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沈家娘子未免太咄咄……
这么精彩的比试, 必须招呼兄弟姐妹们来一起围观啊!
琴楼前,人越聚越多,熙熙攘攘堪比元宵赏花灯。
刚赶来的不得不提高声音询问, 而看过前两场的也扯着嗓子回答。
哪怕是才发生的事, 从每个人口中讲述出来都有所不同。
有轻描淡写将被碾压说成“稍逊”,尽力为陆思齐挽尊的;更多的还是终于出了口气的小娘子们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人员。
在后两者口中,那堪比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夫子面前卖文章的两场惨案,听得新来的一愣一愣。
他们虽然大都没见过这个低调的肃宁侯府大姑娘, 可不少人这几日都领略过陆氏姐妹的风采, 能胜得这般夸张?吹得太过了吧!
机智的白芷已经充分领悟到了她家姑娘来“打脸”的行动目的, 好说歹说才从那个怪鼻子大叔手里“借”来了画像,连同那幅字一起让两个姐姐拎着。
不要正面对着人群,搞得咱们好像在显摆一样, 要像是自然拿着,而不是特意为了给他们看!
白英姐,你别管为啥“自然拿着”不是卷起来而是展开拎着举高高!
要不是她没两人高,她自己就上了!
白芷的安排效果那是非常明显, 给口沫横飞的“说书人们”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
“少见多怪,小爷何时吹过牛!喏,睁大你的眯缝眼自己看那边!”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们惊讶地发现, 这居然不是吹的,看看这画!再看看那字!
而陆家娘子的字画又在何处?
这不是摆明了没脸被人比着看嘛!
于是陆氏花费数日营造出来的才女形象,慢慢开始动摇了。
一片嘈杂中,崔令晞皱着眉,由小厮们护着挤到了最前方。就站在评委身后,这才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些。
这一场隔着门,自己倒是不会被沈瑜发现, 只是——
他扭头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谢珎怎么还没到?
那家伙不可能错过他家沈瑜的事,看来是不在家……
屋内传来三声鼓响,紧跟着就是几个丫鬟的齐声高呼:“肃静,比赛开始!”
事实证明在看热闹的时候,人们总能异常专注。
一片安静中,第一个青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早就想好了,当下也不废话,扬眉高声道:“身似孤鸥随浪起,我自横舟任滔滔!”
井安国打量着那青年,诗句没听过,估计是这人自己写的。
倒是有股子傲气,不知是个愣头青呢,还是真如此洒脱不羁。
计时的线香已经点燃,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啥意思?”
“就是人如沙鸥无拘无束。”
“那——是要弹的像鸟叫?”
他朋友嫌丢人,赶紧捂着他的嘴:“咱小声点行不?就是怎么装逼怎么来!”
半炷香后,随着一声鼓响,室外的各种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陆思媚额头微汗,固然是因为室内闷热,更多还是慌的,她是真没底。
她练过的曲子中,豪迈大气的本就没几首,还不能被人听出弹得完全一样,得自己改改……
陆思媚瞪着两个纸团,突然直接伸手拿了一个。
沈壹壹也没在意对方抢着抓阄的举动,一共就两个纸团,有什么好抢的?
她打开自己那张——“先”。
看着陆思媚松口气的样子,沈壹壹只觉得对方高兴的太早了。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后发制人从而窥见对方的破绽。
相反,若是排在你之前的人很强,心态可是很容易崩掉,还不如自己先上呢。
沈壹壹会的古琴曲目很少,但她上辈子听过的古风歌曲多呀!
学会弹琴之后,她正经曲子没练过几首,倒是时常凭记忆拨弄些前世的歌曲玩。
别说她本就弹不对完整版,就算能扒出完美的谱子,拿这些古风歌和《高山》、《流水》、《广陵散》打擂台那属于登月碰瓷。
但正因为曲式与时下的形制差异极大,而且由她哼唱记谱更是错漏颇多,如今拿来当成“即兴抚琴”倒是刚刚好!
沈壹壹垂眸,回想着那些纵横江湖的武侠片——
“铮铮”几声清响破空而起,如剑刃相击,飒然划开一片寂寥。
接着左手吟揉进退,绰注之间带出那首熟悉的苍茫调子。泛音疏落似江湖夜雨,节奏不羁若涛涛浪潮。
陆思媚原本满心都是自己等下要弹的曲子,此刻却不知不觉被吸引了过去。
若说沈瑜会弹琴吧,她指法平平,曲子半点都不工整。
可偏偏古琴在她手下,散音、泛音、按音不按章法地交迭间,曲调辽阔深远,更可怕的是,听上去完全不像仓促拼凑起来的。
门外的人不管懂不懂琴,此时也都听住了。
低音浑厚处如潮涌层云,高音清亮时似风过松巅。最后流水般直泻而下,一浪高过一浪,又在最低那根弦上戛然收住,余韵颤巍巍散入空气中。
隔着门扉,众人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随浪任滔滔”的疏狂气,依旧在琴弦间震颤。
“好!”出题的青年文士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自知不妥,轻咳一声道:“我、我先听听下一首。”
九位评委中,有四位琴艺高阶班的学生。
唯一的郎君倒是没什么倾向性,而三个小娘子不管出身宗室还是世族,这几日多多少少都被陆家才女殃及过。
如果双方差距不大,那她们乐得帮沈瑜一把。
可这第二个人弹得吧,分明是把一段段她们熟悉的名曲打碎又胡乱拼在了一处。
若说第一首是一件刚做出来的衣裳,你可以挑剔它料子不好、针脚不细,但它确确实实是件完整的衣服,而且样式还极有新意。
而第二首就像一堆布头拼起来的,再有绫罗绸缎、绣花盘珠,可它不但没个衣服的样子,而且还花里胡哨的辣眼睛。
这么多人看着,想偏帮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啊!
那青年文士迫不及待就将代表票数的鲜花递了出去:“我选第一首!”
三个评委小娘子纠结了下,也只能选了第一首。
见丫鬟将第一轮的九朵花全都插到了右侧的花瓶中,三人看一眼另一侧的光秃秃的花瓶,也只能祈祷沈瑜下一轮能发挥好点。
“在下还有一事,请问这曲子可有名字?”青年文士眼巴巴瞅着那侍女央求道,“烦请姐姐帮着打探一番!”
不多时,侍女出来道:“姑娘说叫《沧海一声笑》。”
见青年文士满意坐下,第二个起身的正是学宫的那位郎君。
他清清嗓子,侧身对着人群某处吟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站在那处的一群小娘子中顿时发出一阵嬉笑,而后就见一个被伙伴们调侃的姑娘红着脸将自己藏进了小姐妹身后。
猝不及防被这对男女齁住了的其他同窗们,纷纷对着那位郎君发出一阵嘘声,倒是让看热闹的外人们纷纷露出来过来人的会意微笑。
外面的欢快与琴室内无关。
陆思媚知道这两句出自屈原的《九歌.山鬼》,“昔楚国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
可《九歌》这种先秦遗音的曲谱早就失传了啊。
陆思媚这次抓到了先弹,她勉强自己定了定神,以《凤求凰》为主,中间掺杂了点《水仙操》和《雉朝飞》。
因为都是柔肠百转、温柔缠绵的,因此虽然拼盘依旧,可却比第一场的大杂烩听上去顺耳了许多。
沈壹壹则是直接弹了段winky诗的《山鬼》。
虽然陆思媚的技巧远胜于她,但这首曲子灵动飘逸的意韵,恰好贴合了人们想象中“山鬼”幽渺出尘的形象。
因此还是以六比三取得了领先。
几场之后,评委三人组盯着差距明显的两个花瓶,渐渐回过味儿来。
一个曲调完整且新奇,可是弹得相当一般;另一个总是七拼八凑,却偏偏指法流畅。
陆思媚的琴艺她们是见识过的,所以,沈瑜是个厉害到能现场谱曲却又不怎么抚琴的奇葩?
呃,那自己方才的投花岂不是“资敌”了?!
虽然三个小娘子不再摆乌龙,不过随后两位评委指定的题目正巧都在陆思媚的题库中,倒也让她赚到了点花。
最后站起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悠然吟道:“遥遥松风远,寂寂古禅院。泠泠溪间曲,明月照我眠。”
沈壹壹发现这又是道送分题,于是在陆思媚的“拼盘串烧”弹完后,直接来了首《云水禅心》。
老者的表现虽然没青年文士那般外露,显然也是喜欢的,也特意询问了曲名。
陆思媚不用问结果,也知道自己输惨了。
但总不能躲在琴室不出去吧?
而且在沈瑜后面出去,那帮得意洋洋的丫头们的奚落会更难堪。
还好如何在输了的时候赢得好感,她们在家也是练过的。
陆思媚一个眼神,贴身丫鬟忙上前搀扶住她。
琴室大门终于被打开了,只见陆思媚无力地倚在丫鬟身上,一副虚弱状:“是我输了……”
陆家丫鬟忙口齿清楚地大声分辩道:“姑娘说哪里话!屋内那么热,又没冰盆又不通风,您都快晕过去了!怎么能说您——”
陆思媚直到丫鬟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才假意斥责道:“纵然我身体不适,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岂有不认的道理!”
美人故作坚强的样子,倒是让原本议论胜负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赢了就拉踩别人,输了就柔弱无助。
一众小娘子们倒是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在姨娘/庶妹/自己的情敌身上看到过……
爱慕陆思媚的几位郎君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关心着。
有人忍不住迁怒道:“沈家娘子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些!”
第362章 老天为何总是为难他这……
这位崔家郎君在那天的赏荷宴上对陆思媚一见钟情, 方才听到有人唐突佳人,就从家中匆匆赶来。
他并非学宫的学生,又没见过沈瑜, 但觉得能为难陆家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小娘子, 对方想来是个面目尖酸的刻薄书呆子。
崔家郎君正要再声讨几句,忽然看到琴室又出来几女。
中间那楚楚可怜的小娘子,清丽秀美,身形纤细,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 樱唇淡的几无血色。
他正愣神间, 就见呼啦啦涌上去一堆小娘子,打扇的、端茶的、送仁丹的,哪怕是七嘴八舌地问候都放柔了声音, 生怕出气儿太大把这姑娘吹散了似的。
他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那就是沈瑜?病了?”
“嗯。听说病了好几日,原本正在家休养,刚才被华阳县主硬拉来的。”
见那小娘子一副病弱的模样,却还强撑出笑容宽慰其他姑娘, 崔家郎君偏到胳肢窝的心不由自主又正了回去。
原来如此……
他看看弱不胜衣还安慰别人说自己无事的沈瑜,再看看面色红润却口口声声自己身体不适的陆思媚。
容貌不如人家、才学不如人家、人缘不如人家,怎么连不舒服时都没人家懂事?
崔家郎君突然觉得, 自己这一见钟情的对象似乎可以换一个人了。
唉,他还真是情路多舛,今年的钟情对象都完蛋十七个了,老天为何总是为难他这个痴情种!
爱慕陆思媚的郎君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了。
“阿瑜,连胜三场已经足够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庄叶加扶住沈壹壹, 一脸郑重。
“我送你!”姬夜伽转头吩咐侍女,“请太医去侯府!”
“是啊沈妹妹,你的身子要紧!”
刚才沈壹壹一见陆思媚要卖惨博取同情,急忙跟进,顺便也有就此病遁走人的意思。
还别说,皇城司出品的“病入膏肓色号粉底液”效果拔群,就是不知保质期有多久。
既然知道那个小队个个穷逼,下次碰上倒是可以试着再买些内部用品……
沈壹壹特意晚出来了一步,已经迅速补了个粉底,这会儿脸色惨白得随时像要扑街。
哪怕原本只是嘴上站在这边的世家女子,此刻见她为了给大家出气搞成这样,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
而心软的妹子更是连眼圈都红了:“都怨我比不过那两个小蹄子,下学期上课我一定不睡觉了!”
