汤妮妮兄并没有来打听消息。
如今事情都过去几日了,姬汤却忽然偷偷来询问,而且只问郑玉淑的事。
沈壹壹自然不会见人就说,万一妮妮兄又是要刊登在小报上,她虽然不心虚可也没必要主动刺激郑家吧。
结果,姬汤怏怏不乐地稍微暗示了下,这位的同胞哥哥姬澹似乎要娶郑玉淑了。
如果换位思考下,沈壹壹是不愿意自己哥哥娶个郑玉淑这样的。
作为古代的大家闺秀,心有所属很大可能不妨碍她嫁鸡随鸡,这点反倒不是最严重的。
这姑娘头铁的次次非要送上去和平都公主相爱相杀才是重点,特别真事到临头时,既没能力摆平又没勇气承担,连选替罪羊的眼光都没有。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很客观的实话实说。
不主动宣扬就够意思了,沈壹壹可没替郑玉淑说好话的大度,而且那天围观的人何止上百。
目送连背影都有些郁郁了的妮妮兄离开,沈壹壹也不免有些担心。
又不是定时选秀的清朝,怎么元和帝还有给人指婚的爱好?
她蹙着眉上了马车,瑾哥儿宽慰道:“可是紧张?也是,我光听你说要去韩大人府上就头皮发麻!那可是尚书右仆射啊,大雍宰辅中排名第二的人物……”
沈壹壹原本确实有点患得患失,自己这点道行,主动上门抱大腿会不会反而适得其反。
托瑾哥儿的福,被巴拉巴拉的现在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马车一拐,在靖善坊附近的一条小巷外,瑾哥儿远远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百无聊赖的崔令晞。
“崔大哥!”
“嗯,来了。那‘见不得人’的家伙在后头呢。”崔令晞懒洋洋朝后指指。
如今看沈瑜上了谢珎的车,他心中已是波澜不惊。
当初他只是想围观下谢韫之那不为人知的禁忌恋情,如今这瓜吃着吃着,怎么反而变成需要自己奔波照料的瓜田了?
吃不到时他抓耳挠腮,如今就摆在你面前随便吃,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了,不但腻还很撑啊!
看着谢家的马车远去,瑾哥儿转头看向没精打采的崔令晞:“崔大哥,那我们做什么呀?”
“跟我回趟家,给你家谢玉郎取猫!”
“活的狸奴?”
“对,你家偶像突然想养猫。”自己还真是劳碌命,天天的帮着遮掩,半点好处没有,还赔进去一只猫,啧!
“一会儿你帮他挑只最丑的!”
“啊?我可不敢。”瑾哥儿连连摇头。
别看谢大哥一副温润贵公子的样子,他可是每日认真看邸报的人,谢玉郎的手腕被祖父详细分析过,那可是真正的战绩可查。
“你没事,哼,他如今才不会得罪你!”
瑾哥儿也没追问,崔大哥没事就作弄下人,他都习惯了,不问反而让对方不能得逞。
他奇怪的是另一桩:“何时办的‘聘猫礼’?我都没听说啊!”
以谢大哥在学宫中的人气,但凡“谢玉郎迎了只狸奴回家”这事传开,猫是上午进的谢家,只怕不到晚上,那些小娘子们就人手一只了!
“没办。我母亲说吵得慌,一切从简。”
崔令晞也很奇怪,他娘也是个爱热闹的,怎么一听谢珎要来聘猫,反应会那么大?
“谢珎”“来她家”“聘”,这几个字一出,安宁长公主一手捂胸,另一只手抖得像筛糠。
她就是破罐子破摔时那么想想,真要如此她可遭不住啊!
虽然最后跟的是个“猫”字,可已经应激了的安宁长公主还是坚决拒绝噩梦重现。
第309章 看在自家猪终于学会拱……
“母亲不在?”那倒是不用带着沈瑾过去见礼了。
崔令晞没注意到赵嬷嬷努力绷住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转头招呼瑾哥儿:“走吧,直接看猫去。”
赵嬷嬷恭谨退到一边,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在两人的背影上来回逡巡。
看着没什么异样啊——还是说郎君不是好男风, 而是独爱谢玉郎?
