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猪队友+1!


    “妹妹莫慌, 叔父去见姑母了。等他晚上回来,我会替你求情的。”


    陆思齐面露关切,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从小就与这些“姐妹”明争暗斗, 抢衣裳抢首饰, 争教养嬷嬷的夸奖,争成为家主“嫡女”的机会……


    彼此间哪有什么姐妹情谊,全是比较和算计。


    陆思媚嫉妒她,她又何尝看对方顺眼过。


    齐郡王府的二郎君人才平平, 既非皇子又非皇长孙, 年龄比她还小两岁, 陆思齐心中并不满意。


    若是将来能妻凭夫贵成为亲王妃也就罢了,可皇三子自己都被贬为了郡王,他的次子又有什么大前程?


    陆思齐能猜到, 家中除了多方下注,更是借此与京中各家搭上关系,反正她的“妹妹”还有很多,以后有希望的皇子府中想必都要送人。


    她不甘心成为其他妹妹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与其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宗室国公夫人, 陆思齐宁肯成为世家主母。


    尤其还有谢玉郎这么个处处都合意的未来权臣人选摆在面前。


    如今见六妹因为想勾搭谢珎给家里惹了祸后,陆思齐幸灾乐祸之余,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这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相信叔父自会明察秋毫,不会偏听偏信!”


    陆思媚当然很担心四叔忙完后回来找她算账,但对着陆思齐时必须输人不输阵。


    “说起来,小妹想求叔父请个教习,练练即兴谱曲。倒是五姐你书、画、诗词皆输,外头已经传开了吧?以后打算怎么练呀?还是要请一群先生?”


    “你!叔父说过几日要去肃宁侯府致歉,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般笑得出来!”


    为什么还要去沈瑜家?


    陆思媚一想到这么凶残的小娘子如今视自己为情敌, 不由更加头疼。


    “五姐想必也要一同前往吧?那岂不是可以再讨教一番?”


    两姐妹不欢而散。


    ————


    “你祖父打发人来,说明日就要回府了!”


    沈如松一进碧水居,就看到宝贝女儿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而书案上那些或素雅或华丽的信笺垒了一叠。


    果然,他就说陆氏那般行事,看他家不顺眼的人只怕更多。


    女儿踩着陆氏女一鸣惊人,这才名很可能都传进皇帝耳朵里了。


    如今还有谢珎护着,再加上这群人相助,得罪陆家也不亏。


    “你病才好,莫要劳神太过了。”


    沈如松这两天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他本以为是谢珎为了博美人欢心故意恭维,结果今天拿到诗抄才发现,他女儿竟然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这要是个小郎君,三四十年后他搞不好就是宰相他爹。


    不过是个小娘子也挺好,这天仙似的才貌加上瑜姐儿的聪慧,争宠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壹壹笔下一顿,顺手将给谢珎的回信倒扣过去,起身引着沈如松去一旁坐下:“原本不是说住到中元节前再回来么?这会儿天气尚热,祖父的身子受得住吗?”


    沈如松的嘴不由笑得更大了些:“你祖父也是为你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迫不及待要回来了吧!”


    他那边宴请的帖子压了足有一寸多厚,这还是府中女眷不在的缘故。


    如今侯夫人和吴氏回来,毫不夸张的说,自家若是愿意,那以后至少一个来月都没空在家吃饭了。


    沈壹壹明白,肃宁侯才不是看重这些虚名,而是因为她与陆家的事。


    她一清醒过来就给老爷子写了信,除了让对方心中有数,还需要请他在某笔友那边提前做些铺垫。


    不管是遏制陆氏女的影响力还是从医学层面封杀裹脚的行为,有来自皇帝的态度都会事半功倍。


    真正的原因没法说,能与肃宁侯当面商量自然更好,就是大热天的也太折腾老爷子了。


    “为我累得祖父奔波,实在有愧。”


    沈如松却不以为意:“无妨无妨!笑一笑十年少,老人家心情舒畅比什么都有用。”


    这两天沈如松梦里都在琢磨,万一宫里来人或是哪家王府来试探,他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可惜他就瑜姐儿一个闺女,这究竟哪家才是潜龙还真得老侯爷回来拿主意。


    沈如松乐呵呵起身道:“我去崇恩堂看看,大不了在廊下多置些冰,总能让屋子既凉快又不湿寒。”


    “姑娘,华阳县主来了。”


    沈壹壹一愣。


    同窗们陆陆续续都来信问候过,知道她回来又发烧后,补品药材送来了一堆。


    沈壹壹不想在这档口再出风头,所以除了谢珎,也没告诉其他人自己已经好了。


    那姬夜伽这会儿来又是什么事?


    “快请。”


    沈如松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他可没忘这是个祸头子,若不是瑜姐儿自己有本事,就被她坑里头了。


    按说女儿待客他应该回避,但来的既然是这位,他得听听又要作甚!


    沈如松另寻了个话头,道:“方才陆家四爷递了帖子来,说等你大好了,要亲自领着侄女登门致歉。我思忖着,终究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便应下了。”


    “无论陆家是真心转圜,还是暂且做做面子,既然肯先低头,往后明面上总不好再为难你。”


    他略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得意:“况且咱们日后出席各类酒宴只会更多,与他家难免遇上,面上总要维持几分和气。”


    “若我们显得太过计较,反倒让旁人觉得侯府咄咄逼人,平白添了同情陆家的口实。”


    在他看来,撇开陆家借势上位的种种算计不提,单论“学宫比试”这一桩,本就可大可小。


    瑜姐儿不过恰巧挡了陆家一步棋,自家并无意、也无力卷入世家的棋局之中。


    倘若陆家能看清这一层,那这场比试便只是姑娘间寻常的才艺切磋。


    瑜姐儿博个才名,陆家事后若处置得当,或许还能落个宽容大度的名声。


    若陆家果真心胸狭隘,非要将此事视作侯府针对,那么自家今日这般坦荡友好的姿态摆出去,是非曲直,旁人自然也看得分明。


    完全不想跟陆氏“友好”,就是想把这家排挤出权贵社交圈的沈壹壹:……


    她这边对着写信来问候的谢大腿嘤嘤嘤卖惨,又尽量不着痕迹的团结被拉踩过的小伙伴们组成“覆陆者联盟”,结果转头自家中登就要和人家一起玩耍去了。


    即便只是做做样子,可她家说一套做一套的,不让自己人误会才怪。


    猪队友!


    沈壹壹还没来得及让便宜爹和陆家保持距离,姬夜伽就兴冲冲地进来了。


    她完全没发现沈如松赖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彼此见礼后就迫不及待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阿瑜你看,这是我们准备帮你刊印的《麟宫夜咏集》!你若身子还撑得住,就校对下,然后再写个序吧!”