“我没事的,回去歇歇就好了。在家关了那么久,能出来散散心挺好的!”
沈壹壹也准备撤了,今日连胜三场已经让对方的才女光环黯淡了不少,这样起码跟风效仿的人会少很多,改天再专门解决掉裹脚的问题。
另外时间也不早了,她每天傍晚就会开始发烧,现在已经觉得稍微有些头晕,不知是闷的还是体温开始升高了。
陆思齐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她妹妹僵硬的脸色,心中总算舒畅了。
所以这就是沈瑜太强,并非自己的问题!
比是比不下去了,可若就这么让对方走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陆思齐正在犹豫,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好!好!好!五娘、六娘,你俩也算见识何谓‘天外有天’了吧?”
包括还僵在侍女肩头装晕的陆思媚在内,两女都敛身行礼,心中忐忑:“四叔!”
父亲乃陆氏家主,在吴郡坐镇不可轻动,这次带她们进京谋划此事的,乃是父亲的同胞弟弟。
博冠华服的陆文彬哈哈笑着,先温言安慰了侄女两句“以此为鉴,今后要更加用功才是”,接着径自来到沈壹壹面前。
“先肃宁侯与老侯爷武勋卓著,这一代又有雏凤清鸣,克绍箕裘,满庭芬芳,着实令人生羡啊!”
说完还对着那字和画大加赞赏了一番。
而后,他转向众人拱拱手道:“果然是天子脚下,文气荟萃,今日得见诸多琼英,老夫也是大开眼界。已在明堂备下薄酒茶点,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不料陆家主事之人如此风度,竟似毫不在意自家小辈失利,还有心情款待大家,不由都心生好感。
一些地位本就不高的看客乐得能去见识下世家大族的席面,纷纷回礼“陆老爷客气了!”
那些同为世家出身的,不管支不支持陆氏上位,面子上还是要顾全,也应了下来。
沈壹壹觉得没这么简单,刚想称病告辞,就见陆文彬对她笑道:“沈小娘子可一定要来哦,我家女孩儿是粗笨了些,让她们与你同席,好好指点指点!五娘、六娘,还不快请沈姑娘过去!”
说完,就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沈壹壹那不对劲儿的脸色般,又乐呵呵地去招呼其他想走的宗亲、勋贵了。
看这架势,竟似在这儿的人他都想挽留住。
沈壹壹看着已经站到自己面前的陆氏姐妹,又看看在场的数百人,宴无好宴,陆文彬明显是做了什么安排啊。
“沈家妹妹,我们一起走吧?你可莫要嫌弃我呀!”
见陆思媚主动邀请,没得到回复后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崔家郎君的心又软了。
虽然陆六娘才艺上差了些,还有些小性子,可也知错能改,两位佳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他便也跟着一些人一起劝说沈瑜留下,起码给对方个面子,待主家敬酒之后再提前离开也不迟。
庄叶加站过来,顺势挡开了陆思媚想要挽住沈瑜的手:“不用勉强!”
陆家突然搞这么一出,很明显是想翻盘,若是她们都不在,对方有什么安排就相当被动了。
但沈瑜身体确实不舒服,所以她也不想劝。
姬夜伽则没想那么多,只道:“想走就走,我们一起!”
人群中的崔令晞不耐烦跟陆家人搅合,正想开溜,忽然发现沈瑜被人给强留下来了。
谢珎不在,那丫头脸白的像鬼,还摇摇欲坠的,哎,他这个天生劳碌命哟——
崔令晞唉声叹气,一把拽住同样要溜的崔茂修:“有难同当!”
崔茂修一愣,而后两人就被目露惊喜的陆文彬给发现了:“乐城县公,崔国手?哈哈哈,好巧!一会儿定要与二位畅饮几杯!”
沈壹壹目光划过陆氏姐妹,看这两人的反应,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既然是陆文彬临时安排的,他总不能亲自下场以大欺小吧?
那跟自己打擂台的就还是这两只小脚怪。
看看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崔令晞,又看看环绕着自己的一众学宫小娘子,沈壹壹展颜一笑:“那就多谢款待了!”
好歹学宫也是我半个主场,就算换个规则又怎样?你俩的水平又不会立刻突飞猛进。
在“打倒小脚怪”的信念加持下,沈壹壹感觉连头都没那么晕了。
————
廊下,陆文彬看着人群渐渐向明堂那边走去,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踪影:“你二人可知错!”
陆家姐妹低着头,诺诺不敢言。
就听四叔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何要应下那些规则?京中才子如过江之鲫,你们莫非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个本事才压当世?”
“家族对你二人寄予厚望,做了那么多准备为你们‘养望’和‘造势’,难道是指望你们公平的与人比试?”
“待会儿酒宴之上我会安排抓韵作诗,家中为你们准备好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务必要在那些人面前死死压下沈瑜!不然今夜之后,从数百张口中传出的,就只有你们的惨败!”
“……是!”
————
沈壹壹突然发现,学宫的明堂还真是个摆席的好地方。
不但足够宽敞,还绝对不缺桌椅。
三张课桌一拼,就比平日酒宴用的案几大了,每席坐六七人轻轻松松。
只是她这一桌有些挤,除了奉命而来的陆家姐妹,还有不放心的两位县主和一众小姐妹,连李素馨也带着卢秋盈坐了过来。
十几个姑娘拥在一起,硬是坐出了拍全班毕业照的效果。
虽然热了点,但确实安全感倍增!
沈壹壹在温暖的集体中四下打量着,这么短的时间,陆家就布置好了数百人宴饮的场所,不但挂起无数灯笼、放置了冰盆,还请了一班乐伎在堂下助兴。
沈壹壹一眼望去,其中那动作生疏的几人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离得又远,她也没看清楚。
案上的吃食只有细巧宫点、蜜饯、鲜果,估计是顾虑让外头送这么多人的炒菜、锅子进来不方便,但酒水倒是备了好几种。
陆思齐主动给沈壹壹倒了杯蜜水:“你不太舒服,那就用这个吧?”
只见沈瑜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丫鬟伸手接过,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根针来,先是在杯子里搅了搅,而后又舔了舔,最后面无表情道:“姑娘,与你用的药冲了!”
在陆家姐妹瞠目结舌中,有小娘子语带兴奋道:“这就是那位白芷小神医吧?!上次我就听说了,这次总算亲眼见识了!”
什么?
前朝御医世家出来的女神医?
这肃宁侯府怎么回事,女神童扎堆是吧?
而且这排场,就算太后吃饭也没有安排个太医在旁边对菜扎来扎去的!
陆家姐妹嘴角有些抽搐,不过也庆幸仓促之间,没在这种地方做手脚。
沈壹壹抱歉地对陆思齐笑笑:“多谢陆五姑娘好意。只是我还在吃药,太医叮嘱了,也用不得别的。”
白英适时递过来一个水囊,里头自然不是大家以为的药,而是沈壹壹刚才让她去函数课题组那边接的白开水。
她打定主意今晚啥都不碰、哪儿都不去,陆家敢碰瓷她就敢晕,放马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原本以为陆家要玩什么阴的,结果还是比“刷题”啊!
而且你们选的这赛道,啧啧啧,莫非这就是每个穿越者必须装的逼?桀桀桀~~~
第363章 燕国地图还是太短,这……
陆文彬扫过人声鼎沸的大殿, 掩下了眼中的厌恶。
若不是非要在这批人面前挽回颜面,怕他们就这么回去后添油加醋,他又何必委屈求全宴请这帮良莠不齐的客人!
这里头近半的泥腿子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他吴郡陆氏的座上宾, 能在外院与下人一起分些残羹都算三生有幸!
陆文彬耐着性子, 招呼大家同饮后,又同主桌附近的各位显贵一一叙话,这才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诸位,有道是‘有酒无乐不成宴’。既有缘在此风雅之地相会, 我就设个诗局为大家助助兴吧。”
他说一句, 早就安排好的八个陆家小厮就跟着大声重复一句,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还要写诗?那写不好岂不是要当众丢人?
“愿意一试的小辈就坐去那边,大家稍后抽签为韵。不喜此道的朋友请过来这里,我们饮酒品诗, 共赏后辈英才论文!”
被陆文彬拉着同坐主桌的崔令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丝毫不出意料,陆家四爷指定的参赛区正是沈瑜如今坐的那一片。
除非沈瑜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左侧跑去右侧找个位子,否则这诗她是赛定了。
燕国地图还是太短,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啊!
崔令晞确认了下沈瑜的表情,见她一脸淡然,便决定姑且先看看情况再说。
原本坐在左侧的众人中, 有不擅作诗的自然放下心来,忙不迭起身就走;会写的人中有些自忖文采平平的,略作纠结,也怕失了颜面选择不参加。
而右侧也有一脸自信的世家公子和将这视为一个难得机会的寒门书生,主动走了过来。
原来是要赛诗,沈壹壹稍稍放了点心,别说她本就能自己写, 实在不行,那不是还有穿越者的文抄技能保底嘛!
她自己不慌,原本坐在附近的学宫亲友团却坐不住了。能写几笔的当着这大几百外人都有些怯场,更何况学渣了。
沈壹壹对着大家体贴微笑道:“也不知到时如何评判,各位同窗不妨去对面替我们参赛的‘观敌掠阵’可好?”
姬夜伽顿时长出一口气,庄叶加有些不放心地试了试她的额温:“我们都过去了,那你——”
“实在难受了我也不会硬撑着。何况这不是还有熟人在嘛!”
还留在原位的李素馨和陆家姐妹回了她一个假笑,这下反而让一众小娘子更不放心了。
她们特意跟人换了几个正对这边的席位,准备好好盯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冲过去带了人就跑。
不但生着病,还是个傻白甜,真愁人!
若是按右都御史的官身,井安国自然应该位列主桌。
可他不愿暴露身份,在场又无人认识他,于是便混在人群中去了右侧下首坐着。
不过苦逼的井三郎却被他爹勒令参赛,这会儿正坐立不安地暗自祈祷能多撑几轮。
陆家仆役手脚麻利地为双方调整座位、重设席面,等众人重新安顿好时,左侧只剩了百余人。
主位之上谦让一番,最后由一位头发花白带孙子出来遛弯的老翰林先擎了一根签:“平声十一真韵部,故园春尽。”
随着陆家小厮的齐声高呼,除了一百多位考生开始埋头打草稿,其余会写诗的都一起琢磨起来。
真韵部同韵的常用字不少,什么人、春、尘、新、身、亲、民、珍,而春景归去的旧庭院也不算什么很偏的题目。
看来这第一试难度尚可。
只是陆家这计时的线香未免太短了些,恐怕都烧不了一盏茶吧?
见陆家姐妹笔走龙蛇,当先便交了卷,李素馨心中暗嗤,这是连演都不演了!
陆文彬看都没看文稿,而是呵呵笑着直接递给了小厮:“念!既是说了请大家共赏,哪能只有我们几人看啊?”
还要念出来公开处刑?!
一听这噩耗,发觉给的时间很短,本就心急的“考生”中,顿时有人笔下一抖,污了草稿。
李素馨也不免心生悔意,早知道陆家为了赢这么不要脸,她就不该顾及面子留在此处。
一会儿若是被阴出局,当着这么多人再坐去对面岂不是更丢脸!
“《守节吟》,陆思齐。
木落空庭守岁贞,寒灯孤影对冰轮。
未负柏舟当日誓,故园霜筠铸玉身。”
随着小厮们的齐声诵读,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颂。
“陆五姑娘果然不负才女之名!”
“是啊,能第一个写完,这才情也就比沈姑娘稍逊。”
“呵,沈姑娘可还在写呢,你就知道她比这首写的好?她虽胜了三场,可未必有文采!”
上首,老翰林细品之后,点头道:“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孀妇‘春尽’,不忘‘故园’情深,以竹喻节而不露竹字,令侄女好巧思!”