……自己是不是被主子带到沟里去了?
赵嬷嬷又看了两眼, 天天听安宁长公主愁眉苦脸地唠叨,她是不是也开始老眼看人基了?
“……你真要选这只?”崔令晞捏着一只小猫的后颈将它拎到眼前仔细打量,表情相当一言难尽。
他确实说过让沈瑾挑只最丑的,可他没想到这家伙真会这么坑自家偶像, 更没想过自家居然会有只丑成这样的小崽子。
这猫全身都是白毛, 偏偏脑门上顶着一片黑毛, 好似覆了一层浓密的刘海,看上去蠢的要死。
而且鼻子下方也有一坨黑,像是长着奇怪的小胡子, 这下本就呆傻的猫脸还多了几分猥琐。
见猫崽在空中四爪挥舞“咪咪”个不停,瑾哥儿急忙双手将小家伙托住:“嗯!挺可爱的啊。”
墨雪身上黑多白少,除了爪爪和嘴巴附近,其他都是纯黑的毛。这只毛色刚好相反, 而且还是只小公猫,和他家墨雪看上去很搭嘛!
所以在一堆毛茸茸的小团子中,他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只。
崔令晞见他抱着猫, 一副真心喜欢的样子,不由从记忆中翻出另一件事:“去年依稀听说过,你看中了一匹骡子?”
“对对对,它叫墨龙,可神骏了!如今被我接回府了,崔大哥你要去看看么?”
崔令晞微笑谢绝了赏骡的邀请,实锤了, 这家伙的审美果然有毛病!
一想到列松如翠的谢玉郎、他那芝兰玉树的发小,身边趴着这么一只丑东西……作为至交好友的崔令晞重重一拍瑾哥儿肩膀:“选的好!”
————
“请问谢公子,圣上很喜欢为人赐婚么?”
没了瑾哥儿在耳边唠叨,谢珎的马车里很安静。
毕竟是去相当于一国副总理的超级大佬家,沈壹壹怕自己又开始紧张,就随便寻了个话题。
不料谢珎微微一怔,下一刻就倏地偏过头去。
依旧身姿挺拔端坐着,可长长的睫毛抖啊抖,却透露出主子此刻的不平静。?
她也没问什么吧?
莫非是想到郑玉淑的赐婚上了?
刚说了人家表姐的“坏话”还没半个时辰,就算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跟她有关吧?
沈壹壹瞬间警觉,目光炯炯盯着金大腿,试图观察出点蛛丝马迹。
被这灼灼的目光看得耳根子发烫,但却一点也不讨厌小姑娘这样的直白。
“除了两家特意请旨,今上从不过问这些。”
看着小姑娘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抑制住喉间的轻笑:“你——尽可放心!”
不论是避免赐婚于他人,还是到时候想求一份尊荣,他都有法子的。
沈壹壹笑着点头,那她可就放心了!
这时代想离婚可太难了,就怕皇帝老登乱牵红线,比如被拿来给他闺女填坑的妮妮他哥……
两人相视而笑,不过谢珎不想再由这小丫头找话头了,毕竟一会儿还要去见老师,红着个脸像什么样子。
他转而说起了老师的一些旧事。
韩重光家境小康,若是在这个时代看来,是标准的出身寒门。
人生履历也很标准,只不过是画本子里那种出相入将的“标准”。
一朝金榜题名仕途顺遂,三十年宦海沉浮位列次辅,可以说是全天下普通读书人最期待套用的人生模板。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韩府角门前。
双城放好脚凳,看着郎君下车后,随后出来的沈姑娘那长长的裙摆,他刚想伸胳膊,就被正打帘子的葳蕤偷偷戳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公子转身伸出了手。
——啊?哦!
谢了兄弟!
双城反应过来,冲着低眉敛目的葳蕤投过去一个感激的小眼神。
等他转头跟上两人,就发现公子将那只手背在身后,半拢在袖中,手指还虚握了握。
这又是咋了?
