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有本事你在自己府上也……
谢尘鞅弯腰从轿内出来, 看着自家大门,脚步微顿。
不知怎的,他老婆从前天晚上开始病症愈发严重了。
问啥也不答, 一副心如死灰状。
他宁可这女人继续找他的茬, 也比如今这副眼中幽幽透着冷气直勾勾盯着人的模样强。
可无论是他直接询问,还是去儿子那儿打听,他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自己那日写诗蛐蛐某宋姓死鬼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
这不是自己那天喝的稍微多了点么,到底是哪个不讲义气的王八蛋出卖了他?
在吏部一直磨蹭到天黑, 心虚的谢尘鞅这才回了府。
正当他站在安合居院门前, 思考着要不今晚还是主动收拾铺盖躲去书房时, 耳边忽然听到了郑夫人的声音:“老爷?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蚊虫这么多,有没有被咬到?今日怎么忙到这么晚,可用过晚膳了?”
“——还、还不曾。”
“丁香, 快去厨房看看,让他们置办些清爽好克化的,速速上来!冬青,你去备水。”
郑夫人一连串地安排下去, 然后对着有些目瞪口呆的谢尘鞅笑道:“先擦洗下再吃,舒坦些。可要来壶梨花白,我陪老爷吃两杯?”
谢尘鞅:……这莫非是病得更重了?
郑夫人从前天开始, 确实犯了心病。
小儿子赴约前叫上了崔令晞,见完那样貌美如花、才学比肩男子的姑娘后,还要带着男狐狸精回家,那一晚,她真的绝望了。
沈瑜是不是最美的小娘子可能还有争议,但郑夫人很确定她的才学毋庸置疑是小辈女子中的第一人。
尽管在门第上略有不足,可郑夫人觉得应当再也找不到比这姑娘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样的姑娘珎儿都无动于衷, 那自己还能有何办法可想?
郑夫人死人微活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下午,还是门房递进来的一只书匣令她病中垂死惊坐起。
“你说这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送来的?”
郑夫人略一犹豫,也顾不得帖子是写给小儿子的,还是掀开了盖子。
文稿?
再仔细一看,是沈瑜那笔漂亮的字,内容还是读了自己所借一本书后写的读书笔记。
珎儿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布置功课。没想到小姑娘还真认认真真做了!
这是有多喜欢她家二郎啊!
起码她自问,若是当年谢尘鞅敢来这么一出,那她别说照做了,不在贵女圈子里蛐蛐到谢尘鞅讨不着老婆,都算是她贤良淑德。
郑夫人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多好的姑娘啊,二郎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正巧谢珎今日也没加班,一听到小儿子回来了,郑夫人不等人过来请安,就带着文稿急匆匆奔去了清澜院。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有才华又勤奋,爱慕自己还肯默默付出,郑夫人在儿子脸上清清楚楚看到了动容。
她趁热打铁又提出了让儿子再指点指点,没想到儿子犹豫之后,还真答应了!
说等下次休沐,会约了沈瑜兄妹出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二郎直言会与那崔家小子一起。
无妨无妨,起码珎儿愿意与小娘子相处了!
沈瑜这丫头聪明着呢,只要锄头使得好,不怕赶不走男狐狸精,这不是还有自己暗中帮衬嘛!
再次看到希望的郑夫人当下连傻站在院子前的谢尘鞅都觉得很是顺眼。
反而是被和颜悦色的老婆敬酒的谢尚书惴惴不安。
这酒真能喝么,不会是菜有问题吧……
————
“你们这是什么打扮?”崔令晞惊讶地看着沈家兄妹。
肃宁侯府的商队被打劫了还是海船全沉了?
大热天不坐车而是骑马也就算了,一身骑装灰扑扑的,还带着帷帽。
侯府的护卫们更是连短褐都换上了。
若不是今日要郊游,崔令晞都怀疑他们会骑着骡子、坐上没遮没挡的平板驴车。
头戴斗笠的瑾哥儿凑过来小声道:“近来貌似总有人悄悄跟着我们!”
“我们身边的贾头儿是祖父手下使过的人,上过战场的。他说但凡随我二人从学宫出来,就有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大概有好几日了。”
谢珎看一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沈壹壹,神情肃然:“可有查到什么?”
“贾侍卫长这会儿正带人跟着空马车,不过那暗中之人极为谨慎,前几次的设伏都没上钩。”
知道被人天天跟着后,瑾哥儿就浑身不自在:“也不知这人究竟想干嘛!贾侍卫说他没觉出什么杀意,有了好机会也不出手,难不成就是跟着我俩看热闹的!”
刚还一脸严肃的谢珎和崔令晞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同时飘过了一个念头。
谢珎:近来是把母亲逼得有些紧了,不会是她派的人吧……
崔令晞:又能考察人家姑娘又能看看还有哪家对手,这么直接有效且不讲究的手段,肯定是他娘没跑了!
虽然有点怀疑是自家人干的,不过以防万一,谢珎还是更改了原本的出游计划。
本打算带人游湖的,那地方离京中较远,又在四面开阔的水边,无法隔绝他人的跟踪。
跟壹壹一起去哪里都好,没必要非得冒着危险游玩。
自家的产业都不能去,在他的筹划中,如今展现给母亲看的应该是“从生疏到因惜才而略有往来”的过程。
就算是他自己的别苑,母亲后面说不定也会派人去打听,不能因小失大。
但两人都三天没见了,上次也只是匆匆一面,每天就靠几只鸽子,壹壹一定攒了许多话想同自己说吧?
至于崔令晞的地盘,本来是最稳妥的,可一想到安宁长公主的好眼光,谢珎如今就是不太想见到沈瑜踏足。
“走吧,去老师那里。这样热不热?上我的车吧。”
当然热啊!
帷帽虽然能遮阳,可挡的一丝风都没有,沈壹壹都快闷死了。
她觉得自己脸上热乎乎的,坐在马上还没动就已经浑身冒汗了。
听到谢珎邀请,她忙翻身下马。
太好了,谢珎的马车可是外表低调内里精装过的,肯定凉爽舒适!
见小姑娘的脚步都透着雀跃,谢珎弯起嘴角,直接伸出手来。
啊?
其实不用的,今天她穿着骑装,行动间挺方便的,自己上马都不用人扶。
自认很体贴金大腿们心情的沈壹壹还是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在她身后,葳蕤伸脚拦下了要去放脚凳的双城,而白英和白芷早早就驻足看的津津有味。
一进马车,冰鉴带来的清凉驱散了浑身的暑气,沈壹壹舒了口气,轻轻摘下帷帽。
随后上车的谢珎,正瞧见小姑娘双颊晕开薄薄的嫣红。
他目光倏然移开,却又不自觉地转回——
……怎的就红了脸?
虽然确实许久未见了……
“我等冒昧前往,会不会太过打扰?”
亲传弟子相当于半个儿子,谢珎不打招呼去韩家也就算了,自己三人可是拖油瓶啊。
“怎么会。师娘一直很喜欢你,前几日还念叨,说你怎么许久没去看她了。”谢珎的目光拂过她乌亮的鸦髻,嗓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因为要戴帷帽,她发间未簪多余首饰,只一条细细的额链。水滴状的翡翠垂在眉心,莹莹一点绿,衬得肌肤愈发剔透。
耳坠上那对玉珠,随着她侧头看他的动作,在粉颊边轻轻晃动,晃得他心尖也泛起微澜。
闻夫人待她确实亲厚。
至于老师那儿,那些养鱼的秘方,新奇的点心、食谱,南边捎来的野菜干货,小丫头可没少孝敬。
既收了,总没有白拿的道理吧?
母亲那边的事只差最后的火候,也该师父他老人家在圣上和父亲身边出出力了。
作为一个孝顺徒弟,谢珎已经将韩重光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于是难得休沐在家的韩老大人正扇着蒲扇优哉游哉喂鱼,就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四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大热天,他光脚趿着木屐,穿着无袖半臂,原本舒服又自在,这下只得匆匆回屋套上一身见客的体面衣裳,心里直念“逆徒”。
哪有这般不打一声招呼、客带客登门的?
求你跟为师见外些!
韩重光板着脸迈进厅堂,先瞪了那臭小子一眼。
可对方竟连个眼风都没分过来,目光只静静落在那位俏生生的小姑娘身上。
韩老大人暗自咬牙,有本事你在自己府上也这般明目张胆啊!跑我这儿过眼瘾来了是吧!
然而一抬眼,却见自家夫人拉着沈瑜的手不放,先是夸沈瑾生得福气相,而后又被崔家小子逗得哈哈大笑,还一叠声吩咐厨房准备午膳,定要留人用饭。
满堂鲜活气扑面而来,连他也不由摇头笑了。这四个小辈,倒把他这素日寂静无声的府邸搅得鱼群争食般热闹。
看什么看!
他这才察觉那逆徒正望着自己,眼底还浮着若有若无的笑,顿时没好气地斜去一眼。
这时候才看老夫,莫非还想表功不成?
————
“母亲,我回来了。”
纵然知道在这种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要努力克制住,郑夫人还是忍不住的开心。
二儿子一早出的门,这都过了申正才回来。
就算有崔令晞和沈瑜的兄长在场,那一天下来,总归能与人家小娘子聊上几句吧?
“你们去哪里玩了?——咳,娘就是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地儿,下次也好约了你舅母、婶婶出游。”
“去了老师府上。”
“蛤?你、你是说,韩老大人家?”
“是。儿子毕竟未曾教过学生,还是由老师亲自指点更为稳妥。”
郑夫人只觉儿子语声平和,透着令她无语的认真——
作者有话说:郑夫人此后每日一问:今天,儿子同沈姑娘说话了没?!
每日一悔:我就不该让他去指点功课!
第352章 我要为二郎求娶沈瑜!
“不过您放心, 如今儿子也知道该如何提点人了。日后为沈家娘子出题、批注这些小事,便不劳老师费心了。”
郑夫人彻底麻了。
这还让她放心个鬼啊,她更担心了好不好!
第一次见面就被要求读书写文章, 第二次直接被拎去了当朝尚书右仆射面前讲评……
沈瑜不会被吓跑了吧?
若是个想走科举之道的小郎君, 那人家全家肯定感恩戴德到恨不得来他们文襄伯府磕一个。
可那是个娇娇柔柔来相看的小娘子啊,莫非还会惊喜于能结交到宰相不成?
怕是只有惊吓吧!
郑夫人心塞地瞪视着小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幸好这张脸足够俊,应该能再把沈瑜骗过来……吧?
两兄妹若是回去一说, 侯府长辈会不会觉得他们谢家有什么大病?
可面对本就不情不愿的儿子, 她一肚子的埋怨也只能继续憋着, 强笑着匆匆将人打发回去洗漱。
“寿嬷嬷,快快快,取那本有肃宁侯府的礼单册子来!你也帮我参详参详, 要送些什么才好——不能太高调,但得合乎心意。”
总要先把肃宁侯给安抚住,至于姑娘本人,只希望对着二郎那张脸, 应该能再撑上几轮吧!
寿嬷嬷连声应是,心中却不免咋舌。
万寿节的贺礼夫人可都没这般上心,这是真相中沈大姑娘了啊!
谢尘鞅哼着小调走进正房, 这几日诸事顺遂,老婆癸水衰竭的症状竟似全好了一般。
太医还说这类的妇人症状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也是有的。
这几个月都快遭不住了,看来他运气还是挺不错的嘛!
“这是天麻和川穹?可是要煲汤?”
见郑夫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翻检着桌上的一堆锦盒,谢尘鞅问道。
最上头两只掀开的盒子中,放着两种药材,一看就是极有年份的珍品。
老婆还是很体贴的嘛, 果然心中有自己!
谢尘鞅在旁边坐下,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暑天喝这个进补会不会有些过了?我身子好着呢。”
谁问你了!
郑夫人嫌弃地瞥了一眼只会添乱的没用男人,这里有他什么事!
她正烦着呢,与侯府往来太少,从过往的礼单里完全看不出主子们的好恶来,只能揣度着送些用得上的。
她刚让府医挑出了这几样活血通络的药材,正在发愁给侯夫人送什么呢,这老小子就想拿去煲汤!
啊这——
已经觉察到可能不妙的谢尘鞅默默放下腿:“那个,夫人,是不是该用膳了?我陪你饮两杯新酿的梅子酒可好?”
不是要喝汤就是想喝酒,郑夫人只觉心中无名火起。
“我没胃口,老爷且自己吃吧。丁香,传膳。”
“我我我去更衣了,那夫人先忙!”