耳畔不断响起小厮的诵读声,身边陆续有人起身交卷,沈壹壹却一把撕了原本自己写的诗,心中已经怒不可遏。
这个吴郡陆氏是怎么回事!
别人若是写一个对爱情坚贞的女子,大概只是就事论事;但放在他们家身上,沈壹壹才不信没有别的意思。
大雍女子有私产,能读书,不但朝廷鼓励寡妇再嫁,民间“一别两宽”的和平离婚也不鲜见。
可陆氏不但裹脚,还要鼓吹守节!
这家的祖坟是不是直接修在什么糟粕的脏东西上了,都被腌入味了!
今天她文抄公是当定了,就是要比的陆家再不敢把这两块小脚贞节牌坊推出来!
陆思媚看到沈瑜紧绷着脸废稿重来,不由同陆思齐相视一笑。
不过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淘汰掉沈瑜后想法子压姐姐一头。
今日姐姐连败两场,她若是一胜一败,说出去跟沈瑜刚好平手嘛。
一会儿让人跟叔父悄悄吹个风……
线香很快就燃尽了,随着一声铜磬轻响,其余人满头大汗着停了笔。
没写完的,错了韵的,近半的人捂着脸灰溜溜跑去了右侧。
井安国瞪着垂头丧气蹭过来的三儿子,想骂又忍住了,回家再抽也来得及,沈知音的诗作可还没被读到呢。
井三郎没料到父亲居然如此宽容,到底是亲爹!他感动地赌咒发誓:“爹,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
“《金谷园》,沈瑜。”
终于来了!
井安国竖起耳朵,不耐烦地呵斥妨碍他听诗的儿子:“闭嘴!”
井三郎:……亲爹?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哀啼鸟,落花犹怨去年人。”
井安国击节赞赏:“好诗。”
同席的一人见他文士打扮,好心提醒道:“兄台小声些!你可知这‘金谷园’是何处?是去年获罪的青阳崔氏的别苑。他们这些权贵自己说说也就算了,我等小民还是要当心些。”
“哦?”井安国顿时眼前一亮。
原以为就是首上佳的咏春吊古之作,没成想这“吊”的还是去年完蛋的世家!
“落花犹怨去年人”,那些被牵连的女眷自然要埋怨去年作死的崔家人,没毛病!
好文采,好风骨,不愧是他的知音!
见那鹰钩鼻先生不但不听劝,反而鼓掌大声叫好,同席那人嘴角抽抽,努力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主桌上,气氛有些怪异。
大家全都没在意小厮接下来读了什么。
崔令晞看着下方泰然安坐的沈瑜,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
陆家可是盯着青阳崔氏的空位想爬上来,这丫头就凭吊崔家故园来膈应人。
好大的气性!这是看出自家想要压她一头,所以才失了分寸?
陆文彬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过对方越生气,五娘和六娘获胜就越有把握。
只是吧,虽然青阳崔氏的作死程度连他们都感到震惊,但沈瑜一个勋贵女在那儿凭吊五姓,哪怕诗句半点问题没有,可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这诗不错,我觉得是本场之冠。”崔令晞笑嘻嘻给自己人投了一票。
陆文彬没想到乐城县公会打圆场,这莫非是代表着博陵崔氏的意思?
想太多的陆家四爷于是顺势点头道:“我亦是如此想的!”
两位世家的人都不介意,其他几人暗自松了口气,纷纷开始点评什么“景中寓情”,“意味隽永”。
反正只谈诗句,至于金谷园是啥,我不造啊!
匆匆夸完,第二个人忙抽了下一支签:“下平声二萧部,秋不晚,人无憾。”
同样是“抄”写,陆家姐妹是直接誊抄,沈壹壹还得根据韵脚在脑海中拼命检索,这一场自然又慢了两人一步。
她笔下不停,分神听着陆家的“新作”。
“《花好月圆》,陆思媚。
断杼停梭玉漏迢,菱花镜里青丝凋。”
玉郎紫绶凌烟日,六十年来月正娇。”
很好,看来这次轮到陆六娘出来恶心人了!
还是首“贤妻扶我青云志”的娘道诗,熬夜织布为男人奉献了六十年,头发白了终于熬到夫君升官。
就这还“花好月圆”?老妻爱妾一群庶子的都算是有良心了吧!
沈壹壹胃里立竿见影有些不舒服,陆家也是有人才啊,是怎么做到如此“五毒俱全”的!
还有,谢大腿需要靠女人上位?还磨叽了这么多年才升到二品,这是看不起谁呢!
她感觉陆思媚再这么碰瓷下去,自己打击小脚怪的队伍就会多一个金牌辅助了。
“《秋词》,沈瑜。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上首和下席,崔令晞和井安国同时拍了桌子:“好!”
井安国仰头干了杯酒:“你入学后要好好学!”沈小友的诗和画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面对老爹的叮嘱,井三郎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坚持要来学宫读书,这种程度,他恐怕跟不上啊!——
作者有话说:自己写“小脚娘道诗”,把自己恶心到了
第364章 果然从沈瑜的假笑下觉……
崔令晞正在思考一件事情, 陆家到底是怎么惹上沈瑜的?
刚才他还真以为这丫头是被那帮找援兵的小娘子硬拉来的,如今看应该是顺势而为才对。
他跟这丫头也一起玩了近一年,谢珎不好诗词, 她平日里都陪着聊策论政务、经济之道, 从来没见她作过诗。
现在这卯足了劲儿不怕得罪人的上门打脸,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家在京中似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官员,而侯府在吴郡也没听说有什么产业,既然无关名利, 总不能是什么夺妻之——
嗯?!
忽然想到这几日京中的传闻, 崔令晞再去看全场焦点的那一席, 果然从沈瑜的假笑下觉察出了她想刀人的怒意。
哦吼,原来是争风吃醋啊!
“好!!!精彩!”他就爱看这种,打起来打起来!
这诗确实好, 在一堆悲秋诗中令人耳目一新,大家已经赞半天了,没想到崔令晞突然嗷嗷叫着还来了个返场,倒是将众人唬了一跳。
“咳, 那什么——”崔令晞正想解释几句他不喜欢伤春悲秋的,所以才特别推崇这首,就听明堂外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大嗓门:
“好!我就不爱那些娘娘唧唧的, 这首听起来就舒服!”
哪来的嘴替?
不对,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下一刻,上首各席已经认出了来人,纷纷起身,带领着还不明所以的其他人一起长揖:“拜见简王殿下!”
沈瑜的诗被宣读出来后,李素馨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而后不再犹豫, 起身就向对面走去。
一边是两个不知提前准备好多少诗作的无耻小人,一边是平时隐藏这么深的阴险小人,她何苦要夹在中间。
左右自己这轮勉强写了出来,倒不如见好就收。越到后头人越少,淘汰时越引人瞩目。
她刚走到右侧,还没寻到位子,简王就到了。
见礼完毕后起身,李素馨原本还庆幸这下闹哄哄的更无人注意到她的举动了,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简王身侧一人的目光。
玉郎?!他怎么也来了!
李素馨只觉脑子“轰”的一声,血往脸上涌,身子立刻僵住了。
他看到自己了!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二轮就被淘汰的?!
尽管对方只是向这边扫了一眼,李素馨却不敢抬头,也就错过了谢珎看向某处后,瞬间蹙起的眉心。
————
一般人若是在休沐时,遇到想约的姑娘生病自己又不能去探视,死党被叫走也没法继续回家表演夫夫情深,会干点什么呢?
谢劳模选择了回去上班。
其实今年他那种卷到同僚肝疼的加班已经少了很多,今天正巧被皇帝给碰到了。
元和帝有点头疼,他原本请了简王来是要商议平昌公主的婚事,他看中了简王妃的侄孙。
他这个六女儿已经长歪了,教是教不好了,既然今年已经十九,那就干脆嫁出去吧。
择个老实本分的中等人家,也省得她继续留在宫中搅风搅雨。
简王不干了!
这大侄子不厚道啊,为啥就逮着他家薅?
上次九孙子的账他都还没算呢,这次又想塞个嫁不出去的来,这是拿他这个叔叔当北边的蛮子整啊!
元和帝也很委屈,上次那桩婚事他真的没想坑人,毕竟是五姓家主的嫡女,自家老十想要他都没给呢。
他哪知道这郑氏女会如此上不得台面,明明在家躺着就能当国公夫人,这下弄得不得不回老家择夫。
听说这事还没完,郑岱化的老娘不愿委屈孙女在荥阳低嫁,还在往五姓里选人。
也不知是想讨自己欢心还是有人指点,郑岱化这次倒是很坚决,要在世族中找个门第不高但读书上进的女婿。
似乎时不时就去国子监晃一圈,考校下肖家、黄家、范家的郎君。
至于平昌,咳,好吧,他承认这闺女确实坑了点,可这不也是因为信任简王婶家的家风嘛。
出嫁后,只要夫家盯着她,平昌也就蹦跶不起来了。
可惜元和帝的如意算盘刚拨了两下就被人按住了。
看着简王撒泼,老皇帝脑子嗡嗡的,哄不好又劝不走,只能给总管太监疯狂使眼色,让他赶紧去三省摇几个当值的官员来“救驾”。
正在加班的谢劳模就被叫去了宣政殿,被迫劝解起了这场皇家叔侄的“内斗”。
等简王要够了补偿、确保了皇帝再不会给他家小辈保媒拉纤,顺便还蹭了一顿御膳后,两人一出宫门,谢珎就看到了双城身边的人。
崔令晞的贴身小厮先是去了文襄伯府,又被指点来了宫门外等着。
他等得心焦,双城更是忐忑。
事涉沈姑娘,崔公子又说让郎君务必尽快赶过去。
可方才使人问过,郎君被召去御前了,这也没法传信啊……
一听是崔令晞叫谢珎去看热闹,简王原本要走的腿又转了回来。
他好歹也是麟趾学宫的掌院,有人在学宫吃席,居然还不叫他?!
————
谢珎能来,陆文彬自然觉得惊喜。
可还搭上了个老混不吝,这可就是惊吓了!
有人赶紧自觉让位,陆文彬请了简王上座。
崔令晞趁机拉过浑身散发着丝丝冷意的谢珎:“其实这丫头自己也想来的。”
而后又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猜测。
“她不是说就是风寒么?既然没什么大碍,那就让她出了这口气也好。我跟你说,这女人啊,总爱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执念。”
“她不是那种人。”
壹壹怎会在莫名其妙之处纠结?
就算是为了他,那怎能叫“莫名其妙”呢!
谢珎瞟他一眼,冷意倒是散了不少,只是忍不住又去打量小姑娘苍白的脸色。
对此,崔令晞也只能呵呵两声。
有简王还有谢珎在,倒是不怕陆家有什么过分的盘外招了。
沈壹壹见谢大腿正在看她,忙回了个大大的笑容。
原来又是个爱慕谢玉郎的,陆家姐妹看在眼里,心中倒是对沈瑜忽然冒出来搅局的原因有了个猜测。
“殿下德高望重,既然来了,就请您主持抽签吧!”陆文彬毕恭毕敬呈上了签筒。
简王直接接过,“哗啦”一声倒在案上,不是盲抽而是直接扒拉了起来。
泥腿子就算披上黄袍也改不掉那股子土匪气!
陆文彬强忍着脸皮的抽搐,然后就见简王终于拎出了一根:“上平声三江部?写啥你们随意。”
还剩下的四五十人:……
也行吧,毕竟这三江部的常用字几乎只有“江、缸、窗、邦、双、降”等寥寥数个,能押韵就不错了,不限定题目可太好了!
简王真是个大好人,到底是谁污蔑人家的封号应该是“阎”的?