    这么短的时间就安排好了,看来小伙伴们没少动用钞能力啊。


    沈壹壹接过,就听姬夜伽语气兴奋:“可惜你还没好,没看到陆家姐妹的乐子!那两人脸皮还挺厚,昨日居然还去赴宴了呢!”


    “席间有人拿着诗抄诵读,陆思媚眼圈都红了!陆思齐还白着脸硬撑呢,说什么是她们学艺不精,今后在学宫会努力向学。”


    “有几个傻子还在那儿帮着两人说话,居然说我们‘得理不饶人’。嘁!前几日她俩四处找人当垫脚石时,怎么没有见好就收?”


    “这诗集印好后,我们偏要在全大雍的书铺售卖,让大家都能看到!看以后谁还有脸帮着陆家姐妹说话!”


    沈壹壹:……


    你难道就没觉得陆家是在卖惨?


    “美强惨”任何时候都是吸粉的王道,她只是关起门来生病,陆家姐妹却是在人前垂泪扮可怜。


    毕竟除了那天在场之人多多少少能猜出些端倪,看诗集的人又不知道陆家姐妹是文抄公。


    她们的诗词本身并不算差,又是“当场作诗”,再结合年纪来看,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才女。


    真要如姬夜伽这般行事,因为比不过一个妖孽就要受这等苛责,只会让为陆家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猪队友+1!


    沈如松也凑过来翻着看了看,市面上的那本诗抄只有女儿一个人的诗作,这《麟宫夜咏集》中还把陆氏两姐妹的也收录了进去,两相对比结果非常惨烈。


    那瑜姐儿岂不是很快就会名满天下了?


    沈如松的眼神瞬间和蔼起来,华阳县主不惹祸的时候,人还怪好的嘞!


    别的他不懂,但如何定价、怎么铺货才能卖得更多,这他熟啊。


    见两人还在那里热络讨论着怎么卖书,沈壹壹相当无语。


    如果要出那晚的诗集,那就所有人的都要收录进去,不能摆出这么明晃晃的针对架势。


    另外,这序也不能由她来作。如果实在请不来文坛大佬,可以让那天当评委的几位来写。


    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姬夜伽。


    把人送走后,沈壹壹揉揉眉心:“父亲,请您今后尽量远离陆氏。其中详情,待我明日回禀过祖父再告诉您。”


    其实是一时之间她还没编好理由。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陆家拜访倒也不用取消,她得想想,怎么再次打击送上门的小脚怪……


    沈如松早就习惯了女儿跟侯爷开小会,他只是想到了外头的一个传言:“你对陆氏女这般不依不饶,该不会真的是为了谢玉郎吧?!”


    “蛤???”


    这登说什么胡话呢!


    沈如松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美男算什么,哪有凤印重要!


    再说了,将来当上太后,如果大权在握,还怕没有美——咳咳,对吧!


    第372章 结论是对的,但过程全……


    如果跟沈如松说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今天的一块裹脚布,就是翌日将女性锁死家中的第一道枷锁,便宜爹肯定不信。


    就算信了八成也不会介意。后世女子会如何与他何干?


    更别说女子驯顺了对男人好处多多, 犯不着让他顶着压力因为一个可能性去出头。


    沈壹壹知道, 受限于时代局限性,哪怕是谢珎和肃宁侯,肯帮她也只为个人情面,而不是意识到影响的恶劣。


    她吐出一口浊气, 只能有些郁闷地顺着便宜爹的思路来解释。


    既然学宫包括她在内的多数贵女都看陆家姐妹不顺眼, 而她又被拉去挑了这个头, 反正已经得罪了一边,那不妨立场再坚定些,总比两边都不讨好的强吧。


    “哦~~~”沈如松琢磨片刻, 恍然道,“陆家姐妹非要弄个‘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名头出来,所以你是在杀鸡儆猴?”


    “此前虽然那些世家有意无视,但你这个‘第一’的头衔自在人心。陆氏弄旁的也就罢了, 既然非要抢这个才女的名头,那你索性借着替同窗出头的机会彻底按死她们,对不对?”


    沈如松眼中异彩连连, 他女儿还没入宫就已经开始排除异己了啊!


    天下女子春兰秋菊各有所长,瑜姐儿不可能样样都掐尖,那与她同类型的出色女子自然是越少越好。


    据说那个陆五娘气质清雅文秀,而陆六娘生得明媚俏丽,这不是正好都与瑜姐儿撞上了么!


    “很好!吾儿思虑甚为周详,那最好让陆家今后再无出头之日!”


    结论是对的,但过程全错。


    不知中登到底想了些什么, “桀桀桀”笑着走了,沈壹壹只觉莫名其妙,但也懒得再问。


    ————


    一下马车,冯夫人就瞧见了候在门前的沈瑜父女。


    她难得看这丫头十分顺眼,就算嗣子的信中有所夸大,她使人悄悄回城打探的总做不得假,这回可是真给家中长脸了!


    她和颜悦色地询问孙女可大好了,若还是病歪歪的,那得耽误多少宴请啊。


    等沈如松真心实意表达了对她回府的欢迎,还直接就将女眷的帖子交给她处置时,侯夫人就更开心了。


    连顶着毒日头坐了半日车的疲惫都不顾,当即就翻看起来。


    即使沈壹壹托病,委婉地说自己不会频繁出门,侯夫人也只是眉头一蹙之后,矜持表示凡事有她即可。


    而后就兴致不减地带着吴氏回去安排行程、衣饰了。


    行吧,至少这下侯夫人是没空调教儿媳了,就当自己为家庭和谐做出贡献了。


    只是,哪些能去显摆,哪些谨言慎行,哪些直接回绝,这必须得让人替她把把关。


    “祖父——”


    见孙女很狗腿地上来搀扶他,肃宁侯哼了一声,不过还是主动伸出胳膊,任由小丫头献殷勤:“先、回去、再说,此处、太热。”


    “好嘞!”