谢尘鞅轻手轻脚退到内室,这才长舒一口气。
果然又发作了!
这症状怎么还时好时坏的?
可见右院判那老儿压根没使出真本事!
还总推说他不擅千金科,可前几年他还说自己不擅男科呢!别的大夫都巴不得把自己吹成神医,这位倒好,生怕担上一点干系。
哼,明儿就再去寻他!
翌日,去太医院骚扰完右院判的谢尚书偶遇了尚书右仆射韩大人。
两人虽有谢珎这个共同看重的后辈,可一个是阀阅世家的领头羊,一个是清流仕人中的翘楚,又皆位居中枢,寻常关系并不亲密——起码在表面上一贯如此。
看着谢尘鞅面带微笑对自己行礼,韩重光不由想起来某个臭小子昨天安排给自己的任务。
皇帝那边反而是最好办的。
以他对圣上的了解,这种一张赐婚圣旨外加随便搭个什么如意、宝瓶的赏赐就能施恩的事,是元和帝最喜欢做的。
只要两家不是强买强卖且长辈面子够,一请旨一个准。
当然,其实很斤斤计较的皇帝也会在心中抵消掉一些这家积攒的功绩,划不划算就看个人感觉了。
韩重光觉得,单凭“五姓嫡支不再内部通婚而是娶个寒门”,只要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提一句,皇帝肯定会乐颠颠的赐婚。
实在不成,这不是还有徒弟他爹的功绩嘛,圣上最好多扣点,扣到谢尘鞅入不了阁就更好了。
就算谢尘鞅是个务实精明的,宰辅中有一个陇西李已经足够了。
况且在大雍,世家父子连出两任宰相难度太大,还是由他这个当爹的给徒儿让路吧。
唔,要等个时机……
至于谢尘鞅本人,失去的只是未来可能的区区宰相之位,可他得到了儿子光明的前途还有一个好儿媳,算起来大赚嘛!
而且,他是不是身体不好?总往太医院跑……
谢尚书才去和大雍第一男科圣手兼送子男菩萨聊了不到一炷香,流言就已经由太医院迅速扩散到了各个衙门。
欸?右院判擅长的不是那什么——
韩重光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让八卦的目光滑向某个不雅之处。
谢尘鞅完全没想到面前一副光风霁月的韩大人不但准备坑自己,而且还暗搓搓吃起了他的瓜。
他行完礼,抬头就见到右仆射对自己笑得一脸和善。
儿子这个老师真是拜着了,虽然两家无法真正结盟,可只要珎儿在朝堂一天,暗中就有份默契。
可见真才实学还是最重要的,有时比那些远亲、姻亲的血脉靠谱多了。
“谢大人可是身体不适?纵使你正值壮年,也需好生保养才是。”
“多谢韩大人关怀。下官无事,只是内人有些不豫,所以去问问方子。”
韩重光表示他信了。
反正就没有男人会承认自己不行的。
“我夫人常言,韫之的母亲是个有福之人。你也勿要太过忧心,仔细调养便是了。”
沈家丫头可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公主、贵女厉害多了,徒弟眼光不错,谢家得此佳妇,真真是惠及子孙。
目送右仆射远去,谢尘鞅面色发苦。
有没有后福他不知道,他老婆的症状又变了!
时而一脸焦虑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指定要黄”,时而盯着小儿子的脸猛瞧,还特意给清澜院送去乳液叮嘱珎儿坚持使用。
尤其还让他去同二郎聊聊,说人生不止有诗书和文章,还有风花雪月诗酒茶……
谢尘鞅如临大敌!
这次发病好生可怕,不但牵连到了二儿子,还想劝儿子不要那么上进,反而多去享受!
但他方才除了还藏着掖着不说实话的右院判,还问遍了当值的其他太医,都说这种妇人症状只能静待时日过去。
他一惊一乍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到底还要再等几年!
————
谢尘鞅夫妻食不下咽,沈如松两口子却吃的很香。
吴氏倒没往别的地方想,收到谢家的礼物后,就是单纯为女儿高兴。
别说他们这等人家,就算是五姓贵女,又有几人能得到郑夫人如此青眼?
这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了,瑜姐儿自幼苦读不辍,才华能打动陈郡谢氏是她应得的。
不但今后的文章可以送去文襄伯府,还再次得了褒奖。
吴氏对郑夫人的印象就更好了,不但公正谦和,还如此惜才,怪不得能教养出谢玉郎这样出色的儿子呢!
至于沈如松,虽然谢珎在他心目中连参选资格都没有,可毕竟是青年一代的第一人,其母这等姿态,不管是惜才还是在相看,都大大涨面子!
这不就跟做生意一样嘛,门庭若市才能卖出个好价。
狂喜之后,他还是忍住了宣扬的冲动。
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大好事,可四处去说反而落了下乘。
反正想结亲的肯定自己会去打听有哪些对手,实在不行自己到时候也可以偷偷安排人透风嘛。
自家要矜持一点,他看了好些史书,这“人淡如菊”的名声在外戚中可是最好使的!
“您想多啦,郑夫人就是想补偿我而已。”面对肃宁侯的询问,沈壹壹非常笃定。
她和谢珎?
哈哈,这怎么可能!
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装得还算好,可坑人、放火、出糗都没瞒过谢珎。
她将来还是去物色个眼神清澈些的纨绔二代拐来调教更靠谱。
肃宁侯看着谢家送的药材,挑挑眉。
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嘴还挺硬,更没想到谢珎这么快就能说通家里,而且还是一副求娶的样子。
这样将来他倒不用担心齐大非偶了。
只是,既然谢家小子如此能耐,他就不必点醒孙女了。
男人都有些劣根性,轻易得来的反而不知道珍惜,总要有些波折才好~~
————
“今日二郎君也是散衙就直接回来的?”
“肃宁侯府可有回信?”
“什么?!安宁长公主派人去了侯府?!”
……
一连三日,郑夫人都得到了相同的回复,谢珎下班就回家,不但没再见过沈瑜,反而还去了崔家一趟。
至于侯府,回了赠礼后就无声无息了。
郑夫人见多了那些同自己说了几句话,就一副要成为谢家二儿媳的吹嘘。
若是放在平时,她会极为欣赏肃宁侯府的低调。
可现在,她巴不得侯府那边能张扬些,让某些人知难而退,顺便还能逼一把小儿子。
临近傍晚,郑夫人正颓然靠卧在塌上,双眼放空,就见寿嬷嬷喜滋滋捧着个样式有些眼熟的小匣子进来,献宝一般送到她面前:
“夫人您看,是沈大姑娘给二郎君的!”
郑夫人一骨碌爬起来,眼睛都湿润了,沈瑜真是个好孩子!
等晚归的谢尘鞅迈着沉重的步伐挪进正房,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郑夫人端坐着等他,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的吓人。
谢尘鞅咽咽口水,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都抵住了门槛。
“我要为二郎求娶沈瑜!”——
作者有话说:以前。
郑夫人从容笑对满京贵女:吾儿有宰辅之姿!
现在。
郑夫人面对侯府诸人苍蝇搓手手:那什么,犬子的脸还是很好看哒!
第353章 如此一来,心系儿子的……
后背已经贴着门板的谢尘鞅顿时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娶——
蛤?
她说想要干嘛?
娶谁?
谁娶?
虽然那晚他也曾想过郑氏是不是动了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还真在失眠的漫漫长夜中斟酌过一番, 可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长媳的娘家弘农杨氏,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世家,但这桩婚事当年在世家内部依旧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本家众人纷纷疑惑来信,还有人隐晦劝过他不要因为次子出息就如此打压长子。
而其他四姓对谢家则多了几分隐隐的提防, 他们可不信什么“两情相悦”的借口, 只觉得他是在向皇帝表忠心。
事实也正是如此。
谢家不但没被当年的风波卷进去, 他还从刑部侍郎任上平调到了吏部。看似品级未变,可吏部为六部之首,权势岂能相提并论。
这固然是他一直谨言慎行、从不在大事上违背圣意的缘故, 通过长媳人选透露出的政治信号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如今的情势远比当年更暗流涌动。
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皇帝虽然刚过六十,行事却已经开始恣意起来。
尤其周围还环绕着一群蠢蠢欲动的小龙,不愿更不能露出疲态的老龙只会更加敏感易怒。
自己当初与郑氏就说好, 无论从大局考量还是家中安稳,二郎媳妇的家世需得比杨氏低,不求助力唯求稳当。
年后那段日子, 郑氏明明都不甘心地相看起了五姓贵女,怎么会突然又直接点名了肃宁侯府?
这转变也太彻底了。
谢尘鞅端详着郑夫人的神色,在她旁边坐下:“说说看,原因为何?”
郑夫人深吸一口气,她已经打好了腹稿,并不想完全实话实说。
今日小儿子也“恰巧”按时回了家,她直接就把沈瑜的第二份读书笔记送了过去。
这次都没用她再多说什么, 二儿子看完后沉默片刻,就主动提出若她下次再请沈大姑娘来做客,可以提前知会他一声。
小儿子终于肯主动亲近女子了!
郑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她想立刻就将沈瑜请过来——不够,最好是能长久的留在家中!
反正她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不是么,如今看,还有比沈瑜更合适的人选么?
只要有了父母之命,而珎儿又不像此前那般抵触,日夜相对,不怕儿子不继续软化。
她并不奢求能让小儿子从此喜欢上女子甚至与崔令晞一刀两断。
只要他能娶妻,不会成为旁人眼中的异类,再能留下点骨血,哪怕只是个女儿,她就满足了。
至于沈瑜,虽然知道这小娘子爱慕珎儿,或许情爱上头,她得知真相后还会愿意嫁过来,但郑夫人对于侯府诸人可没有把握。
肃宁侯重规矩,吴氏是个慈母,更别提还有据说宠女至极的沈如松了。
虽然很抱歉,郑夫人还是决定隐瞒真相,将沈瑜聘过来。
珎儿这情形不会纳妾,她以后也会尽力弥补,拿沈瑜当做亲生女儿疼爱。
至于夫婿的真心,那种玩意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何况还虚无缥缈的厉害,就算有,指不定何时就随风而散了。
婆家敬重,地位尊贵,后宅又只有一位女主人且无异腹子,这待遇已是超过绝大多的主母了。
如此一来,就算婚后沈瑜发现了端倪或是二郎始终暖不热,那就过继个老大家的孩子。
若是还不满意,那就由着沈瑜从陈郡那边挑。
除了得不到珎儿的心,自己会尽力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如此一来,心系儿子的沈瑜也就不会闹出去……
郑夫人打定主意后,就想到了另一个绕不开的人。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谢尘鞅是她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夫君,是疼爱珎儿的父亲,但也是陈郡谢氏实际上的话事人。
珎儿的龙阳之好一旦泄露出去,受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仕途,还包括了谢尘鞅和谢氏的名声。
郑夫人不觉得儿子会在他老子的要挟下妥协,那时间一久,不论是父子之情还是族中的支持都会岌岌可危。
自己就这么两个儿子,当然处处为他俩着想,谢尘鞅却不一定只是琛儿和珎儿的父亲。
呵,四十多岁女子被人说是人老珠黄,可放在男子身上却被赞为年富力强。
只要谢尘鞅愿意,他明年就能添上好几个庶子。
因此,郑夫人隐下了小儿子与崔令晞的孽缘,只说发觉他对女色不感兴趣。
不近女色?
谢尘鞅听得好笑,二郎的身子又没毛病,无非是年轻意气,还不知女人的好~
她这当娘的不说选几个美婢让儿子开开窍,反而在这边胡思乱想!
他起初不以为意,只觉得是老婆病中多思。
听着听着,却猛地想起上次小儿子说到的那一堆选妇条件。
呃,这么多年,小儿子身边似乎还真的连个通房都没有!
