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谢珎的心情似乎又好了?


    看来, 美食果然很有治愈效果。


    午膳接近尾声,沈壹壹正想着何时提出告辞,没料到谢珎又问起了她文章中的一些公式。


    不列出来干说的话, 对初学者未免不太友好吧?


    似是看出了她所想, 谢珎吩咐人准备纸笔:“此处尚余味道,不如我们换间屋子?”


    呃,也行吧。


    反正回府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多给谢珎安利一些后世的经济手段也挺好。


    隔壁雅间, 瑾哥儿一推开房门就赞道:“没想到这家酒楼还有茶室, 布置的不错嘛!”


    房间中不见用餐的圆桌, 反而与聚文斋二楼颇为相似。


    书案笔墨一应俱全,茶炉中的炭火正静静燃烧。


    果然还是世家的下人训练有素啊,谢珎一句话才出口没多久, 他们就能安排成这样。


    哪怕酒楼是谢家的产业,也难为这里仓促之间能凑出成套书房的家具来,审美还与自家郎君喜欢的差不多。


    就如同提前知道他们餐后还要小聚,特意布置好的一般。


    深藏功与名的沈家小厮们默默退下, 葳蕤将一碟蜜橘摆在茶案上。


    “咦?橘子都下市了,怎么这家酒楼还能买到?”


    瑾哥儿拿起一颗嗅了嗅,果实饱满, 带着柑橘特有的清新芬芳,显然储藏的极好,甚至比方才在长公主那里的更新鲜。


    外头怎么可能买得到,这可是刚刚快马回府取的。


    安宁长公主纵然是天潢贵胄,可论地位在皇家还排不进前十,分得的鲜贡自然有限。


    若论资源,还真不一定比得上他们陈郡谢氏的主脉贵子。


    葳蕤又是一脚, 把已经到了双城嘴边的橘子来历踩了回去,而后拉着呆子也退了出去。


    郎君明摆着不想有旁人在,他招呼着沈家的几个丫鬟小厮一起去用餐,把人带的远些。


    “方才用膳时有劳沈姑娘了,现下不若由我煮茶,聊表谢意吧。”


    瑾哥儿原本听到留下是为了讨论数术题,连想和偶像多待一会儿的心情都没了。


    此刻见谢珎一副大家喝茶聊天的架势,立刻一万个赞成:“好啊好啊!”


    平时他们在聚文斋的小风炉上又是煮果茶又是烤年糕,瞎搞一通,气味驳杂也就算了。


    如今见谢珎取水、烫盏,动作行云流水,显然颇为正式,可瑾哥儿却在一旁剥橘子……


    生怕谢珎会嫌弃橘子味扰了茶香,沈壹壹道:“哥哥,不然我们先去那边吃吧?”


    “无妨。大家围炉煮茶才热闹,并无外人,没那么多讲究。”谢珎展颜一笑,“尝尝,这个比乳柑甜。”


    “诶,真的!谢大哥,这橘子叫什么名儿?”


    “叫金柑。《橘录》中赞它‘皮薄而味珍,脉不粘瓣,食不留滓,出营道者,为天下冠。’”


    “《橘录》?还有专门讲橘子的书啊!”


    “此书为前朝宰相韩彦直韩老大人所著。书分三卷,前两卷将柑橘细分为了柑、橘、橙三大类一共二十七个品种。下卷总结的选地、防治虫害、和栽培技法,在其他花木上也或可一试。”


    “这书刊印的不多,只是分赠亲友,所以寻常人并不知道。”


    沈壹壹没去管谢珎为何连她的选修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准备当宰相的,四核处理器和八百个心眼子估计是标配。


    她想着那句“韩老大人”,尚书右仆射韩重光也姓韩……


    她问道:“不知与令师可有亲?”


    “算是同族。”


    沈壹壹点点头,这韩氏一族在士族谱系上寂寂无名,却以诗书传家,绵延数朝,直至再度出了位宰相。


    这种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世家”,比那曾经拽上天、如今论实力早就跌出五姓七望的青阳崔氏强多了。


    “老师虽非嫡支主脉,不过中举后,族中也允他抄录所藏书籍。譬如《地理志》、《岭外代答》,均是前人仕宦随笔,或是当地乡绅所记,读来颇有种不出门已知天下事之感!”


    谢珎不紧不慢分着茶,语带诱惑,果然见到小姑娘一脸心动,大眼睛里透着两个字:“想看”。


    他的笑意无声加深了些:“老师家传的书,我也不便转借。”


    沈壹壹虽然很遗憾,还是表示理解。借了尊长的书,然后又擅自借给别人,确实不好。


    没想到谢珎话锋一转:“——不若你当面去借?”


    啊?谢珎的意思,是要带她去见韩重光?


    哪怕只是去借书,帝国宰相大概率没空搭理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可有一或许就还会有二嘛!


    这说不定就是她今后粗壮无比的金大腿,是她作为大雍救世主配发的福利“老爷爷”!


    尽管心中已经在苍蝇搓手手了,沈壹壹表面上仍然一副受宠若惊地推辞着:“我就爱看看闲书而已,哪里就敢扰了韩大人的清净。”


    去去去!必须去啊!


    “老师常言,他平生最爱两件事:一为手不释卷,与先贤神交;二便是遇见可造之材,亲手雕琢。对于肯用功的读书人,他是从不吝于指点的。”


    不过谢珎没说的是,在韩老大人眼中,真正的“读书人”,不仅要有才华,还不能缺了心性和风骨。


    而他认可的“可造之材”更是少之又少,以至于目前真正的入室弟子就自己一人……


    不过他相信这些都不是问题,沈瑜的才气、人品自不必多言,有时略活泼,也是促狭有趣,半点都不似崔令晞那般招人烦。


    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没有生成男儿身。


    当然,这于他反而是幸事。


    “谢公子谬赞了,实不敢当。久仰韩老大人令名,能教出大名鼎鼎的谢玉郎,我自然更盼着能一睹老大人风采了。”


    “若有缘拜见,自是幸事。然,万万不敢强求,您可莫要因此为难。”


    嘿嘿嘿,小谢同志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嘛,觉得咱在帝国宰相眼中都能算个“可造之材”!


    所以,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


    “明日问过老师,寻个得闲的日子。”


    见事情说定,沈壹壹很是激动。


    回家就把那份《国富论》中的公式删掉,整理一个老大人们更习惯的策论版本出来。


    ——不,一上来就投书可能不会被重视,还是应该先刷刷好感度,顺便等补充上真实数据再说。


    就是不知道韩老大人喜欢什么?


    钓鱼、养鸟、养生、打太极,她都有丰富的陪聊经验!


    见沈瑜跟自己打听老师的喜好,谢珎的目光在对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流连片刻。


    能带她去见见老师,而她也似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有所察。


    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令人的心都仿佛浸在温水中一般熨帖。


    沈壹壹一边美滋滋吃着橘子,一边记着韩大人的喜好。


    等她一个橘子吃完,才突然发现,光自己兄妹俩在吃吃喝喝了,谢珎这个煮茶的反而只动手没动嘴。


    橘子是人家买的,金巨腿也是人家主动引荐的,沈壹壹忙又拿过一个橘子:“要么?”


    他平日品茗时,甚少与其他同食。


    谢珎目光一闪,指了指面前的茶具:“待我忙完吧。”


    “那我帮您剥好。”沈壹壹剥开一只,看到谢珎似乎瞄了一眼橘瓣,立刻福至心灵的同样开始剔除上面的橘络。


    不吃鱼皮、不喜橘络,这个要记下来,今后刷好感度的小妙招呀!


    进来送水的葳蕤发现自家郎君又新添了一条不吃的,啥也没说,默默退出关上了门。


    幸亏进来的是他!


    看着放到自己身边的白瓷莲纹素碟中那枚干干净净的橘子,谢珎满眼含笑,一瓣一瓣吃得极为认真。


    原来谢玉郎喜欢吃橘子,唔,这个也记下来……


    ————


    自己哪来的孩子!


    那是“生产函数”!


    绝对不是什么姓韩的妇人生产!


    你问啥是“生产函数”?


    呃——反正,根本没有孩子!


    崔令晞就不明白了,他还没满十九,连亲都没定的人,他娘为啥对他的庶子如此期盼?


    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希望他日后夫妻吵架时总输是吧?


    好不容易澄清了“生产”的乌龙,可他娘很想撮合他和沈瑜这事,又让崔令晞应付的异常艰难。


    首先,他不能说沈瑜不好。


    且不说他娘亲眼见了,人家本就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就凭她和谢珎的关系,自己也没法去瞎编人家的坏话。


    万一传出去了,那不是坑人么。


    其次,他又不能直接说那丫头已经有主了,人家两人好着呢,您就别惦记了。


    沈瑜本人是很好,好到是他见过和他兄弟最配的小娘子,没有之一。


    肃宁侯府嫡长孙女的身份也足够看,除了那一小撮人外,全大雍的郎君哪怕是皇子,她都能够到。


    可谢珎偏偏就是她家够不到的那一小撮。


    五姓七望,首先看的从来都是门第,而不是什么官职爵位,所以婚嫁时才能“傲王侯”。


    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


    就譬如自家,崔家娶公主尚且觉得是形势所迫下的委曲求全。


    他爹一个富贵闲人都会被人如此想,更何况世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娶个勋贵之女呢!


    崔令晞虽然想不到谢珎要如何过家族那关,可从自己这儿是万万不能泄露消息给死党惹麻烦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你也承认沈瑜好,你提的那些奇葩要求偏偏人家还条条都满足,那为何又咬死了不能选?


    谢玉郎!你有我这么忠肝义胆的兄弟真是积了大德你知道不!


    崔令晞插科打诨、东拉西扯,使出了浑身解数,最后不得不答应会出席今后的所有赏花宴,才得以狼狈脱身。


    虽然条条框框太多,远没有在公主府住着自在,他还是先回崔家躲几天吧!


    看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安宁长公主哼了一声,说不出理由就对了,还不是为了谢珎!


    第292章 所以才会“错爱”了与……


    “赵嬷嬷, 下次学宫放假时就办场茶会,你去拟个单子我看。记得一定要有沈瑜母女!”


    “啊?这——”赵嬷嬷一呆,您不是才答应郎君了么?


    “哼, 他跟我说实话了么?我又应他什么了?再说了, 到时候请那么多学宫的小娘子,难不成还特意要把肃宁侯府漏过?”


    “不想选沈瑜也成啊,只要他能定下个正经人家的女.儿出来!这次的小宴直接就放在公主府,免得在外头碰见了, 他又要看谢珎的脸色!”


    “嬷嬷你说, 谢家人知道这事么?”


    赵嬷嬷心道, 若是谢家知晓那还得了,想必不会放任郎君总往谢府跑了。


    不过,她总觉得这事有种说不清的古怪……


    ————


    我就知道!


    郑夫人只觉得头疼欲裂。


    今日小儿子突然休沐了一整日, 她就直觉不对。


    果然,心腹一路跟去了百花园。


    想到那园子是谁家的,珎儿特意休假是陪哪位还用说么!


    更令郑夫人心惊的是,儿子午间又是使人回来取橘子又是搬家什的, 长公主的园子里还会缺东西不成?


    珎儿愿意由着崔家小子胡搅蛮缠,明显就是上心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生了歪心思的混账,可都没等家中出手, 珎儿自己就把人料理了。


    若是还有那贼心不死的腌臜货,家中暗中整治时,珎儿是懒得理会对方死活的。


    可这次,如果不是珎儿帮着遮掩,按崔令晞天天黏着他的劲头,早就被周围人报上来了。


    那,儿子的心意还用她去问么……


    她这儿正在心烦意乱呢, 偏偏糟心的二房母子又来了。


    二房妯娌李氏张口闭口全是嫡嫡道道,两次宴罢已经彻底挑花了眼。


    人家是看这个也好,那个也行,难以取舍;她则是嫌这家官位不够高,觉得那姑娘性子太直不够温驯,看哪个配她儿子都有不足。


    非得是五姓嫡女也就算了,还挑明了只在各家长房主脉里选。


    她是不是忘了,连她自己都算不上赵郡李氏的嫡支。


    万幸她也怕被人拒了丢面子,没敢直接跟中书令家的大姑娘搭讪,只在自己这边说了说梦话。


    且不说人家能不能看上二房的白身,单就陇西李与陈郡谢、中书令与吏部尚书,有时候太过门当户对了也不宜结亲。


    那李素馨倒是样样出挑,有些可惜了。


    不过听老爷的意思,李敬廷对几个皇子的态度私下里颇为暧昧,到下注的时候保不齐就会将这嫡长孙女嫁过去。


    郑夫人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忍住了端茶送客的冲动。


    还得借着二房的名头广撒网呢,但凡儿子能有个钟意的女子让自己安心,她又何必再忍受这愚妇!