    已经对折腾老爷子很愧疚了,沈壹壹硬是让肃宁侯先歇息,更衣、服药后,看他确实没什么不适,才肯进来说话。


    “就你、操、这么、多心!”肃宁侯嘴上虽然嘀咕,脸上的每条皱纹却都透着舒心。


    沈忠乐呵呵端着药碗出去,转身带上房门,只留祖孙二人。


    打了半辈子仗从无败绩的肃宁侯,向来都是料敌从宽,既然已经碍了对方的大事,他可不像便宜儿子似的还幻想着既要又要。


    哪怕一时间无法彻底干掉对手,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先是给沈壹壹看了一份名单,是这两日回忆出的吴郡陆氏的姻亲故旧。


    沈壹壹也拿过一支笔,边问边记,两人顺便将隐在陆氏背后的几家也梳理了一遍。


    首先就是琅琊王氏。


    陆家姐妹的姑姑正是王家二夫人。


    琅琊王氏一直不甘如今的没落局面,在倚仗着东宫的青阳崔氏完蛋后,想重现前朝“世家之首”的荣光。


    陆家是被王氏选中,用来与目前占据上风的陈郡谢和陇西李打擂台的棋子。


    如果这颗棋分量足够重,那琅琊王氏为了给陆家解围,势必会出手相助。


    肃宁侯想出的破解之法也很简单粗暴——设法彻底废了陆家。


    一旦陆氏没了被扶植的价值,琅琊王氏安排别的棋都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费心费力为无用之人出头。


    至于肯定会被王家记上一笔,那也是今后的事了。


    时间一长,就可能会有变数,总比现在就要应对几家合力强。


    其次是赵郡李氏和皇三子。


    这两方可以算作一伙,因为齐郡王的母妃就出自李氏。


    齐郡王续齿靠前,又有五姓的外家为强援,一度在皇子中风头无两。


    只可惜他遇到了一个没事就喜欢砍世家两刀的皇帝老爹。


    大雍太祖和元和帝是亲眼见证过启朝被世家祸祸的样子,在逐鹿过程中,也没少被世家坑。


    所以两代皇帝对世家毫无倾慕之情,满满都是厌恶和提防。


    当然,无论是出于稳定政局还是拉拢人心,创业时的姬家与门阀也是有过一段蜜月期的。


    除了皇三子,皇六子嘉王的外家就是琅琊王氏,废太子妃出自青阳崔氏,皇二子妃出自博陵崔氏。


    然后统一天下的元和帝就暴露出了世家杀手的真实嘴脸。


    皇子妃的候选中再没了五姓女的身影,还隔两年就会杀一堆世家给自己助助兴。


    关键元和帝还不是乱杀的,什么贪赃枉法、强占民田、滥杀无辜……世家大族人多事也多,屁股底下是真不干净,偏偏为了维护声望又护短的紧,那还不是一杀一个准?


    但这也正是令门阀们更愤慨的地方。


    这姬家泥腿子分明就是想削弱世家,否则怎么总盯着他们不放?


    但你杀就杀吧,“因党争被赐死”这种理由不行吗?记在族谱上时听着也光鲜。


    非要让他们担上奸淫掳掠的恶名令郡望有瑕,哪怕他们真做过也不行,士可杀不可辱懂不懂!


    元和帝才不会惯着这帮门阀,谢氏这样表现良好且有才的尚且被他歧视过,其他那些敢作奸犯科的,他自然会体贴地安排上“儋耳深度游”或者“下辈子注意点”套餐。


    在去年的宋惟春大案中,早年因外家享受到诸多红利的皇三子猛然发现被他爹做局了,混了这么多年居然是要还的!


    明明是“三哥”,却被贬谪成了兄弟中唯二的郡王,齐郡王闭门思过一年多,怎么又和世家搅合到一处去了?


    面对孙女的疑问,肃宁侯指点道:“储位、空悬,自己、困守、府中,他急了。他与、五姓、纠缠、太深,此时、切割,不是、壮士、断腕,而是、自杀。”


    “即便、饮鸩、止渴,也想、放手、一搏。”


    沈壹壹点头,这样说起来,在齐郡王彻底死心前,她暂时不用担心来自这方的报复了。


    毕竟坊间传闻老侯爷是皇帝的“半友”,手握“随时打小报告”这个大杀器,还心存幻想的皇三子是不愿直接得罪自家的。


    心中有了底,沈壹壹道:“祖父,父亲既然应下了陆家的帖子,我想干脆广邀宾客,办一场‘芙蓉宴’。需在府中挖一方浅池……”


    肃宁侯默默听完,有些惊讶地看着孙女。


    这丫头同样没想放过陆家啊,而且法子还挺损,对世家中人的杀伤力惊人。


    只怕今后许多年,陆家人都没脸在丰京行走了。


    “所以,你、如此、针对、陆家,究竟为何?”


    沈壹壹一时语塞,看来她糊弄沈如松的那些理由老侯爷还是不信。


    可天地良心,其实一切真的就是“不顺眼”,她见不得女子裹着小脚满脑子女德。


    肃宁侯想到了那个有些离谱的传言,还有便宜儿子在信中喜形于色提及的某位孙女的爱慕者。


    他这辈子见识过很多奇葩之事,发现有些时候事情的起因往往真的匪夷所思。


    冲冠一怒为蓝颜?


    眼见祖父的笑容也微妙起来,沈壹壹将墨雪丢下吸引注意力,而后果断溜了。


    她接下来的布置大概率可以断掉小脚在权贵圈子中的蔓延。


    可陆氏的根基在吴郡,如果不能彻底解决,焉知将来会不会有不裹脚但束了腰的陆十五娘、陆十六娘被推出来立贞洁牌坊。


    陆氏真正的价值,在于手中钱粮与江南士林间的声望。该怎么动摇这根本呢……


    ————


    韩家。


    韩重光合上奏疏,摇头哼笑道:“看似给了圣上三个选择,其实只有吴郡这一个选项吧?”


    谢珎分押户部已经三个月,从人事至账目皆已梳理通透,前几日便呈上奏章,请旨择地试行“专营特区”之策。要以官府主导,依各地物产优势,扶植规模型产业。


    沈家丫头和他这徒弟一起,一同整理出了诸多实例:某瓷镇所在县与邻县之赋税差额,某乡专事花卉种植后农户收益翻增之况……


    而这些地方有的本就不宜种植粮食,有的则是周围丰产到了谷贱伤农的地步,那与其吊死在种田这一棵树上,还不如试试另辟蹊径。


    对小钱钱向来很感兴趣的元和帝在一堆详细的数字面前怦然心动,让大臣们讨论了几天后,初步同意了。


    如今总领其事的谢珎,呈予御前的三处候选地中:北有上郡可试营牧场,中有泾县宜扩植造纸所需沙田稻草,而第三处就是吴郡的改稻为桑。


    皇帝虽然未明言,却已在加紧武备,最迟后年夏天,北边必有大战。


    而泾县那里则是人祸,青弋江上游的县贪墨了维修河堤的拨银。夏末多雨,眼看堤坝摇摇欲坠。


    那就只有吴郡最合适。


    而改稻为桑的第一步,自然就是清丈田亩。


    可吴郡最大的豪族陆氏,岂会轻易就范?