万一这小子不肯将就,那还真可能孤寡家人啊。
唉,谁让二儿子随了自己这种不慕虚名不好美色不看门第只重真才实学的高尚品性呢~~
咦,这么想来,那沈家丫头单看个人资质还真挺合适……
不过,帐不能只这么算,谢尘鞅在心中迅速权衡起来。
但凡沈瑜出自一个世家旁支,哪怕只是个小世族,谢尘鞅都不会如此难以抉择。
因为就算门第不高,那也是“自己人”。
可沈家不是。
清河沈氏,一个前朝的庄户人家,只耕不读。两代肃宁侯,军功起家,不党不群。
寒门庶族,帝党纯臣。
这已经成为了肃宁侯府的底色。
一旦他选择与沈家联姻,就等同于文襄伯府挑明了要站到皇帝身边,要远离五姓的圈子。
背弃者可是比敌人更招人恨的存在。
他不得不考虑其余世家的反应,甚至包括博陵崔氏女婿的皇二子靖郡王、赵郡李氏的外孙皇三子齐郡王、琅琊王氏的外孙皇六子嘉王这三位皇子的态度。
郑夫人见谢尘鞅神情凝重,并没催促,只帮他倒了杯茶静静等着。
许久,谢尘鞅终于开口了:“侯府不错,人更佳。然终究门第有别,并非良配。沈家姑娘人才确实难得,但也未必就合适。”
他看向郑夫人,认真叮嘱道:“你若真喜欢她,再多看两年也使得。大不了将来替她牵线或是认个干女儿的,也算全了你们的缘分。”
郑夫人早就猜到大致会如此,也不失望,毕竟沈家的门第是道跨不过的槛。
谢尘鞅对儿媳和亲家人选没意见,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她需要慢慢谋划,最好能遇到个好时机。
见郑夫人平静点头,谢尘鞅也松了口气,又安慰道:“咱们二郎何等出色,对妻室挑剔些也正常。你若实在担心,不妨拨几个好颜色的过去。”
这次郑夫人没再点头,眼神反而不善起来。
这好色的糟老头出的什么馊主意!
儿子回回布置功课还不够,再来些内宠,人家沈瑜可真的要跑了!
————
“啊!要背的好多!”
看着姬敏瑶抱头哀嚎,沈壹壹不由失笑。
“后日就期末考试了,我才特意来帮你查漏补缺,临时抱佛脚也有用啊。”
姬聿衡再次受伤后,姬敏瑶就没来上过课。
开始还能说是照顾哥哥,可这都多久了,沈壹壹情知敦王府内应该是出事了,但也不好细问,只能隔三差五来探个病、送送笔记。
反正这家伙跟瑾哥儿的进度差不多,倒是不用额外费功夫整理了。
“阿瑜,你不留下吃饭么?哥哥去父王那儿了,很快就回来!”见沈瑜起身告辞,姬敏瑶急忙挽留。
哥哥跟她暗示过,王妃“病”的很重,估计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
而她娘时而兴奋,时而抱怨哥哥不领情的举动着实令人不放心。
她只好留在家中日日盯着她娘,千万不能在哥哥重伤未愈的档口招惹一个将死之人。
她就沈瑜这么一个好姐妹,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今儿就不了,等下真有事。”
姬敏瑶嘟着嘴:“好吧,那我送你。你要回去干嘛?”
“算账!”
————
“这就是去年的奏销册啊!”
沈壹壹抚着一叠账册,精神振奋。
不同于在韩家看到的收支总账,奏销册是地方每年向户部上报的财政决算册,详列着各地的收入、支出、结余。
有了这一手的最新资料,她肯定就能找出大雍那个神秘的财政窟窿到底是破在了哪里!
谢珎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眼中却闪着笑意。
他早就发现了,壹壹对户部的账目极为上心。
为了能帮自己,她每每从老师那里借书时,都不忘悄悄掺一本账册进去。
小姑娘做的小心翼翼,他和老师早就看在眼里,自己还因此被老师调侃过。
去年素未谋面时,她也是这样,一个人默默抄着自己的策论。
后来自己领了刑部的差事,她又研读大雍律,还督促着全家人都苦学,却从来不说。
望着眼前连打算盘都像是遇到了什么期待已久好事一般的小姑娘,谢珎看着看着,呼吸不知不觉就轻了。
她凤钗中的一股流苏勾在了鬓发上,谢珎只觉那颤啊颤的珠串让人心中痒痒的,刚想伸手,却立刻收了回来,并迅速收敛起了所有表情。
“郎君,夫人让给沈姑娘送盏豆蔻引子。”
————
“东西可送过去了?二郎君可是又在指点功课?”
“回夫人,送了。沈姑娘说多谢夫人挂心,当时就饮了半盏。郎君也没在指点功课——”
嗯?
郑夫人一喜,小儿子终于转性了?!
“郎君、郎君让沈姑娘算户部的帐……”
郑夫人:……——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嫁谢玉郎?不但不好骗,还跟前世嫁给顶流差不多,风险辣么大,狗都不嫁!
郑夫人:待遇拉满,专属神颜,无痛当妈且随便指定,只需要组队模式即可加盟~~~
沈壹壹:嘶!!!汪!
第354章 新认识的鬼神比新结识……
郑夫人第一次有了揍孩子的冲动。
对, 我是旁敲侧击暗示过,让你别只想着指点功课,哪怕是聊聊诗词, 说说闲书呢。
可是, 算账?
就算沈瑜精通数道,你也不能约了人家姑娘来咱家当免费账房使吧!
郑夫人都不敢想沈瑜回家一说,侯府长辈会是个什么反应!
而且还是户部的账!
但凡二郎让人家看的是府里的账本,她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这是以财动人呢!
郑夫人对小儿子与姑娘相处已经彻底不抱期望了, 这礼必须继续送啊。
明儿就约了世子夫人喝茶。
思及此处, 郑夫人忙吩咐道:“寿嬷嬷, 你去说一声,让沈娘子待会儿过来用午膳。——二郎君来不来随意,一定要把沈姑娘请来。”
她得赶紧安抚一番, 要是没她,这姑娘指定得跑!
寿嬷嬷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等等!水榭那边湿气重,又用着冰, 你再送些红糖芝麻酥、蜜渍紫姜片过去。让她不要贪凉。”
寿嬷嬷:……大夏天的,真不至于!
她小心提醒道:“夫人慈爱!只是都送两回东西了,会不会有些太过——”
这还没过门就宠成这样, 将来您还怎么端婆母的架子啊?
您的大儿媳不埋怨偏心才怪呢!
郑夫人一顿,对对对,太殷勤了没准儿会引起怀疑,那个糟心儿子还是很受小娘子们倾慕的。
“那你就说是给珎儿送的。”
寿嬷嬷:……行吧。
谢珎将今日会面的地方选在了上次文会的水榭,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他虽然很想把人带去自己的清澜院,可也知道还不是时候。
水榭四面开阔,不至于太过私密。
流水声和水幕也能让母亲派来打探的人看得没那么清楚, 更听不见。
他可无法保证自己能从头到尾都对着小姑娘面无表情。
可谢珎没想到,他母亲居然装都不装地频频派人过来送东西,令他有话不能好好说,憋得十分辛苦。
沈壹壹再次收到一壶玫瑰香橼茶后,转头看看满眼无奈的谢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觉得郑夫人还挺可爱的。
很像前世那些担忧孩子人缘的家长,终于迎来做客的小伙伴后,那种热情到激动的招待。
依旧忍不住的郑夫人又双叒叕询问回来的丫鬟:“那边如何?”
“奴婢看见沈姑娘对着二郎君笑了。”
郑夫人充满期待:“那二郎君呢?”
“二郎君……二郎君好像还是板着脸……”
郑夫人捂着胸口坐了回去,她到底在期待个什么劲儿!
午膳时,葳蕤见自家公子面无表情地动着筷子,不由暗暗嘀咕,
想同沈姑娘一起吃饭那就去呗,刚才推说有事,这会儿又盯着安合居方向猛瞧,啧啧!
郑夫人没看到小儿子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这不省心的家伙若是突然肯陪姑娘用膳才真令她惊讶呢。
她想了想,还是没叫长媳杨氏过来,就她们两个人吃饭也好。
还不到时候,有些话琛哥儿媳妇在反而不好说。
沈壹壹原本都打起精神准备领略顶级世家女眷的餐桌礼仪了,可没想到郑夫人非常平易近人,直接拉她坐到了身边,还频频给她布菜。
这爱屋及乌的样子让沈壹壹很欣慰,谢大腿的好感度果然没白刷,要不是他在家中提过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待遇?
郑夫人则怎么看沈瑜怎么顺眼。算了小半日的破账本都没有半分怨气,还能笑呵呵地陪自己吃饭,这得是多喜欢小儿子哟!
她试探性地夸起了谢珎,试图向沈瑜证明那小子只是天生不爱笑,而且要体贴有颜值要温柔有颜值的。
果然“社会的边角料,妈妈的小骄傲”,更何况谢珎这种别人家的孩子确实会让家长很有面子。
沈壹壹边点头边附和,没想到今儿还能刷刷郑夫人的好感度,顺手的事。
郑夫人则边讲边庆幸,没想到小姑娘性子这么好,下次应该还能请的来!
————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中,学宫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
毕竟一年两次的大考,即便平时再不过问功课的家长,也到了诈尸式关心学业的时候。
像是迎合一众学子如丧考妣的心情,连日都是雷阵雨,非但没能消解酷暑,反而像一盆盆滚水泼向人间,丰京各处皆是黏稠的闷热。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张榜公布的成绩表没了多少看客,日晒雨淋下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依旧稳坐第一名的沈壹壹倒是没这个担忧,她正在准备迎接美好的暑假生活。
天气又热又闷,肃宁侯中风后远比正常人怕热,若不是因为几个孙子都需要上学,他早就搬去郊外的庄子上了。
如今考试结束,肃宁侯旋即宣布,全家都出城避暑。
沈如松留下看家,有孕的小冯姨娘不易挪动,大冯姨娘也就一并留下伺候世子顺便照顾堂妹。
还有中暑后正在静颐院养病的孙氏也暂缓出发。
沈壹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肃宁侯居然点名让她也留下,还把侯府中馈交给了她。
侯夫人见那丫头还在那儿一个劲儿追问为什么呢,不由斜睨了她一眼。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在显摆?
谢家三天一礼五日一宴的,这档口全家人都跑了,万一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原本安宁长公主那边渐渐没了动静,她惋惜之余,也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她就说那丫头哪有那般好!
结果还没过几日,谢家的礼就送到了。
从请那丫头过府去玩到约吴氏品茶,从给侯府主子人人都有的寻常东西到后面一看就是专门送给沈瑜的书籍、饰物,这不让人往那方面去想都不成。
那可是陈郡谢氏的谢珎啊,还真有可能被这死丫头——
啊不,是被她的宝贝孙女给拿下?!
冯夫人难以置信几日后,就是得意,这事要是真成了,以后她出门还不得被别人羡慕死!
因此虽然心中发酸,她还是痛快地移交了所有的对牌和账册。
庶族女子的教养也是被世家说嘴的原因,瑜姐儿十三岁就能一个人当家,这传出去就是大大的加分项。
只是令她心情不爽的是,手下那些管事婆子居然一个个乖巧无比。
欺生呢?阳奉阴违呢?
你们对着吴氏可不是这样老实的!
一帮欺软怕硬的没用东西!
————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雍州,也有一处地方下着暴雨。
驿站内,孙叔林笔下不停,随口应付着面前的人:“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那就是沈定川的孙女!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嬷嬷,不知是不是夫家的人。”
“你那侄女应当已经出阁了吧,又怎会孤身出现在此处?”
“孙大人,这正是在下觉得蹊跷之处!同安县就在寿州城左近,此地可都快出雍州地界了。若是外出走亲访友,即便夫君有事,身边岂能连小厮、护卫都不带?”
见孙叔林不为所动的样子,那人有些急了,凡是能让沈如松倒霉的事,即便只有一点点指望,他也要试试!
他嘶哑着声音接着道:“沈慧是族长家唯一的孙女,还与沈如松的长女姐妹情深,以前时常出入沈家,肯定知道不少事!”
沈瑜!
孙叔林握笔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面前满脸疤痕的瘸子:“沈老弟想来是误解了什么。当初我肯助你,无非是因为我家姑奶奶想下注。”
“如今尘埃落定,姑奶奶将来也就是个太姨娘,我又何必去招惹侯府世子呢?就算再不甘心也得看开些,还是早日放下吧。”
当初你巴结我时,可不是这样“看开些”的样子!
沈春脸皮一阵扭曲,但形势比人强,他掩饰住了眼中的怨毒,挤出一个吓人的微笑:“孙大人说的很是。那我就先下去了。”
自己为何如此倒霉!