    自家男丁在女色上都颇为克制,这在从前令她极为满意。


    谢尘鞅只有三个通房,且没有异腹子。


    长子十五岁时,自己送过去的四个丫鬟中只纳了一人,后来还是长媳萧氏又抬了一人。


    到了次子时,同样也是四个丫鬟,人倒是进了清澜院,可就此没了下文。


    直到去年各处呈报上来到年纪的丫头小厮名单时,看到熟悉的名字,她才问了一句。


    知道珎儿主意正,洁身自好也是好事,郑夫人就没多干涉儿子房中的事。


    可如今她却犯了嘀咕。


    小儿子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到底是她原以为的不重美色,还是压根就不爱“女”色?!


    “大嫂,您可莫要嫌我挑剔,我也是盼着小夫妻能和和美美的。这有了岳家帮衬,今后也是为他大伯省心了。姑娘品貌出众,才堪配咱们家的郎君嘛。”


    “若是勉强将就,这细瓷配粗陶的,待在一起都看不顺眼不是?”


    郑夫人直接忽略了李氏为她小算盘找的借口,可最后一句却令她陷入沉思。


    不是她自夸,谢珎的优秀是众人公认的。


    所以一直以来,妒忌者有之,推崇者更多,丝毫不介意被比较且能平等论交的,似乎首推崔令晞。


    而小娘子这边,则是打小就有一堆围着他转的。


    那时尚未学会掩饰情绪的珎儿还同她直言过不喜那些小姑娘,觉得她们甚为浅薄,无话可说。


    待次子年长,就一直看似温润有礼实则清冷无情地回绝着小娘子们的示好,所以二侄女才会以泪洗面到现在。


    若二儿子天生喜好男风,那确实无计可施。


    可若就如李氏所言,珎儿会不会只是少年意气,就想寻个能与自己惺惺相惜的“道侣”?


    愿求一人,志同道合,相知相伴。


    就好比谁家姑娘待字闺中时,都免不了期盼下未来夫婿能才貌双全,还对自己一心一意。


    会不会就是因为珎儿喜欢的那些,寻常小娘子们无人能懂,所以才会“错爱”了与他最能说到一起去的崔令晞?


    如若有个能同儿子聊得来的姑娘,那是不是就能让珎儿重归正途了?


    至少,能接受娶妻生子,不会眼中只有一个男子!


    可问题是,这世上真有比崔令晞还懂珎儿心意的小娘子么?


    那岂不又是一个死结!


    郑夫人越想越绝望,后面二夫人喋喋不休了什么她浑然不觉。


    直到有丫鬟进来禀报道:“启禀夫人,老爷回府了。”


    二夫人李氏这才起身告辞。


    守礼回避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她怕自己那一堆条件被大伯直接否决。


    虽然不晓得大嫂这次搭错了哪根筋,突然对瑁儿如此关怀,可儿媳人选关乎她母子的下半辈子,有便宜肯定要占啊。


    那就更得避着点大伯了。


    谢尘鞅进屋,就见郑夫人软软地倚在塌上,正蹙着眉让丫鬟按摩着太阳穴。


    “怎的突然头疼?”牙疼好了才没几日,这是又病了?


    忽然想到郑氏的年龄,他又有些恍然:“明儿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要不要配点乌鸡白凤丸?”


    郑夫人心中正煎熬,哪还有心情闲话家常。不过夫君毕竟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勉强笑道:“就是没睡好,有些头晕。什么乌鸡白凤丸的也不对症啊。”


    她这是心病,除非珎儿娶妻生子,不然吃仙丹都没用。


    谢尘鞅不赞成道:“不要讳疾忌医!‘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此时总有种种不适,该用药就用药。”


    说她天癸什么?!


    她今年明明才四十三岁零八个月,比这老家伙还小两岁呢!


    你才四十九!你才经水断绝!


    郑夫人狠狠瞪了谢尘鞅一眼,气得闭上眼睛:“你们去把外书房整理下!我身子不适,老爷今日就歇在外头了。”


    再多看这货一眼,她只怕都会忍不住火!


    谢尘鞅被瞪得心里发毛,被他说中了吧,这果然就是断经前后的喜怒无常!


    被撵出去若是一两日还好,再同上次似的,他又得在全家面前丢一回面子了。


    只是,怎么突然这么大的气?


    该不会——


    谢尘鞅干咳一声:“那什么,你都知道啦?是他们提及了宋惟春,我也就跟着附和了几句,真没说什么……”


    这里头竟还有春山哥哥的事?!


    郑夫人霍然睁开眼,盯着谢尘鞅那张心虚的老脸寒声喝道:“一个个都聋了是不是!还不快去收拾!”


    ————


    宣政殿。


    “好!”元和帝将谢珎的折子一巴掌拍在龙案上,“爱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比你老子强,将来必是能超越故文襄伯的宰辅之才!”


    沈瑜的《国富论》内容太笼统也太繁多,一股脑递上去至多就是篇上乘策论,很难真正落到实处。


    谢珎细细研读后,针对其中的“分工”一项,连夜写了道奏章。


    他将“分工”带来的财税提升一笔带过,而是从另一处着手。


    毕竟在皇帝看来,替朝廷搂银子这事的排名并非第一位,而且也不宜挂在明面上。


    正常皇帝最在乎的,是江山永固。


    “分州府立实业,其计略远出经济之上。藏富于民,邦本固矣;今以产业专其地,更使九州相耦,结为唇齿。


    物产既专,则孤镇不能自守,必资贸迁以全其用。由是山河血脉,互通有无;割据之图,不攻自溃。


    此以经济为纽,铸一统之磐石,虽万世而不摇也。”


    你家负责做衣服,我家负责烧饭,他们家负责做家具……


    大家想要正常过日子,就得跟别人来交换,谁也没法关起门来单干。


    “分工”不但能有效减少地方割据的可能性,还能让产品更多,百姓日子更好。


    元和帝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好处。


    对于特别得用的牛马,他总是不吝夸奖的,反正说几句话又不用他花钱。


    相反表扬到位了的话,不但臣子们会感动到眼泪汪汪,还能省了赏钱,简直双赢——朕赢两次!


    谢珎躬身:“多谢圣上夸奖,臣愧不敢担。此非臣一人之功,实乃有人提交了草案。”


    “哦?此人现任何职?”元和帝现在怎么看谢珎怎么顺眼,看看,还不贪功,愿意举荐人才。


    “圣上可还记得您钦点了一位数术天才将来出任学宫夫子?”


    哦,想起来了,不就是沈元易那厮的宝贝孙女么,这老儿还专门写信来显摆过呢!


    为此他还特意要了皇孙们的成绩单,除了老五家那个,确实没别人数术这么好的……


    可那又如何?他孙子孙女好几十,亲的!


    等等,谢珎这么说,该不会是——


    “臣昨日在安宁长公主的百花园偶遇沈家娘子,思及此事,询问她近日可再有所得。沈姑娘言她近日在研究‘函数’一道,可用于经济一途。”


    元和帝翻开谢珎递过来的小册子,看着满篇的数学公式,第一眼就瞳孔巨震,勉强又朝后翻了两页,哎呦,骇死朕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


    第293章 男人这么补过头,不是……


    沈元易似乎还炫耀过他家龙凤胎甫一入学, 就与同窗相处融洽,上次的生辰宴也是和乐融融。


    他说的是多少岁生日来着……啊,那丫头才十三!


    元和帝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 能写出好文章已是极为出众了。


    现在按谢珎所言, 她不但能在数道上开宗立派,还能提出这等真知灼见?


    谢珎知道,和什么书画大家的名头、造出体积公式不同,若是这些理财方略是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的事传出去, 必然会招致许多不必要的阻力。


    这些年, 学宫中“律政一科应只收男子”, 甚至是“男女应该完全区分教学”的谏言就从未断过。


    条陈越是切实可行,有人就会越见不得女子能靠不逊于男子的才智建功立业,沈瑜也就越可能被人嫉恨上。


    按谢珎对皇帝的了解, 元和帝倒不至于因此忌惮小姑娘。


    但这等一看就远超寻常女子的格局和眼光,还是不要暴露于御前的好,尤其是在皇帝明显没有特别属意继承人的当下。


    因此,他虽然想替沈瑜争取一些应得的好处, 可也有所防备,将所有数术公式的部分单独整理成篇。


    如此一来,看着就好似真是在计算赋税营收的数术题, 而不是会触动某些人神经的女子干政。


    自认一辈子什么没见识过的老皇帝,动作有点僵硬地把小册子放下,还往远处推了推。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而且几十年前被打过的手心似乎都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朕方才的声音确实是大了一点,还真特么的有那种才智天授一般的存在啊!


    “咳,这就是沈家那丫头写的?”


    “是, 圣上慧眼如炬,沈姑娘确为不出世的数道天才!臣的那本奏疏正是由其中第一部 分而来。”


    元和帝对于谢珎能把天书翻译成人话的举动很满意,他看不懂不要紧,专业的工作就应该交给对应的牛马嘛!


    “想不到爱卿还颇通经济之道,那散馆之后倒是可以一展所长。”


    自己接下来与户部对接的任命算是稳了,谢珎不动声色继续提醒道:


    “臣也愿为陛下办成此事。臣在《太平经》中看过‘太平气至,天下大治,圣人应运,制礼作乐’一句,沈姑娘于数术笔参造化,成一家之言,倒真应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元和帝摸摸胡子,在他看来数术虽然是小道,但能在自己治下出现一个很有些“未来数圣”之姿的人,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尤其这还不是那些只能瞅两眼然后就没啥卵用的酸诗,算术什么的对朝廷还真能用的到。


    谢珎对那沈小娘子的推崇,不还是在拐着弯地颂圣嘛。


    元和帝欣然接受了主动请缨要为自己干大活的爱臣的马屁,而后觉得对这个很有贡献的小丫头也该有所表示。


    “你说,朕该赏沈家那丫头些什么呢?”他朝那本“天书”抬抬下巴,“你既是私下问的,说成是她主动上疏对她也不好。可毕竟也算有功……”


    “圣上体察入微,臣不及也。陛下可是要赏赐肃宁侯府?”


    元和帝略微沉吟。一般而言,小辈立功后若是不便拔擢本人,往往会惠及其父兄。


    可沈瑜的父兄无官无职,更是寸功未建,突然封赏也就比贸然加封一个小娘子引起的轰动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赏沈元易吧,轻的拿不出手,只怕还会被那老家伙说嘴。重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让朕先掏腰包?想得美!


    “圣上若是惜才,不若待‘分工’一策有所成效,您找个由头直接封赏沈氏女本人?”


    唔,那不就相当于货到再付账吗?


    哪怕到时候需要给首倡功臣赏的更多些,只要确实有效他也乐意呀!


    “如此也好,届时朕倒是可以赏她个封号,免得她小小年纪就在学宫教书时,镇不住学生!”


    而且一个小娘子,给个“县君”、“郡君”的也就打发了,不过些许禄米,倒是比把功劳算在肃宁侯府头上划算多了!


    从小就做不来数学题的元和帝心中却总藏着一把算盘,被小谢爱卿这么一建议,立刻欣然应允了这个性价比极高的酬功方案。


    一会儿就写封信去给沈老儿,夸上两句,再透露下这个未来的喜讯。


    朕都金口玉言的夸奖还许诺了,就权作这次“上疏”的赏赐了噢!


    同一个女爵,这次预告抵扣一次赏赐,下次封赏时再抵扣一次,嗯,朕果然总是双赢!


    ————


    “你看,这是太医的脉案,你母亲‘气机郁滞’。这就是妇人年纪到了的‘郁证’,所以近来才阴晴不定、郁郁寡欢的。”


    “你莫要忧心,这并无大碍。我特意搬出来也是让她能清清静静地好生将养几日——夫夫夫人,咳,你何时来的?”


    谢尘鞅这次决定率先出击。


    等儿子一回来就立刻窜来了清澜院,有脉案为证,是你娘有病,绝对不是我又被赶出了正院!


    结果,先是听儿子说起他今日在御前的奏对,随后又聊了聊之后想在户部推行的新政。


    这么一耽误,等谢尘鞅终于有空说起他搬家原因时,却正好撞见了正主。


    郑夫人露出和善的微笑:“在老爷说妾身病情的时候。多谢老爷如此体恤了!”