    第373章 必须继续上套路!


    大雍立国之初, 就定下了抑制土地兼并,确保民有其田的政策。


    《大雍律》明文规定各家可继承、买卖的永业田上限为六十顷,也就是六千亩。


    若某族还想合法购买田地, 那就分家吧, 这也算变相削弱世家的阳谋了。


    除此之外还有“职分田”,授予各级在职官员,作为俸禄的补充,高薪养廉。


    这部分属于公田, 致仕后需要归还, 更不得买卖。


    职分田有着与品级对应的严格规定, 一品最高,有一千二百亩。


    若“占田过限”,违者“一亩笞十, 每十亩加一等,超额土地没收。”大雍律对此还专门备注了一句,此规定对官员和庶民均适用。


    但就算乡下的土财主攒了钱,都会心心念念多给自家儿孙弄些良田, 更别说在前朝嚣张跋扈惯了的世家大族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隐匿瞒报、侵占公田、接受投献,甚至还有故意让河流决堤后逼走所有村民, 将“无主”良田报为荒地,成片吞并的。


    总之豪族们手段百出,几乎都拥有远超法定授田数目的田产,地方官员也无法真的逐家清缴。


    这就如同官员的贪腐问题一般,属于人人都知道的秘密,大家平日心照不宣。


    真到了要清查田亩的时候,那就等同于要对这家下死手了。


    就比如陆家, 朝廷派去“改稻为桑”的官员到吴郡后,拿着鱼鳞图册实地一勘察,他家非法兼并的田地就瞒不住了。


    如果承认这些地是陆家的,那除了退地,还得论罪,同时也会牵连一批包庇陆氏的官员。


    如果装傻说不是自己的,那活儿就轻松了,直接将这些“无主”良田收归官府。


    同时陆家在吴郡的声望也会丧失殆尽,甚至遭到依附他们的家族、骤然失去租种土地佃户的反噬。


    “陆家大概有多少田?”


    “约莫近三十万亩。”


    嘶,那确实罪有应得。


    韩重光大脑转得飞快,越琢磨越觉得谢珎这个人选挑的极妙。


    于公,吴郡位置居中,蚕丝便于供给周边的湖、杭、苏、云各丝织大府。


    陆氏一家独大,据闻有“半城”之名。只要摆平了陆家,新政在当地的推行就将畅通无阻,倒是比其他豪族林立的地方还得各个击破要方便许多。


    于私,每项新政的推行都会有反对者。选个一流的世家大族出来立威,名声足够响亮,嫡系在朝堂上的力量却有限,文官、勋贵们还极有可能帮帮场子,谢珎施政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


    皇帝一直在削弱门阀,这个人选报上去,元和帝先就满意了三分。


    最绝的是,这还可以归结为“世家内部倾轧”,陈郡谢氏打压想夺食的吴郡陆氏,世家内部因为帮哪方就先分裂了。


    韩重光最满意谢珎的就是这一点。


    在办实事的同时,还能兼顾家族利益、个人圣眷,如此方能走的长远。


    他捋着胡子,沉吟道:“依你看,派谁去较为妥当?”


    虽说皇帝还没最终确定,但身为宰相,总需先谋一步。


    况且人选尤为关键,要去和地头蛇掰腕子,若行事稍有差池,弟子这番苦心筹划,怕就要从功劳簿上翻作过错了。


    “钦差人选,可遣户部清吏司郎中吕相旬。清吏司本就掌管着全国田亩账册,名正言顺。此人出身真定吕氏,颇通度支之道……”


    一个会算账的世家子,门第与陆氏相当,听谢珎的意思家中还与陆氏有嫌隙。


    挺好,陆氏的手段吕氏八成也很熟,而且还不用担心他沆瀣一气不用心办差。


    韩重光刚想颔首,就听谢珎继续道:“现任吴郡知州调任,可让礼部仪制司主事刘杰叔接任。”


    这名字似乎有点印象……


    韩重光在脑海中搜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刘允城的外甥?”


    谢珎微笑点头:“老师好记性。”


    三甲进士刘杰叔这辈子最出色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我的首辅舅舅》。


    可惜就算当朝尚书左仆射是他舅,依旧带不动这个学渣。


    三十多才考出来,如今还在从五品上打转转。


    不过接手钦差梳理好局面的人,也不需要多大本领。


    只要能把《我的首辅舅舅》这篇美文念好,镇住当地大族们的蠢蠢欲动,而后按部就班等着桑树长大、养蚕贩丝,就算功德圆满了。


    外放为知州可以晋升一品,吴郡的“专营特区”试点成功后再升一级,刚好可以借着东风跨过五品到四品这道槛。


    韩重光颔首,挑了个得力的钦差,又选了个背景深厚的地方官,谋划的不错。


    没想到谢珎还没完:“至于钦差的护卫,因为这是首次,还请老师帮忙周旋,人手派的充裕些。最好能点京营那个叫陈怀远的都尉带着他麾下的一营去。”


    韩重光一惊,寻常钦差巡按地方,仪仗护卫加起来也就百十来人,一营可是有五百人的!


    这是去试行新政还是去平叛的?


    “那个陈都尉是什么来历?”


    “现任鄞州都督陈云彪是他亲大伯。当年在西北战场上,陈云彪的三弟为他挡箭而亡,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


    懂了。


    都督执掌一州兵权,谢珎这是想把陈都督也拉进来免费替他盯着吴郡。


    无论陆家想行刺钦差还是掀起民变,有救命之恩的亡弟家唯一的独苗苗,这要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了点事,陈都督能带着人亲自从府城杀过来把陆家细细做成臊子。


    不止如此,韩重光都能想到,如果陆家不用硬的,而是一味歪缠阻挠,他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弟子说不定还会让首辅外甥和都督侄子去主动碰瓷,然后陆家就会被刘允城和陈云彪一起细细做成臊子……


    他捋胡子的手都顿住了:“为师还有一问,你和陆家到底有多大仇啊?”


    “此前几无往来,只是恰逢其会而已。”


    韩重光斜睨着弟子那张八风不动的俊脸,呵呵,表情很淡然,足以应付皇帝了,可惜他一个字都不信!


    ————


    宋太医从静颐院出来,故意走得慢吞吞。可是直到他出了侯府内院的垂花门,都没被人叫住。


    自己迟迟没给答复,莫非沈大姑娘真的另寻他人了?