明明那时候青阳崔氏已经倒了,哪怕再晚几日,这项针对他的命令也就无人执行了。
可在他投奔岳家的路上,被早就出发、并不知晓府中最新情况的崔家护卫追上了。
脸毁容,腿断筋。
一年前他离侯府世子只差一步,再不济也是个未来可期的青年举子,如今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那一对烂泥似的爹娘。
崔家的男丁已经全上了法场,他想报复都找不到活人。
那满腔的怨恨就只能冲着沈如松去了。
他不信沈二冬的死真是那般凑巧。
更何况,寿州堂上下的排挤、柳家主动与他和离并带走了两个孩子,这背后确确实实都是沈如松的手笔!
见沈春一瘸一拐的关上了房门,孙叔林放下笔,眼神阴鸷。
哪怕他不去招惹肃宁侯府,他只怕也被一位极其受宠的侯府小姐盯上了。
那位连了宗的“姑奶奶”彻底没了消息,只有两家的女眷偶尔来往,算是还维持着一点联系。
他的危机感无法跟袁家明说,只能以晋升快为由,请伯丈人设法将自己调去祠祭清吏司,任了最没人乐意干的巡祭官。
这是礼部最苦也最没油水的差事,要跋山涉水为各位山川神祇、先贤名祠举行常规小祀。
若是哪里旱灾水灾了,还可能要赶赴当地,在满地疮痍中参与灾异禳祈。
大半年了,孙叔林不是正在烧香,就是在祭祀的路上,新认识的鬼神比新结识的人都多。
顶风冒雪都是常态,虫蛇鼠蚁、塌方疫病也不罕见。
对自己狠得下心,这让他不但避开了沈瑜可能的针对,还升到了从六品,并且终于入了袁家大伯的眼。
可沈瑜会不会为蒋家姐弟做主,这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一起长大的堂姐总比一个下人重要吧?
第355章 沈壹壹努力避开这种百……
沈慧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即使仍是白天, 屋内光线也极为阴暗。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呆呆站在窗前,任凭偶尔飘散进来的水雾拂过脸庞。
她公公, 也就是跟在青阳崔氏党羽后混的李县令, 终于被罢官了。
幸亏他见机快,舍了几乎全部身家上下打点,总算只得了革职的处罚。
李家一行人草草收拾了行李,就灰头土脸连夜离开了同安县。
返乡之路刚开始就不顺利, 老夫人病了, 婆母与两位嫂子因为今后各房的待遇吵得不可开交, 长房和二房互相指责几乎翻脸,小姑子未来的婆家又来信退了亲事……
这一切本来同她这个与李家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无关。
可很快,赔光家底的李家人日子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而本就是低嫁的沈慧, 那满满几车的嫁妆就显得分外扎眼。
开始还只是“巧取”,婆母让她帮着管家,夫家的几个侄子侄女围着她撒娇哭嚎要这要那。
可随着她爹也被革职且肃宁侯府毫无反应的消息传来,成日郁郁的李老爷也没了维护这个用不上的三儿媳的心思, “豪夺”就开始了。
大件的被“借走”,小物件干脆直接“丢了”。
而吃她用她的李三郎还不耐烦地指责她“小肚鸡肠,不贤不孝”, 甚至还直接替两个哥哥向她拿钱。
沈慧不傻。自己如今对李家唯一的用处就是吸血,把她吸干后,还会通过她吸娘家。
她爹可不会反省自己的利令智昏,只会怨恨被公公牵连丢了官,又怎么肯照拂自己这个李家妇。
如今她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那将来没了嫁妆又得罪了娘家的自己会如何,沈慧不敢想。
她一面悄悄派了奶嬷嬷的儿子给吕氏送信, 一面尽量收拢了首饰和银钱。
李家车队出了寿州后的某个晚上,被灌醉的李三郎与她大吵一架。
在她的故意挑衅下,如愿得到了一份休书。
沈慧带着陪嫁丫鬟和奶嬷嬷连夜跑了。
她绕了个大圈回到寿州,在这处提前约好的官驿住下,等待家中派人来接。
李家目前是丧家之犬,又是自家儿子给的休书,在还没回乡安顿好之前,是没那个底气同沈家叫板的。
她毫不犹豫放弃的大部分嫁妆就像一块抛出的肉骨头,足够让李家人撕咬一阵子了。
可她没想到,奶兄刚才回来时,并没有带着沈家人一起,只有吕氏的一封信。
李家人确实没派人去寿州城寻她,但她爹已经到家了。
吕氏刚试探着提出让女儿和离,恼羞成怒的沈老二就在白姨娘挑唆下要派人问李家要补偿,要拉回沈慧的嫁妆。
他坚决不肯在这时候断亲,因为姻亲之间的龃龉是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若是不披着这层皮,他追到李氏老家面对一群地头蛇,有理也讨不到好。
至于沈慧,既然是他女儿那就该听他这个爹的吩咐,将李家搅得鸡犬不宁!
沈老二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李家好过。
女儿是不可能便宜李家的,等他出够了气,最后再把人带回来让李家颜面扫地。
沈慧的心一点点凉了,不是因为她爹的决定,早在拿她换了主簿之位的时候,她就看透了这个男人。
而是因为吕氏告诉她,因为珏哥儿坚持要接她回去,所以被沈老二亲自鞭笞,打得当夜就起了高热。
祖父被气得晕了过去,老太太连惊带忧也病了,如今府里一团乱。
被他大哥暴揍一顿的沈老二哪肯认下这种要命的错,于是扬言这都是珏哥儿姐弟害的,不关他的事。
万一老太太或是他爹有事,那他就拿长子长女这两个不孝的玩意抵命。
吕氏让奶兄给她捎了一百两银子,让她先在外面住下,说等长辈们都好了就跟沈定川提。
曾祖母已经年过八旬,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呢?
若是她爹下次再闹呢?
有家不能回。
或者说,女子出嫁后,果然就没了自己的家……
沈慧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堂妹。
沈瑜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小娘子,不,应该说就连她见过的男子中也没人能比得上。
不知她现在正在做什么?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吧。
她下意识抚过胸口,那里用油纸裹着她最后的指望。
丫鬟春柳看着她的动作,知道那是侯府给准备的路引。
那晚也正是知晓了肃宁侯府不会不管自家姑娘,她和嬷嬷才能有胆气护着主人逃出来。
“姑娘,您还犹豫什么?既然不能回府,那我们就进京求世子夫人为您做主!”
沈慧低眉不语。
为了给自家人壮胆,她不得不扯了侯府的幌子。
但这路引是瑜妹妹私下为自己准备的,侯府长辈约莫不知情。
她如今麻烦缠身,会不会给对方惹祸?
“姑娘姑娘,不好了!”
她儿子冒雨奔波送信,奶嬷嬷原本去帮着洗湿衣裳了,这会儿却满脸惊慌的推门而入。
“驿丞说今日暴雨投宿的人多,还来了礼部的什么大人,让我们将屋子腾出来!”
“那你就带着奶兄搬来这里,我们四人先挤挤吧。京官出来都是有差事的,也就一两晚的事。”
为了安全,沈慧只敢在官驿投宿。
她多使了银子,要了两间相邻的下房。
反正驿馆平时都住不满,驿卒乐得能多些收入。
如今房间吃紧,那让他们这等庶民给人家让地方也不奇怪。
奶嬷嬷哭丧着脸:“可、可是,那驿卒说连这间也要腾!”
沈慧眉头皱起。休书她是有了,可双方高堂并未同意,严格来讲她还不算自由之身。
每到一地她必选官驿,除了防贼,也是算定了刚脱身的李家不敢在这种官面上的地方强行掳人。
如今得另寻落脚之处,且不说安不安全,这会儿暴雨如注,离着县城可还有二十里呢……
“春柳,去取些碎银子来。嬷嬷,你让奶兄去看看,那日给我们安排屋子的张头在何处。”
“姑娘,那人不过是个驿卒头头,能管用么?”
“县官尚且不如现管,试试看吧。”
等沈慧带着人赶过去时,驿卒老张头正躬着身子,在一位官员面前点头哈腰。
那蓝袍官员瞧着不过而立之年,颇为斯文,脸上带着些倦色。
见她在一旁踟蹰,还语气温和地问了句:“这位娘子寻你可是有事?”
老张头转身一看,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坏了,方才就是这位大人的小厮给驿丞传话,说馆舍中不可让闲杂人等出入,以免损坏了他带回京复命的祈禳之物。
结果怎么就刚好撞上了自己收钱的这家!
“启禀大人,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中婆娘让她来这儿寻我。”
老张头赔着笑脸,扭过头却对着沈慧猛使眼色:“都说了我也没法子,还不快回你家去!”
沈慧盯着那官员腰间佩着的精致小囊,巴掌大小,袋身上饰着银质的鱼形图案。
族学教过,银鱼袋乃五品以上的配饰。这人身着蓝袍却能得赐银鱼袋,约莫是个京官。
她咬咬牙,装作完全没看到老张头的暗示,恳求道:“此时另寻住处委实不便,张头能否通融一二,匀我家一间房子栖身?哪处都行!”
艹!这娘们害死他了!
老张头一瞪眼就要开骂,只听那位孙大人道:“我等出京办差,原也不用整间驿馆,岂可铺张,惊扰地方!”
老张头一愣,心中暗骂,不是你的人说要清场么,如今又来扮什么好人!
不过他嘴上却连连奉承:“还是大人您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沈慧长舒一口气,倒是遇上了一位好官。
春柳见那官员走了,正想开口,忽然见那人身边一个八字眉的圆脸长随走了过来:“我家大人说了,若还有人为难,可来寻我。”
沈慧颔首:“多谢这位小哥了。”
“咦,听口音你们是寿州城一带的?那与我是老乡啊!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啊?”
“我们去探亲。”
“我家大人要回京,若是顺路,你等明日可跟在队伍后头一起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春柳瞬间警觉起来,挡在沈慧面前:“这就不必了。我家娘子身体不适,还得休养几日。”
她家小姐就算比不上瑜姑娘,也是个小家碧玉,这又是帮忙又邀请同行的,谁知道那孙大人安的什么心!
见她这副防备的样子,那小厮轻嗤一声:“据说暴雨冲垮了前方多处官道,你们跟在礼部的队伍后头,安全不说,遇到什么事我这个老乡还能搭把手,好心当成驴肝肺!”
见那小厮不再多劝径自走了,春柳有些茫然,莫非自己真的冤枉了好人?
沈慧拉拉她:“回去吧。好与不好我们又不会走,多想无益。”
翌日一大早,沈慧三人就仓惶坐上了平板骡车,由她的奶兄赶着车,匆匆驶出了驿馆。
春柳有些后怕,谁能想到,姑娘已经整日不出屋子了,就昨日回去那么一段路,居然撞到了寿州堂的族人。
那人老远就问可是族长家的慧姑娘,还好奇她家姑爷在何处,又说他们要回寿州城,问要不要给家里带信儿。
嬷嬷回想了半天都没想起这人到底是哪一房的,但驿馆是住不下去。
坐在骡车上,听着春柳叽叽喳喳畅想着丰京的样子,沈慧心中发紧,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进京——
骡车猛地一停,沈慧身子前扑,差点摔了出去。
“姑娘,车轮陷到泥里拔不出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
春柳满脸讨好地对着那八字眉的长随笑道:“多谢孙江小哥了,昨日都是我的不对,您大人有大量!”
“哼!”
沈慧坐在孙家的行李车上,看着裙摆上尚未干涸的泥污,这是方才同众人一起推车留下的。
骡车还没从泥潭里推出来,就遇到了那位孙大人一行。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骑马路过,可却留下了小厮带着两个护卫帮忙。
之后也没有与她再见过面,只是让他们跟随着行李车一起。
这种冷淡反而很好的安抚了沈慧的窘迫,也让她对那位外冷内热的孙大人极为感激。
骡车坏了,又遇到了好心人,看来连老天都安排自己进京啊……
————
“这都什么点儿了,你怎么还在睡?你家谢玉郎就快被人抢走了!”
沈壹壹摊在罗汉床上,在没有空调的时代大夏天发烧实在太苦逼了!
病人也是需要一个舒适环境的好不好,可这时代的糟心太医却连冰盆都不让她用了。
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热的,她现在心里烦躁的要命,可身上又没有半点力气。
见姬夜伽大呼小叫的冲进来,沈壹壹有气无力抬抬手:“是县主啊,你随便坐,我就不起来招呼你了。我是在生病,不是歇午觉。”
还有,谢珎那不是大众偶像么,什么时候成她家的了!
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姬夜伽有些不死心,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最后干脆直接将额头贴了过来:“好像也不烫啊?”
“白日还好,午后开始起热,晚间是必烧的。”
沈壹壹努力避开这种百合盛开的贴贴:“你还没说呢,找我什么事?”