难不成被沈姑娘的指甲划伤了?
他未婚妻前日闹脾气时,那长指甲在他面前挥舞,总让他觉得像什么锋利的爪式武器。
自己只是好意提醒她当心点,结果不知为啥,她就直接气跑了……
因为走在主子身后,双城也就直勾勾盯着郎君那只手瞎琢磨,完全没看到身边对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葳蕤。
谢珎只在韩家护卫那里刷了个脸就被放行了,连通禀一声都给省了,可见师生是真的亲近。
这位尚书右仆射的御赐府邸给沈壹壹的第一印象就是——空。
高情商:疏朗开阔,大气古拙,不饰俗物。
低情商:原始装修,空空荡荡,没人没景。
就算韩大人的操守颇有口碑,这么多年实权官当下来,家中肯定不穷。
那对府邸这个态度,要么好名,要么可能就是个很务实的人。
见她若有所思,谢珎笑着介绍道:“老师有二子一女,如今只有二师兄侍奉身前。他老人家也曾说过,家中人少,本就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无奈朝廷自有制度。”
韩重光只有一妻,子女均是闻夫人所出。
长子倒是通过了科举的独木桥,还在地方上打转转,眼看倒是要被谢珎这个小了十来岁的师弟超过了。
幼子如今还在国子监死磕举业。中不了举,就算是宰相公子也得抓瞎。
好在韩二郎如今年纪也不大,还可以再继续(被)磨(折)砺(磨)上几科。
最后实在不成,还有个恩荫的名额保底,路比别人宽多了。
或许也就是因为如此,这位的进取心和努力程度才令他总离桂榜差那么一点点。
至于唯一的女儿,韩重光并未在京中择婿,反而将其嫁回了江州老家那边。
那时京中皆道韩重光拒婚高门反而嫁女回乡,就是在故作清高,拿女儿的终身为己邀名。
但沈壹壹细想,却发现这位右仆射分明是提前布局,为爱女铺就了后半生的妙局。
看看吴氏就知道,除非吴天恒将来还能入京任职,否则一直外任下去,就算告老也是回寿州老家,父女一辈子估计都是天各一方。
而韩重光在老家为女儿择婿,等将来他们夫妻告老还乡,女儿那时刚好可以打着侍奉公婆的名头一并回老家居住。
既能跟父母团圆,又能得个孝顺儿媳的好名头。
至于夫婿,反正那时候儿女估计都很大了,中老年登要不要的也就那样,俸禄记得捎回家,人就在外面乖乖给自己挣诰命,这日子岂不爽死?
而且宰相辞官后在其他地方人走茶凉,荣归故里那就是当地最牛的耆老。
女婿要是看岳父退了休就敢作妖,只怕名声在老家立马就能臭大街,全族都得跟着倒霉。
沈壹壹满眼羡慕:“老大人拳拳爱女之意,深谋远虑,令人敬服!”
“你倒是老师的知己,须知当日就连江州韩氏本宗都来信劝过。”
“闻夫人和韩小姐肯定不会这么想。鞋合不合适脚最知道,再把木屐夸得风雅无比,也没见谁远行或骑马时会选这个。”
谢珎见她一副少女老成的样子,过来人似的点评着嫁娶之事不由轻笑出声。
一天天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是把这些琢磨了多久?
“藏书阁到了。”
汗牛充栋,墨香盈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壹壹第一次领略到了数百年书香世家的底蕴。
虽然看着不到寿州族学藏书的一半,可想也知道,韩家又不会像沈腾峰当年进货似的,把全城的书铺除了话本外的所有书籍统统都塞了进去。
寿州那里除了数量最多的蒙学书籍和科举用书,沈壹壹那时候还看到过炼丹算命的、笑话大全、酒令合集。
甚至连不同版本的黄历都能摸出好几本,内容有些还自相矛盾,这本说今日大吉大利百无禁忌,那本却诸事不宜劝你躺平……
沈腾峰主打就是一个量大管饱,但吃进去的是啥你先别管。
哪像人家韩家的藏书,不但有量,质还奇高。
见沈瑜站着不动只顾打量,谢珎温声道:“想看什么就去选吧。”
看到有许多似乎都还是珍贵的手抄本,沈壹壹问:“我还是先净个手吧。”
都在市面上买不到刻印本,那估计是抄录的其他人家的私人珍藏,也就韩大佬有这种面子。
书籍保管不易,还是要认真对待。
“哈哈,到底还是小丫头爱干净!不打紧的,我家老二都是边看书边吃点心,真若污了让他重抄就是了!”