    若是沈娘子威逼利诱他入伙,他虽然最后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还是会参与,但仍会有些顾虑和勉强。


    可宋太医没想到,沈大姑娘就真的如同“随口一问,这个不成就找别人”一般,对他毫不在意。


    自己纠结了几日始终犹豫不决,结果发现肃宁侯府去太医院找人为大姑娘复诊也不再指明他,而是无所谓的哪位有空都行。


    今天终于来请擅长治疗暑热的大夫了,宋太医把各种表明自己只写书不参与其他的说辞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最后发现居然真的是来给一位中暑的老姨娘看病……


    宋太医异常失落,又挪动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要求去为大姑娘请个平安脉。


    碧水居。


    沈壹壹正在和孙家姐妹说话,听到宋太医要来,不由失笑。


    她这两天忙着设计“芙蓉宴”的事,也是存了晾着对方的心思,结果对方还真入套了。


    果然太过轻松得来的工作就不知道珍惜。


    若宋太医的工作态度如此消极,还怎么帮她夹带私货呢?


    必须继续上套路!


    见她有客,孙家姐妹起身告辞,沈壹壹颔首:“这位就是来给太姨娘诊病的太医,你们如今可以过去静颐院了。替我问太姨娘安。”


    宋太医满怀期待而来,很快就唉声叹气而去。


    沈大姑娘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欣喜,态度有礼却稍显冷淡,似乎是那股子心血来潮的劲儿过去了,只让他先写篇阐述女子要多运动的文章来看看。


    不编医书了?还是找旁人写了?


    宋太医患得患失,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沈大姑娘说会给润笔费,写得好翻倍。


    有银子拿虽好,但他著书立说名满京城上达天听光宗耀祖流芳百世的机缘就这么被他自己弄没了?


    宋太医越想越心疼。


    那,若是回家好好写,会不会还有机会呢?


    静颐院。


    孙姨娘又病了。


    侯府众人去避暑前,她就中了一回暑。


    都说中过暑的人会更容易再次中暑,果不其然,前几日返京,众人忧心的肃宁侯没事,她反而再次倒下了。


    或许是病中失了静气的缘故,孙姨娘看着两个从碧水居过来的侄孙女,挥手让丫鬟都退了下去:“瑾哥儿明年就十四了,身边也该进人了。大丫,你与他相处的如何?”


    孙大丫身子微微一僵。


    自从郎君姑娘们分院别居后,她再没与瑾哥儿独处过,每次都是跑去碧水居的。


    她被蒋娘子带着学做生意,如今姑娘又把点心铺子交到了她手中,每个月除了月例银子还有分红,已经攒了一些私房钱。


    每天在外头自由自在,日子不比陪那大少爷画乌龟、捉虫子强?


    见大丫支支吾吾,孙姨娘握了握拳。


    瑾哥儿是嫡长孙,若是没他本人的配合,单凭自己,很难给侄孙女争到位子。


    这第一个女人可是不同的,偏偏大丫半点不争气!


    她忍了忍气,又看向二丫。


    这丫头年纪虽然小,心气却比姐姐要强。


    “二丫,顺哥儿虽然比你小,可是个喜欢读书的,你喜不喜欢?”


    孙二丫想翻白眼,一家三代姨娘?这有什么可喜欢的!


    她喜欢穿大红裙子,喜欢赚好多好多银子,喜欢和蒋家大姐姐似的能把上门女婿使唤得团团转!


    “姑奶奶,大姑娘给我们起了大名,‘柔嘉维则,令仪令色’,我姐叫孙柔嘉,我是孙令仪!”


    她才不要当被家中吸血、给人做妾的“二丫”呢。


    孙姨娘直接砸了床头的药碗。


    第374章 这样才能让沈瑜一直色……


    孙柔嘉和孙令仪是幸运的。


    家人全期盼着她们走孙姨娘的老路, 两人被接来侯府后,却看到了姑奶奶光鲜下的不堪。


    孙家姐妹还没被教歪,自己也没那个心思。对于无辜的女孩子, 沈壹壹总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一把。


    谁规定你的亲人就一定是你的人?


    孙柔嘉和孙令仪作出的正常选择, 在孙姨娘看来,却似一把背刺的尖刀。


    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怒意,孙姨娘将两人打发走后,才恨声道:“开口闭口都是‘大姑娘说的’、‘大姑娘教的’, 我竟不知她们姓孙还是姓沈!那丫头倒是好手段!”


    她闭了闭眼, 对默默收拾碎瓷片的春芝哑着声音吩咐道:“你明日寻个由头出府去见那人, 让他带你去瞧瞧沈慧。若他所言非虚,就说我应下了。”


    春芝一惊,抬头只看到主子一脸狰狞。


    无子无宠, 娘家人又不得力,姨娘非要跟姑娘为敌,到底图啥?


    那可是大姑娘啊,不但管着中馈, 听人说还是文曲星君身边的仙娥下凡,将来前程还能差了?


    春芝心中忐忑,但当下也只敢颤声应是。


    ——


    谢珎刚下马车, 就见葳蕤候在府门前。


    “何事?”


    “郎君,沈姑娘来了!正在陪夫人说话。”


    谢珎怔了怔,脚下一转,不由向着正院方向走去。


    她身子大好了?


    这次来可是有事?


    若真有事,也该派人来报信儿才是……那就是特意来给母亲请安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见自己……


    谢珎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先回去。”


    他们现在还是“不熟”的关系,不能露了端倪。


    清澜院中, 双城憋着笑,朝着小伙伴挤眉弄眼。


    葳蕤白他一眼,居然敢明目张胆看公子的笑话,也不知稍微遮掩些。


    腹诽完小伙伴,葳蕤慢吞吞理着桌案上的文书,余光却津津有味吃着瓜。


    郎君方才光选衣裳就挑了半晌。


    先是指了件湖色云影纱的,估计觉得艳了些,又看向一件月白暗纹。


    最后还是穿了件寻常的石青素袍。


    匆匆换好后,就如往日那般坐在案前。


    只不过时不时就往窗外看看,手中的折子更是久久才翻过一页。


    就在砚池中的墨水都有些凝固时,正院终于派人来了。


    “二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母亲可有说是何事?”


    “奴婢不知。福嬷嬷只说夫人有话要问郎君。”


    那丫鬟就见二郎君似乎有些忙,又提笔写了几个字,这才头也不抬地淡然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沈壹壹是来送请柬的。


    既然陈郡谢氏不希望有人打破如今“五姓六望”的局面,那就是她可以争取的队友。


    只是文襄伯府目前没有人在学宫读书,沈壹壹没办法通过同学间的呼朋引伴来邀人。


    于是就借着“感谢谢珎那日救助”的名义上门,看能不能套近乎把郑夫人也请过去。


    在“小诗仙”、“书画双绝”的耀眼光环加持下,郑夫人越看这姑娘越喜欢。


    这般出色,还对珎儿一往情深的,刚好珎儿也对她——呃,不甚排斥。


    还有比这更天造地设的般配吗!