第356章 帘内金莲步,庭前玉树……
沈壹壹病了, 断断续续低烧了好几天。
请来的太医掉了一堆寸关尺关浮数脉的书袋,这些沈如松听不明白,可“郁结于心”他还是懂的。
怎么太医院里还有庸医!
这太医一口泉州乡音极重的京腔, 幸亏沈如松带着商队去过沧、泉两州, 这才勉强能分辨清楚。
他的宝贝闺女如今管着侯府的内务,连他这个爹的吃穿用度都要听她安排,暑假又不用上课,隔三差五还被请去谢尚书家玩, 这日子不要太舒坦, 能有什么“郁”?
沈壹壹倒是听得一愣, 古代中医大家确实有两把刷子,这都能把脉看出来啊。
她这几天确实有点抑郁。
虽然不知道休沐活动为何变成了在谢珎家算账,但这正是沈壹壹求之不得的。
能看到地方报上来的统计数据, 还能有正当的理由随时向谢珎询问情况,很快,沈壹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神特么的财政困难!!!
作为一个年轻的大一统王朝,有繁荣的海贸收入, 还有周遭一圈藩属小国的岁贡,大雍在维持着对西、北蛮族局部战争的同时,还能年年有盈余。
所以, 她完全不用去当什么大雍救世主,下一任皇帝只要不是个败家子界的顶尖选手,那这个王朝至少能苟到她入土。
所以,只有那个皇城司的小队穷成那样,还刚巧被她看到后误解了?!
所以,她逼着自己面对枯燥乏味的账本大半年,还硬着头皮带着咸夫子研究函数, 甚至把自己的未来都搭给了大雍的数学教育。
结果,她到底忙活了些啥……
恍恍惚惚从谢珎家飘回来,沈壹壹当晚就失眠了。
估计是到了深夜玉玉的时间,一脚踏空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目标。
好感度刷得挺成功,家里和外头现在都有金大腿罩着她;
各项产业都上了正轨,躺着收钱彻底实现了财富自由;
无论侯府小姐的地位还是学宫首席、未来夫子的身份,她起码已经超越了大雍九成九的人。
原本以为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救世计划就是个大乌龙,那除了几年后找个识情识趣的好室友外,她还有什么可做的?
将所有账本都扔的远远的,不想再看经济类书籍,连咸夫子函数小组送来的研究总结,她都不想看。
第二天沈壹壹就发起了烧。
别人都开始担心起来,以为她这绵延不去的病症很是严重,还惊动了肃宁侯,差点让不放心的老爷子赶回来。
沈壹壹却觉得,她就是有点热伤风,而迟迟未好就纯属心病了。
刚好,多愁多病身也挺符合她目前的心情,倒是省得她还要强颜欢笑应付周围的人。
结果这才刚以生病为由宅了几天,就被小伙伴找上门了。
姬夜伽见她这副提不精神的样子,不免有些着急:“有人去学宫踢馆,还想着让你赶紧过去救急呢!”
啊?
在麟趾学宫就读的可都是大雍的股东外加高管子女,这都能被人上门挑衅?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久没出门了?”
“吴郡陆氏你总听过吧?几日前崔家的赏荷宴上,琅琊王氏的二夫人带了她两位远道而来的侄女露面。姐姐陆思齐当场作了幅《荷塘夏宴图》,妹妹陆思媚也弹了支古曲《望江南》,技惊四座。”
“后来陆府自己办了场曲水流觞,几轮之后小娘子们纷纷落败,那姐妹俩成了唯二能与郎君们争锋的。”
“昨日齐郡王府的捶丸赛,两姐妹那一队又赢了。赛后宴饮时大家行飞花令,还是那俩人独占鳌头。”
“若是和你一样凭了真才实学,那大家也甘拜下风。可昨日那场明摆着是王家、李家的人帮她们做球,我输的好冤!连玩个捶丸都耍手段,谁知道她们那些诗词是不是提前预备下的?”
“庄叶加还说搞不好连题目、花签都是安排好的,因为她发现有人找那俩人联句,对方要么岔开话头,要么文采平平,与她们平时的诗词完全不能比!”
“——当然啦,这也有可能是韫辉社输的太惨,那家伙找的借口。不过,陆家二女行事确实过分!踩着咱们京中姐妹上位,偏偏自己还是掺了假的西贝货,这谁能忍!”
“你是不知道,如今京中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说这对陆氏才女的。我耳边成日有人嗡嗡嗡嗡的吹捧,从什么‘双姝并秀,克绍清芬’,夸到陆氏‘兰桂齐芳,庭阶毓秀’,真比水边的蚊子都烦!”
沈壹壹扬手让白芷送上一盏雪泡缩皮饮:“我这儿如今没冰镇的,你凑合下吧。陆家久居吴郡,为何突然进京还如此张扬?”
姬夜伽咕嘟嘟灌下了引子,放下杯子,依旧气鼓鼓道:
“我娘说,陆氏兴许是想更进一步,而且背后还连着皇子,所以不许我针对她们。还说要么正面战而胜之,那样谁也挑不出理来,没那个本事就老实窝着!”
沈壹壹恍然大悟。
五姓七望如今可是缺了一家,青阳崔氏一蹶不振,那作为一流世家的吴郡陆氏生出点野心来也不奇怪。
看样子还已经得到了琅琊王氏和赵郡李氏的支持。
“官职”、“爵位”急不得,“圣心”这条起码元和帝在位时是别指望了,陆氏就只能在舆论风评上想办法了。
只是吧,吴郡陆氏造势的对象居然是族中的两个女孩,沈壹壹可不觉得是因为这家开明到唯才是举。
那八成是因为陆氏小辈的郎君中没有特别出彩的。
即便有,那也还有一座名为“陈郡谢氏谢玉郎”的大山在头顶镇着呢。
况且推了小娘子出来也有个好处,不管是齐郡王的长子还是上次在谢家文会遇到的那位王郎君,好像都还没定亲。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连两姐妹的名字都充满了好嫁风,这陆氏要走裙带路线的谋划可是准备够久的啊!
“那俩今日也没消停,说什么她们八月开学时要插班进学宫,想先去看看。你也知道,咱们一放假,学宫就对外开放了,外地士绅们多的是人进去游览的。”
“陆氏姐妹每走过一景就吟诗一首,去茶艺教室坐坐就邀同窗品鉴茶叶,进了调香教室就与人斗香,还美其名曰‘看看学宫的学习进度如何’‘好怕入学时考不好呀’!”
“我过来时一群外人正围着她们捧臭脚呢!最可恨的是有帮子男同学,还在那儿捧高踩低,说什么让两位才女不必担心,学宫的小娘子大都是草包——尤其、尤其是我们两个社团的!”
“所以,陆家姐妹都赢了?”
姬夜伽顿时一噎,嘟了嘟嘴,还是老实答道:“……大部分胜了。偶尔输了的几局那些围观的都说只是略逊一筹。”
“可她们都是提前背的,使了手段的,而且和人比试的也全是精心挑选过的!否则她们为何不进算学教室?”
沈壹壹不由失笑:“扬长避短,无可厚非。就算诗文都是准备好的,点茶、合香这些总得当场自己来吧?就连捶丸那也得自己玩的差不多才行,上次你给我做球我不是也没进吗?”
“你怎么还帮着那两人说话!若全都弄虚作假倒也好办了,就是这种才更恶心人!”
姬夜伽气苦:“任凭她们耍诈踩着我们扬名,这我可忍不了!但……又赢不了……”
“好阿瑜,瑜妹妹!你就跟我走一趟吧?我们把那俩弄进算学或者律政教室去!你策论那么好,经学教室应该也成!”
听完了八卦,沈壹壹虚弱状重新躺下:“我还病着呢,头昏脑涨的怎么比啊?”
她倒不是担心比不过,怎么说也是二周目玩家,肯定能赢几项。
可人家造势是有目的的,她冲过去搅局不是平白招人恨么?而且仇恨一拉还是好几家。
她还要在家专心生病呢,不去!
姬夜伽丧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唉,这也太不巧了。啊啊啊,还是觉得憋屈!”
“对了,那个陆思媚说什么平生最仰慕才学出众的,还写了一句‘花媚玉堂人’,都说她是冲着谢玉郎来的!你就不怕你家偶像被拐走了?”
哦吼,谢珎又多了朵桃花?
自己生病这几天鸽子都快累瘦了,怎么也没听他提起过?
但还是不去,谢玉郎喜欢谁又不关她的事。
而且依她对谢珎的了解,大佬从来都对这种诗词才子不感冒。
沈壹壹建议道:“要不你与她们比比骑射?”
“我提了,人家直接就说不会。还说什么她们姐妹大门不出的贞静惯了,压根没学过骑马。说男儿纵马驰骋显得英武,她们女儿家还是更爱琴棋书画。偏偏说完周围一帮臭男人叫好的!”
沈壹壹眉头微微蹙起。婉拒可以,但这理由怎么听起来不对味呢!
见搬不到救兵,姬夜伽唉声叹气站起身:“那我回去了,你可要早点好啊!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不是我输不起,陆家姐妹言行总有种让我说不来的不舒服!说不了三句话就要捧一捧男人,还总说小娘子不该这样不该那样的。”
“打扮也怪怪的,穿着尖头弓鞋,那脚看起来又瘦又小。莫说那些郎君了,连咱们学宫的小娘子都有人觉得好看,真是奇了怪了!”
“崔家的宴席谢玉郎也去了,据说见到后还多看了几眼,而后陆思媚就写什么‘帘内金莲步,庭前玉树枝。’这据说得从小就用罗布昼夜裹着——”
姬夜伽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沈瑜猛地坐起身:“我跟你去!多比几项,我要比的她们不敢出门!”——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病中垂死惊坐起,怒问小脚何处来!你们给姐等着!!!
第357章 沈瑜怎么就突然暴起了
缠小脚?!
自己脑残也就算了, 还想把这种充满腐臭的剧毒行为渲染成时尚,并且已经荼毒了一些未成年人!
宋代有本佚名作者写的笔记小说《道山清话》,里面提到南唐后主李煜的宠妃窅娘体态轻盈, 善舞。
所以李煜为她制作了六尺高的金莲花台, 命她用帛布缠紧双脚,使脚趾弯曲如新月,在莲台上起舞,舞姿仿若“凌云之态”。
此风随后就被宫内外女子效仿, 从此开启了缠足之风。
这书记载的都是北宋时期的朝野杂事, 真实性不可考证, 但沈壹壹却知道,裹脚一开始就是在贵族们的上层圈子中流行的。
毕竟老百姓忙于生计,女子也是家中的劳力, 疯了才会主动把人弄成半残。
正是某些性、癖畸形的伪人为了一己私欲,大肆宣扬“纤足”的审美,把缠足洗脑成仕女教养和优雅体态的象征,自上而下慢慢形成了缠足的习俗。
手段也从一开始使用布帛束紧脚部, 发展到了明清时所有汉族女子都得将脚骨折断缠弯的“三寸金莲”。
沈壹壹从不指望儒家士大夫的操守能有多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头发去抗争,却主动残害着自己的妹妹、女儿,告诉她们只有残疾的双脚才是妇德的体现,是未来地位的保障。
今日以“美”之名束其足,明日便能以“德”之名锢其心。当缠足成为风气,它便不再是简单的习俗,而成为一种无声的权力宣告。
大雍因为前辈们的蝴蝶翅膀, 比前世的大唐更开明,但看不惯女子入学、经商的声音也一直没断过。
今天他们能让女子裹脚,明天就该让女子退学回家了,再后面离“夫为妻纲”、“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就不远了。
然后一半的人口就此在历史的舞台上被迫消音,从此被桎梏在一处处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麻木地听凭命运的摆布。
沈壹壹非常非常警惕这始于微末的束缚,因为堤坝的溃败,往往始于第一道看似无害的波澜。
“白芷,更衣!紫鸢,备马!白英,你去准备下出门的东西!”
紫鸢一愣,她可是知道每次姑娘这么郑重的吩咐白英时,那出门带的会有多充分,只怕连去边境查探一次敌情都够了。
她看姑娘紧绷着脸,知道劝不动,但还是开口道:“您还病着,身子虚,要不还是坐车吧? ”
“我怕赶不及。你骑术最好,等会儿你带我!”
可不能让那两个女奸跑了!
就算她事后再去声讨,哪有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拍死的效果好!