    “啊哈哈,应该的!夫人快坐,你这是?”


    郑夫人没理会一脸讪讪的谢尘鞅,对着谢珎道:“春夏宜养阳,珎儿你成日忙于公务,用些汤水吧。”


    谢尘鞅眼巴巴望向郑夫人揭开的汤盅盖,霸道的香气扑鼻而来。撇去浮油的清亮汤头中,隐约可见肉苁蓉、枸杞、党参等药材。


    方才一个人在外院用晚膳时,他桌上怎么没见这道汤?


    而且这药膳是温补肾阳,益精养血的,老二一个大小伙子,连个房里人都没有,哪用得上这个?


    男人这么补过头,不是乱性就是天天淌鼻血!


    唉,从前只听说妇人断天葵时脾气古怪,怎么到了自家娘子这里,连想法都变的捉摸不定起来?


    谢珎见父母不像是真有什么龃龉,便也不再理会,垂眸喝汤。


    天地君亲师。


    皇帝那里的铺垫已然开始,这是破局的第一步。


    皇权纵然无法磨平世俗的门第之见,但足以将她托举到众人瞩目的位置。


    而以她的讨喜,赢得老师的青睐并非难事。一旦有了“师命”,便足以抗衡“父母之命”。


    如今,唯一也是最大的变数,只剩那个“亲”字。


    距离她及笄还有两年,时间看似充裕,但谢珎心知,若找不到一个绝佳的契机,家族——尤其是母亲的反对,必将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他放下调羹,看着父亲若有所思。


    啊?这小子莫非还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都怪宋惟春!活着的时候就克自己,如今估计都要过一岁生辰了吧,还在给自己添堵!


    谢尘鞅讨好地对着郑夫人笑笑,仗着儿子当面,这婆娘不会直接跟他翻脸,一个劲儿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


    郑夫人懒得搭理这总在背后诋毁人的家伙,眼见儿子也用了大半盅,又温言叮嘱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今后日日汤水不能断,总要试试看……


    ————


    二月下旬的正午,日头下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学宫各处一片绿意,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今日天气晴好,我们还在外头用膳如何?”


    “好啊。”


    “那我使人招呼哥哥一声!”


    沈壹壹见许多高年级的已经将午膳地点搬到了室外,便也组织着大家“野餐”了一次。


    可能是周围没了其他人的缘故,姬敏瑶从此倒是喜欢上了在外面吃饭的感觉,只要不下雨,几乎日日都提议在外头吃饭。


    他们午膳的地点就定在了明堂附近的一座凉亭中。


    对于其他学生来说,明堂主楼全是夫子们的办公室,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对于奉行苟道的沈壹壹而言,在老师眼皮子底下那可太安全了!


    自从定在这里之后,连午膳时来偶遇搭话的人也含蓄了很多。


    反正她事无不可对人言,只是跟班上同学吃饭,根本不怕被人拿着千里镜从楼上看。


    只是——


    看着已经坐在亭中对他们颔首的姬聿衡,沈壹壹有点无语。


    这位在自己班上是没朋友么?


    自从生辰宴后,这位竹竿少年对自己的态度就好了不少,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切了。


    结合这兄妹俩被养成这样,沈壹壹也只能猜测他可能相当欣赏自家不利于宅斗表演的管理模式。


    后来姬敏瑶拉着她哥体验过一次野餐后,她的午饭搭子就多了一个人。


    不太方便进低年级的教室,所以凡是在外面用餐的日子,姬聿衡必然会被刷新出来。


    随着众人的食盒被拼在一处,大家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都在经学初阶班,上午刚被荼毒过的瑾哥儿和姬敏瑶不由开始抱怨。


    “怎么连初阶的题也这么难!”


    “就是啊,那都是什么鬼题目!——沈瑜,你跟我哥不许说不难!”


    沈壹壹老实闭上嘴,无奈的与姬聿衡对视一眼。


    看来当学渣需要发泄时,社恐也能秒变话痨。


    姬聿衡看着小嘴叭叭个不停的妹妹,眼中满是笑意。


    在王府时,食不言寝不语,哪怕他们母子三人一同用膳,内侍环绕,一室无声。


    第一次看到这几人边吃边聊,他浑身不适。


    可当他看到妹妹也敢放声说笑后,就忍住了。


    几次之后,姬聿衡竟觉得如此也很不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轻松闲适,连带着饭菜也变好吃了。


    他下意识抚了下腰带,而后看向对面的沈瑜。


    自己似乎是胖了些,这丫头在吃食上都有那么多花样!


    第294章 “谢公子,你——”


    姬聿衡从小就有个烦恼,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反正一些食物,尤其是素菜, 他都觉得味道很奇怪。


    青菜太苦, 菠菜太涩,白萝卜太辣,芹菜一股子药味,葱姜蒜韭椒更是碰也不碰……


    从前他虽然也挑, 可王府的教导本就不让贪多, 不喜欢的吃两筷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倒霉就倒霉在去年敦王开始轻身后, 王府上下都被迫吃得清汤寡水起来。


    白菜炖豆腐吃到暴躁的敦王鼻子变得比狗还灵!


    不但见不得膳桌上出现他不能碰的大荤之物,连别人私下吃他都能闻出来。


    一位本来颇为得宠的侍妾侍寝前用了红焖锅子,哪怕漱口外加沐浴更衣, 还是被馋到眼珠发绿的敦王给发现了。


    在他的大怒下,侍妾就此失宠,王府一干人等也噤若寒蝉,此后吃的一个比一个清淡。


    其他人实在忍不住了, 还能悄悄使些银子,让厨房送些清炖白灼、味道又小的荤菜来打牙祭。


    姬聿衡就有些惨了,他这时才发现, 难以下咽的不止是菜蔬。


    没有了浓油赤酱的做法和大把香料的腌制,羊肉入口是膻的,鱼是腥的。


    连素日最爱的鸭子他都能尝出土腥气来。


    若他娘是主管中馈的王妃,早就给儿子想方设法开小灶了。


    偏偏陶侧妃一心讨好敦王,又生怕姜王妃以此拿住把柄,只劝着儿子忍耐。


    饭菜实在不合口味,连点心都多是他不喜欢的甜口, 姬聿衡一个堂堂亲王长子,愣是体会到了饿肚子的感觉。


    面对父王时不时的迁怒撒气和嫡母的顺水推舟,大半年下来,本就偏瘦的他身上更是彻底看不到肉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依旧圆润的敦王看到竹竿似的长子,倒是不太发得出火了。


    自己的膘一点没掉,倒是让这孝顺孩子陪着瘦成这样了!


    这也让陶侧妃原本有些纠结的心再次硬了起来。


    反正她一个宫人出身的手头本就拮据,点不起菜也说的的过去,她们母子还能继续得到王爷的怜惜。


    姜王妃冷眼看着,对陶氏的短视她乐见其成,对这个庶长子倒是有了不同的看法。


    小小年纪对自己能狠得下心,果然是个狼崽子,只可惜聪明的有限。


    这等招数伤敌三百,自损一千。


    居然指望他老子那点怜悯?


    果然是丫头养的,跟陶氏一般的本末倒置!


    他糟蹋的可是自己的身子,男人的情意哪有靠得住的?


    而别人问起,自己大可推说“长子素来体弱,脾胃不好”,与她的名声影响也极为有限。


    儿郎一旦扣上“体弱”的帽子,前程就算毁了一半。


    长此以往,彻底损了身子骨,那自己的四郎倒是不怕再被人比较了。


    姬聿衡不知道嫡母的打算,但他确实骑虎难下。


    自己花钱点菜,王妃肯定会指责他做戏,只会恶了父王。


    他只能咬牙硬撑,希望父王早日恢复正常饮食。


    平时周围总跟着内侍、护卫,这里头少不了王妃的人,姬聿衡连在外头买着吃都做不到。


    偶尔去赴宴时,也得端着架子,不敢多吃。


    可上次妹妹拉他参加了一次“野餐”,郑家的饭怎么都是荤腥?怪不那个叫郑长生的是个小胖子呢。


    而肃宁侯府的饭菜就更好了,不但美味,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新花样。


    沈瑾似乎只是单纯的不爱吃菜,于是侯府食盒中就没出现过清炒、清蒸的菜蔬。


    取而代之的不是与羊肉一起红焖的萝卜,就是做成蒸饺馅料的冬菜。


    也有纯蔬菜的吃法,裹了蛋液面衣炸到金黄酥脆,吃的时候还可以撒上胡椒盐或是蘸着梅子酱。


    如此一来他就吃不出怪味了,沈瑜还给此类炸物起了个“天妇罗”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沈瑾和郑长生吃饭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吃相不算失礼,但毫不做作,吃得那叫一个香甜,第一次加入饭搭子组合的姬聿衡直接就被带的吃撑了。


    而且因为突然间油水太多,回去后还闹了肚子,不得不真心实意茹素了两日。


    饭食好吃,同席之人还不用他打叠起精神去防备,每天中午吃饱喝足沐浴在春风中的场景太过舒坦,以至于姬聿衡都没察觉自己何时长胖了些。


    虽说就像杯口粗的竹子长成了碗口粗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细长条,姬聿衡仍是警醒。


    但是,一想到回王府后的晚膳菜色,姬聿衡顿住的筷子又坚定地向着荠菜鱼茸春卷伸了过去。


    晚上跟瑶儿借盒珍珠粉,看着略胖了些但脸色苍白,那还有可能是虚到浮肿了嘛!


    见妹妹和沈瑾整顿饭都在抱怨经学初阶班的韦夫子,内心恨不得懒洋洋趴一会儿的姬聿衡还是优雅端坐捧着茶盏道:


    “这位韦夫子是个有名的妙人。成绩不好的学生可以去投其所好与之辩经,若是说的在理,或者新奇有趣讨了他欢心的,据说韦夫子考试时就会抬抬手。”


    啊?还能这样?


    可他要是都能跟夫子辩经了,还至于连日常功课都费劲么……


    两个经学上的朽木那茫然的表情如出一辙,姬聿衡轻啧一声,这样搞得他俩倒似亲兄妹一般。


    “不辩经的话,还有其他法子能让韦夫子高兴么?”


    “你方才说他身边的书童叫什么?”


    “叫二饼,名字很奇怪吧!这位先生贴身侍候的人名字都甚是古怪,还有叫什么五条、八万的。话说回来,他到底喜好什么啊?”


    姬聿衡:……


    看着还在那讨论的两人和已经偷笑到一抽一抽的沈瑜,单看脑子,的确她和自己更像兄妹些。


    午休快结束时,眼见沈瑾还和妹妹在那边计划着什么时候一起学习打麻将,姬聿衡发现沈瑜让人将三个点心匣子分别交到了他们下人手中。


    “家里新烤了五香鹿肉脯和棋子烧饼,大家尝尝看。”


    说起来,这小娘子还真挺喜欢捣鼓吃食的,时不时就送些与妹妹分享,自己和郑长生处也能得一份。


    而且心细如发,大约是发现了自己不喜甜口,后面送的都很合口味。


    晚间自己饿了就可以拿来垫肚子,唔,这也是他胖了的缘故之一。


    “多谢,又烦劳沈姑娘了!”姬聿衡语气温和。


    每日的一餐一点,大大缓解了他当下的困境。哪怕沈瑜是无心之举,自己仍是欠了她的人情。


    姬聿衡颔首道谢后转身离去,没发现沈瑜与自己身边服侍的小顺子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沈壹壹时常会投喂仓鼠妹妹一些小点心。


    敦王府似乎家教甚严,她听姬敏瑶吐槽过,不管是例菜还是点心,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十样。


    怪不得每次聚餐时,姬敏瑶几乎都不碰她自己的食盒呢,溥仪也在回忆录里吐槽过御膳房,皇家的孩子有些地方实惨。


    姬聿衡也来用餐后,沈壹壹倒是不好只给一个人送点心,于是就变成了一式三份。


    没想到她只是顺手人情的做法,却被姬聿衡身边的小太监偷偷感谢了,而且还小心翼翼问能不能今后甜味的少些。


    这里头估计有瓜!


    但沈壹壹不想掺和进五皇子府的家事中,她只调侃了一句王府厨子也太死板了,就表示没问题。


    见沈姑娘并没有多打听,特意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小顺子大大松了口气。


    而且他发现从那之后,沈小娘子会将点心赠给咸夫子、樊家姐妹,有时还请过来聊天的两位县主和汤公子品尝。


    主子看到后还跟郡主问过沈姑娘可是喜欢庖厨之事,此后再收到点心匣子也就坦然多了。


    这也让小顺子愈发感激沈瑜的体贴。


    送走了哥哥,姬敏瑶挽着沈壹壹边走边道:“明日你是不是要去安宁姑祖母的茶会呀?”