沈壹壹闻言转身,就看到一人站在门外,正笑眯眯捋着胡子。
紫袍玉带,中等身材,面容甚是和蔼。
这官袍颜色……
沈壹壹急忙行礼:“沈氏女瑜,恭请令公安福。”
“好好,世侄女不必多礼。你们尽管选书,我就是路过。”
世侄女?
这位右仆射对自家出乎意料的友善啊。
就是这辈分是不是弄错了?
这位大佬与肃宁侯同僚一场,应该是同辈论交才对,怎么反而和沈如松一个辈分去了?
见老师连官袍都没换,就特意绕了半圈从这里“路过”,谢珎也是无奈:“您何时到的?今日回府倒是早。”
韩重光一脸正色:“嗯,特意推了两件差事溜回来的。到家也不算早,将将好把小娘子夸老夫的话听全!”
谢珎:“……老师辛苦了一日,可要我陪您去更衣?”
别把偷听承认的这么理直气壮,您赶紧走人吧!
诶~~那老夫要是顺势真让你陪同嘞?
师徒经过一番眼神交锋,最后还是韩重光看在自家猪终于学会拱小白菜的份儿上,大度地暂时不跟逆徒计较:“选好书来书房见我。”——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所以,世侄?噗——
韩重光:……逆徒!都是你害为师硬生生矮了一辈!要不还是把你降为徒孙吧!
谢珎:……
第310章 那么喜欢抱就多抱一会……
这位尚书右仆射, 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端肃持重的帝国宰相不太一样啊。
见沈瑜有些怔愣,谢珎含笑看着她:“老师诙谐洒脱,不喜拘泥。”
这样啊, 那起码表面上应该比较好相处。
沈壹壹想了想, 转身认真挑起了书。
跟这种巨佬玩心眼只会适得其反,她没去揣摩对方为何会专门抽出时间见一个退休老干部家的小女孩,也不打算胡乱拿几本就匆匆赶过去。
人家怎么交代她就怎么做,这样最多被评价不太机灵, 也不至于引起反感。
见小姑娘专心选书, 还时不时问问自己哪本好看, 谢珎眼中笑意更浓。
最后数数,一共十本。
沈壹壹想了想,又抽出一本放了回去。
“为何?”
“九为极数, 讨个吉利~~”
希望这根金巨腿能长久抱下去,希望自己的苟道大业能长长久久。
自诩唯物主义好青年的沈壹壹以前就喜欢时不时搞点小迷信哄哄自己,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抽个电子签、在旅游景点的庙宇祈求自己一夜暴富……
谢珎又被这姑娘神来一笔的脑洞给可爱到了。
突然想要“九”啊,不知她是不是想到了乾卦爻辞中的“九五,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盼着能获得德高望重者的赏识么?
凭他的了解,老师绝对会喜欢沈瑜的。
以小姑娘的聪慧, 无需自己从旁提点,一派天然反而更能突显她的心性。
而且,看着沈瑜为自己提心吊胆,感觉着实不错……
并没那么有文化、还在追求谐音梗的沈壹壹抱着书,跟着谢珎左拐右拐来到韩府中路。
这里总算能看到偶尔路过的小厮,有了些主人家起居的痕迹,不再像座空院子了。
书房布置的中规中矩, 并没有什么名贵字画和古董,只在西窗下的条案上,放着一口约莫两尺宽的玻璃缸,算是这屋子里最奢华的摆设了。
沈壹壹不由瞄了两眼,整体微微有些发绿,依旧没有现代玻璃的透彻,但能做出这么大的体积,应该已经是这时代最顶级的玻璃工艺了吧。
只见韩重光已经换了身墨绿的素色圆领袍,正站在缸边,挽着袖子,愁眉苦脸将一条仰泳的金鱼捞出来:“这‘鹅头红’不剩几条了吧?”