人都是视觉动物,自己去砸场子的行为已经很高调了,那妆容上就不能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免得让那两个媚男绿茶博得同情。
沈壹壹特意挑了件牙白抹胸,外罩天水碧烟罗纱,极细的青色丝绦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挽了个略显慵懒的偏髻,特意挑出几缕散发垂于两鬓。发间没多装饰,只一朵半开的玉雕白荷,并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簪子
“和那两人撞衫吗?”
姬夜伽在一旁早就被惊呆了,沈壹壹连问了两遍她才回过神:“——啊?哦哦,不一样。”
她劝了半天都趴着不动的沈瑜怎么就突然暴起了?
她也没干什么——
啊!!!
她最后说了句“谢珎多看了陆思媚一眼”来着!
方才她说陆思媚对谢玉郎有意思,沈瑜那无动于衷的样子,还以为她真不在乎呢,结果是自己没说到点子上啊!
也是,爱慕谢玉郎的小娘子多了去了,沈瑜若什么醋都吃,那每日不用吃饭都能吃撑了。
这是听到谢珎有反应,才立刻坐不住了。
只是,谢珎似乎有点冤啊,就像宴会上突然多了只猴,是个人都免不了瞅两眼,这又不代表喜欢猴……
不过良心只触动了一瞬,姬夜伽就决定不做解释,幸亏她这姐妹是个脑残粉!
她反而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起了陆思媚对谢玉郎的狼子野心,以及谢珎的“不拒绝”,试图激发出小伙伴的最强战力。
完全没理会对方碎碎念的沈壹壹正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幸亏病了好几天没什么胃口,原本饱满的瓜子脸尖了不少,倒是显得眼睛更大了。
她决定化个很有心机的裸妆,不用腮红,肤色尽量苍白些,唇上只点了些透明釉彩,淡淡的粉色润而不艳。
最要紧的是眼睛,将眼线细细地拖长,又拿指尖蘸了极淡的胭脂,在眼尾处漫不经心地晕开浅浅一小片,像哭过后残留的一抹倦红,透着美人病起恹恹的柔弱。
做戏做全套,沈壹壹没用香丸,而是从白芷那儿挑了个广藿香、柏子仁、龙胆草和干菊花混合而成的小药包塞进了香囊中。
闻了闻,周身一股药香,清幽中还带着点苦。
沈壹壹满意点头:“县主,我们走!”
这与妆容截然不同的斗志昂扬令姬夜伽有些愣神:“呃,好的好的。”
————
“呀,是姐姐胜了半子!”
棋艺教室内,主动帮着算子的陆思媚数完,抬头巧笑嫣然。
“侥幸而已,李姑娘承让了。”
李素馨看着对面的陆思齐,笑容得体:“□□姑娘过谦了,是我技不如人。”
她起身让出位子,而后一个赵郡李氏的郎君就迫不及待坐了过去:“陆家妹妹,请!”
见李素馨神色平静,卢秋盈凑过来小声恭维道:“还是李姐姐厉害!方才胜了陆五,现在又跟□□打个平手,这在学宫中可是独一份儿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李素馨没有表现出心中的愠怒,淡淡道:“半子也是我输了。观棋不语,好好看吧。”
她对陆家姐妹极为厌恶,不但踩着京中贵女扬名,竟还拿玉郎作筏子!
就算她相信玉郎绝不会多看这种轻浮的女子一眼,可也不想再听到陆五口中那些意有所指的诗句。
至于□□,尽管这小蹄子没说什么,李素馨对她的讨厌却不亚于陆思媚。
原因无他,陆思齐与自己的风格太类似了!
同样的端庄大气,同样的饱读诗书,同样带着那种家族倾力培养的矜贵自傲,甚至连今日她穿了湖蓝,□□也身着相近的水蓝……
为陆家抬轿的人并不包括自家。
毕竟五姓七望中目前势头最好的是自家和陈郡谢氏,而好位置就那么多,倒下一个青阳崔氏,空出来的好处两家占的自然最多。
正面争不过,又不甘心此消彼长被彻底压在身下,也难怪王家和李家宁可拉个外援入场。
但自家祖父不愿出头,所以亲自叮嘱她多看、多听不要掺和。
李素馨强压着火气忍了好几日,再不出手其余世家的小娘子就该对她不满了,这才决定顺水推舟,给陆氏姐妹些颜色看看。
虽然这两人在诗词上可能有猫腻,可准备的相当充分,如果不戳破很难取胜。
“礼仪”都是世家嫡脉不分伯仲;“骑射”和“数术”人家自陈不会;方才的“合香”和“茶艺”她看过一局后,觉得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素馨难免有些焦躁,生怕陆家姐妹显摆够了直接打道回府,因此对方提出对弈后,自恃在女子中棋力不凡的她就主动迎战。
胜了陆五后,她还在想要不要让□□只输半子,谁知对方棋下的比她妹妹好很多,最后反而是自己输了半子。
这下李素馨心中更是不爽,偏偏卢秋盈的马屁还拍错了地方。
也不知那个草包县主能不能把沈瑜带来。
她方才故意让人提到了沈瑜,结果姬夜伽还真去找人了。
沈瑜要是过来,输了丢人,在学宫的不败金身从此就破了;赢了更糟,为了虚名给家里惹下大祸,看她如何交代。
若是不来,自己也能使人宣扬一番,女同学们同仇敌忾之时,唯有她袖手旁观,不愿与大家站在一处……
“是我输了,在下所学浅薄,哪及得上江东旧族、吴郡华庭的家学渊源。还望□□姑娘指点一二?”
看得出那位李郎君的心思全然没在棋盘上,这局很快终了,双方目数悬殊。
人群中,崔令晞摇着扇子嘲笑身边的人:“修堂叔,听到没?你们教的不行呀!”
虽然学宫放了暑假,可陆家想要在外人面前造势,因此特意选在了休沐的日子。
回老宅请安的崔令晞听闻还有这等热闹可看,当即就拽着他小堂叔赶了过来。
崔茂修暗暗磨牙,那小崽子也不知是哪个班的,居然连为何开局占星都要问人家?!
到底真是臭棋篓子还是色令智昏,居然拿他大雍棋圣的名头来讨好小娘子!
他又看了几眼,将那小子的模样牢牢记住了,确保他下学期能过得水深火热,这才跟着人群去了下一处。
陆思媚推开下一座小楼的大门:“居然是画室。姐姐,又轮到你了啊!”
陆思齐趁机上前几步,摆脱了滔滔不绝的李郎君:“不知哪位同学愿意教我?”
“依我看都不用比了,陆家妹妹那幅《荷塘夏宴图》一出,谁还敢与你争锋啊?”
陆思齐虽然看不上这位赵郡李氏不知哪一房的郎君,但对方的奉承她还是很受用的。
只是依旧谦逊笑道:“李郎君莫要如此说。我非是想争个长短,只是想看看学宫同窗尤其是姐妹们都学到何处了,入学考试也好有个底。”
“既是如此,小女子不才,就陪陆姑娘画一幅吧!”人群后,传来一道柔中带喘的女声,似怯还轻,却恰恰够让满庭的人都听清。
第358章 这种时候由自己吹就太……
陆氏姐妹循声望去, 人群分开,消失许久的姬夜伽带着一人走上前来。
“嚯!姣花照水,弱柳扶风, 这是哪家千金?”
“你连她都不认识?上学期到底请了多久的假?这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
“敢问郎君, 这位姑娘也是你们学宫中人?很出名吗?”
“她可是入学试追平谢玉郎记录,期末全科甲等的三十级首席!”
一片嘈杂中陆思媚并未听清众人的话语,但她目光在来人脸上一扫,心中咯噔一下, 就知道是个劲敌。
眉眼俏丽不逊自己, 周身又带着五姐的那种书卷气, 偏偏还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看似怯弱不胜, 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你是?”
“肃宁侯府沈瑜见过两位姑娘。”沈壹壹总算能把气喘匀了。
这时候倒不是她故意扮柔弱,平时怎么没觉得学宫这么大啊,从大门一路紧赶慢赶走过来,她是真的浑身发软。
其实方才她就远远看到这群人从棋室出来了, 只是沈壹壹对自己的围棋水平心里有数,所以相当从心的拽着姬夜伽坠在后面。
万一她出现早了,陆家姐妹转身回去跟她下棋咋办?
就算知道她不太可能样样都胜过两姐妹, 可要脸的沈首席还是不想一上来就先输一局。
这会儿确定对方进了画室,沈壹壹才加快脚步冲进来关门打狗——啊不是,迎战。
“病了怎么也不好好歇着?我扶你!”庄叶加一见小美人这种易碎琉璃般惹人怜爱的病弱,赶紧过来挽住她。
哎哟哟,还从来没见过瑜妹妹这般模样,真令人心疼——不过倒是更美了!
若是被沈壹壹知道这个颜狗的想法,只会给她个大白眼, 这都是病娇妆造的效果,真生病还好看的,那只能说病得还不够重!
姬夜伽这时候也有些后悔,反正那俩也是要来上学的,什么时候不能报仇?
她揽着沈壹壹的肩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都这时候了,晚了!
庄叶加白了铁憨憨表姐一眼。
“嘶——”人群中的崔令晞看着沈瑜这副小脸煞白的虚弱样儿,还真以为她是被华阳县主给硬薅过来的。
明明称病在家休养,连谢珎今日的邀约都推了,结果被弄过来跟人比试。
他倒不担心沈瑜会输,而是生怕这丫头等会儿一头栽倒。
崔令晞赶紧吩咐贴身小厮:“快去那谁家把人请过来!”
崔茂修耳朵伸得老长:“谁?”
听起来不像沈家人,没听说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有何动静啊。
崔令晞打个哈哈:“我就是招呼兄弟来看个热闹。”
崔茂修呵呵一声,决定等会儿一定要看看来的人姓字名谁。
见自家老大居然联合起来,一副力挺沈瑜的模样,琼华社和韫辉社的人急忙跟着站了过去。
看出这位年级第一还在病中就被拉来救场,无论以前不熟的还是心情复杂的世家小娘子们也纷纷上前问候。
最后连李素馨也不得不强笑着表示了下关心。
见所有小娘子全都呼啦啦围了过去,陆思齐眼皮一跳。
入京前家中自然收集了帝都权贵们的消息,肃宁侯府这种致仕勋贵只在介绍开国的世袭功臣时提过一句。
到丰京后多了姑姑的提点,也至多知道了肃宁侯近来颇得圣眷、长孙女学业出众。她觉得无论家世和年龄都与自己姐妹有差别,因此全然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怎么会是她跳出来?
而且瞧着这过继来的丫头竟有如此高的人望,陆思齐心中警铃大作,有些迟疑是不是要先探探底,就听她的好妹妹已经代她应下来:
“原来是沈姑娘,久仰芳名!你用哪张书案?可要我帮你制色?”
沈壹壹从女同学群中上前,不动声色打量着陆氏姐妹。
陆思齐据说十七,清丽如空谷幽,气质端庄。名字都能与“文王之母”沾边,就是不知吴郡陆氏下注的是哪位皇子。
陆思媚刚满十五,灿若芙蓉,巧笑倩兮。一上来就制造与谢珎的绯闻,大概也是真想除了王、李两家外,再结一门强力姻亲。
“岂敢劳烦陆六姑娘。我就这张桌子吧。”
她特意看向两人脚下,没冤枉好人,真的是两个小脚怪!
其他小娘子都是长裙曳地,至多在行走间露出一点鞋尖。
那俩人显然是特意将裙摆裁短了一寸,绣花嵌珠的弓鞋比寻常女子小了三分之一,看着确实精致可爱。
只有沈壹壹知晓,在这份小巧之下那不堪入目的可怖真相。
见沈瑜盯着她们脚下,陆思媚不但不以为忤,还故意纤纤作细步地在她面前绕了两圈。
沈壹壹又狠狠看了两眼,才慢条斯理研着墨问道:“请问陆五姑娘,怎么个比法?”
陆思齐铺纸的手一顿,谨慎开口道:“沈姑娘看呢?”
“不如这样,你们一方先选比试科目,另一方就定比试内容。”
姬夜伽的突然插言令陆家姐妹心头一紧,这几天或明或暗可都是她们掌控着比试局面,如今却要分出一半交于他人……
下一刻,只听姬夜伽又道:“等下一场你们双方再交换选择,这样轮换着方显公平嘛。”
这是何意?
以后都是与沈瑜比试?
面对两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沈壹壹回了个充满无奈的柔弱微笑。
陆家姐妹不了解这家伙,庄叶加还能不了解她的死对头么?