    “嗯。你也去么?”


    姬敏瑶摇摇头:“姑祖母已经宴请过宗室小辈了,那次我告病没去。”


    现在天天上学,和班上同学也基本混了个脸熟,她自在了不少,可赴宴与一群生人聊天什么的,她自问还是做不到。


    姬敏瑶压低声音:“听说,安宁姑祖母是为了乐城县公相看。你家若是没——嗯,反正,你可以找个地方窝起来!”


    她听她娘说起过这位表叔,似乎是个不着调的,那自然配不上样样都好的瑜姐姐!


    所以沈瑜还是躲着些,免得真被挑中了。


    没想到连姬敏瑶一个从前不出门的,都听说过崔令晞,而且这名声好像还不怎么样。


    一想到可以近距离围观乐子人的相亲乐子,沈壹壹忍着笑点头:“好,我知道了。”


    自己跟崔令晞这么熟,倒是不怕会被他选中。


    只是这种人数众多的茶会,历来都是什么撕逼、陷害的高发场合,选个清净点的地方待着确实很有必要……


    ————


    选的地方太过清净也不好!


    沈壹壹带着白英和白芷僵立在树后,大气也不敢喘。


    丫鬟要带双数的,就算被人泼了茶,一个去帮她取衣裳时还有另一个能守着她。


    白英身手好,白芷年纪小且还有半吊子的针灸医术。


    她今日的衣裙也选了套柳黄配浅碧的齐腰襦裙,这颜色既不会鲜亮到夺目,也不会素净到引人注意。


    吴氏与各位夫人在花厅叙话后,沈壹壹就退了出来。


    学宫的同窗不少,眼熟的很多,跟她关系好的还没见到。


    一路点头微笑,沈壹壹相中一块好地方——离人群不远的一小片林子。


    这里跟人群既保持了一段距离,又确保她始终能处于大家视线范围内,不至于说她不见了一会儿,成为上好的甩锅对象。


    结果,别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谢公子,你——”


    第295章 我喜欢遵纪守法的!


    “二娘子好巧啊!姑娘可是在此赏花?”


    “嗯。李花怒放一树白, 这花色虽寂寥了些,我却看着不错。”


    “‘风揉雨练雪羞比’,在下倒觉得此花洁白素雅, 风骨凛然, 不同俗粉。”


    “……想不到郎君颇解花意。”


    “我闲暇无事,也爱莳花弄草。虽在长辈眼中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小道,但守我方寸天地,但求岁岁花开, 玉英常芳, 便足慰平生。”


    ……


    沈壹壹微微侧头, 避开飘到眼前的一朵飞絮。


    在这场古代版的相亲中,男方估计是个尚未取得功名的小郎君,所以避而不谈前程什么的。


    反而很聪明的借此展示自己的业余爱好, 嘴上说的是自己“懂花”,实则大家心知肚明他是求能有“惜花”的机会。


    女方虽然没给类似的暗示,可她还愿意留在这里聊天,就是最好的回复了。


    啊~~这就是青春呀!


    “姑娘, 夫人来了,就在那边!”


    “谢郎君,我要先走了!”


    “——哦!那、那我也先行告退了!”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比那丫鬟还要慌乱。


    树对面没了动静后, 沈壹壹转身招呼自家丫鬟,还没走两步,就被白英重新拽回树后,而且还比了个“嘘”的手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是一个妇人带着怒意的喝问:“你方才与谁在此处?”


    一片沉默。


    “说话啊!”


    什么情况?古代又不会有毕业班学生早恋被家长抓现行的惨案,长公主办的茶会不就是大型相亲宴么?


    而且受邀而来的人家门槛颇高,也不可能会有什么鬼火杀马特屌丝混进来的情况, 那这妇人怎么听上去很反对啊。


    “你们几个都退下去。”


    “是。”


    听着淅淅索索似乎这家的丫鬟都退开了,呃,沈壹壹尴尬的看了白英、白芷一眼,默默蹲了下去。


    千万别被发现啊,希望也别说什么太隐私的……


    “那人是不是谢瑁?”


    依旧沉默。


    妇人的声音已经气到发颤:“郑玉淑你是不是疯了!前脚我才同你姑姑提过,转天你就又寻了二房?!你这样让我今后还怎么有脸见你姑姑!”


    “你就非得在谢家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二房全是白身,待分家后,他家的儿媳妇连来这等场合的资格都没有!”


    “我如珠似宝生养你一场,就是为了看你自甘堕落沦为民妇?你莫非以后还要跪自己的庶妹!”


    “母亲!呜呜呜——”


    女子的啜泣彻底变成了嚎啕大哭,那妇人的声音暴躁中带着恨铁不成钢:“你还有脸哭!噤声!”


    女子似乎用帕子掩住了嘴,但依旧呜呜咽咽。


    片刻后,还是那妇人先克制住了:“你没应下他什么吧?”


    “没有。”


    “万幸。跟娘说说,你怎的会突然相中珎哥儿的堂弟?”


    “珎哥儿”?


    还有个堂弟叫谢瑁……


    原来这女子是谢珎行二的亲表姐啊!


    听这意思,刚和谢珎相亲不成,就瞄上他堂弟了?


    哦吼,谢玉郎什么时候这么没排面了!


    但这姐姐倒是洒脱,这个不行就找别人,半点不内耗!


    “……我,我没想旁的,只求能日日见到表弟……”


    我嘞个大槽!


    沈壹壹赶紧收回前赞。


    学宫那条“嫁入谢府看玉郎”的段子,这姑娘还当真了啊!


    果然,郑二姑娘期期艾艾说她是听了在学宫读书的堂妹玩笑说起过,才生出的念头。


    要在亲姑姑家玩这种替身文学已经够炸裂了,结果似乎还不是自己想出来,而是一头栽进了别人的坑里。


    沈壹壹不晓得树那边的郑家夫人此刻是个什么心情,她已经快被这恋爱脑给整不会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壹壹蹲的腿有点麻,但也硬撑着不敢活动。


    “擦擦脸吧。你这眼睛也没法回去,就说我闪了腰,直接回府。”


    从郑大夫人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波澜,有种疯了的平静。


    挥手赶开草丛中的飞虫,沈壹壹又蹲了好一会儿,确定人已经没了踪影才和两个丫头站起来活动腿脚。


    “也别原路返回了,我们沿着小径往前走吧。就说是才路过此处。”


    沿着树林步行半圈,远远看到前方的回廊上有人,沈壹壹脚下一顿,提前拐上了旁边的石子甬道,打算从假山后绕过去。


    山石后,首先入目的是几个垂首肃立的公主府侍女。


    几人看到沈壹壹过来也是一愣,旋即神色古怪地侧头。


    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在假山的孔隙中架着千里镜的赫然正是安宁长公主和她的心腹嬷嬷。


    沈壹壹:……聚会时绝对不能乱逛,破码字的诚不欺我!


    “殿下,这——”


    还没等她悄悄跑路,那位嬷嬷已经察觉了动静,出言提醒道。


    撅着屁股半趴在一块石头上的安宁长公主一回头,就对上了沈瑜僵硬的笑脸。


    “呃——那什么……”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游廊上原来是崔令晞和一位小娘子相谈甚欢啊。


    当妈的这是在吃瓜儿子相亲……


    噗嗤!


    这一刻,沈壹壹从安宁长公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到了崔令晞的影子。


    安宁长公主浑身不自在,偷看被人当场撞见还是其次,反正她看的又不是别人。


    最让她郁闷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儿子一面缠着谢玉郎不放,断袖断得连成亲都推诿,可一面又能与小娘子们打情骂俏!


    就算他现在男女通吃,可对男的那个死缠烂打,对小娘子们又只撩不娶,这不是妥妥的渣男吗?


    偏偏撞到这一切的还是她目前很看好的沈瑜。


    安宁长公主舍不得骂儿子,于是在心里又把某人骂了一万遍。


    都怪崔茂全!


    沈壹壹见安宁长公主被侍女搀扶着,有些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显然是趴到腿麻的样子。


    尽管心中已经笑翻了,她还是没事人一般道:“见过公主殿下。臣女正要回去寻母亲,就不打扰您赏花的雅兴了!”


    “等等!我同你一起。”安宁长公主将千里镜交给赵嬷嬷,她觉得还是得帮兕奴解释下的。


    沈壹壹侧身让长公主先行,小心地落后一步跟了上去。


    就听安宁长公主问道:“以前你们兄妹常与兕奴一道吗?”


    关于这个,上次之后三方就对好词了。


    聚文斋的例行聚会自然是不能说的,倒是去年看皇城司热闹这事,众多简王府的人在场,长公主若是想打听,只怕瞒不住。


    如今人家问了,正好借机交代一下。


    “臣女与兄长每日读书,乐城县公想来也是忙于公务,并不常见。还是去岁臣女一家入京省亲时,遇到歹人,幸得县公和小谢大人相助。”


    沈壹壹于是讲了讲邪教烧庄的事,不过隐去了他们借住过谢家别苑,只说碰到崔、谢二人制住了恶人,并帮着递了状子。


    安宁长公主嘴角直抽抽,皇城司那场热闹居然是她儿子整出来的!


    她依稀还能想起来,去年春天兕奴似乎确实跑去万年县谢家别苑住了几日——等等,莫非那时候他就追着谢珎不放了?!


    不过,如今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反而是皇城司那边——安宁长公主有些头疼,这臭小子怎么什么人都敢惹!


    他作弄的是司中的哪位来着?


    回头得赶紧打听下,若是皇兄上次处置的那批倒是不愁了,若不是,那就得想法子消了芥蒂。


    “他还做什么了?”


    沈壹壹见安宁长公主这副忐忑的样子,像极了前世开家长会时,淘气男同学胆战心惊的老母亲。


    “臣女与乐城县公往来不多,但感觉崔大人洒脱不羁。看似不拘一格,往往都是剑走偏锋,极有章法的!”


    这倒不是全然的马屁。


    崔令晞也就乐子人属性发达了点,可从没见他捅过篓子。


    都能在刑部平安混了一年,安宁长公主实属关心则乱了。


    见沈瑜还在跟自己认真分析兕奴那不是荒唐跳脱,而是什么有些离经叛道的谋定后动,安宁长公主这个亲娘虽然自己都不大信,可还是相当欣慰。


    多好一姑娘啊!样样都符合那臭小子的苛刻要求,最妙的是看兕奴的眼光还有点瘸!


    可为什么就是不肯选人家呢!


    安宁长公主扼腕之下,让沈壹壹陪着她一起进了花厅,还特意将吴氏也招到近前聊了几句。


    翌日,众人猜测“安宁长公主看重的儿媳人选”中,肃宁侯府大姑娘以黑马之姿名列前茅。


    消息传开,崔令晞火烧屁股般一溜烟冲出刑部,去找好兄弟解释了。


    而面对吴氏略带欣喜来寻自己商议的沈如松则相当笃定:“都是以讹传讹!”


    爵不过县公,品级不过从六,还不姓姬,他闺女怎么可能看得上!


    放着敦王府大郡王和简王府十三国公在前,崔令晞最多拿个三号牌,而且还是暂时的哟~


    学宫这边,在姬敏瑶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沈壹壹浑不在意:“纯属空穴来风。放心吧,我跟那位乐城县公,怕是插香结拜做兄弟的缘分都比这大!”


    姬敏瑶被逗笑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话一出口,她顿觉失言,哥哥和郑长生这两个外男还在场呢。


    姬聿衡轻咳一声,有些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


    这丫头,不说话愁人,跟人混熟之后就口无遮拦更愁人!


    不过,他不知为何,有点想知道沈瑜的答案……


    就在姬聿衡以为沈瑜会像其他小娘子一般羞涩的岔开话题时,却听她道:“我喜欢遵纪守法的!”


    啊?


    姬敏瑶直接笑趴在了石桌上。


    姬聿衡望着一脸认真的沈瑜,也忍不住莞尔。


    第296章 恭喜沈首席再次夺魁!


    瑾哥儿不明白其他三人为何都在笑, 他觉得他妹这要求没毛病啊!