这韵脚的诗实在不多,沈壹壹苦苦思索许久,终于想到一首李商隐的《水斋》,只是其中什么“南塘”、“酒缸”的必须改改。
“七岁教摹《列女》芳,更残未敢懈寒窗。
锦成皆绣宜男草,训著璇闺耀九江。”
听完陆思齐的好嫁风大作,沈壹壹险险赶在最后交了卷。
“多病欣依有道邦,疏牖晏起想秋江。
卷帘飞燕还拂水,开户暗虫犹打窗。
更阅前题已披卷,墨凝残札思满腔。
谁人为报故交道,莫惜鲤鱼时一双。”
崔令晞捅了捅谢珎:“人家病着,你没给她写信?”
啧啧啧,就这还说“不是那种人”!
瞧瞧这又是读旧书又是盼来信的落寞模样,怪不得一出来就抓着情敌撒气呢!
谢珎目不转睛注视着那片灯火最盛处,心中好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欢喜。
自己怕她病中劳神,每天都只有十几封飞鸽传书,还真没有写过信。
可一想到她晚上不好好休息,还要翻看以前的书信,如今又硬撑着过来,不自觉扬起的嘴角,便渐渐沉回了原处。
“殿下,那下一题——”陆文彬很期望简王能说他不玩了你们继续。
这位可不按牌理出牌,他怕侄女们应付不来。
“唔,别麻烦了,那就还用这个什么韵吧!”
简王咽下一口香甜滑腻的酥酪,指着青瓷小盏继续道:“就简单写写这白和香哪个重要!”
残留的二十来人:……这是什么活阎王考官!
这么险的韵脚,能凑出一首已经是侥幸了,还指定了主题连着来,这“简单”个鬼!
陆氏姐妹掌心冒汗。
这个韵的诗她们背过的自然还有,可都不是写“白和香”这种怪题目的。
然后,两人就见沈瑜这次居然第一个交了卷。
“《雪梅》,沈瑜。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沈壹壹也没想到,她刚才回忆同韵脚的古诗时已经想到的这首,居然会与简王新出的题这般吻合,一定是老天都看不顺眼小脚怪!
“好,沈姑娘大才!”
“何止‘白’‘香’,此诗一出,每年冬天的梅雪之争怕是都有定论喽!”
这首诗用词通俗易懂,连简王都听明白了,大殿内喝彩声四起。
而有些原本苦苦思索的“考生”,干脆直接弃了笔。
连续四场,这沈家小娘子场场都是诗魁,而且每首还都是上佳之作,这还怎么比?
经过阎王的搅局,场上最后只剩下了七人。
其中自然包括把存稿改的生硬无比的陆氏姐妹。
陆文彬见势不妙,他之所以还没放弃,就是因为沈瑜的诗再好,但凡有一场不趁手超了时,那也是输。
他就不信,沈瑜自己做的诗还能比侄女们背的诗都多?
可再让简王这老头这么搞下去,自家侄女说不定反而先被淘汰了!
第365章 她舞弊,这定是别人代……
学乖了的陆文彬不敢再问简王, 起身对着右侧众宾客连连拱手:“怨我怨我,是某思虑不周!只想着求个评判公允,却忘了这令限韵又限题, 反倒束缚了诸位才情。”
“如今命题诗既然已比了四轮, 剩下不妨让七位才俊尽情挥洒,给我们写些佳词。堂下的乐伎各个词牌都是熟的,正好让他们唱出来给大家听听!”
不太通诗词的宾客听到有新曲听,还是现写现唱, 不由纷纷附和叫好。
而懂行的却倒吸一口凉气。
嘶!
接下来居然要比写词了?!
三个自带题库的挂逼还好, 四名无辜书生人已经麻了。
一首词的字数起码两倍于诗, 尤其每个词牌的平仄声韵都是固定的,这可比推敲诗句的那两个押韵字费事多了。
你要不要看看你家的线香有多短?
这点时间去撒泡尿都费劲,谁能完成一首词!
李素馨心中翻腾不休的悔恨瞬间就平静了。
想也知道, 陆家姐妹肯定背了许多写好的词,这一招就是赤裸裸要把沈瑜逼出局。
陆家还安排乐工唱词,不但要胜,还要把双姝获胜的新词传唱出去。
输了书、画又如何, 不过几百人看到。
明日满京城的茶楼酒肆都会听到“文魁”新词,比试失利的事还有谁在意?
这一刻,李素馨才懂了祖父为何对那些与自家为敌的寒门士子重视却并不忌惮。
任你锋芒毕露, 尺锥之利,能奈泰山何?
世家一旦发挥自身的底蕴,光明正大以势压人,如沈瑜这等无人为她做主的庶族还不是只能乖乖按着人家定的规矩行事?
若参与比试的有自己和其余世家,上首肯定早就有人出言反对了。
沈壹壹微笑着示意一切照旧,总算安抚住了沉下脸的大腿和站起来准备走人的学宫亲友团。
新规则对她而言可是大好事,这下终于不用绞尽脑汁了, 直接挑最有名的词默写就完事了。
陆家四爷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大善人!
线香再次燃起,殿内的气氛变得比前几次还紧张。
而殿前,一直在弹奏背景乐的乐工们,听到小厮过来要点几个擅唱曲子词的伶人入内清唱,全都很紧张。
尤其是某六个号称献艺过多家权贵的歌者……
————
吴郡陆氏又在麟趾学宫搞事情,而且聚集的仕人百姓越来越多。
这消息很快被报到了皇城司指挥使白戎面前。
事关蠢蠢欲动的陆氏还有隐在背后的两家,白戎异常重视,除了立刻派人过去监视,还暗中做了布置。
他身边刚好有个精锐小队还闲着,此前就卧底过多家青楼,都能被青阳崔氏选中想送入东宫争宠,那这歌舞弹唱的本事还用说嘛!
陆家不是要找乐工歌伎助兴吗,刚好让这个小队混进去,看看能不能从陆家仆役口中打探出些值得他写小报告的猛料。
被多家青楼瓦舍连续扫地出门、到目前为止只会胸口碎大石和杂耍的穷逼菜鸟小队:……
哪怕是想效仿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起码也得有个乐器吧,可硬着头皮直接赶过去的六人手边空空,于是只能冒充唱曲的老艺术家了。
为了怕别人问起时被拆穿,几人还故意摆出一副“俺们可是往来五姓之家、精通曲牌的高雅讴者,才懒得跟你们这些臭唱曲儿的闲聊”。
如今陆家人要挑会唱曲牌的,这不是巧了嘛!
于是,菜鸟小队全员光荣入选了独唱名单,陆家管事又挑了几人,凑够十个带入了殿中。
陆家姐妹又是前两名交的卷,陆思齐写了一阕惜时感怀的《雨霖铃》,陆思媚则是首悠闲游湖的《浣溪沙》。
沈壹壹有点诧异,居然是没有“下毒”的正常诗词?
再想想又了然了,就算是陆家请来的代笔枪手,让他们写一堆“女德”“金莲”的容易,可还要写得出彩就很难。
这一轮只比词作的文采,陆家姐妹肯定是从库存中挑最精品的来,那些硬编出来的“牌坊诗”自然排不上号了。
既然知道了陆家姐妹写的内容那就好办了。
她垂眸略一思索,又是压着点儿写完。
方才见她迟迟不曾动笔,担忧的众人终于放了心,陆家人和李素馨则颇为失望。
正好一名歌伎也已经把陆家姐妹的词唱完了,管事接过文稿,询问道:“沈姑娘,请您点一位讴者。”
沈壹壹选的是晏殊的《浣溪沙》,作为北宋的太平宰相,他这首词襟怀冲澹中,又有些微微的伤感。
这并非闺阁情思,而是以雍容安闲的意态喟叹着时光流逝的怅惘,用音色醇厚、气质沉稳的男声来演唱似乎更为妥当。
打定主意,沈壹壹略过了六位女子,直接看向四位男歌者,而后,她眼睛倏然睁大——
好巧,有三个她都见过!
那个木讷青年、白净少年和牛眼大汉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壹壹赶紧又看向女子那边,很好,这小队人到齐了!
六人视线飘忽,已经没心情去想是不是被肃宁侯府大姑娘认出来了,全在心中疯狂祈祷着:别选我别选我!
“沈姑娘?”
沈壹壹回过神来,她虽然没有读心术,可已经深知这六个穷逼坑货属性的她还是果断选择了唯一“正常”的男歌者。
“ 《浣溪沙.金谷园》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男歌者先诵读了一遍,而后以沉缓的嗓音徐徐唱出。待到尾声的“独徘徊”三个字渐弱渐缓,余韵如庭院落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留白恰到好处。
一曲唱罢,殿中喝彩声不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今日我方信了佳句天成!”
“天然奇偶,音律工整,妙啊!”
“这这这,才一盏茶工夫不到!沈姑娘当为我朝诗词第一才女!”
待到众人再细品词中之意,神色却渐渐微妙起来,互相交换着古怪又兴奋的眼色——
又是“金谷园”诶!
陆家再次变了比法,这位沈姑娘就又把崔家旧园拎了出来。
而且陆五娘伤春惜时,陆六娘用的是《浣溪沙》的词牌,沈瑜就写了首伤春惜时的《浣溪沙》。以同调同题应和,若说不是存心的,谁信?
最教人叹服的是,任凭你百般设限,她偏偏写出了毫无争议的碾压之作。这般才情,岂是规则拦得住的?
谢珎眉目舒缓,嘴角含笑。看来壹壹的诗才平时倒是没有尽情展示的机会。
崔令晞凑到简王身边嘀嘀咕咕解释了一番,原本无聊地在用筷子戳透花糍的简王顿时就精神了。
这小丫头是上回来他府里看热闹吃卤煮的那个吧?
看不顺眼直接怼,真是个好姑娘!
决定下次要请沈瑜吃豆汁、蚕蛹、活珠子的简王拍手叫好后,无视了脸色难看的陆文彬,直接道:“继续继续!”
那四个误闯挂逼群的读书人已经退了下去,如今殿内数百人全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左侧的三个姑娘。
这次陆思齐没急着动笔,而是思索片刻对妹妹悄声道:“写缠绵婉约的。”
沈瑜既然非要跟她们同题争锋,那就挑个对方完全不擅长的。
她与妹妹被家中严苛督促,终日苦学,连宴游都鲜有时间。
沈瑜年方十三便能将诸般课业修至如此境界,所耗精力只会更多。即便天赋过人,又哪来的空闲去体会那些婉转情思?
可她未曾料到,沈瑜回敬的是一阕《鹊桥仙》。
随着歌伎低吟浅唱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满殿竟静了刹那。继而,喝彩声如春雷乍破,此起彼伏。
婉约词宗秦观的千古绝唱一出,席间那些正当韶年的郎君与娘子,尤其眸光灼亮,一边激动到满脸潮红,一边在口中反复念叨着。
赶紧记下来,这句词以后诉衷情绝对用的到!
崔令晞感到一阵熟悉的胃胀,他斜眼睨着死党:“这词——总不可能是现写的吧?老实交代,她什么时候塞给你的?”
谢珎耳根烧得厉害,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喉结动了动,却没答话。只觉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在心尖滚了又滚,烫得他指尖发麻。
小姑娘面皮薄,以前并没给他看过,这次起码要把她的手稿拿到!
两情定能久长时,他偏要争个朝朝暮暮。
简王虽然向来不耐这些儿女情长的酸词,可眼前这出吊打世家的戏码他可爱看极了!
当下拍案高呼:“好!再来一首!”
陆文彬脸都绿了,陆家姐妹更是手都开始发抖。
六神无主的陆思媚忽然福至心灵:“咱们写江南!”
方才来的路上,叔父已经找人打听过沈瑜的情况,生在青州长在寿州,从来没见过江南风光的人,我看你怎么写!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首《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连写家乡都写不过一个从未去过之人,这还有天理吗?!
对,她都没去过!
方寸大乱的陆思媚猛地起身叫道:“她舞弊,这定是别人代笔!未曾去过之人,如何写得出来?!”