这一听就是提前跟沈瑜商量好的。
庄叶加柳眉一扬,立刻换了张嘲讽脸助攻道:“怎么,如此占便宜的事反而不敢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果然是要车轮战,还是二打一!
随着围观人群的哗然,陆家姐妹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但随即心中又生出一股不忿,就算是被华阳县主硬拉过来的,这沈家丫头也太狂!
陆思齐心中冷笑:“这次既然是我们选了画画,那就请沈姑娘来定画什么吧?”
沈瑜敢如此行事,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但丹青确实是她下了苦功的。
族中从小就为她延请名师,那幅《荷塘夏宴图》还特意让吴郡有名的画师修改后,她临摹了不下二十遍。
而类似的画作她脑海中还有三四十幅。
陆思齐自问不可能输给比她小四岁的沈瑜,就算对方说了个“画学宫景致”之类她没练习过的题目,可类似亭台楼阁、花木山石她是画熟了的,凑也能凑出来。
既然如此,在人前不妨表现得更大度些。
沈壹壹非常满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跟有备而来的小脚怪对打。
在看似公平的场面上努力争取主动,排除对方的盘外招,顺便发挥自己的优势,这就是她安排姬夜伽给她当托儿的目的。
不过她嘴上还是虚情假意不好意思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近来卧病,没看到陆五姑娘的水墨《荷塘夏宴图》,甚是遗憾。不如我们今日就画水墨人像如何?”
其实沈壹壹早就跟姬夜伽打听清楚了。
在人家的宴会上自然不可能备好诸多颜料,而后一帮客人再等着陆思齐细细勾勒、慢慢设色。
陆思齐心中一喜,写意美人图她可是练过的!
沈瑜如此投桃报李,莫非她其实不愿为难自己,纯粹是迫于无奈走个过场?
“好。”
陆思齐刚点头,就见沈瑜团了个纸球递给身边的丫鬟:“那就随意掷出一位来画吧,到时候刚好请本人选一幅画像,以此论个胜负。”
画作的评判都是有很大主观性的,又往往分不出个高下,《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哪个更好看?达芬奇和莫奈谁画的更好?
人物画像就不一样了,尤其还是本人亲自认证的。
此言一出,崔令晞以扇掩口,凑近了他叔:“要不要打赌?”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果然和谢珎一样,这才真什么锅配什么盖呢!
崔茂修斜睨了他一眼:“不赌。”
“咦,你清楚沈瑜的画技?还是她在学宫画过人像?”
“我不清楚沈瑜,但是我还不知道你么!”
陆思齐几不可查地咬了咬唇,要当场选人?
这她还怎么作弊——啊不是,是从练习过的素材里选?
别慌,万一选中的就是位小娘子,反正美人图的脸都大差不差,改改衣饰就行!
现场画人像?这倒是有趣!
围观众人很多都注视着那黄脸丫鬟,希望能砸中自己。
丫鬟似乎抛的歪了些,纸球斜斜飞到后方最外侧,被人一把抄在手中。
没接到纸团的人们纷纷发出叹息,而后又望了过去,有人惊呼:“哎呦,隆准?这位倒是挺好画!”
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灰袍先生大踏步上前,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郎君,貌似是带着孩子来参观学宫的家长。
“这位先生叨扰了,可否耽误您一些时辰?”
“需要老夫做什么?”
“我这边只要劳烦您坐在那儿一炷香即可,聊天、看书都随意。陆五姑娘你呢?”
陆思齐盯着这国字脸、鹰钩鼻的男子,只觉心底的美人图碎成了渣,她勉强应道:“如此便好。”
然后匆匆打量着来人,准备画她从未练习过的大鼻子丑男。
这人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宽袖大衫半新不旧,插着根木簪。
看打扮不像个武夫,可若说是个老书生吧,又似乎过于魁梧,面相颇凶……
陆思齐提起的笔迟迟未落,就见那边沈瑜已经开始了。
一边画,一边还有闲心安排道:“多谢先生相助!白英,快搬椅子。紫鸢,你去明堂让人多送些凉茶过来,给这位先生和候着的人分分。天很热,劳大家久候了。”
搞对手心态的同时,还能刷刷现场观众们的好感度,她果然挺机智!
“明堂?如今不是放假了么,怎么还有夫子在?”陆思媚知道姐姐现在没心思关注这些,于是自己问道。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沈瑜凭什么能使唤学堂的夫子替她做好人?
沈壹壹微笑不语,这种时候由自己吹就太没有逼格了。
咸夫子可是决定暑假无休的,这会儿应该正带着课题组在肝函数呢,给自己这个“指导老师”送点茶水怎么了~~
没提前安排但总是能跟美人很有默契的庄叶加又换了张与有荣焉的炫耀脸:“阿瑜可是数道天才,数术总教习的咸夫子都说这位小友是他的半师!”
咳咳,吹捧的略有些过了啊!
这么多外人在呢,还是要给老咸留些面子的~~
陆思媚第一反应就是这俩人在吹牛,知道学宫居然将“数术”列为必修课后,家中也请人教过她俩,那种玩意真有小娘子能学的比夫子还好?!
可看看学宫诸人没一个出言反驳的,这下连陆思齐都忍不住抬头望了过来。
哪怕特意避开了数术教室,半数盲姐妹还是被沈壹壹的一招“隔山打怪”给震到了。
第359章 作为一个被硬拉来的软……
井安国接过凉茶喝了一口, 尝出有淡淡的半夏和陈皮味。
再啜饮几口,后味略甘,不知是加了甘草还是直接放了点糖。
随随便便一个女学生就能要来这么多供给路人, 麟趾学宫还是有些太过奢靡了……
只是毕竟内帑拨款, 而且将一众纨绔都拘在一处读书还是有好处的,也难怪帝都中年轻权贵子弟祸害百姓的事远远少于前朝。
所以这也就是个把猪圈起来不让出去祸害庄稼的地儿,那无知妇人非要闹着将三郎送进来,不是反而被带坏了么!
他刚进京安顿下来, 然后就三儿子去哪里读书一事与老妻争执不下。
今日趁着休沐, 他来学宫实地看看, 顺便劝儿子直接去家正经书院,为这种靡靡骄奢的“世面”空耗两年太不值当了。
井安国放下茶杯,将视线又转向两个画画的姑娘。
他堂堂新任右都御史愿意陪着两个小娘子胡闹, 也是恰逢其会,想看看陆氏到底会做到何种程度。
他最烦这些争名逐利却半点实事都不干的膏腴子弟,倒是可以让人盯着陆家,寻机参上一本。
只是, 明眼人都知道那几个世家并非简单的只想给小辈赚取声望,肃宁侯搅合进来又是为何?
井安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沈家丫头身上,侯府倒是不闻什么劣迹, 只是看来还是没把孩子教好。
并非高门显族,能得学宫夫子看重,说明确实有才。可惜只有点小聪明,性子张扬,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
这也正说明麟趾学宫并非善地,哪能安心读书……
井安国正在细细打量围观的各家子弟,默默整理着他心中的弹劾名单时, 就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我姐姐画好了!”
沈壹壹抽空瞥了一眼,典型的写意人物画,衣袂飘飘,还虚构出了假山和一丛牡丹。
至于脸嘛,只能说衙门若想以此下发个海捕文书,那这位应该能轻松畅行。
景致画的要比人物好很多,看来小脚怪一号果然是“刷题型”选手。
井安国接过画,倒是微微点头。
以这小娘子的年岁,也算不错了。
就算看不顺眼的世家,他倒也没小气到要为难一个姑娘家。
虽然对将他画成了普通文人、尤其是那更显阴柔的花丛不太满意,井安国还是比较公正地说了几句:“牡丹设色自然,假山皴法苍润,衣纹勾勒流畅,小娘子画技不俗。”
一幅人像,却避开人物不谈,沈壹壹心中暗笑,笔下不慌不忙,半点没有对手已经交了卷的慌张。
陆思齐也听出了这位先生的言外之意,但也不以为意。
又不是那种挂在祠堂的呆板画像,笔意挥洒下,看的是气韵意象,有几个神形皆具的?
随着画作在人群中被传看,李家、王家为首的几个郎君带头夸个不停。
陆思齐谦逊致谢,心中不免得意,这可是当场画了幅新的,她觉得自己比平日画的还略好些。
又等了片刻,沈瑜终于放下笔。
见那黄脸丫鬟捧着墨迹未干的画送了过去,自觉胜券在握的陆思齐矜持地目不斜视。
而后,余光就看到那在她眼中有些丑陋的男子倏的瞪大了眼睛:“好!”
井家三郎看看画,再抬头看看他爹,啧啧称奇:“这画的也太像了吧!不对,是把您给画神气了,爹你哪有这般的气势不凡!”
井安国瞪着糟心儿子,这眉眼鼻唇画得与他一丝不差,明明就和他一模一样,哪里不对了!
不但惟妙惟肖,而且自己还正立在点将台上挥斥方遒,身后是绵延的军帐,而不是那什么劳什子的牡丹。
就见那沈家小娘子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小女动笔前习惯先自己揣摩。虽是初见先生,却观您面相不似常人,骨鲠清介,既有文士清癯之相,又隐见武者峙岳之骨,便随性落笔了,还望您莫怪。”
“不怪不怪!画的可太好了,在下还要多谢姑娘妙笔!”
井安国将面圣时练就的持重功夫使了十二分,才堪堪压住眼底的飞扬神采。
自己都离京二十余年了,这才刚回来四天,除了陛见,就只来得及拜见了三省宰辅。
满京城都没几个认得他的,卧病不出的肃宁侯更不可能知晓。
所以,果然就是这沈家小娘子慧眼如炬,居然看出了他的文臣儒雅下的武将潜质!
沈壹壹确实没见过这位新任右都御史,但她刚才就有所猜测,不然白英的纸团也不会直接瞄准那边扔过去。
作为尚书右仆射,井安国第三位拜见的人就是韩重光。
于是第二日,沈壹壹就从师徒俩的闲聊中不但得知了新任都察院二把手的姓名、有个过目难忘的大鹰钩鼻外,还有他那武德爆棚的精彩履历。
这位在御史台组织过数次群殴,在大理寺亲手刑讯权贵恶徒,当知府时率众参加争水的械斗,做刺史时抢总督的活儿上阵剿匪……
堪称进士出身的天降猛男,咸鱼群中的劳动模范,拎刀砍人的儒雅文官,纨绔子弟的霸凌能手,大雍律法的忠诚守护者。
方才沈壹壹看到同样远远跟在大队人马后面的鹰钩鼻父子,又听到有人唤他“井老爷”,少见的姓氏外加鲜明的外貌特征,于是就悄悄做了安排。
这毕竟是陆家设计好的局,谁知道提前准备了多少“作品”、安排了多少托儿。
若是能把这位井大人拉进来,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偏向世家。
就算认错人那也没什么,沈壹壹相信陆思齐肯定没练习过画男子的脸,这也算是启动了防作弊程序。
三人的对话勾得围观众人愈发好奇,纷纷出言请求一看究竟。
井安国将当众拆台的逆子拍到一边,然后小心翼翼举起那幅画亲自展示。
随着靠前那批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后面的人越发心焦,踮着脚伸长脖子地推搡:“到底如何?看完的仁兄先让让!”
可前面所有人的脚就像扎根在了原地,没一个肯挪地方,反而议论声愈发响了。
“嘿,绝了啊!皇城司的画影师都没这本事吧?”
“有辱斯文!这画形神俱在,气韵生动,呼之欲出,岂是那等匠人描影的死物能比!”
陆思齐见连六妹都呆愣原地,而那群原本捧着自己画作的郎君们早就改为将画纸随意拎着,眼睛只顾往一个方向猛瞧。
她再也坐不住了,忙挪动小脚翩然上前,然后瞳孔微缩——
太像了!
也不知沈瑜是怎么画出来的,墨色浓淡处,颧骨耸若山峦,眼窝深似幽谷,真的跃然纸上。
这哪是画,分明就像凿开薄薄的纸背,将真人囚在了这一重光影天地间!
“——姐姐?五姐!”
陆思齐回过神,只看那鹰钩鼻捧着画连儿子都不让摸的架势,结果一目了然。
她咬咬唇,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沈家妹妹不拘古法而自生新韵,这画技我竟从未见过,甘拜下风!”
对于陆五娘只夸新技巧这点,作为一个被硬拉来的软糯妹子,沈壹壹必须没什么意见。
她柔柔一笑:“多谢陆五姑娘夸奖了,刚才这位先生也说你的景致、衣饰都画得极好呢。——不如,我们就算平局?”