“还有一条。‘王字虎头’也只剩三条了,还有‘珍珠鳞’……”
老仆端着已经有三条鱼躺尸在上面的小托盘,无情地宣布着死亡名单。
“唉~”
“……老师,实在不成您就交给底下人来打理吧!”
“那怎么行!老夫天天伺候这缸鱼,不比这老家伙精心?倘若交到他们手上,只怕没两天就要死绝了,肯定还不如老夫呢!”
沈壹壹就见那老仆嘴角直抽抽,把头往下埋了埋。
过生日时给小伙伴们准备伴手礼,她让人去买了批金鱼。
结果才知道在这个没有恒温水族箱、滤水器、增氧泵,尤其是各种药品的时代,养金鱼是一门技术含量奇高的手艺活。
瞧这情形,韩老大人似乎有些人菜瘾大,技术不行却偏偏选了名贵品种——
正这么想着,沈壹壹就看到韩重光将小鱼网交给老仆,而后取过一罐鱼食,扬手就是几把撒下,水质肉眼可见瞬间浑浊了。
“唉,多吃些,长得壮点!”
……她好像知道为啥鱼死的那么快了!
这些可怜的金鱼现在应该正在主人这令鱼窒息的爱里喘不上气来。
看着剩下的鱼在一片蒙蒙中若隐若现,努力扑腾的样子,韩重光满意地擦擦手。
“选好了?”
藏书阁里的每本书都是他读过的,只一眼扫过,韩重光就对这些书目了然了。
除了几本外头见不到的私家笔记,还有《平准书》、《食货志》这两本讲述经济之道的,唔,那本《通志》中也有“二十略”涉及经济。
想到这小丫头是个不折不扣的数术天才,再加上那篇《国富论》,韩重光丝毫不怀疑这是不是故意充胖子。
那些随笔想来是自己爱看的,而枯燥的论著是为了不断精进,有张有弛,倒是不错。
这九本书都是他的逆徒亲自抱着,明明跟着一堆小厮,非要自己动手献殷勤,呵呵,你这些都是老夫当年玩剩下的!
诶诶诶,谁让你放下的?
那么喜欢抱就多抱一会儿呗!
韩重光丢给谢珎一个白眼,却笑眯眯问沈壹壹:“你拿着的是什么册子?似乎不像书啊?”
沈壹壹将怀里的册子展开,将字的方向调整到正对着韩重光:“不知这个小女可否借阅?”
韩重光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家的“阁抄”么!
怪不得他没什么印象,哪个好人回到家还要把公文再看一遍啊!
如果说“邸报”是朝廷向地方公布政务信息的文书,主要内容是皇帝诏令、各部文书、朝臣奏章等,主要功能是选择性的对外“通报”而非“存档”。
那“阁抄”就是中枢官员将自己经手的奏折按时间顺序进行抄录并装订成册。
除了密折和那些御批留中不发的奏疏外,朝廷并不禁止将公文带回家处理,当然相对的,如果因此引起了不良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故而真正的三省大佬们利用职务之便,就有了一项隐形福利——将自己经手的事务私人留个备份。
一方面是小心为上,多个证据,另一方便,这可是教导儿孙最好的政治教材。
韩重光发现这沈家娘子极为谨慎,只拿了户部相关,而且还是元和元年到五年的册子,根本没碰近年的。
他既然能把这些放在藏书阁,那就是允许自己人查阅的。
况且懂分寸也没什么不好,看这些陈年旧账还不是为了谢珎?总不会是她一个小娘子要帮大雍盘个账吧?