其实比到此刻,席间不少人对着陆家姐妹的文采,起码是今天诗作来历已然心中雪亮。
这会儿见她起身指摘旁人,不免暗自摇头哂笑。
只是……
这沈瑜才多大,一身惊才绝艳恍若谪仙落笔,确实也令人不敢置信。
殿中再度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凝向那道缓缓起身的纤细身影,等着她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号外号外,接下来,请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欣赏,由皇城司头头亲口认证的某精英小队带来的诗词清唱~~~
请大家郑重承诺,不咬人,不砸东西!
第366章 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们几人要逐句大声重复。”沈壹壹来到十名讴者面前站定。
挥手先让白芷给了赏银。
明堂这么大,辩驳的话不能指望陆家小厮帮忙通传,可她总不能自己扯着嗓子喊吧。
而且这会儿头晕、喉咙发紧, 应该是又开始发烧了, 想喊都没力气。
菜鸟小队垂首望着鞋尖。
这次避无可避,是不是要被沈娘子认出来了?
但这沈姑娘给钱是真大方啊!
捏着手中的银角子,菜鸟小队很诚实地立刻应“是”,声音比另外不知所措的四人坚定多了。
“江南是个好地方, 小桥流水, 文风鼎盛, 从古至今出现在多少文人雅士笔间。”
陆思媚冷笑一声,以为沈瑜是要辩解她全是从书上看到的。
呵呵,单看几本书就能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了?
况且, 谁又能证明你真的看了?
她正想出言驳斥,却听对方话锋一转:
“若是按通常所言的‘江南道’,那包括了十四个府,下辖九十七个县, 对么?”
啊?陆思媚一脸茫然,“江南”具体是指哪些地方她可从来没想过……
陆思齐虽然也不知道,但已经开始觉得不妙了。
“经启朝末年战乱, 天下人口锐减,江南虽相对安定,仍百业凋零。我朝开国之初,故中书令谢老大人主持过天下的大索貌阅。太祖元年时,全国约有三百余万户,其中江南道约有四十五万户。”
这些数据是她在谢珎祖父的手记里看到的。
当时还用心记了下来,还想着若是以后朝廷财政赤字太大, 就要建议各地官府注意性别失衡的问题。
因为若是养不起,首先遭殃的肯定是女婴。
那大量青壮无产无家,当地治安能好才怪,只会进入恶性循环的怪圈。
“元和二十七年,今上再度下诏清丈田亩、核订黄册,天下民户已增至六百四十一万余。历经数十载休养安民,尤其朝廷于江南广修水利、疏浚河道,致灾年大减,江南人口日繁,至今已逾一百二十万户。”
“二位陆姑娘身在江南,这些应当也是清楚的吧?”
她清楚——个鬼啊!
沈瑜说这么到底想干嘛?陆思媚嘴唇翕动几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江南不仅五谷丰登,还物产富饶。若论丝织,湖丝、杭绸、吴绫、苏绣、云锦名扬四海,少府监特设织造府;若论茶茗,龙井、阳羡、顾渚紫笋皆为贡品,光禄寺亦在当地开了贡茶院。”
“自沧、泉二州开埠后,鄞州亦设市舶。借运河与海运之便,江南货物通达四方行销天下。此中细节,二位想必比我了解得更为详实。”
陆家姐妹:……并没有!
沈瑜却未停歇,又从容道出一串令满堂静默的数字:“太祖时,江南赋税就占朝廷岁入的一成,去岁已逾两成,近两千六百万贯。”
“其中淮南、两浙的盐场生产同比增长了……鄞州市舶司的关税再创新高,达到了……官市交易之税亦远冠诸地,我大致估算了下,应该有……”
韩老大人就是云间人,对家乡那一带的关注自然会多一些。
这些数据沈壹壹之前“救国”看账本,顺便刷宰相好感度,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谢珎望着侃侃而谈的沈瑜,眼中笑意流转。
她站的地方烛火并不明亮,可小姑娘全身却似散发着耀眼的光。
为了不给两位大腿惹麻烦,沈壹壹还不忘给数据来源做个说明:“这些就是我从邸报、还有《太祖实录》里的数字推算出来的,若有什么谬误,还请陆姑娘指正!”
补习了好几年,还在死磕四则混合运算的陆氏姐妹:……
数学还没侄女好,算乘法都费劲的陆文彬:……
一个写诗作画的小娘子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骇人!
——喔!沈瑜她还精通数道!
可谁家好人没事对着邸报替朝廷算账啊?她莫非以为大雍还得靠她不成!
大殿内静得可怕,回荡着由十个人转述的沈瑜报账一般的话语。
所有人此时都明白了沈瑜的意思——她是没去过江南,可谁现在还能质疑她对那地方不了解?
环顾一圈,确认大家都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沈壹壹满意地开始总结陈词:
“江南人口翻倍,赋税暴增却未加民税,重农而不抑商,实乃太祖、今上圣德所泽。沈瑜不才,无缘为圣主效力,惟以拙笔稍记盛世风貌,犹不及皇恩浩荡之万一!”
经常写作文、申论、论文致谢的小伙伴们都知道,主题升华必不可少。
她,沈瑜,忠君爱国封建社会好青年,写诗词都不忘讴歌元和帝治下的太平盛世!
唐宝儿悄悄抬起头,想瞅瞅沈大姑娘马屁不断的嘴脸,结果刚好对上了沈瑜笑眯眯的视线。
呃,瞧这样子,他们应该是被认出来了!
还有,沈姑娘这脸上的颜色,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诶不对!沈瑜怎么又盯着她刚拿到手的银子?
退钱是绝对不可能退的!
唐宝儿攥紧了银子,另一只手悄悄戳了戳非夏。
正在装瞎的非夏只能无奈抬头,对着沈大姑娘意味深长的表情抽了抽嘴角。
知道了,这段颂圣的话他们会原封不动禀告上去的。
唉,果然是拿人手短!
这才是都察院需要的人才啊,喷人有理有据,对方连反驳都无从开口!
可惜是个女娃娃!
井安国激动又扼腕地猛拍儿子:“你这个不争气的兔崽子!”完全配不上人家啊!
疼得龇牙咧嘴的井三郎:……不是,这又咋啦?!
见陆文彬起身还想说什么,今天已经不打算再跟对方纠缠的沈壹壹朝上首福了福:“简王殿下容禀,对于陆家的污蔑,臣女是不认的!”
“方才已经说了我对江南的熟悉,若某些人还坚称我请人代笔,那就请把‘原作’寻来吧。”
陆家要真能跨越时空把柳永柳大家召唤过来,她也就认了。
“——哦,记得顺便连这首词的作者一道找来!”
说完,沈壹壹往前踱了七步,然后悠然开口吟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虽然兄弟阋墙的事从来都不会少,但这个时空没有曹魏王朝,也就没有了“七步成诗”的典故。
那就让她替后世的小学生们添个成语吧,不用谢!
七步成词的架势让满堂一怔,沈家娘子这是为了自证清白,七步成词啊!
几个年轻学子忍不住低呼:“七步!她作一首《忆江南》只用了七步!”
陆文彬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正想开口说几句侄女有口无心、一时莽撞之类的话,却见沈瑜又慢悠悠踱了回去。
未等众人回神,她翩然转身,同样只七步,回到原处,再度开口: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又是七步,又成一阕!
满堂轰然!
有人手中茶盏一晃,茶汤溅湿衣袖却浑然不觉;有人倏然起身,膝头撞翻案几也顾不上扶;几位老儒须发微颤,低声连道:“天纵之才……真乃天纵之才!”
连靠墙侍立的陆家下人也忘了规矩,探头踮脚朝殿中张望。
陆文彬眼前一黑,满堂的惊叹喝彩声,此刻都化作冰水,兜头浇下。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
完了!
陆家今夜输掉的,何止是几场小娘子间的比试!
自家进京是来造势的,可将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逼到当庭“七步成词”,莫说自家今夜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恐怕以后也会“名垂青史”,在后世的文人笔记里被钉成反面典故了!
他完全没料到沈瑜抽了一耳光还不算,反手又是一下!
尤其是那糟心的最后一句,虽然没指名道姓,可就像在刮陆家的脸面!
烛火晃动间,陆文彬望向殿中那个一身素衣、背脊笔直的少女,心中悲愤,怎么会有人这么能装!
他家侄女若有这本事,诗集早就印的满大雍都是了,若江南还有流浪狗没听过侄女的诗词,那都算他们无能!
这死丫头诗词能写成这样,倒是光明正大扬名啊!
自家若是知晓京中还藏着位妖孽,一早就让侄女改练刺绣庖厨了,沈瑜总不会连颠大勺都精通吧!
“噗——”简王一口酒喷了出来。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是咒陆家回去就倒霉是吧?
“殿下,臣女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贴脸开大后,沈壹壹选择了立马跑路,而且她也是真的不舒服。
简王想笑谁自然不用忍着,他老人家边笑边摆手:“去吧,瞧这瘦得小鸡子似的,改天本王请你吃刨猪汤,好好补补!”
就见沈瑜转身刚离开,一旁的谢珎也站了起来:“殿下,我去送送,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陆文彬闻言,灰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小谢大人何出此言!”
崔令晞在旁边呵呵:“咦,人家小娘子病着,这会儿天都黑了,送送怎么了?您说说看,谢韫之到底哪个字不妥啊?”
简王向来是看出殡的不嫌殡大,当即朝谢珎点头:“送!必须要送!”
他被勋贵女欺负完,还要被两个世家子羞辱,陆文彬只觉得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
简王理都没理快厥过去的陆家四爷:“最后一轮的三首,加上方才的两首,还有五首词没听呢!”
他朝堂中的讴者一指:“你们六个来唱!”
这六个懒鬼次次都躲着,想光拿银子不干活啊?他老人家可见不得这种日子比他还舒坦的!
被点到的菜鸟小队:危!
第367章 我心似君心,定不负相……
监察司培养的密探技能中, 确实有唱曲、歌舞之类的,问题是他们小队的人都不会啊!
不然也不至于在坊市混了那么多家,不是端盘子就是碎大石了。
“你们谁先来?”
看着陆家管事递到面前的文稿, 薄薄几页纸落在菜鸟小队眼中, 就仿若洪水猛兽一般。
五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于是管事一抬头,就看到了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的”。
嗯?长得五大三粗,一双牛眼还冒着傻气, 怎么看都不似个精通音律的样子。
长成这样还能混出头, 那此人——
必定歌艺不凡!
管事知道四老爷此时肯定一肚子火, 可当着皇帝他叔的面,谁敢说个不字?
他只想赶紧安排好然后寻个借口去后头看看,免得继续在这里伺候着被主子当成出气筒。
陆家管事见这讴者木呆呆的, 眉头一皱,将稿纸塞进对方手中:“好好唱!”
“蛤?”
非夏看着刚反应过来的熊大郎,接过了稿纸翻了翻,还是很有够意思的把沈瑜的三首放到了最下头。
又从陆家姐妹的两首词中挑了首字少些的:“拿好。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你闭眼大声唱完拉倒!”
她拍拍呆滞的熊大郎,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后与其余队友迅速闪远了些。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唱歌还是第一次, 但事到临头,熊大郎自觉问题不大。
他们家街坊都夸他唱得好,让他留到娶媳妇生娃之类的大日子再唱,说平时唱太浪费了。
他方才也听了一耳朵,那些乐工好似说什么每首诗词都有不同的调调是吧?
熊大郎看着纸上的题目——《破阵子》,嘿,这名儿一听就带劲儿, 正适合他这种八尺大汉!
李素馨坐在学宫众人外侧,与同窗们热火朝天的谈论着大胜不同,她此刻心乱如麻,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玉郎追着沈瑜出去了……
为何会如此?
玉郎不过是看到沈瑜作了几首词……
七步成词,定是因为沈瑜这风头出的太大,玉郎才一时好奇!
那他叫住沈瑜会说什么?
郑夫人对沈瑜本就有些另眼相看,玉郎今后不会……不,这怎么可能!