    世袭侯府的大小姐,还这么会赚钱,那只要他未来妹夫不拉胯, 日子肯定会不错。


    瑜姐儿平日里也是这么教导他和三个弟弟的, 自己脚踏实地还不够,必须确保身边人不是“猪队友”,不然崔家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姬聿衡看着沈瑾那副“这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要笑”的表情,心中一动。


    从沈腾峰开始, 似乎就没听说肃宁侯府闹出过什么恶事。


    最令人诟病的也就只有“自断亲族”的家务, 堪称丰京最省心的勋贵。


    这条虽不近人情了些, 可在姬聿衡看来,他若能做主,也巴不得早早分出去。


    大雍又不限制宗室当差、行商, 除了不能科举,他相信凭自己的本事能养得起母亲和妹妹。


    当个旁支另立小宗,也比如今被嫡母压制动辄得咎强得多。


    有实打实的战功还能如此谨慎,如今连过继来的孩子也选的是这种务实之人, 沈氏家风果然极好。


    想到安宁姑祖母择媳的传言,姬聿衡不由自主悄悄打量着沈瑜。


    沈壹壹听着瑾哥儿跟小伙伴们一个劲儿强调守法的重要性,察觉到竹子哥哥似乎在盯着自己, 于是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没想到姬聿衡微微垂头,端起了茶盏。


    吃人嘴软,这哥们近来不是对自己态度挺好的么?


    想到他方才看姬敏瑶的那一眼,哦~~是不是在嫌她俩太不矜持了啊?


    沈壹壹冲着他温婉一笑,放心,绝对不会把你妹带坏的。


    “咳咳!”没想到姬聿衡倏然移开了目光不说,还被一口茶呛得咳嗽连连。


    看着对方泛红的脸颊, 沈壹壹满头问号,她果然搞不懂青春期的小朋友……


    ————


    “真搞不明白,沈瑜她是怎么把安宁长公主殿下哄住了!”


    卢秋盈嫉妒到有瞬间失态的神情,让正在议论此事的几个小娘子滞了滞。


    但见旁边的李素馨并无表示,她们一时反而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同往常那般顺着附和。


    “舟行逆水才喧!有人被孔雀炫翎迷惑一时,然早晚就会发觉这蠢物的屁股也一起露出来了!”


    卢秋盈昨日也去了,可随着母亲拜见过安宁长公主后,就被打发了下去。


    沈瑜她凭什么能伴在长公主左右,受到众多夫人的夸赞?


    她也不是对乐城县公有何想法,只是单纯看不惯那低微倨傲的乡下丫头故意出风头!


    卢秋盈咬咬唇,当然,乐城县公自然是个极好的人选。


    出身博陵崔氏的公主子,门第和圣眷都有了,据说也没什么内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着调了些,但若是有贤妻规劝着,必是能改邪归正的。


    她父亲还特意同母亲提过,让她这次好生表现。


    可长公主同她就点了个头,崔令晞更是连面都没见到。


    偏偏沈瑜——


    几个小娘子见她气得不轻,虽然不明就里,还是默契地转了话头。


    李素馨轻轻翻了一页书。


    她视线落在书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卢秋盈也是个蠢的,话里都快扫到安宁长公主身上了。


    单看沈瑜的功课、治家的本事,哪样不比她强?


    乐城县公是玉郎最好的友人,若一定要两女择一的话,她倒希望长公主选沈瑜。


    起码人家不会眼高手低,今后也能让玉郎少为崔令晞操心。


    只是……


    她参加的是前次在百花园的赏花宴,昨日也就没再被邀请。


    可郑玉淑去了,据说还同谢家二房的人私下说了好一阵子话。


    谢珎的母亲身体不适,故而昨日并未出席。


    郑二娘会不会是向二房询问后,就提前退场去了谢府探望呢?


    李素馨凝视着已经长长许多的指甲,原本自己是打算再等等,起码让人不会立刻联想到谢府相看的事。


    过几日,就是上巳春宴……


    ————


    又快到一年的三月初三了,尽管几个重臣都看出老皇帝又开始磨刀,可对于经历了年前废储大案后,不得不猫了一冬的丰京权贵而言,这次终于可以好好庆祝上巳了。


    那按照往年的惯例,皇帝会率领宫妃皇子以及满朝文武,到沣水畔的宫苑内设宴祓禊。


    这几日各家女眷们忙着裁衣、置办首饰,有上进心的年轻官员们也暗暗准备起了应制诗、练习着可能会举行的射箭、投壶。


    但学宫的气氛却是格格不入的沉重,因为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来了,而且还是“张榜公布成绩”这条该死的规矩实施后的第一次!


    连绵的春雨从月底下到三月初二一早,就如同大部分学生的心情一般阴沉。


    “大郎君,大姑娘,前头又堵上了!”


    沈壹壹正在安慰瑾哥儿,考都考完了,现在焦虑也没用时,马车突然停下了。


    又堵了?


    瑾哥儿撩起帘子看去,只见学宫两侧朱红色的围墙上都贴着长长一溜名单,来上学的同窗们一个个全拥在那里仰着头。


    再加上各家的丫鬟小厮,放眼望去,学宫门前乌泱泱全是人头,比开学那日还热闹。


    瑾哥儿扶着沈壹壹下了马车,他有点没底气:“咱们——要过去看么?”


    “我们去教室等吧。让大寒带着两个侍卫挤进去看还更容易些。”


    想第一时间知道成绩,但是,能再拖片刻也不错……


    瑾哥儿纠结着与沈壹壹进了学宫大门。


    还没到明堂楼下,就见姬敏瑶正在朝两人招手。


    不过很快,看到有学生路过,她又藏回了姬聿衡身后。


    等沈壹壹走近,姬敏瑶探出红扑扑的小脑袋:“阿瑜你考的真好!”


    这个沈壹壹倒是不意外,上了一个多月课,班上同学的水平她大致还是有数的。


    她更关心的是其他几人的成绩,除了姬聿衡,其他三人都是妥妥的学渣,考前如丧考妣的样子一个比一个可怜。


    反正她也要帮着瑾哥儿复习的,一只羊和三只羊没什么区别。


    而且基本都是初阶和蒙学的功课,第一个月知识点就那么多。


    根据艾宾浩斯记忆法制定背诵频率;善用睡眠过程中人脑的重放机制,每天睡前复习一遍;刷模拟题,并且每天整理错题本……


    在这些瑾哥儿早就熟悉的学习手段加持下,记性远比金鱼正常的姬敏瑶提升相当明显,连基础比较差的郑长生都有很大进步。


    在其他学渣伙伴的刺激下,瑾哥儿哪怕是临时抱佛脚,姿势也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倒吓住了家里的其他三个小朋友。


    预计明年入学的平哥儿瑟瑟发抖,昌哥儿完全不遗憾他无法就读了。


    连原本暗喜顺哥儿到年龄时,家中的庶子名额又会空出来的王姨娘也心中忐忑。


    “你看过成绩了?”


    “嗯!”


    “她根本睡不着,一早就要过来。”姬聿衡噙着笑,亲手递过一张纸条。


    每日午膳后的闲聊都变成了讲题,散学后沈瑜还要再留一会儿给三人讲讲题。


    妹妹入学前,是由他督促的功课,他自问很也算尽心尽力,可收效寥寥。


    但这几日,他是亲眼见证了沈瑜是怎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反反复复教导的。


    始终心平气和,对任何一点进步都不吝夸奖,就好似她曾经千百次教导过一个愚笨的孩童般耐心。


    还总能想出各种自称的“邪修”法子来,经文记不住,那就说个谐音梗的小故事;鸡兔同笼不会算,那就让鸡和兔子都学会听口哨抬腿,两声口哨后,鸡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的腿就全是兔子的,且每只都用两条腿立着……


    难怪妹妹会说沈瑜一教她就会,每天都把“阿瑜说了”“阿瑜就是这么做的”挂在嘴边上。


    早就习惯了束手无策的娘亲和需要自己保护的妹妹,姬聿衡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般的的小娘子。


    犹如一株新荷,径自亭亭,看似柔弱,却也为他人撑起一片荫蔽。


    如此坚韧聪慧,将来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贤内助……


    沈壹壹先去看其他人的,和平时相比都高了一节。


    “我最低的书文都是‘乙下’,已经没有丙等啦!”


    瑾哥儿闻言更紧张了,他原本比姬敏瑶成绩还能稍微好一点点呢。


    凑过去一看,呼~


    放心了,虽然经学和律政都是“乙下”,可他是在中阶律政班,难度跟蒙学班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那就算是打平。


    放下心来,再去看他妹的,嘶!


    五门都是令他眼晕的“甲上”,只有骑射是“乙下”。


    虽然知道瑜姐儿不太敢骑着大马飞奔,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要不你还是好好练练骑射吧?”


    沈壹壹也看那个刺眼的“乙下”非常不爽,早知道分班考试时还不如乱射两箭分去初阶班,那样自己说不定也能混个骑射甲等了吧。


    但她对瑾哥儿的提议还是敬谢不敏。纵马驰骋听着很飒,坐上去她是真怕。


    哪怕如今骑马还算熟练,也怂得不敢全力疾驰。


    她讪讪一笑:“太过圆满也不好,我还是留些进步余地吧。反正如今这样我说不定还能争一争第一呢!”


    难得见游刃有余的沈瑜认怂,姬聿衡轻笑出声:“不用争,恭喜沈首席再次夺魁!”


    沈壹壹没想到姬聿衡还看了三十级的排行,她下意识扫一眼纸条上,并没有抄录他的成绩。


    这些时日两人一起当辅导老师,沈壹壹可是知晓这位大郡王的功课其实很好,目前的分班有可能是藏拙了。


    那月考时对方也没法认真而为,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终究又是王府里那些破事。沈壹壹未再多言,只玩笑道:“浅滩而已,终非兰舟久驻之地。我辈之志,原在江海万顷!”


    姬聿衡抬眸深深看她一眼,缓缓颔首。


    第297章 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宫宴……


    这一晚, 各学生家中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有卢秋盈这样看着别人的成绩差点气红眼的,有姬汤这样连自己的看都没看就忙着更新资料的,还有郑长生这样得了几个“丙上”、“乙下”就全家庆贺的。


    沈如松则在“嘿嘿”个不停, 觉得这次张榜的时间着实很妙, 在明日的宫宴上说不定就能传进他家贵婿候选的耳朵里。


    同样庆幸这个时间点的还有那些学渣们。


    学宫中大半都是要赴宴的,于是原本要挨的手板、藤条暂时被挂在了账上。


    幸亏今年办了上巳宴!


    像是要弥补学子们被考焦了的心情,三月初三这日阳光明媚。


    万乘亲斋祭,千官喜豫游。奉迎从上苑, 祓禊向中流。草树连容卫, 山河对冕旒。画旗摇浦溆, 春服满汀洲……


    越靠近西苑,马车速度越慢。


    车外明明马蹄脚步声嘈嘈,人声却几不可闻。


    见吴氏的脸都有些僵, 沈壹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昨日您练得极好,没事的!”


    肃宁侯依旧没有出席,在宫苑门前下车后,经过禁军检查, 众人跟着侯夫人步行进入西苑。


    一年多未曾出席这种大宴,冯夫人今日也特意妆点了一番,加了义髻戴了珠冠。


    虽然头皮被拉扯得发紧, 她仍是满面春风的与沿途诰命们颔首招呼着。


    驻足看着沈瑜母女跟一位老诰命行礼问好,冯夫人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就算在府中如何牙尖嘴利,没有品级在身,还不是要乖乖跟在她身后?


    也就是上巳这种办在露天的游园春会,官宦女眷才得以沾光见见世面。


    若是新年、中秋那种正式宫宴上,三品以下的诰命都没资格列席。


    不过瑜姐儿这丫头在家虽然可恶了些,带出来还挺能拿得出手。


    一身时兴的郁金裙, 朵花团窠对雁纹妃色半臂,退红轻容纱的披帛绕于臂间,盈盈一礼间端庄又不失飘逸。


    有恭维品貌的,有提及学宫排名的,冯夫人分明看到几位夫人那句“改日约了一道品茶”说的真情实意。


    从来没享受过炫娃乐趣的侯夫人看沈壹壹的目光不由都满意了些。


    引沣水而成的昆明池畔,早已搭好了彩楼、帷帐,设好了皇帝的御幄和百官的座次。


    那片彩绣辉煌外,把守的内侍再次核验了身份。


    侯府众人由此分开,白英等丫鬟不能再往前,沈如松被引着去了月台左侧,他这个世子需要代老侯爷列队排班。


    吴氏则在宫人带领下,奉着侯夫人缓缓前往命妇候见的右侧区域。


    落座后,沈壹壹左右瞄瞄,这还只是不怎么正式的露天宴会,大家都只能端坐静候,最多跟临席低声寒暄,与男宾那边更是隔着几百米远。


    真想问问那些书里的穿越女们,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宫宴上同男主眉目传情的?用千里镜么?