    去肃宁侯府赴宴?


    去去去,一定去!得跟未来的亲家母多聊聊。


    而且还得探探侯夫人的口风,沈家毕竟是过继来的,瑜丫头的亲事她爹娘未必做得了主。


    万一侯夫人想拉近嗣子和娘家的关系,给孙辈结个亲,那她可就得早早想法子抢人了。


    沈壹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也不想浪费机会,赶紧刷起了好感度。


    郑夫人这种五姓主母的代表,如果能表露出倾向性,那附和着排挤陆氏的人只会更多。


    谢珎刻意控制着脚步,还没进正房,就听到了母亲爽朗的笑声。


    丫鬟挑起帘子,当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小姑娘看向自己的盈盈笑眼。


    她被母亲拉着手,两人坐在一处,看着比母亲和大嫂在一起时亲昵多了。


    依旧纤瘦,但她脸上的气色比那日好了太多。


    装扮也不似被匆匆拉去学宫时的居家慵懒,看得出为了来他家,特意打扮过。


    谢珎情不自禁就想回一个微笑。


    可刚牵动唇角,又立刻觉察到不对。


    两人“不熟”,他得装作不甚在意对方,尽管这有些困难。


    只见小姑娘侧过脸,悄悄朝他眨了下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一刻,谢珎的嘴角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扬了上去——


    “咳!”


    嗯?谢珎循声望去,扬到一半的嘴角,突然就很顺利地平复了下去。


    “父亲,您回来了。”


    什么叫“他回来了”!


    他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坐半天了好不好!


    小儿子一进来就对着他娘和沈家小丫头笑得春花灿烂,怎么一看到他这个亲爹就又成了面无表情?


    谢尘鞅表示,吾儿叛逆伤透吾心!


    他刚刚才到家,不过听说有娇客后却是比小儿子坦率,连官服都没换就直接过来看热闹。


    这可是大雍第一女诗仙,活的,还是幼年期!


    放在平时,他又不好把人家非亲非故的小娘子找过来围观,想见人也只能是各种酒宴上的远远一瞥。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谢尘鞅厚着脸皮,大马金刀就往旁边一坐。


    郑夫人正在跟中意的小儿媳人选交流感情,没等来小儿子本人,却等到了孩子他爹。


    这不着调的老货,也不怕吓到人家小姑娘!


    郑夫人一面朝只会帮倒忙的猪队友丟眼刀,一面想去安抚沈瑜。


    结果发现这姑娘落落大方地行完礼,连继续拍她马屁都没耽误,只是好奇地多看了老爷几眼。


    沈壹壹:这可是大雍吏部天官,活的,还穿着官袍!


    不过也就是个“区区”二品官,简单围观下就行了。


    她可是经常投喂当朝一品宰相、并帮着捞死鱼的女人,骄傲挺胸!


    再说了,她也就希望能拉着郑夫人一起抵制小脚怪,除此之外对陈郡谢氏和尚书府无欲无求。


    单纯把这对夫妻看作朋友的爸妈,沈壹壹自然没什么好紧张的。


    多好的孩子呀,稳重从容,行止有度!


    郑夫人还没发现,她现在随时随地都能对着沈瑜大小夸。


    谢尘鞅也有些纳罕,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敢在他面前稳稳当当坐着的,本就屈指可数,更别提这沈家丫头当着他的面,还继续把老妻哄得喜笑颜开。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人,说话好听,言语有趣,关键脸皮还厚。


    谢尘鞅凝神细听,郑氏正说起大孙子太过跳脱,启蒙很是费劲。


    让他背诗也不肯好好背,反而总有一堆天马行空的“为什么”,憋得他爹说不出话来。


    这种家长里短的育儿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但听得认真,还一本正经建议不必一味强压,不妨顺着孩子来回答,借机“引导式教育”。


    谢尘鞅冷不丁插言道:“那若孩子问你‘孔雀为何东南飞’,你又如何作答?”


    “因为‘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啊!”小姑娘几乎不假思索,声音清凌凌的。


    “……那思乡时为何要‘举头望明月’?”


    “因为‘月是故乡明’。”


    “小白还问过什么来着?”


    郑夫人白了一眼突然就开始考校人的谢尘鞅,不过见沈瑜游刃有余,她也乐见其成。


    “还有什么‘天有耳朵吗?天有脚吗?天有姓吗?’”


    沈壹壹略一思索:“《诗经.小雅》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可见天是有耳朵的,不然怎么能听到鹤的叫声?”


    “又云:‘天步艰难’,可见天不但有腿,走路还挺难。”


    “至于姓什么,天之子姓姬,这老天爷姓什么还用说么?”


    别问为什么老天他儿子的姓过个几百年就变来变去,反正本朝,天上地下就姓姬!


    这突如其来的颂圣差点闪了吏部尚书的老腰。


    见沈家丫头一副忠君爱国的严肃脸,谢尘鞅禁不住哑然失笑。


    丝毫没有才女的清高,倒还是个当官的好苗子。


    怎么不但跟二郎的策论神似,连机巧百变这点竟都是一个路数!


    郑氏眼光不错,若不是沈家这门第,自己明日就能去肃宁侯府提亲……


    三人正在说话,谢珎到了。


    谢尘鞅虽然不知前文,但猜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若在此之前,他定然会心生不满,觉得郑夫人固执己见,行事操之过急。


    可这几日已经由丰京开始向着其他州府扩散的才名和方才的问答,让谢尘鞅迟疑了。


    除了门第,这姑娘真就挑不出什么不足了……


    郑夫人觑着谢尘鞅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又近了一步。


    可他此刻杵在这里,自己倒不好施展。


    老的左顾右盼、若有所思,小的一言不发、正襟危坐。


    既然已经知晓了她想要的,郑夫人就无情地开始撵人,将谢尘鞅赶去慢慢更衣。


    碍事之人滚蛋后,她不断寻着话头,沈瑜倒是很配合,无奈她儿子惜字如金。


    郑夫人心中暗自叹气,就算你同姑娘家没什么话说,好歹也别绷着个脸啊!


    多发挥发挥美色的作用,这样才能让沈瑜一直色令智昏下去!