李素馨再也坐不住了,她托辞更衣,刚起身,就被大殿中央一声既似暴熊怒吼又如恶狼惨嚎的声音给惊得跌回了椅子里。
“罗——幕——轻——分——燕——影!”
这一嗓子如旱雷炸殿,满堂宾客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只有一个侍女吓得脱了手,铜盘“哐啷啷”在地上打着旋儿,最后一声钝响扣在青砖上。
“珠——帘——半——卷——莺——声!”
第二句更是石破天惊,那汉子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炸出来的铁弹子,撞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众人的发丝都似被这音浪掀起。
“刚、刚才那是……熊罴成精了?”
“我的老天爷,我这心悸的毛病怕是要落下……”
“他吼的什么?可是在伸冤?”
“等等,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塔般的汉子猛吸一口气,胸口如风箱般鼓起,第三句裹挟着洪荒之力排山倒海而来:
“龙——潭——鲛——绡——销——昼——永——!”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陆思媚,这不是她最后作的那首词么?
完全不按《破阵子》的曲牌唱就算了,哪有人会把一首写闺趣的词吼成这般猛捶破鼓似的!
还有,这人到底认不认字?
她明明写的是“龙簟鲛绡”,那个字念“簟”!
这人到底谁找来的!
虽然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可越来越多的人都回过神来,发现这人竟然、竟然是在唱词!
“噗!”不知哪位老大人刚入口的茶喷了陆文彬一袖子,可他顾不上擦拭,手指颤抖着要令人将那讴者叉出去,却被简王一把按住。
“妙啊!”简王抚掌大笑,“此等唱法别开生面!接着吼,本王重重有赏!”
一听到又有钱拿,熊大郎活像打了鸡血。他习惯性扎了个马步,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脖颈青筋暴起,之后几句竟是吼出了沙场破阵的气势:
“……双——陆——初——收——秤——上——劫!鸟——笺——偷——记——酒——边——名!笑——移——莲——烛——明!”
一曲歌(吼)罢,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这下满堂彻底炸了锅。有以袖掩耳的,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更有几个年轻公子拍案叫绝:
“陆家这安排绝了!比那些咿咿呀呀的强百倍!”
“这是哪家乐工?改日宴饮你也请来,保管艳惊四座!”
“我又没陆氏这般癫!”
“你傻呀,你不会请去你那死对头席上高歌一曲?”
“郑兄大才!”
陆思媚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恍恍惚惚飘过的念头,是“枰上劫”不是“秤”,是“鸾笺”不是“鸟笺”。
不过这些已经无人在意……
“下一首,继续继续!”
听到简王居然还没玩够,陆文彬再次扑腾着起身试图自救,可惜被王府侍卫熟练地按了回去,还有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将一杯酒怼进了他口中。
唐宝儿心中骂骂咧咧地站了出来。
他们方才猜拳定了下顺序,自己倒霉催的排到了下一个。
她自己能唱成啥样她还是有数的,毕竟刚收了人家的银子,唐宝儿也很够意思的略过沈瑜的词,选了陆思齐的那首《莺啼序》,字数可比其他几首多多了!
唉,她还真是个厚道人,下次再有沈姑娘的买卖,得加钱!
深吸一口气,唐宝儿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开始了她的吟唱。
“琼↗苑↘新↗晴↘乍↗暖~~~锁↗垂↘杨↗烟↘户~~~燕↗归↘晚、衔↗絮↘穿↗帘~~~~”
陆思齐本来看到是个歌姬,还松了口气,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这女子一句能拐十八个调子,更为诡异的是,她硬生生把一首写雨后游园、尽情欢宴的词,唱得活似去赶尸归来、夜半掘墓一般。
而且不论音调如何变化,这红衣娘子始终面无表情,更显得鬼气森森。
伴随着时而阴风呜咽,时而夜枭悲鸣的歌声,满堂宾客的表情从期待转为惊愕,又从惊愕燃起某种诡异的兴奋。
“这、这是《莺啼序》还是《招魂引》?”
“方才是‘声若奔雷’,如今这是‘冥府新声’,这个班子也不知是何处调教出来的,人人都有绝活啊!”
“你还别说,和陆五姑娘这词还挺配!你看这句‘漫染罗衣,惊飞鸥鹭’,你就想那血染寿衣,乱葬岗上乌鸦叫的情景——是不是特别搭!”
“那‘琼苑新晴’岂不成了坟头乍晴?‘锁垂杨烟户’分明是枯藤锁碑嘛!”
陆思齐:……
她自知文采比不过沈瑜,才特意选了这最长的《莺啼序》,原想着纵使不出彩,总该得声“难得”。
可如今一想到《莺啼序》足有两百四十个字,这歌姬巫祝做法一般的行径就如同异常漫长的折磨……
待那歌伎最后两个字幽幽吐出,这次陆文彬没给简王机会,果断往案上一趴,撞翻的杯盏落地声引来了全场的目光。
今日他家闹出的笑话已经足够了,说什么也不能任由这老儿羞辱下去!
“老爷!不好了,老爷昏过去了!”安排好的陆家小厮大声惊叫起来,随即赶紧带着人抬起陆文彬撤了。
简王翻个白眼,这病遁也忒假了些。
可主家都“突发疾病”了,总不好继续赖在别人的酒宴上。
不过下午看戏到现在的众人已经心满意足,今儿这大戏足够他们吹上一个月,成为同僚、邻里间最受追捧的那个了!
大家恭送走了简王,兴奋谈论着散场时,紧紧抱着画卷的井安国却又盯上了上首小案上的那叠文稿。
陆家人要“求医”,跑得飞快,此处只留了仆役善后。
自己要不要去顺几张沈知音的手稿?
他略一犹豫的工夫,只见有人已经收走了所有文稿,而且还问讴者要来了剩余的几份。
同他一起惋惜慢了一步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这小厮的身份,倒是没人来索要。
崔令晞原本还有些奇怪,谢珎人走了为何却把葳蕤留在自己身后,这会儿见他捧着的那叠东西,才恍然大悟。
旋即又有些羡慕:“是该收好,尤其是‘七步成词’那两首,今后足以传家!”
他院子里那十二根朽木,也就会些打油诗,人比人气死人呐!
————
正值暑假,晚上本就无人的学宫四下更是静谧。
谢珎手中那盏明角灯低低垂着,打磨得极薄的兽角片透出暖黄光晕,只吝啬地照亮沈瑜脚前那一片的地方。
他刻意将灯笼往她那边倾去,青石板上两道拉长的人影里,他的也倾了过去。
两家的仆从都在前后默契地拉开了几步,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此刻只有他与沈瑜并肩而行。
尽管皓月当空,从斑驳的竹影间依旧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风过竹叶摩挲出的碎响,令谢珎格外安心。
想到小姑娘拖着病体来此的真实缘由,谢珎的声音仿若这夏日的夜风:“母亲很喜欢你,父亲其实也很看重你。至于那些门第之见,交于我就好。”
小姑娘的脚步缓了缓。
谢珎耳根发烫,没去看已经落后半步的少女,而是低低开口道:“壹壹,今冬我就请老师去你家提亲可好?我心似君心,定不负相思意。”
到那时他也就摆平了一切阻力,小姑娘不会再受到家中的任何非议,只管安心备嫁。
谢珎屏息等着,却迟迟未闻回应。
握着灯杆的手指紧了紧,正待再开口,忽然有一道温软轻轻撞上了他的后背。
第368章 姑娘和谢玉郎突然由话……
沈壹壹有点飘。
她当然不是暴击小脚怪后膨胀了, 而是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
从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清水,可也不觉得饿, 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对, 回去后还不能躺平,首先得给老侯爷写封信。
陆家表面上看着确实不能把肃宁侯府如何,可世家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出了事情, 永远不要让给你撑腰的人最后一个知道。他陷入被动后, 你就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有沈如松那边,要怎么同他说呢?
便宜爹可不会觉得裹小脚、鼓吹女德需要重拳出击,若是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那与陆氏结仇、还得罪了后背的世家甚至皇子的事,就足够让沈如松变脸了。
沈壹壹倒不在乎他装不装“爱女”人设,可作为父亲,想辖制自己还是很容易的。
还有陆家, 以后必须要提防……
心中纷纷扰扰,但因发烧变得迟缓的头脑却让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满地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沈壹壹不但没理出个头绪, 还觉得有些烦躁。
沈壹壹停下脚步,仰头活动了下隐隐酸痛的脖子,谢珎好像说了什么……
咦,天上的月亮怎么忽然开始晃悠起来了——
她这是要晕了?
一阵天旋地转,沈壹壹用最后一点清明,努力朝着前方那人扑过去。
她可不想直接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似乎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
————
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紫鸢快步跟在谢珎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姑娘昏倒,方才小谢大人将人抱住那是事急从权,可现在沈家人都在旁边呢!
就算侍卫们不方便,她和白英都有的是力气,起码也能背着姑娘走二里地。
可谢玉郎怎么就抱着就不撒手了呢!
他也是外男,跟侍卫有何区别?
自己毕竟是后面才跟了姑娘的,所以即便是碧水居中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丫鬟,紫鸢也从不自专。
可她瞥一眼白英和白芷,眼角不由抽了抽。
这俩丫头虽然也有担忧,可眼睛里那神情,跟前日一起对着话本子“啊啊啊啊”尖叫时没什么区别。
紫鸢纠结着,眼见谢玉郎已经将自家姑娘抱进了马车。
她们赶过来时是骑马,确实需要借谢家的车。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其中一个还晕着,这样不太好吧?
她一把拽过白芷:“姑娘怎么还没醒来?你确定就是发热?”
她可是知道这“小神医”的名头有多水,此刻见姑娘迟迟未醒,对白芷方才把脉的结论自然更加怀疑。
“姑娘折腾了这么久,都烧到烫手了,昏过去也不奇怪。”
“至于还有没有旁的,”白芷皱着脸道,“太医来来回回这么多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紫鸢姐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
这倒也是。
紫鸢叹了口气,见马车的帘子就要放下,忙一把将白芷也塞了进去:“赶紧去伺候着!总不能让小谢大人给姑娘投帕子、喂水吧?”
为啥不行?话本里可都是这么写的啊!
可惜白芷的小身板还拗不过紫鸢的一条手臂,她一头栽进了车厢中。
“呃,谢公子,不如让奴婢来……”
见小谢大人回头瞥了她一眼,而后就不再理会,白芷识趣地闭上嘴。
她就多余上来!
白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谢珎将手帕在半融的冰盆中浸湿,而后小心翼翼贴在姑娘额上。
————
幽幽的梅香,清凉的冰片,还有淡淡的薄荷……
沈壹壹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仿若置身雪后的梅林,这股香气她好像闻到过……
她是不是在做梦?不对,现在还不能睡,还有好多事呢!
先得把沈如松那关过了,不能让便宜爹拖了制裁小脚怪的后腿。
“……爹……不能……我怕……”
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呓语,谢珎换帕子的手一顿。
他俯身凑得更近些,直到脸颊已经能感受到小姑娘灼热的呼吸:“你怕什么?告诉我可好?”
可是在担忧回府后肃宁侯世子会责罚她?
当然是怕那老登一看得罪了世家就碍事!
“怕……陆家……”
怕陆家又想出别的招数来指丑为美,蛊惑人心。
“……不要小脚!丑……”
“……别看!”
“好,我不看,是很丑。”谢珎柔声轻哄。
崔令晞方才同他讲了那离谱的传言。
赏荷宴那日他只是因为惊讶才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被陆家捏造成了他也对那怪异的小脚赞赏有加。
“以后我们都不去有小脚的地方,嗯?”
角落的白芷暗暗吸了口气,小谢大人这是要从自己的圈子里把陆家排挤出去?!
姑娘开罪了陆家,以后八成不会被与这家交好的世族邀请了。
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不一样啊,无论权势还是名望,谢珎和陆家只能二选一的时候,除非是陆家近亲,不然请谁不请谁还用考虑嘛!