    就算想给同在女席区的女配裙子上泼杯茶她都做不到啊!


    即使她东张西望在上百席位中能把人找到,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下端着茶杯跑过去……


    肃宁侯府的席位还算靠前,毕竟不管是一品诰命还是士人推崇的五姓主母,在宫宴上都需要按“先爵后官”的礼制排位。


    沈壹壹余光打量着上首,除了几家世袭国公,就是宗室的席位了。


    看到姬夜伽了,她旁边的应该就是恭郡王妃。


    这姬夜伽侧过头,朝沈壹壹笑着眨眨眼。种场合下,她也稳重了不少。


    从她这个角度,倒是没看到庄叶加。


    不知这俩人今日还会不会斗嘴……


    哦,看到安宁长公主了,正在同一个妇人闲聊……


    “平昌公主到——”


    “平都公主到——”


    见礼之后,沈壹壹不由好奇打量着这对著名死对头姐妹。


    平昌公主到底是琅琊王氏女所出,虽然会和妹妹聚众群殴,举动间还是能看出些世家贵女的影子来。


    平都公主则比姐姐漂亮些,是个珠圆玉润的丰腴美人。


    不过也不奇怪,王德妃是元和帝当年为了安抚五姓纳的,看重的是其身份,严温妃这个德安伯府的庶女则是早早就被传出“容色美艳”,而后才选秀入的宫。


    两人一个身着大红织金,另一个就穿着红黄间色裙;一个戴着凤穿牡丹五珠冠,另一个就插了七尾的正凤钗也簪了朵牡丹……


    一句话没说,互别苗头的意思就展露无疑。


    万幸两人的排行紧挨着,隔着中央空地分坐在了左右,这才让大家不用担心她们会打起来。


    即便如此,她俩隔着距离还在冷哼、眼刀不断,让附近人群纷纷噤声垂首。


    沈壹壹突然觉得姬夜伽和庄叶加也算一对非常友爱的姐妹了。


    听说这两位公主都争着要嫁给谢珎,沈壹壹不由替朋友暗暗担心。


    且不说两人身后都连着皇子,是个大麻烦,单看这脾气就够呛。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的时候,诸皇子妃到了,想来皇家妯娌们是约好的。


    沈壹壹看向走在第四位的,姬敏瑶没来,只有敦王妃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姬聿衡肯定在男宾那边,陶侧妃又没出席的资格,单独被嫡母带着,社恐瑶肯定是不敢来的……


    入座时,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虽然一众妯娌按皇子们的续齿入场,可这并非家宴,座次需按爵位。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皇二子妃和皇三子妃这两位已经被贬为郡王妃的嫂子就不得不坐到了一众弟妹的下首。


    看着靖郡王妃和齐郡王妃面色如常,脊背却绷得笔直,大家默契地纷纷移开了视线。


    沈壹壹保持微笑,时不时对着看过来的夫人们颔首。


    就在她娴雅温婉的发着呆时,乐工奏起了《舒和》之乐,众人起身,转向御幄方向垂手肃立。


    随着一位位女官高唱“备仪”,雅乐也转为肃穆的《太和》,皇帝到了。


    “肃拜!”


    “跪——”


    “兴——”


    “再拜——”


    沈壹壹随着女官拖长的语调行动,视线所及,大家的动作相当一致。


    她就说电视上那种大家齐刷刷磕头的场景不太现实,果然是要有人喊口令才行。


    在生存压力下,一帮贵妇的动作可比前世课间操整齐划一多了。


    等乐声停止,还不能入座,月台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似乎说了些什么,而后有礼官出列,应该是在宣读祝文。


    距离太远,祝词的内容一丝也飘不到女宾区这边,只能见到月台上的重臣与宗室皇子们,在礼官诵读的间歇,齐齐向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的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片刻之后,那明黄的身影抬起手臂,由太常寺官员恭敬地奉上浸着香草的玉匜。皇帝手持兰枝,在匜中轻轻一蘸,随即向着群臣的方向挥洒。


    清冽的水珠在春日的阳光下划出细碎的虹光,象征着为臣子们祓除一冬的宿垢与灾病,祈求新岁安康,国运昌隆。


    沈壹壹津津有味地远观着这皇家独有的新春仪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月台角落,却忽地一定——那边那个身着蓝袍的年轻官员,身影瞧着竟有几分像谢珎?


    隔得太远,自然看不清面容。


    可在一片象征顶级权贵的朱紫袍服中,那一抹品级不高的蓝色,反倒因他格外挺拔的身姿而显得异常醒目。


    他恐怕是这月台之上,品级最低的官员了吧?


    在沈壹壹努力辨认间,仪式已近尾声。


    随着皇帝升御座,重臣宗亲们方依着品级次第入席,露天盛宴才算正式开启。


    一队队身着高腰红绿间色裙的宫女手捧托盘,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应节的佳肴陈设于案上。


    其中不乏古意盎然的“禊食”:以黍、稷、麦、菽等多种谷物混合时蔬熬煮的禊羹,寓意五谷丰登;用丹木巧妙装饰的五辛盘,辛辣开胃,意在驱邪散浊;还有用药草精心浸泡的“祓禊酒”,饮之祈愿身康体健。


    待菜肴上齐,弦管之声再起,一队舞姬翩跹而至,随着《春莺啭》的欢快曲调舒袖旋舞。


    席间的气氛终于热络起来,开始有人离席敬酒,谈笑风生。


    这份轻松偶尔会被内侍的到访打断,或是元和帝赐御酒给姐妹们,或是将某道珍馐赏给公主、儿媳。


    偶尔也会有重臣家的女眷得此殊荣,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夫人便因“教子有方”,被赐下宫绸两匹;另一位中年命妇则因“家风清正,训彰礼则”,得了一盒精巧的龙凤御饼。


    所赐之物本身不算稀罕,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却是自家圣眷,正如方才安宁长公主得赐的那壶御酒一般。


    这无上体面令满座命妇为之欣羡。


    “从前我沾侯爷的光,也得过两次。今后就要看老四的了!”侯夫人看着吴氏故意道。


    呃……


    就算再怎么觉得自家夫君好,吴氏也没幻想过皇帝能特意赏赐他。


    连月台那里都没混上去的闲散侯世子,皇帝只怕都不知晓他是谁吧?


    沈壹壹见吴氏讪讪地接不上话,于是笑着给冯夫人倒了杯酒:“祖母说的很是,父兄必会努力,咱们侯府迟早能再得沐皇恩!”


    吴氏还得再练练,庾嬷嬷小课堂不能停。


    大家谁不知道谁啊,你再PUA那我就画饼呗。


    “呵,那我就等着看,就是不知要到何时——”


    沈壹壹刚想说那您不若好生保养,不嗔不贪,定能活到九十九。


    放着个开国功臣一脉的人瑞,到时候不管谁在位,没点赏赐才怪呢。


    令侯夫人逃过一怼的是再次冒出来的内侍:“圣上赐肃宁侯玉笔一支!”


    第298章 鬼知道肃宁侯府的人还……


    有点出乎众人意料, 但细想又不是那么意外。


    肃宁侯府这几个月都被赏了好几次吧?


    而且不是坊间传言,沈老侯爷如今还是半个帝友么?


    就是有些奇怪,这赏怎的不是送去男宾那边交给侯府世子的?


    送走一波波来恭维凑趣的妇人, 侯夫人扬眉看向孙女, 语带得意:“看来,我如今还用不着指望旁人!”


    沈壹壹没答话,她正在琢磨老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清楚肃宁侯的病情,作为“笔友”且几次派过御医的元和帝应该再清楚不过的。


    肃宁侯的右手抖得连拿勺子都费劲, 更别说提笔写字了。


    总不会是祖父卖惨卖的左手鬼画符到元和帝看不下去了, 所以督促他练字?


    接下来的宴会进行的很顺利, 敬酒,聊天,看看歌舞, 除了不能好好干饭,并没有什么意外出现。


    沈壹壹想想,其实这样才算正常。


    宫廷宴会虽然人多可是也眼杂,谁知道哪个是皇家眼线。


    万一收买个宫女想让敌人出丑, 结果对方是皇城司密探,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正大雍百官对皇城司的招牌深信不疑,也觉得元和帝这老登干得出让密探伪装成内侍混在他们中间的事。


    等乐工再次奏乐, 遥送元和帝退席后,上巳宴也就进入了尾声。


    尽管肚子咕咕叫,走还是不能走的。


    毕竟几位长公主、皇子妃都在座,哪有臣下先跑了的道理。


    沈壹壹正立在侯夫人身后装淑女,以温柔娴静的万能笑容应付各家夫人时,手臂忽然被人挽住——


    “原来躲在这边,也不去寻我!”


    侯夫人回过头:“见过华阳县主, 您这是?”


    “老夫人安,我和瑜姐儿去那边说说话啊!”


    瑜姐儿?


    冯夫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点纳罕,又不同级,怎么突然这般亲昵了?


    上次生辰宴时还没有如此吧……


    姬夜伽和庄叶加来打卡邀约入会时,碰到过一次沈壹壹针对学渣的辅导课。


    姬夜伽当时碍于死对头在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可散学时又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沈壹壹是真没料到,这家伙可是二十七级的,入学三年了还有几门在初阶班混着。


    反正四只羊也是一起放呗,于是姬夜伽也拿到了划的重点和模拟真题。


    而且在沈老师的诊断测验后,她发现这家伙的问题既不是瑾哥儿的金鱼记性,也不是仓鼠瑶的听不懂还不敢问。


    据姬夜伽自己说,在她眼中那些书上的字会晃,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挤在一起。


    行与行之间还可能会串到一处,感觉文字都在上下漂浮。


    所以她很难将视线稳定地集中在某一行文字上。硬挺着读个半页就头痛、头晕,比骑了一天马还累。


    如果这姑娘不是在找借口,那或许是有阅读障碍。


    偏偏这个年代的教学风格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听姬夜伽说看书会头晕,没一个人信,连她娘都责怪她惫懒。


    沈壹壹让她不要再执着于非要自己读书,试试让丫鬟念,她跟着背。


    放在旁人身上是增加学习难度的事,一试之下,却令姬夜伽喜出望外。


    多管齐下,她这次的月考成绩进步巨大,第一次在功课上没被庄叶加嘲笑。


    于是沈壹壹直接晋升成了姬夜伽的好姐妹,入不入琼华会反而无关紧要了。


    不过,只要庄叶加还没放弃,邀请还是要继续邀请的!


    尤其是看着死对头还在那儿一无所知的各种拉拢,而她和瑜妹妹早就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姬夜伽就止不住的暗爽。


    “说起来,你是初次参加上巳宫宴吧?等会儿我们一道,我带你四处逛逛,好玩的可都在西苑外面呢!”


    大家既已起了个大早,陪圣驾行完祓禊大礼,自然不肯就此散去,总要借着这大好春光尽兴游乐一番。


    何况上巳节自古便讲究“与民同乐”,太祖时起便立下规矩,皇家园林外围,丰京城的士庶百姓皆可在附近同游。


    因此,侍宴一结束,那些没资格留在西苑伴驾的权贵们告退后,便在沣水沿岸自发聚拢,各式各样的雅集与宴乐便如繁花般次第绽开。


    各家早已派人搭建起了华美的锦帷绣帐,文人墨客聚于其间品茗清谈。高谈阔论,激扬文字,只盼着哪一句能随风入得某位贵人之耳,博个提拔赏识。


    草场空地上,则见少年们或设箭靶、或开蹴鞠之局,纵情较量。


    既有为了一展身手的,也不乏借此了结些平日不便言说的私怨。


    更有那等豪奢之家,早已备下美酒珍馐,召来舞姬乐工,于林间开阔处大宴宾朋。


    觥筹交错间,既是亲朋欢聚,亦是无声的财势较量。


    自然,也少不了那些正值韶华的郎君与女郎,三三两两聚于花下水边,或是对诗联句,或是赏花抚琴,个个仪态风流,言笑盈盈,恰似春日孔雀,竞相舒展着最鲜亮的羽毛。


    难得能与贵人们共处一隅,那些并无官身的富户乡绅们,亦在更外围处扎下各色帐幕,虽不敢僭越,却也竭力将活动安排得别致有趣。


    倘若哪位贵人偶然路过觉着新鲜,愿意屈尊同乐片刻,那便是天降的机缘,说不定足以让家门改换气象了。


    ……


    上巳宴结束,出了宫门,沈壹壹没跟着侯夫人等人去自家的帷帐,而是骑马跟着姬夜伽。


    苟道为先,她其实根本不想出去凑热闹,无奈在姬夜伽的生拉硬拽下,侯夫人直接替她做了主。


    这老太太是不是又想被她孝顺了!