    最后,她索性带着丫鬟躲去了隔壁处理“急务”。


    就留那两人在一处,她就不信二郎能失礼到修闭口禅!


    郑夫人将账册拿倒了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竖起耳朵。


    儿子终于不再是敷衍的“嗯”、“母亲说的是”了,可所言全是诗词文章,简直如同面对翰林院同僚!


    她自然没能瞧见,背对着自己的小儿子是如何勾起嘴角,朝沈瑜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蠢喵飞机坐在一排的中间座位,因为知道今天很忙,只能硬着头皮抓紧时间码字。


    左边大叔,没事就偷瞄两眼;右边是很捧场的小朋友,不但会朗读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字还会直接问我……i人地狱!!


    明后天都在外奔波,明天的估计写不完,宝子们别等,后天见哈


    第375章 时不时相视奸笑。


    荣康大长公主府。


    庄叶加挽着送上门来的小美人:“你难得来一次, 中午不许走,留下用膳啊!”


    哎呀呀,病的时候有弱柳扶风的美, 如今花骨朵似的鲜艳, 各有各的美。


    除了郑夫人,凡是熟识的权贵沈壹壹都逐一登门送了请柬。


    在从太后到太子妃全部空缺的如今,荣康大长公主作为元和帝的亲姑姑,就是皇室女眷第一人。


    沈壹壹自然是答应了。


    就算庄叶加的母亲为人低调, 到底也是位国公夫人, 能一起拉去赴宴更好。


    庄叶加带着她在花园漫步, 令下人远离后,直接问道:“你想怎么办?”


    沈壹壹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县主。这场‘芙蓉宴’我是特意举办的,希望从此之后, 陆家姐妹所到之处没有推崇,只有侧目!”


    庄叶加问得含糊,她想过沈瑜会避而只谈宴会筹备,也想过可能会给她些暗示, 唯独没想过对方一副和盘托出的架势。


    沈壹壹反手拉住她:“我并非为了私怨,没什么不好说的。而且,我信县主。”


    虽然是正义联盟, 那也是拉帮结派,目的和章程自然不能连骨干成员都瞒着。


    一个学期下来,她和两个冤家县主也算混熟了。


    人品过关,身份够高,本身就收了一众小妹,搞事的热情也不缺。


    最关键的是,宗室和外戚天然最依附皇权, 怼世家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对她们家中只有好处。


    打压陆氏的真正原因说了也没人懂,沈壹壹也只能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对着肃宁侯和沈如松,她是一副反派嘴角,要把已经得罪了的人彻底按死,免得将来被反杀。


    对着姬夜伽和学宫的一干同窗,她是个为了替她们出口气,而后却被陆家姐妹恶心出了真火的好同学。


    而对于谢珎、崔令晞和庄叶加这种能帮上忙的聪明人,沈壹壹选择直接坦诚了大部分。


    她对裹小脚、崇“女德”十分厌恶,所以要针对陆氏。


    除了对这种毒瘤危害性的“预测”没说,其他都说了。


    “你可知小脚是如何缠出来的?我没进京时,在寿州遇到过一位江南来的老妪,她就是替人做这个的。”


    “女子通常在四五岁、骨肉尚且稚嫩之时选个日子,先以热水烫足,令关节松懈。随后,将拇趾外的四趾用力向脚心拗折,直至紧贴足底。”


    沈壹壹的声音很平静,却听的庄叶加心头一紧。


    “接着,用数尺长的白布,一层层、一道道,从前往后,死死缠紧。缠时须用全力,务求趾骨断裂变形,足弓被勒的高高拱起,直至脚掌与脚跟几乎并拢,形如这枚菱角。”


    她指了指凉亭石桌上的一盘霜糖菱角糕。


    “这还只是开始。此后日日要缠紧,夜间亦不可解,甚至要穿上特制的‘睡鞋’。皮肉溃烂、流血流脓是常事。剪去腐肉,洒上明矾,继续缠裹。如此反复数年,直到皮肉与碎骨长合,形成终生无法复原的‘金莲’。”


    庄叶加瞪着那盘点心,一阵恶寒,她觉得自己今后都不会再吃菱角了。


    “行走间疼痛钻心,步履维艰,风雅其表,戕害其里。而陆家,”沈壹壹语气转冷,“不仅以此为美,更将这套与‘女德’混在一处,广为宣扬。”


    “所以,我想做的不仅仅是针对陆氏姐妹,我要扯下这层风雅的画皮,让世人看清里面溃烂流脓的真相!”


    沈壹壹恳切地看向庄叶加,“此事有些阴损,或许还会招惹非议。我只是不想欺瞒你,并没有拉你入伙的意思。”


    庄叶加心情大好。


    友人对她的信任出乎了自己的预料,而且还很为她着想。


    不就是对付一个自以为是的吴郡土财主么,她有何可怕的?


    她让丫鬟撤去菱角糕,嗔怪道:“你不叫我,我才要生气呢!说说看,我能做些什么?”


    听完沈壹壹的讲述,庄叶加唇畔含笑,眼中却锐光闪动:


    “此计甚善。清议如风,陆氏进京后既然时刻标榜‘德’、‘才’,那当众一击,破其‘雅名’,我们就占了先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庄叶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市井传闻,最喜这等骇人内幕。”


    “无需大肆宣扬,我会安排人手,只要将引子抛给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或编成俚曲小调,自然不胫而走。陆家想堵,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呀!你这法子好!”


    沈壹壹其实已经布置好了相关后手,但小伙伴主动请缨,她总不能破坏人家的积极性。


    更何况,一起干了“坏事”,同盟才能更稳固嘛。


    庄叶加有了参与感,以后再遇到缠脚的,不用人招呼就会自发维护自己的成果。


    这也是沈壹壹经过筛选,邀请了一些同窗参与计划的原因。


    她故意对着庄叶加郑重一礼:“我以茶代酒,在此先行谢过啦!”


    两人如同反派女配一般密谋对付着某家道德楷模,时不时相视奸笑。


    临近午膳,却有丫鬟过来,说荣康大长公主有召。


    沈壹壹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位大雍的巾帼英雄,莫非自己那才女名头已经响亮到连这位老人家都听说了?


    “老祖宗,我们过来啦!这就是瑜姐儿!”


    看得出庄叶加与祖母很是亲近,拉着沈壹壹径自进了正房,立刻就有丫鬟放下拜褥。


    “臣女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给康国公夫人请安!”


    上首传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好,好!叶儿,快扶你同学起来,让我仔细瞧瞧!”