如此一来,搞不好反而是陆家被排挤的更厉害。
小谢大人这偏心的举动——可真是太棒了!
只我们躲开这种万恶之源有什么用,必须从源头彻底杜绝啊。
沈壹壹有点急,但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她努力掐着自己,想清醒一点。
“陆氏,可恨……”
“……死也不能!”
她怕自己无能,没及时把裹小脚、立贞洁牌坊彻底拍死,让女子头顶的天从此塌了。
白芷呆住了。
陆氏不是才进京么?姑娘第一次见人家,哪来的这么大恨意?
而后,她就看到小谢大人握住了姑娘的手:“好。那就让他们‘还乡须断肠’。”
白芷瞪大眼睛,默默捂住嘴,免得自己啊啊啊出来。
完了,她怎么觉得自家姑娘和谢玉郎突然由话本中的才子佳人变成了恣意妄为的妖妃和偏宠昏聩的君主?
陆家姐妹这种自诩贤德守节的小白花,先是被“沈妖妃”反复吊打,最后还要被“谢昏君”赶回老家,这也太——
太痛快了吧!
谢珎垂眸凝视着沈瑜掌心那几道明显的红痕,这是她自己方才无意识掐出的指甲印。
他轻轻展开少女紧握的拳,将那只纤细的手全然拢入自己掌中,不叫她再有半分自伤的可能。
他自然也没弄明白沈瑜为何如此厌恶陆家,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崔令晞所调侃的“吃醋”那般简单。
壹壹心里似乎总藏着一些忧虑,深不见底,不肯轻易示人。
热!
脑门上的清凉怎么没有了?
而且她的一只爪子似乎还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给夹住不能动了。
沈壹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又有点烦躁地蛄蛹着身体。
小姑娘先是挠得他掌心微微发痒,而后又主动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他的手臂。
谢珎的呼吸骤然放得很轻,那股酥酥的痒意,仿佛顺着手掌一路悄然蔓延到了心口。
他眉头舒展开来,有什么顾虑无法诉之于口也好,不喜欢何人也罢,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朝朝暮暮”,总能解开她的心结。
至于陆氏,既然令她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一反常态、高调行事也要应对,那他唯一要做的,便是让她如愿。
不过是一户闻风投机、陈腐不堪的人家罢了,怎配让她这般耗费心神,伤及自身。
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前,侍卫飞奔着进去传卧舆了。
不多时,沈如松居然气喘吁吁带着人亲自赶来了。
“这是怎么了?快快快,当心些!速速去请太医!”
他的宝贝女儿活蹦乱跳出门去,如今却晕着回来——好吧,虽然此前就一直发热,算不得康健,可至少没到人事不省的地步吧。
那华阳县主就是个祸头子,万一真折损了身子将来生不出皇子可怎么办!
须知嗣皇帝是否为太后的亲儿子,这外家的待遇可是截然不同的,他可是把《外戚列传》反复研读的都快能背下来了。
就算从小抚于膝下,这不是亲生的真就不一定能靠得住。
万一将来养子还是偏向亲外公家,那自己空守着个承恩公的爵位,与如今又有何区别?
紫鸢见小谢大人当着世子的面颇为克制,终于肯让她们将姑娘背上卧舆了,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一直跟着轿辇进了仪门,站在垂花门外还盯着不放,那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了……
“小谢大人?”方才只顾着关心女儿,都没怎么与谢玉郎寒暄。
如今见瑜姐儿已经被送回内宅了,谢珎却还立在原地,沈如松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猜测。
“不知小谢大人是否也去了学宫?您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若大人得空,还请前厅稍坐用茶,请!”
“沈伯父客气了,您唤我韫之便好,您先请——”
沈如松转身引路,脸上抑制不住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旋即又马上隐去。
诶嘿,去年在别院,你可没这么恭敬有礼~
看来他猜的没错!
他的宝贝闺女就是厉害!
虽说不姓姬,但这可是谢玉郎啊!
与傻子般配的只有隔壁村的痴女,那能被郎艳独绝的世家第一贵公子倾慕的又该是怎样的佳人?
而能从谢玉郎手中赢得芳心,将来的夫君又怎会不将瑜姐儿视若珍宝?
念及这位顶尖追求者足以让女儿身价倍增,沈如松大度的决定可以允许他往来自家。
只是,许婚是肯定不可能的。
除非元和帝突然宣布他当年不但绿了当朝吏部尚书,还有了沧海遗珠。
否则就算是谢珎,在他这儿依旧没有参赛资格!
第369章 这谢玉郎在男女之事上……
随着谢珎的讲述, 沈如松的心情就如同风中小舟般起伏不定。
瑜姐儿不管是斗琴、赛画还是比书法,都赢了这几日名满京城的陆氏姐妹?
这可真是太好啦!
若沈氏出身世家,哪怕只是个地方上名不见经传的小族, 而自家又是嫡支并非远房过继, 那以女儿的美貌和才学,早就被追捧成“丰京第一美人”了才是。
受门第和出身所累,瑜姐儿即便是年级第一,此前几乎没被世家雅席邀请过。
在这种刻意无视下, 在吴氏那边试探的人家全都是沈如松根本看不上的。
就算知晓许多人家仍在观望, 可他依旧耿耿于怀。
乖女儿可真争气!
可当他接下来听到女儿又在陆氏的宴席上追着人家打压时, 沈如松的欢喜荡然无存。
谢玉郎说的很清楚,陆家是为了造势,所图甚大。
那瑜姐儿不但不见好就收, 还穷追猛打,那不就把人得罪死了么?
这死丫头怎么突然逞起能来了!
陆氏背后那些人是自家能应付的吗,这到底是给家中惹来多大的祸事!
那一瞬,沈如松甚至开始怀疑这丫头根本不适合入宫。
争宠、夺嫡都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成事的, 若她这么沉不住气,为个虚名就得罪一群人,那还不如用来联姻, 至少不会牵连家族。
扫过沈如松眉宇间的阴翳,谢珎心中不由轻叹,怜惜之意愈发深重。
也罢,早早离开这潭深水,未尝不是幸事。至少,自己总归能护住她。
于是谢珎不再故意分说陆氏的盘算与背后牵扯,话锋一转, 说起了学宫众同窗拥戴的场面,包括简王在内的所有人对诗作如何推崇……
沈如松心中呵呵。
这谢玉郎在男女之事上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看把那丫头捧的,都快吹上天了!
瑜姐儿帮他和瑾哥儿都代笔过不少诗,确实比他写的好,可水平也就那样,这可真是情人眼中出诗仙。
不过听着听着,沈如松却回过味儿来了。
对啊,吴郡陆氏突然跑来京中虎口夺食,有人支持那就会有人反对。
他家又何尝不是在高调行事,看他不顺眼的只会更多。
所以,那死丫头——呃,他的宝贝女儿是故意如此,在选边站队?
毕竟皇帝不喜世家,而自家又不被世家待见,那还不如把“纯臣”当到底。
沈如松瞬间就觉得瑜姐儿果然很适合入宫,逮住个机会就要讨皇帝欢心!
但还是太莽撞了,如此一来,收益或许很大,风险同样不少,侯府会不会成为出头鸟……
见沈如松神情间的阴霾稍散,可仍有些忧心忡忡,谢珎又转而将那些诗句如何精妙、意境如何不凡细细说了一遍。
什么平仄用典的,沈如松听在耳里也只如风过山林。
他打量着对面郎君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透着欣悦的眸子不似作伪,沈如松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另眼相看才好!少年人情热,这种年纪最容易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心上人的事可不就成了自己的事么?
自家抗不住几个世家、皇子的针对,但陈郡谢氏可以啊!
思及此处,沈如松立刻变了态度,先前那份刻意维持的矜持淡去,换上了虽不算亲密、却足够热络的亲切态度。
他心中念头飞转,明儿得跟女儿说说,就算谢珎不在她的夫婿人选中,但吊着对方为自家出力还是可以的。
只是瑜姐儿尚小,或许还不谙此道。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当,既要哄得对方晕头转向,又绝不能有什么确切承诺落下把柄……
谢珎虽然不知沈如松到底在想什么,却敏锐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和眼中似乎一闪而逝的算计。
若放在旁人,他早就一走了之,然后回去记在小本本上了,可眼前这人是她父亲。
思及此,谢珎心底反倒微微一松。
有所图谋总好过最初对自己不咸不淡的莫名疏离。
————
沈壹壹这一觉断断续续,睡得很长。
中间醒过几次,只依稀记得自己被灌过药,什么时候出了汗、擦了身她都迷迷糊糊的。
等她终于清醒,发现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那种近十日都快熟悉了的头晕无力感已经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轻松。
“我发烧好了?”
难不成陆家那些女德诗刺激的她免疫系统都应激了?这也算是痛击小脚怪的福报吧。
又被请来诊脉的宋太医则是有点麻。
按脉象,这位沈小姐此前明明并无大碍,真的就是点小风寒外加心病,他也不知为何拖了那么久迟迟不好。
昨日看似突然转了高热,可实际却是好事。这种发热非外感邪盛,而是气郁得舒、伏热外散的顺症,故热退后脉象立刻就平和了。
可肃宁侯世子不信啊,非要拉着他从自己女儿的身体拐弯抹角问到子嗣。
听他说这场高热有益无害后,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庸医。
宋太医心里苦,这次真是食紧扛破碗!他一直没什么生意,难得有肃宁侯府主动指名,偏偏自己运气又这么差。
唉,早知道就顺着世子的意思说,再开几天调理身子的太平方吃吃又无妨。
沈如松眉头紧皱。
要不是当初岳父跟他提过此人,说他主动示好透露了嗣孙夭折的信儿,自己也不会请这么个默默无闻的太医来。
虽然《外戚传》里没明说,可话本子里都写了,凡是宠妃在太医院必须要有心腹。
既然此人与自家有渊源,又是泉州入京不久,底子干净,沈如松就想借机结识一番,哪知医术竟如此不堪。
说是“小风寒”,拖了十天治不好;又说高热是好事,怪不得在太医院都快混不下去了呢。
偏偏他同女儿说换个太医后,瑜姐儿仔细问了这位宋太医的境况,听完竟似格外满意。
沈如松心里实在不解,身处困境之人固然容易拉拢,可若真无半分本事,即便投诚过来又有何用?
沈壹壹懒得跟他解释,只轻描淡写搪塞一句:“这世上许多人,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罢了。”
沈如松一愣,旋即恍然,对对对,医术不行正好可以去坑别的妃子!
他就说他的宝贝女儿天生就适合吃皇家饭!
送走神经兮兮突然喜笑颜开的便宜爹,沈壹壹还不知道这个愁眉苦脸的宋太医差点就让她多喝好几天中药,而是与对方拉起了家常。
这位沈氏贵女的才名如今可是无人不晓,尽管宋太医打起精神应对,没敢再把对方当做此前那个病恹恹的小娘子,还是被问出了一身汗。
在京中买房了吗,出入有车吗,儿子目前的成绩如何,将来的差事可有着落,孙子有没有恩荫监生的名额保底,老家亲戚问起近况您如何作答……
也不知沈娘子为何有这么多扎心的问题,宋太医老脸通红,只觉自己越混越回来。
用过年时的亲友“关怀”大礼包成功让宋太医陷入焦虑后,沈壹壹见火候差不多了:“其实,只要您有自己拿手的绝活,‘名医’的名头足够响亮,这些都可迎刃而解。”
他有啊!
“痹症和暑热,这可系瓦看嘎的本系!”宋太医一急,沧州乡音更重了。
可对上沈小姐似笑非笑的表情,宋太医又萎了。
权贵中得痹症的不多,中暑的就更少了,若是这两项吃得开,他也不至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贪图这个“御医”的名头呢!
可嘴上还不能说“后悔”,更拉不下脸辞官回乡……
“我虽在闺中,也听闻过右院判的鼎鼎大名,据说那位大人是太医院中最受追捧的。”
宋太医点头,满脸羡慕。
男人嘛,最在乎的除了功名利禄,就是自身雄风了呗,所以右院判那儿的病人,明着来的不少,背地里就更多了!