    顾不上计较她身边的人有没有超过华阳县主的排场,沈壹壹带齐了三个贴身大丫鬟和一群侯府护卫。


    看着紫鸢检查过两遍大家的坐骑,白芷装好了雄黄粉、明矾、金疮药、参片,白英准备了打火石、清水、干粮、替换的衣物……


    沈壹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准备的了,她调整下手上的皇城司文创戒指,纵马朝已经等了半晌的姬夜伽走去。


    以西苑为核心,但见两岸锦幄如云,迤逦铺展出数里繁华。


    越是向外,规矩便越是松散,那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便愈发浓郁起来。


    放眼望去,人人意态闲适,处处笑语欢歌,和煦春光笼罩着这沣水之滨的每一寸土地,织就了一幅活色生生的太平盛世长卷。


    真好啊,不过,这繁华背后的财政窟窿——打住!


    拯救大雍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今儿救世主放假!


    姬夜伽似乎真的只是陪着她四处游览,一连路过几处有相熟同学挽留邀请的,都推拒了。


    这也让沈壹壹松了口气,这样最好,走马观花,赶紧回家!


    可惜她高兴的稍微早了些。


    明明此处蒲席刚刚铺开,帷帐都未搭好,主人更谈不上盛情难却,姬夜伽却直接跳下了马,只因一句:


    “哟!春天鸟是多,怎么还飞来一只呆头鸦?”


    看着华阳县主直奔庄叶加而去,宛若哈士奇遇到了自己命定的奶牛猫,沈壹壹就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还好在场几乎都是学宫的小娘子,应该不至于碰到什么宫斗剧情吧。


    沈壹壹翻身下马,也与众人逐一寒暄。


    “李姑娘是要去折柳么?”


    见李素馨与另两个姑娘站在河边,沈壹壹招呼道。


    方才在宫宴两人只在跟随长辈敬酒时打了个照面,她有点奇怪,李素馨怎么会与庄叶加她们混在一起?


    李素馨没料到又来人了。


    她原本只是想着有几个“人证”,不能全是素日围着自己的那帮,总盯着自己反而不美,而且还得有不会买世家面子、出了事幸灾乐祸会宣扬到人尽皆知的人家。


    谁知道这些人看到咸宁县主路过就热情地拉着人不放,现在连华阳县主也自己跑来了。


    如今也好,看着又在猫狗大战的两位县主,众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李素馨微笑道:“总要洒洒水祈福应个景。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荥阳郑氏的二姑娘郑玉淑,这位张姑娘是……”


    “这位妹妹出自肃宁侯府,不知二位可曾听闻三十级魁首?就是她——沈瑜。”


    这不就是谢珎的那个恋爱脑表姐!


    沈壹壹心中瞬间腾起了八卦的小火苗。


    鸭蛋脸,杏核眼,看上去是个柔弱文静的小娘子,完全看不出骨子里的偏执。


    互相见过礼,沈壹壹诚实的加入了折柳三人组。


    她才不是想听八卦,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她主要就是入乡随俗的遵守上巳礼仪,嗯,就是这样!


    而且这边就三个人,那边的对口相声已经进展到群口了,当然还是站在这里安全些。


    没想到沈瑜会同她们一起,李素馨顿了一下,几不可查的朝着自己的侍女微微摇头。


    若想借一场“意外”的落水来牵就姻缘,那天时、地利、人和,可谓缺一不可。


    若只是要毁掉一个人的清名,事情便简单多了。所需不过是大庭广众之下,岸边一块恰到好处松动的石头,再加上一段迅速发酵、引人遐想的香艳流言。


    事后即便查证了,澄清了,又能如何?


    人言如同泼墨,一经沾染,便再难洗净。正如一张宣纸,即便泼上去的只是清水,纸面也会因此起皱、变形,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整与无瑕。


    侄女再亲,郑夫人也不会坚持让心爱的小儿子非用这一张吧?


    李素馨不由自主看向紧跟在沈瑜身后的两个丫鬟,尽管这两人没扛着渔网、帐篷,但上次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鬼知道肃宁侯府的人还精通多少种落水应对技巧!


    稳妥起见,她果断选择放弃,反正还有后手。


    第299章 李素馨在心底发出了和……


    折柳淋水, 祓禊祝祷后,沈壹壹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与其余三女边聊边漫步往回走。


    “姑娘, 那边看着像是兰草和忘忧草,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萱草果然生在树下呀。”


    “叫你好好读书,一知半解也敢卖弄!‘言树之背’是指种在北堂,并非什么树的背后。”


    李素馨嗔完贴身丫鬟, 对着三人道:“小婢孟浪, 让诸位见笑了。”


    沈壹壹倒是由衷称赞:“李姑娘果然家学渊源, 侍女竟也熟读《诗经》!”


    能认出野生的佩兰和萱草,还能脱口而出对应的诗句,但凭这手就足以证明其学识。


    陇西李氏这种世家著族, 果真是底蕴不凡。


    因为沈瑜赞的是自家门第,向来以家族为傲的李素馨并未如平时那边谦辞,只自矜微笑道:“还不快谢过沈姑娘夸奖?回去罚你将这篇《卫风》抄上十遍!”


    那丫头朝沈壹壹福身行礼,而后觑着主子脸色不错, 这才笑着辩解道:


    “奴婢就是觉得今日能采到这两样是个极好的彩头,这才一时没过脑子嘛。您看呀,萱草忘忧, 而这上巳的兰草嘛,嘿嘿~~”


    “就你话多!”


    虽然丫鬟在李素馨的瞪视下乖乖捂上了自己的嘴,一旁的郑玉淑却不由心中一动。


    上巳时“士与女,方秉蕑兮”,今日他可会与自己同游赏春?来日自己又能否忘忧……


    “那边林密草多的,还是派人去摘吧。虽不如亲手采的诚心,我等也就玩笑而已。”


    沈壹壹刚想赞成李素馨的安排, 就听郑玉淑道:“不!——嗯,我是说,我还没亲手摘过,有些好奇。”


    说着,她挽住身旁的张家小姐,又看向沈壹壹两人,目露恳求:“好妹妹,我们过去看看吧!”


    沈壹壹脚下略顿了顿,看一眼那边的群口相声。


    很好,如今已经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派,不论接下来是文武哪种群架,过去就得选边站队。


    她果断选择了继续跟着参加和谐的摘野花活动。


    李素馨见她的丫鬟正在慢慢接近郑玉淑,于是不着痕迹地悄悄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见郑二娘离旁边的树林越来越近,她伸手摘下一株萱草闻了闻。


    忘忧草,就是不知今日能否令她忘忧……


    “你们几人去这边,你们去那边,分散开,都仔细些!——林子里也看看!”


    李素馨刚刚翘起的嘴角瞬间僵住,沈瑜身边那个麦色皮肤的丫鬟居然指挥着下人四处巡视。


    只见一众侯府侍卫一边以佩刀拍打草杆树枝,试图惊走蛇鼠;一边还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抓出一把把颜色不同的粉末撒出去。


    沈壹壹见李素馨在原地发愣,解释道:“白的是石灰,黄的是硫磺,橘色的则是雄黄粉。妹妹胆子小,怕蛇也怕虫,如此才安心些。”


    那位张姑娘对此举倒是颇为赞成:“沈姑娘想的周到!我们方才也在帷席那里驱了虫的。此处离那边有些远了,谨慎些很是应该。”


    “去年就听说过有人被毒蜂蛰后,为了保命不得不剜肉取刺。后面人虽救回来了,容貌也毁得差不多了呢!”


    眼见侯府的侍卫已经进入那片林子了,终于摸到郑玉淑身边的李府丫鬟懵了,一时不知还要不要将攥在手中的小水瓶打开。


    李素馨对那边的动静恍若未觉,只盯着手中的忘忧草。


    莫慌,人过去了也未必能发现,今日她定能忘忧——


    “树上有个蜂窠,就在林子边上,请姑娘们速速远离!”


    听到侯府侍卫的禀告,郑家仆妇们护着二姑娘就是一路小跑。


    李素馨的丫鬟赶紧趁乱溜回了主子身边:“姑娘,这——”


    李素馨的脸色有些难看。


    还好此刻众人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她,而且也没几个还平静如常的。


    她压低声音:“东西收好!”


    还好她还有后手!


    众人回到帷席处时,这边也已经暂时休战,正在端着饮子补充水分。


    四人来的最晚,座位自然连在了一起。


    李素馨就见沈瑜的另一个丫鬟接过饮子后,居然拿了根银针出来朝碗里探了探。


    针并未变色,可这小丫头竟还对着那针嗅了嗅后,又舔了舔。


    李素馨心中一突。


    自己准备的东西并非毒物,银针未必会变色。


    可这举动,明显是精通药理……


    见周围几人都讶然地看着白芷的举动,沈壹壹煞有介事解释道:“我禀赋不耐,饮食一杂就易起风疹。如今在野外,花粉、柳絮随处飘,不得不防着点。”


    众人不管信不信,都是一副恍然的表情。


    郑玉淑还面露同情:“春夏花木繁茂之际,你岂不是得处处留意?可寻过太医?”


    “生来如此,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略痒些。”


    李素馨关注的则是另外一方面,趁机试探道:“那确是要当心些。你这丫鬟倒是好本事,看着也不大吧?”


    “她也就仗着祖上是前朝御医,远没到出师的地步呢。”沈壹壹生怕有人拉着白芷诊脉,让这个充场面的半吊子露出马脚,于是含糊了句。


    银针试毒没用,白芷更没厉害到能准确尝出各种药物的地步,不过有人信就够了。


    沈壹壹其实就是想打造一个“难杀”人设。


    看到没?她为人鸡毛,走哪里都会有一百零八条紧急预案,而且还是过敏体质,有啥不对都能吃出反应来。


    她身边还总有能人,擅长打捞落水的,能扫除虫蛇隐患的,还有精通药理的!


    所以不管是谁想直接针对她本人,还是拿她当筏子,都得好好掂量下。


    看着淡(装)定(逼)自(暗)若(爽)实则连脉都诊不明白的白.神医.芷,李素馨明显被唬住了。


    竟还是御医世家!家学渊源,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有堪比太医的造诣!


    这等人才,八成是先肃宁侯征战天下时捡漏得的吧?


    众人打量着那个看起来比她们还小一点的丫鬟,心中各有思量。


    这次不用李素馨示意,她的贴身丫鬟已经将让人将郑玉淑那碗加了料的饮子撞洒了。


    只是,自家主子接过杯盏时,后槽牙似乎都是咬着的,显见气得不轻。


    李素馨平复下心情,强笑着加入大家的闲聊。


    还好她还有后手!


    可是左等右等,直到大家用完点心、斗了一回草、两位县主再次吵架……直到各家陆续打发人寻了过来,眼见郑玉淑上马离去,依旧无事发生。


    “怎么回事!”


    贴身丫鬟见李素馨坐在原地不动,也只能小心翼翼回禀道:“人刚到外围,就被,就被肃宁侯府的侍卫给拦下了!”


    “不过您放心,我让咱们的护卫将那乞儿要过来‘审问’,没让他们有细问的机会。”


    “侯府侍卫为何在那处!可是那人的打扮露了馅?”


    “说是奉了沈姑娘的命,专门留了人在外围巡逻。奴婢亲自去看过,那乞儿沐浴更衣了,就算人黑瘦了些,不细看扮个富家子还是挑不出大毛病的。”


    “把人擒住后,奴婢倒是听那领头的侍卫说什么‘不可松懈!下发的《外出应急预案》你们都背了,须知行走江湖,小孩、女子和老人最容易扮猪吃虎!’”


    又是沈瑜!


    见主子身子都有些发颤,丫鬟硬着头皮问道:“姑娘,那乞儿——”


    “让他永远闭嘴!”


    落水、引蜂、下药,李素馨预备的第四计其实就是直接泼脏水。


    一个半大孩子接近女眷区域不会太引人警惕。到时候上来就抱着郑二娘喊“嫂嫂”,再嚷嚷些半真半假的事情来佐证。


    而且喊完就跑,绝不给郑家人拿住审问的机会。


    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情沾上就免不了腥。


    她倒也无需郑玉淑真的被如何如何了,确定被谢家排除在外即可。


    可沈瑜到底是怎么回事!