韩重光看一眼表情如常,但眼角还是泄出欢喜的谢珎,啧,这爱装的小子倒是好运道!
“拿去看吧。不过,老夫有话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
来了!
沈壹壹抖擞下精神,这毕竟是国家级别的“内参”资料,有点借阅门槛也很正常。
“韩相公请问,小女一定知无不言!”
首先要对面试官表现出自信,然后要懂事的积极主动一点。
“小女研习函数公式时,偶有所得,蒙小谢大人看重,若果真能对大雍有所助益也是天佑吾朝!小女是这样想的……”
“……故而有切实数据进行验算,会更稳妥!”不知道这位大佬的数学功底如何,所以沈壹壹一句公式没提,只简单说了下详实的数据在统计学中的重要性。
没想到这位大佬“嗯嗯”着点头听完,道:“行,既然你不嫌无趣,那还有好几册,就慢慢算吧!”
她嫌无趣,她也不爱看账本,可谁让她是大雍救世主呢,哎!
“老夫要问的是另一桩——”
还有别的?沈壹壹凝神静听。
“方才见你对那缸鱼看了良久,可是养过?依你看,老夫这鱼要如何才能养的久啊?”
蛤?
这是什么送命题!
见沈瑜果真在那边冥思苦想起来,谢珎想扶额,您就不能正经些?
韩重光瞪过去,干什么,谁让你们平时都不肯为他的养鱼大业出谋划策!
不问这个问啥?
问八字那是你爹娘的事,考校学问又完全不需要,探究人品的话,你自己莫非是瞎的?
若是几句话就能被试探出来的,你还会带到这儿来?
这也不用问,那也没法谈,那还不许他聊点自己关心的大事了?
沈壹壹没注意到师徒俩的眉眼官司,她搜肠刮肚后试探着开口道:
“小女从未养过鱼,但此前在族学有同窗家中长辈颇好此道。就是法子有些,嗯,独到……”
上辈子她外公家还真养过,知道一些窍门。
可大佬是个很头铁的鱼类杀手,执着于自己亲手喂养。
她不信这位没意识到自己的毛病,那就只有——
韩重光不料沈瑜还真有主意,这么多人可都拿他的“顽疾”没法子。
他好奇道:“哦?有多独特?”
“一天一喂食,两天一换水,三天一换鱼。此乃那位长辈所言缸中永不空的诀窍!”
宁肯稍稍饿着点,也不能喂多了,还要保持水质清洁。
如果您还是做不到,那不如早点认命吧……
韩重光一愣之下,放声大笑。
笑完看着那缸已经有些半死不活的金鱼:“果然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这应对委婉且颇为有趣,细品还有几分他韩某人谑谏的味道。
“中午就别走了,陪我用些家常菜,顺便听听你还有何‘独到’法门!”
他睨了谢珎一眼,又不是特意请你吃饭,你美什么美!
——
韩二郎住在国子监,俗称“坐监”,只有休沐时才被放出来。
二儿媳既不方便单独与公公同桌,又得照顾刚满周岁的幼子,故而闻夫人直接让她与孙子一同吃就好,不用瞎折腾。
七菜一汤,对于一位帝国宰相而言,绝对称得上简朴。
熏鱼、龙井虾仁、白切鸡、腌笃鲜,说是“家常菜”,其实都是江州云间府一带的特色菜肴,在这北地的丰京反而稀罕起来。
一张方桌,四副碗筷。
三人刚落座,就见丫鬟将门帘高高挑起,一位浑身书卷气,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温婉的妇人走了进来。
“师母好。”
沈壹壹赶紧随着谢珎起身行礼:“见过夫人,叨扰了!”
“快坐,莫要客气!”闻夫人在谢珎无奈的目光中,拉着小姑娘的手,将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是个细巧孩子!你祖父可还好?几月生辰呀?平日在家喜欢做什么?那日见你祖母,听说是你在帮着管家?”
沈壹壹:……这些问题很耳熟啊。
所以,就算读过书的宰相夫人,摆脱不了中老年妇女的魔咒么!【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