说我全靠新技巧?那是谁画人像全靠背景撑着,就是画不出脸啊?
“那怎么行!好就是好,赢就是赢!”
某个御史头头不干了,他才不管某个小娘子差点挂不住的脸色,开始发挥言官的仗义执言。
井安国如今怎么看这肃宁侯的孙女怎么顺眼,被搔到痒处的“儒将”表示他只认这幅画像!
这沈小娘子有才是有才,性子也太软了些,唔,老侯爷致仕,确实没什么底气。
拿着画的右都御史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还嫌肃宁侯不会教孩子,让孙女出来招摇的事。
也罢,反正他是想盯着陆家的,那就再多看一会儿。若是陆家仗势耍赖,自己少不得说句公道话。
“这局是沈姑娘胜了!接下来比什么?”
陆思齐深深看了这个毫不给吴郡陆氏面子的莽夫一眼,这人必是个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的愣头青庶民,我记住你了!
她压下火气,看向沈壹壹:“按约定,该沈姑娘选比试科目了。”
陆思媚掩下眼中的幸灾乐祸,也期待的看向沈瑜。
这几天的比试她们不是没输过,可从来没如她的好姐姐这般被比到泥里去的惨。
若下一项是她赢了,还是大胜,那……
沈壹壹没料到这位井先生主动分担仇恨,对世家如此头铁,看来她还真猜对了。
面对陆家姐妹充满斗志的眼神,沈壹壹露出一个白莲花般纯净的微笑:“那就书法吧。这个能快些,天这么热,大家也能少等些工夫。”
不好意思,下一场还是碾压局,我可不是在欺负小脚怪,是为了观众着想呢~~
那又是与自己比,刚好,她也很想马上亲自赢回来!
“纸笔都是现成的,那就在此处吧。”
陆思齐略一犹豫:“书体的话——就写‘行书’!”
陆思媚一愣,旋即明白了四姐的策略。
她们从小习的都是楷书,行书并不算精通。
书法是沈瑜自己选的,学宫的功课又要求楷书,那她最擅长哪种书体还用猜吗?
沈瑜才十三,有时间把一种字练好已经顶天了。
她们写得一般不要紧,选个对手不怎么会的才最重要。
果然,沈瑜神色非常古怪。
沈壹壹想过陆家姐妹会选最常用的楷书,或者是充满了装逼意味的篆书,还真没猜到对方居然主动要求比行书。
她临的可是颜真卿颜圣,这位“行”“楷”双绝,行书被赞为 “破二王法,立庙堂气” 的存在!
第360章 这不就像比美嘛,谁丑……
上辈子沈壹壹的确楷书写得最多, 可身为一个卷王,怎么能只吃老本呢?那必须不断进步啊。
除非陆思齐师从王羲之且已初窥门径,不然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吊打小脚怪了~~
想好要写什么后, 沈壹壹静下心开始酝酿感情。
颜真卿的行书风格雄浑刚健、情感磅礴, 往往因气节凛然或家国情怀悲愤而书。
就比如那篇与王羲之的《兰亭序》双峰并峙,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就是他堂兄常山太守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坚决抵抗,“父陷子死, 巢倾卵覆”, 最终取义成仁的悲壮事迹。
此稿是在极度激荡的情绪下书写, 通篇用笔之间情如潮涌,悲愤之气贯注毫端,气势磅礴, 纵笔豪放。
沈壹壹自然是没经历过这种国破亲亡的惨事,可穿越后演技突飞猛进的她,也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情绪带入的法子。
大半年时间,超过两百个日日夜夜, 她不是在算账就是在绞尽脑汁想法子要如何救国、怎么流亡海外……
沈壹壹苦大仇深盯着宣纸,仿若又看到了那一堆账目——很好,感情就快到位了!
陆思齐选了一首“自己”作的诗。
虽然知道这一场不考文采, 但诗是自己做的,终归是个加分项。
她写完抬头,发现沈瑜还没动笔,正脸色难看地站在书案前,陆思齐不由暗喜。
这次她没早早交卷,而是又写了两张。
最后挑出最满意的一幅让丫鬟展示给众人。
“前日新得一首小诗,正好请大家斧正。”
“高馆张灯夜, 芳筵集众仙。
玉杯浮琥珀,绣幕动丝弦。
客心春水满,主袖月华牵。
莫辞今夕永,酣饮不夜天。”
家中为她们姐妹二人准备的诗作中,最多的就是描写各种宴饮和景致的。
众人才看完,李郎君已经带头叫起了好:“字好,诗更好,陆五姑娘果然才情出众!”
嘁,这好在哪儿?
尽管是进士出身,但作为一个能拔刀就不动笔的奇葩文人,井安国并不擅长书法,尤其还是行书。
可看得多了,又主持过县试、府试,他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结构松散,运笔绵软,一看就是女子所书。
非要让他评价的话,就是“平平无奇”,诗比字还能好点儿。
井安国扫了两眼就不再理会,转而捋着胡子去看众人反应。
显然也有很多与自己同样不为美色所惑的正直之士,神情颇为不以为然。
唔,等下一定寻人打听下,不停乱吹的那几个都是谁家的。
把这字吹嘘的天花乱坠,家中肯定与陆氏狼狈为奸了,今年的弹劾名单算是有了~~
井三郎看到他爹又露出“来活儿了的”熟悉表情,不由为那几个想讨美人芳心的傻子小声解释了两句。
可惜铁面无私的右都御史大人表示,若是傻子纨绔,那岂不是将来犯法的机会更多?
这必须记在他另一本重点盯防的小本本上!
他刚与儿子窃窃私语完,就见沈瑜身边那个黄脸丫鬟也捧着纸站了过去。
白英比陆家丫鬟高出大半头,但她很有心机的紧挨着人家在左边站好,而后将宣纸举得跟人家一样高。
这不就像比美嘛,谁丑谁尴尬!
李郎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半张着的嘴都忘了合上。
两幅字左右并排悬在一起,简直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宛若水鸭遇到白天鹅、毛驴遇到千里马、他妹遇到陆家双姝、他遇到了谢玉郎……
哪怕李郎君再心仪陆家五姑娘,也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睁眼瞎说这幅字比沈瑜的好。
而能顶着大太阳来学宫游览的,基本都是读过几本书的。
不论是真懂书法还是附庸风雅,众人一改方才的争论不休,这会儿异口同声都是啧啧称赞:
“妙啊~~真是妙啊!”
“你属猫的?我还不知道你了,好在哪儿你倒是说啊!”
“……反正,左边这幅有眼睛的都能觉出好来!”
“刘兄你看,这点画浑厚,结体外拓饱满,如壮士扛鼎,好气势!只是我竟看不出临的是哪家书贴……”
“说来惭愧,我也辨认不出。枉我苦读二十载,竟还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写得好!”
井安国左手拿着自己的宝贝画像,右手虚悬在下巴下方,指缝间还捏着因为吃惊,被他自己扯掉的几根胡子。
他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明显。
“怨不在大,可畏惟民;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仰天问而怆然兮,念民生之苦疾!”
藏锋入笔,笔锋绞转如锥画沙,笔力浑厚,气象壮美。
若非他亲眼所见,是怎么也不信这幅风骨凛然的字出自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之手!
完全不似十三岁的少女该有的笔意,反而像是沉浸此道二三十年才有的雄厚功底。
如果说方才的比试能看出沈瑜是个在绘画一道很有灵气和巧思的话,那这幅字可就明明白白昭示着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书法天才!
良久,终于回过神来的井安国问道:“请问沈姑娘,你这字是何人所授啊?”
“小女家中并未请过先生,入学后则仰赖学宫各位先生们指点。”
颜体描红字帖、学校大字课、课外书法班,外加一个写不好就真打的鸡娃亲妈,但这是能说的吗?
围观的同窗中也有几个在书文高阶班的,闻言纷纷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还是那几个夫子,他们为啥就没这么厉害?
与其自己成了教不会的傻子,那还是承认沈瑜是个妖孽吧!
于是放下矜持的他们纷纷加入了鼓吹的人群。
不明就里的井安国信了。
这字不但好的出奇,而且还自成一派,学宫的夫子能教出这样的?
那这麟趾学宫很有些东西啊!
井安国的手情不自禁伸向宣纸,很想再收获一幅字画。
白英斜了他一眼,侧身闪开。
这大叔是跑这儿进货来了?
井安国战术性轻咳一声:“敢问所写之句出自何处啊?”
“这是我期末策论中的句子,就随手写了,让您见笑了。”
这是沈壹壹精心挑选的,既是她原创,又能与颜体行书气势契合。
嗯?!
麟趾学宫不但书法教习厉害,指点文章的夫子竟也不差!
井安国看向自己同样能被比成渣渣的儿子,眼神里透着询问:要不,就让你在这儿读书?
井三郎头点的似小鸡啄米,这么藏龙卧虎的好地方,他必须来了好好学!
角落中,陆五娘拢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她是不是还应该庆幸自己如今根本无人在意?
连输两局,皆是惨败。
她那个六妹惯会藏奸的,如果推诿不比了,那丢人的就只有自己,雪上加霜……
陆思齐看向妹妹,令她没想到的是,陆思媚居然大大方方站了出来:“恭喜沈姑娘再胜一场。下一局就由我来吧——我选琴!”
正在欢欣鼓舞庆祝连胜的学宫小娘子们顿时愣住了。
沈瑜会弹古琴吗?
不知道啊,反正既没看她选这门课,也没听她弹过。
陆思媚看到众女不安的神色,心头一松。
自行认输那也是输了,这样回去她不但可以交代,还能踩五姐一脚。
原本她确实已经在打退堂鼓了,却听到身后有人议论说要胜沈瑜只能比歌舞器乐。
她急忙转身,不远处只有李素馨和几个跟班。
陆思媚心中一动,这估计是那个姓卢的跟班说的。
这女子很有些尖酸刻薄,看不顺眼庶族的沈瑜出风头很正常。
见沈瑜果然迟迟未答,李素馨以扇掩面,翘了翘嘴角。
她是看不惯张扬的陆氏姐妹,可也同样不想让被郑夫人关注的沈瑜再出风头。
陆家情报收集的这么全吗?连自己这种小角色不擅琴都有。
沈壹壹上辈子确实连古琴摸都没摸过,在族学确实学了,只是发现自己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
也不是不能赢,只是得取巧了……
“两场完胜已经很厉害了,我们谁也没做到,瑜妹妹不用勉强!”庄叶加已经开始帮她开脱了。
沈壹壹不再犹豫,一开口就先示敌以弱:“我于琴道涉猎甚浅,正想借此机会聆听陆六姑娘妙音。常闻琴为心音,贵在抚而能和。既然琴家素有‘法无定法’之论,今日你我便不比技法,只比‘和琴’如何?”
“和琴”是什么?陆思媚心头突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琴楼离这边还有段路的,我们不妨边走边说。”
比固定曲目,沈壹壹肯定没指望,
于是她就另辟蹊径提出“现场作曲”。
前朝世家鼎盛时,清谈会后世家子弟们往往服五石散取乐,酒酣耳热之际纵意而歌、抚琴唱和。
当然,这种嗑嗨了发酒疯鬼叫的行为也被他们自己列为世家风流的美谈。
既然是“世家雅韵”,那咱们也效仿一回呗。
现场选九位通音律的出来当评委,也不用他们学“先贤”对月狼嚎,每人或说一个词,或念一句诗,她们两人则根据这些诗词的意境即兴抚弦弹一小段。
两人在琴室内关门弹奏,每次的先后顺序抓阄决定。
而评委们则与大家一起在门外,全凭听到的曲子合不合心意盲选。
这个好!好玩又公平!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并很快选出了评委,其中半数都是学宫的同窗。
好个屁!
陆思媚心中咆哮,这沈瑜怎么有这么多花样!
这还是比弹琴么!这不就成了比当场谱曲吗?!
可恨那臭丫头还左一句“倾慕世家风流”、右一句“重现世家遗韵”,让陆思媚恨不得抓花那张可恶的脸。
她咬咬牙,也罢,沈瑜不擅琴既然是真的,她就不信两人都是随手一弹,对方还能比她更好听?
呵,除非她还真能当场制乐,谱出九段新曲!——
作者有话说:将陆家姐妹的排行都往后顺延了一位,四变五,五变六。因为一写到“陆four”就会变成“口口姑娘”……【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