    寻常人准备一项后手已然能说是谋定后动了,自己足足准备了四条!四条!


    结果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愣是憋屈的统统胎死腹中,一条都没施展出来。


    李素馨在心底发出了和冯五娘同款的咆哮,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病!


    远方忽然一片吵闹,似乎还在向着这边接近。


    本就一肚子火气的李素馨拧眉:“又是何事!”


    片刻后,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禀报道:“据说是各位伴驾的大人退出西苑了。有人看到小谢大人往这个方向来,平都公主就追过来了,结果在不远处碰到了同样追过来的平昌公主……”


    谢玉郎来了?!


    可谢家的帐子是在相反方向啊。


    李素馨这次既然要除掉隐患,所以特意选了处远离谢家的地点设局,而且提早探查过,附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家……


    李素馨霍然起身,走了两步,又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房停了下来:“小谢大人此时还在那边?”


    “回姑娘,不在。两位公主也在查问,有人说是好似转头去了别处。”


    李素馨抿抿唇,那过去不但见不到谢玉郎,还会碰到那两个刁蛮女。


    虽说自己的心思隐藏的极好,连卢秋盈都未曾察觉,但何必弄险呢。


    为了排除异己,这两个恶女碰到仰慕谢玉郎的小娘子时,可从不客气,若是——


    嗯?郑玉淑的事,这两位知不知道?


    “你去安排人……一定要传进两人侍女的耳朵里!再有,提前打听清楚郑玉淑走的是那个方向,一并传过去,要快!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是!”


    看着侍卫的背影,李素馨的嘴角终于又翘了起来。


    方才沈瑜帮你挡灾,如今没有沈瑜,还来了两位难缠的公主,我看你如何脱身!


    ————


    “沈姑娘?侯府的帐子是在那边?”


    “对。郑二姑娘也去那里?”


    “好巧!不如同行?”


    第300章 肃宁侯府一干人等已经……


    事实证明, 恋爱脑在不发病的时候也是个正常人。


    郑玉淑看上去就是个不爱纵马疾驰的文静性子,沈壹壹与她并辔徐行,一路聊些诗词、花卉, 气氛融洽。


    沈壹壹原本以为这位郑表姐会是个非常较真的偏执性子, 结果发现是个标准的大家小姐。


    而且与李素馨不同,估计因为是郑家最小的嫡女而非长女,不用承担长姐之责,言行间很是温婉, 看不出世家女那种外柔内矜的特质。


    道路本就不宽, 行人络绎不绝, 两人正坐在马上慢悠悠走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了隐隐的鼓声。


    侯府护卫纵马上前禀报道:“启禀姑娘,后头有车架过来了, 旗帜中看到了交龙和朱雀,我等需尽快避让!”


    这两种旗帜都是属于亲王仪仗,两人不敢怠慢急忙下马让开了道路,被众人护着站在路边。


    在大批侍卫簇拥下, 一架紫盖朱里,驷马驾辕,饰有行龙纹的马车驶过。


    “好气派的马车!这是哪位皇子吧?”


    “看这阵仗约莫是个亲王, 那是简王也说不准!”


    路边的人伸长脖子看着热闹,郑玉淑的心思完全没在眼前的车架上。


    她此刻正与沈瑜并肩而立,对方身上除了女子都有的脂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梅花香。


    这股清冽幽香让她想到了表弟。


    尽管她只在两次谢府晚间的家宴上闻到过,可印象极为深刻。


    原来珎哥儿回府更衣后,连身上的熏香也会换一种……这是何时有的习惯?还是她以前从未察觉?


    她跟表弟询问过,也想弄到一样的自己用。


    可不知珎哥儿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只说是请专人调的,并不肯再多言。


    如今沈瑜身上的香气,正是那种不带丝毫烟火之气的清新。


    “沈姑娘用的是何种香料?清冷素雅,煞是好闻!若是外面购的,可否告知名字?”


    她用的香料?


    想到熏香也是宫斗道具中的重灾区,今天沈壹壹出门就特意换成了自制的梅花香水。


    这香味独特,还会随着挥发逐渐变淡,到时候也不怕有人用什么同款香料来甩锅。


    她只送过谢珎一瓶,不过后来一直没见对方使用过,于是这次就自己临时洒了点。


    想到郑玉淑与谢珎的亲戚关系,沈壹壹瞬间警觉,“玉华浓”这名字更是不方便说的。


    “是家中自制的,方子我还真不知道。”


    又是自制的?


    莫非珎哥儿的调香师与肃宁侯府的师出同门?或者误打误撞方子差不多?


    只可惜她与沈瑜今日初见,实在不熟。不然就算秘方不便外传,那请师傅帮自己也制些香还是不难的。


    “此处人多路窄,不过景致却好。我们步行一段可好?”


    郑玉淑觉得沈瑜虽然古怪的讲究多了些,倒也是个可交的。


    那就多聊聊,等混熟了才好开口。


    沈壹壹虽然想尽早回去,还是决定和金大腿的亲戚保持友好关系:“好啊,那就走到前面开阔之处吧。”


    不知是不是答应陪她散步的缘故,郑玉淑明显热情了不少,沈壹壹也很给金大腿面子,接受了他表姐的聚会邀请。


    两人边走边聊,后方又有清道声传来。


    这次侍卫拱卫其中的是一辆厌翟车,沈壹壹望着车厢上装饰的华丽翟羽,只看出这仪仗规格是一位公主。


    郑家仆妇对皇室女眷的熟悉程度可比沈壹壹强多了。


    在队伍中看到了几个面熟的宫女,郑玉淑的贴身丫鬟有些惴惴不安地凑近小声道:“姑娘,好像是平都公主……”


    因着二表少爷的缘故,她家姑娘但凡遇到两位公主就落不到好,至少也是几句阴阳怪气的挤兑,让姑娘在大庭广众下不来台。


    郑玉淑微微垂下头,生怕厌翟车的车帘会在路过自己面前时挑起。


    见马车径自向前并未停留,郑玉淑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哎呦”一声。


    走在队伍最后手捧各式物品的几名宫女中,最外侧一人突然脚下踉跄,紧接着原本捧在手中的漆盒被摔在地上,里面的点心散落一地。


    “放肆,何人绊我!这可是御赐的点心!”


    郑玉淑慌忙看去,路边那个脸色惨白被这一声吓得直哆嗦的,正是自家小厮。


    “我我我没有,小的冤枉!是她差点踩到我,我还向后躲了下,根本没碰到她!”


    郑玉淑身边的嬷嬷闻言,再看那宫女打翻东西后半点不见担忧,反而停下脚步大声嚷嚷,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她本是夫人的心腹,因二姑娘险些误入歧途,这才被调去了姑娘房中。


    这次上巳宴夫人一百个不放心,可已将人拘在家中半个月了,一直称病又恐于姑娘风评有碍。


    千叮咛万嘱咐不算,还让自己等人务必寸步不离。


    如今眼看就要回到夫人跟前,她总算能交差了,却又出了大岔子!


    二姑娘对谢家二郎君一片痴心,可偏偏又不知收敛,屡屡被公主刁难。


    此番看这宫人的架势,更甚从前,今日定然是无法善了了。


    那嬷嬷焦躁之下,不由迁怒到了肃宁侯府的姑娘身上。


    都是她答应走路,若是早早骑马走了,这会儿都快到地方了,哪里还会被平都公主堵个正着!


    眼珠转了转,郑家嬷嬷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次又是故意找茬。依老奴看,最好是不要纠缠,直接由旁人代为认下。”


    郑玉淑心乱如麻,周围那么多人,她很怕再被公主嘲讽。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还可以让别人出面,急忙问道:“打翻御赐点心的罪名,谁肯担下?”


    她顺着嬷嬷示意的方向望去,自家小厮旁边那人的衣着——肃宁侯府的侍卫?


    这——


    “您想想啊,平都公主此举无非是为了争风吃醋,与旁人并不相干。有人出头给个交代,不至于让公主没有台阶下,而牵扯不到您头上,她也就没了发作的理由。如此,岂不是两难自解?”


    见自己都已经在明示了,肃宁侯府这位还木头似的不声不响,郑家嬷嬷微微皱眉,索性直接挑明了:


    “沈姑娘,我家姑娘与您可是一见如故!您也看到了,我家姑娘属实无辜,您仗义援手,帮好姐妹说句话的事儿,荥阳郑氏定会记得您的好!”


    从头到尾都是你家的事,自说自话就想让侯府替你背黑锅?!


    凭啥?就凭你脸比盆大?


    白英和白芷的拳头都硬了。


    紫鸢虽然知道大姑娘聪慧,还是不免担心她一时被这满肚子坏水的嬷嬷架起来掰扯不清。


    事关皇家,尤其平都公主还扯上了损毁御赐之物的由头,才不是什么“说句话的事儿”!


    几人纷纷看向依旧一言不发的沈大姑娘。


    沈壹壹却只看向郑玉淑。


    家仆一心为主可以理解,那你这个主子又是怎么看的?


    发现车队停了下来,郑家嬷嬷眉头皱得更深了:“沈娘子,您看如何?”


    见郑玉淑垂着头始终没反应,沈壹壹挑挑眉:“我与你家二姑娘相识不过一个来时辰,倒是不知,嬷嬷竟是能替荥阳郑氏做主的,失敬失敬!”


    郑家嬷嬷不料这位看似乖巧的沈姑娘竟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由一噎。


    果然是寒门出身,牙尖嘴利!


    可现在是她们求着别人,郑家嬷嬷挤出一个笑容:“沈姑娘误会了,奴婢不过一个下仆,万万不敢僭越!可我家二姑娘是老爷夫人的掌珠,您助了姑娘,家主岂有不谢之理?”


    “奴婢素来听闻贵府忠义传家,两代肃宁侯皆是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英雄,今日见到沈姑娘,想着您也颇有乃祖之风才是……”


    呦呵,主子是一朵沉默的白莲花,下人又在这儿道德绑架。


    难怪谢珎看不上这种人。


    前方马车上下来一个红衣女子,看衣饰正是平都公主。


    郑玉淑一把拽住嬷嬷:“她她她亲自过来了——怎么办!”


    看着一副沉思状的沈瑜,郑家嬷嬷也急了:“沈姑娘还有何可想的!事态紧急!”


    是你们急又不是我急!


    “哦,我是在想荥阳郑氏的家训。‘立身以孝悌为本,持家以礼法为基。心正,以心存仁;身正,以身作则。’是这样没错吧?”


    是没说错,可当下之事,再配上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摆明了是在嘲讽。


    郑玉淑不由瞪大了双眼。


    就算两位公主出言不逊,也只是对她个人,从没有涉及到郑家的。


    沈瑜却开口就是郑氏一族的家训!


    “你、你怎能如此——”


    “咦,莫非我背错了?那请郑二姑娘指教,‘礼’啊、‘心正’、‘身正’的,是有还是没有呀?”


    沈壹壹暗暗吸口气。


    她不知道今天平都公主会闹到多大,为郑玉淑背锅她是坚决不肯的。


    那反正已经把郑家得罪了,不如先避免被公主误伤吃了眼前亏。


    而后,就要看看郑家的反应有多大了。


    根据她和肃宁侯的推测,元和帝似乎正准备再开一局“世家消消乐”。


    如果郑家不依不饶,那就说服老侯爷高调一把,率先上表弹劾。


    一个嬷嬷都对自家恶意满满,当面坑人,即使给皇帝当一回刀,也得把郑家彻底打疼。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罪名都是现成的,损毁御赐之物在先,胁迫勋贵在后,意图欺君!


    就算她想让沈瑜顶罪,可沈瑜凭什么敢指责郑氏的家教!


    郑玉淑涨红了脸,但还没等她想出驳斥的话,平都公主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郑二,是你的人干的?”


    郑玉淑俯身行礼,就听公主语气不善。


    她咬咬唇,是沈瑜先不仁的,就算等下侯府侍卫不认,起码多拉一家进来也能拖延时间。


    “回禀公主,是那人——”


    郑玉淑正想指着沈瑜,却发现那死丫头不知何时已经离自己一丈来远,一副纯路人的样子。


    她再愕然扭头,就见不知何时,肃宁侯府一干人等已经齐刷刷后退一步,把郑家人护在了身前——


    作者有话说:侍卫头领:你们都要牢记《外出应急预案》九十四条第三款!别人的事少掺和,没有命令时以保全自身为上!


    侍卫翻开小册子:……头,这不就是躲到别人身后么?


    侍卫头领:咳!请说官场文明黑话!【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