“依您看,右院判的方子可有何特别之处么?”
宋太医咬牙,这就是更令人艳羡的地方了,大家在男科上的水平都差不多,凭啥他就“送子男菩萨”了!
“那您可知这名号是从何处传出去的?”
宋太医继续点头,这他倒是听说过,不就是当初肃宁侯府的病秧子——
诶等等!
肃宁侯府?!
“可见怎么来的不重要,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只要这名声响了,而自己又有本事就行。对不对?”
对上侯府小姐意味深长的目光,宋太医情不自禁点点头。
“我也就是听到您家中情形,才随口一说,当然没有让您去跟右院判抢生意的意思。我寻思这各家除了老爷,当家主母的话分量也不轻。夫人娘子们最看重的,应该就是子嗣了吧?”
宋太医喃喃道:“可……我并唔散长千金阔啊。”
“那不是巧了么?右院判也是医术精湛,但并不擅长男科吧?”沈壹壹继续循循善诱道,“其实,除了治女子不孕,如何调养才能生出更健康的孩子也很重要。”
“譬如母体气血充盈,孩子自然养的壮。可若母亲整日闭门不出、气机不畅,或是因什么陈俗旧习损了肢体、伤了本元,那对胎儿的影响纵使一时看不出,想必也是有隐忧的吧?”
“我们作诗写文尚讲究另辟蹊径,我此前倒没听过有此类医书。您若能以此整理一篇小册子,那岂止是杏林添彩,更是造福后人的功德啊!”
写医书为自己扬名,宋太医自然是乐意的,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何况写完无人问津怎么办?
“我家蒙天眷顾,愿以此善举为祖父与三位伯父广积福缘。此书既是功德之举,编撰刊印之资您无需挂心。待成稿之后,我亦可尽力周旋,或请太医院诸位大人联名作序,或请旨意由官坊刊行,总不教明珠蒙尘。”
宋太医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作者有话说:后世某历史多选题:
我国最早一部关于优生优育的医书成书于大雍时期,关于此书以下说法不对的是( )
A宋太医医者仁心,决心改变当时孩子夭折率过高的现状
B穷逼大夫没生意,想写书出名
C金主让他写的夹带私货小册子
第370章 那个沈瑜居然是谢珎的……
名动天下, 上达天听,还有可能流芳后世。
这谁会不动心?
宋太医自然是心动的。
可他五十年的饭也不是白吃的,别人出钱出力让他名利双收, 从天而降一块巨饼还如此香喷喷, 就算是真的,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接啊!
只迷糊了一瞬,宋太医小心翼翼道:“沈小姐此举大善。资系老夫才苏学浅,唯恐力有未逮——唔如请些散长千金阔的同道来一起参详?”
“甚好, 您只管邀请便是。若是请来的先生合适, 无论润笔费还是有其他要求的, 尽可以商量。”
沈壹壹要的只是“官方医学权威”的背书,名医越多,之后的推广效果自然就越好。
如果不是实在没这方面的人脉, 她也不至于要拐个快混不下去的老太医入伙。
就如同哪怕在清北是学渣,出去后名头还是响当当一样,宋太医再潦倒也是太医院的正式员工。
其他州县的权贵,尤其是老百姓, 一听“御医”这两个字,还没看小册子至少也会先信了五分。
允许他找其他大夫参与?
那看来这事至少不是针对他的。
宋太医略微放了点心,接着问道:“唔知对这医书的编撰, 沈姑娘有活见教?”
“指教实在不敢当,我本不通医理。只是依您高见,是一位因后天伤残闭锁深院、终日不动的女子身体底子更健朗,还是那些爱说爱笑、常骑马习武的姑娘身子更结实?”
这还用说吗?宋太医不假思索:“自然系后者!母体柔弱者大都胎气唔壮,森产时雅更困兰。”
“哦~~果然如此啊!您看,以前我也就是隐隐绰绰这么一猜,您一说我心中才算有了底。”
沈壹壹又叹了口气:“可惜很多小娘子都不明白这点, 为了年少时的思虑不周就可能抱憾终身。还请您在书中务必要写明这条。”
宋太医不由想到了自家女儿,本来浑身就没二两肉,只因为生了张圆脸,肩又宽,就成日里嚷嚷着要轻身。
尤其去年京中不知怎的,传言说皇帝厌恶胖子,上上下下的人一时间都在吃素节食。
这丫头就更来劲儿了,背着人把自己逼得跟兔子似的。
直到癸水都不来了,才吓得去跟她娘哭诉。
这侯府大姑娘倒也没说错,有些小娘子只图漂亮,不知轻重,确实需要教导一二。
可是,沈瑜一个连亲都没定的小娘子,侯府也没有别的未嫁女,忽然操心起这生育之事……
宋太医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沈壹壹见他犹豫不决,也不勉强。
能间接抵制裹脚自残的小册子是肯定要编的,没有宋太医找别的太医也是一样。
就算实在蹭不到“太医院”这块金字招牌,无非是在书籍推广上多费点心思而已。
“白芷,取一百两银票来。”
一、一百两?!
进京后日子越过越穷的宋太医紧紧攥着那个轻飘飘的荷包,觉得有些烫手。
“这是车马钱。这些日子也劳烦您日日过来请脉了,收着吧。至于编书的事,您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
就算知道拿人手短,可沈家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宋太医回去后一整晚都没睡好,非常埋怨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
这一晚,京中没睡好的人还有许多。
这场学宫比试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丰京凡是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全都听说了,而且连昨天的《沈氏诗抄》都已经被人整理好,传的四处都是。
谢尘鞅都听吏部侍郎谈起了这位“丰京第一才女”,对方还玩笑着说若是能聘回家当儿媳妇,不知将来能不能得个这般才华横溢的孙子。
想到老婆因为惜才就动过这个念头,他也要了份诗抄,初看震惊,后来就沉默了。
回家后,谢尘鞅忍不住对正在看诗抄的郑夫人感叹道:“这姑娘是真有定力啊!那日看她的书法文章,只知她在学宫藏了拙,可万万没想到,这般惊才绝艳都甘愿埋没!”
“肃宁侯致仕,子弟理应蛰伏;她家骤然显贵,是该谨慎为重;女子要此等才名无甚大用,反而遭妒……道理谁都懂,可世上能有几人,真肯将自己的光华尽数收敛的?”
“若换作当年的我,是断然不肯这般委屈自己的。你看那宋——”谢尘鞅刚想说某宋姓死鬼年轻时就张扬无比,顶着个“第一才子”的名声四处招摇。
一样是写诗,人家沈瑜不但年纪比他小,诗词还比他好呢,人家怎么就能忍得住?
不过见郑夫人今日难得喜气盈腮的,他也就没说出来破坏气氛。
郑夫人这回是真的高兴坏!
沈瑜的才情比她知道的更加出色,这点尚在其次。
小儿子口风紧,昨日回府后,竟只字未提学宫之事。
不过今儿一早,她还是听说了此事。
更是知道了二郎虽未看全比试,却亲眼见识了那姑娘的风采。
而最要紧的是,儿子出门前竟主动派人去侯府探视,还送了上好的补品!
郑夫人按捺住满心翻腾的雀跃,细细追问之下才得知原委。
原来沈瑜竟是抱病被同窗拉去救场的,比试方罢,尚未走出学宫便晕了过去。正巧,被她儿子遇上了,于是亲.自.将这姑娘送回了家。
郑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看似温润有礼,骨子里对不相干的人事却是十足十的冷淡疏离。
若换作别家小娘子在他面前晕倒,他能不立刻绕道避嫌,便算极给体面了!
郑夫人恨不得挥舞着帕子当场高歌一曲!
作诗、画画、书法、弹琴,你就说哪样不比那个男狐狸精强?
就算单纯是惜才,珎儿这举动也足以说明他对沈瑜的不同了!
她原本还以为至少要再磨上几个月呢。真是个好姑娘,太争气了!
郑夫人用帕子掩住再度笑咧了的嘴角,望着眼前的另一块绊脚石:“你方才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佩服夫人好眼光,这沈小娘子藏的这么深,还是早早就被你这位伯乐给发现了。”
哼,还用你说!
若非我眼光好,咱家二郎搞不好就要孤独终老了!
郑夫人假意感叹道:“这下再约阿瑜和她娘过来玩可就难喽。那群整天为寻个好儿媳发愁的姐妹,还不把肃宁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谢尘鞅心中一动。
上次之后,他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郑氏也识趣的没再提。
可是如今一看,沈瑜还真的可以算作一个人选。
他确实说过,以他们的门第,并不看重所谓的才名。
可当这份才情卓绝到堪称当世第一人、甚至都能名传后世时,那自然要另当别论。
因为这已经足以弥补其门第的不足了。
最令谢尘鞅看重的还是侯府上下的冷静持重。
家里藏着这么位诗坛紫薇星,从老到小居然半点口风都不露,是真舍得,也是真稳得住啊!
他最怕的就是在接下来的夺嫡风波中,自家会被亲戚们拖累。
倘若真成了亲家,单看肃宁侯府这定力,谢尘鞅相信就算自己哪天喝多昏了头,沈家都不会去蹚皇家的浑水。
只是,若谢家真成了五姓之中率先与庶族结亲的那一家,各方会作何反应……
反正不急,还是让他再想想……
见夫君敛目沉思,郑夫人知道过犹不及,便也不再多言,只暗自思忖着下回与吴氏相见时,该如何不着痕迹地稍作暗示。
毕竟盯上沈瑜这个香饽饽的肯定不少,千万不能被人家抢了去。
珎儿好男风的事只要不透出去,想必哪家夫人都会先紧着她家相看的……
————
陆家。
陆思齐将几页纸抛在妹妹面前的书案上:“你自己看!”
陆思媚瞥了她这个便宜姐姐一眼,放下笔揉了揉腕子,才伸手拿过。
叔父罚她们闭门抄书,五姐不好好用功,跑来找她耍什么威风!
一目十行扫过,陆思媚心中“咯噔”一下,那个沈瑜居然是谢珎的脑残粉?!
而且这还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学宫上下人尽皆知。
据《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上面的分析,沈瑜还不是那种四处围追堵截只懂看脸的类型,而是更为奇葩的“学术追星”。
所以分班考试的成绩要跟谢珎比肩,连平时的策论都带着点谢珎的味道。
陆思媚大呼倒霉,昨晚回来,叔父就带着人商讨对策,同时也去派人调查沈瑜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
如今看这份秘报,明显是将这一切归结为“私怨”了。
她怎么知道谢珎会有这么一位杀伤力惊人的爱慕者?
家中原本的打算是让她嫁给琅琊王氏的公子,而陆思齐则会被许配给齐郡王的次子。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连王氏的宗妇都当不上,而陆思齐就能嫁给皇孙!
若是以后皇三子齐郡王真当上了皇帝,陆思齐还可能成为王妃,甚至太子妃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家都是从小就被族长选出来养在膝下的美人坯子,缠脚的痛、背书的苦、不吃任何味道重的食物、稍有不对就要被教养嬷嬷责打……
陆思媚自认学的半点不比五姐差,可就因为陆思齐长的更“端庄”,而自己更“艳丽”,所以对方就能嫁入皇家。
她不服!
谁规定皇孙就一定会喜欢那种“寡淡”的长相?明明自己更美,年纪也与齐郡王的次子更般配!
陆思媚不敢主动搅黄与齐郡王府的亲事,但对自己的联姻对象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所以见到更俊美、地位更尊崇的谢玉郎后,她自然而然换了目标。
四叔此前不置可否,想来也是乐见其成。
如今出了意外,却要怪在自己头上!——
作者有话说:“定力惊人”的侯府众人:啥?!我孙女/女儿/姐妹有诗仙之姿?然后我们还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