    沈壹壹恭恭敬敬行完礼,就被庄叶加牵着手引至榻前。


    侍立在侧的大丫鬟已悄然打开一只螺钿小锦盒,取出一副玳瑁边眼镜奉上。


    荣康大长公主戴上眼镜,细细打量了沈壹壹一番:“哟,这小丫头生的是真俊!”


    又拉过她的手,摸着一双细嫩小手上那一层薄薄的笔茧,遂满意点头:“有才气还肯用功,是个真聪明的。”


    沈壹壹也在打量着这位大雍皇室最年长的老夫人。


    或许因为青年时的颠沛流离,即便立国之后锦衣玉食,岁月的痕迹在荣康大长公主脸上分外明显。


    皮肤并不白皙,指节粗大,头发几乎不见黑色,就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着根玉簪。


    如果不是衣裳华丽些,看上去和小户人家的老祖母没什么区别。


    “快快快,把镜子取下来!”荣康大长公主催着丫鬟将眼镜收起来。


    见沈壹壹望着自己,呵呵笑道:“我可带不惯这玩意,眼前是清楚了,立时就要头晕的。”


    大约是这时代的验光技术不行,眼镜配的不太合适。


    沈壹壹顺着说道:“我祖父也不爱戴眼镜,总嫌压得鼻梁耳朵都不自在。”


    “对!我也觉得难受!——小沈身子如何了?”


    肃宁侯其实就是中风后遗症,这个没法根治,只能好好保养。


    但为了贯彻侯府当家人的病弱人设,全家对外都是往严重里说的。


    沈壹壹叹口气:“蒙圣上天恩,遣右院判都来看过两次,可也没什么好法子。”


    “如今连院子都不出的。前些时日去郊外庄子上避暑,没住多久就觉得不习惯,非要回来。”


    “他比我可还小十岁呐……”一想到自己那一辈人已经凋零的所剩无几,她这个当年的“姬小妹”如今都成了最年长的那个,荣康大长公主就免不了伤怀。


    发现老太太有些恍惚,沈壹壹连忙话锋一转,说起了肃宁侯撸猫教孙骂儿子的养病日常。


    见祖母转圜了脸色,庄叶加这才放下心来,她就知道阿瑜心思玲珑,必不会出这种漏子。


    荣康大长公主听这小娘子绘声绘色说得有趣,笑过之后,看向沈壹壹的目光泛着柔和。


    虽是些调侃自家人逗她开心的话,可这丫头对沈元易的日常起居如数家珍,可见是真的用心。


    就沈小子那一板一眼的性子,还会主动养猫?还给狸奴张罗衣裳、玩具?


    “好孩子,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如何哄老年人开心,如何在同学家长面前不着痕迹表现出作为“别人家”孩子的优秀,沈壹壹上辈子就锻炼的炉火纯青。


    更别提这辈子还点亮了吃播技能。


    揣度着荣康大长公主的性情,沈壹壹化身优雅干饭人。


    漂亮讨喜,居然还能吃!


    大长公主不懂什么诗词,对“才女”也就是兴致来了看个热闹,但孝顺嘴甜又吃饭喷喷香的孩子,那可就太喜欢了!


    一顿饭下来,荣康大长公主在孙女怂恿下,已经动了一起去侯府做客的念头。


    康国公夫人嗔了女儿一眼,婆母七十多的人,早就深居简出。就算想给好友做脸,也不能大热天折腾祖母啊!


    “母亲,那日我陪她去就好,哪有劳烦您老人家的道理!”


    沈壹壹看向庄叶加,这又不是单纯去她家吃席,万一刺激到老人家怎么办?


    荣康大长公主眯着眼睛,看到沈家小娘子脸上不喜反忧。


    若是旁人听到自己要去,早就喜不自胜赶紧敲定此事了,哪像这实心眼的丫头。


    大长公主心中熨贴:“那就都去!我也许久未见小沈两口子了,正好去坐坐。”


    ——


    “娘也要去?”姬敏瑶有些迟疑,她娘去了,不会反而坏事吧?


    “怎么,有娘陪着你去人多的地方还不高兴?”


    并不……本来自己老实窝着就好,和你一起出去时反而得为你出言描补!


    “况且,肃宁侯府如今还能请到什么人?娘去了也是为她撑面子!”


    第376章 ……她错过什么了?


    陶侧妃最近过得很惬意。


    那日被儿子顶撞, 勒令她不得再沾王府的其他庶务。


    随后女儿竟然连学宫都不去了,成日在家盯着她。针线房的差事也成了女儿带着嬷嬷接手。


    逆子逆女这防火防盗防亲娘的架势令陶侧妃嘤嘤嘤的抹了好几天眼泪。


    当她忍着心痛婉拒了王爷让她管理厨房的差事后,王爷居然还夸她性子老实, 有自知之明。


    ……这啥意思?


    反应过来后的陶侧妃更郁郁了。


    不过随后, 敦王的赏赐和连着来了她院中好几次,让陶侧妃立刻就把自己哄好了。


    嬷嬷说得对,女儿理事也是在为她分忧,那四舍五入不就还是她做主嘛。


    儿子被王爷带在身边, 俨然一副无冕世子的样子, 而姜氏听说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她以前连大门都出不去, 如今不管走到哪里都一副王妃待遇,陶侧妃醺醺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只能说姬聿衡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光想着他娘不能掌权, 却没想到这女人太闲就会生事。


    带着自家女儿在陶侧妃面前献殷勤的人多了,她还真考虑起了儿子的婚事。


    儿子似乎对沈瑜有些动心,这人选她可是很不满意。


    且不说侯府无权无势,将来争世子的时候对衡儿无益。单就这姑娘和她娘见到她时半点额外的表示都没有, 她就不想要个如此傲气的儿媳妇。


    尤其儿子已经是个面冷心硬的了,儿媳必须得找个与自己贴心的。


    陶侧妃虽然干啥啥不行,也无师自通了些女人的小手段。


    未来儿媳的家世既然必须要选个得力的, 那姑娘本人就得有很大不足,或是容貌寡淡,或是性格木讷,若是两者兼而有之那就更好了。


    如此就得不到儿子的欢心,不敢仗着娘家的势在她面前挺直腰杆,才能紧紧扒着她这个婆婆不放。


    沈家那丫头哪条都不占,如今偏生又闯下了好大名头, 连王爷都提到过一句。


    陶侧妃虽然压根不觉得才名对女子有好处,又不是贤惠的美名,奈何很多男子就吃这套。


    她在儿子那里看到了沈瑜的诗集,这可不妙。


    陶侧妃这次去侯府可不是要看什么才女,她想未雨绸缪,在侯夫人和吴氏面前故意露些口风。


    凡是个正常人家,事先得知自家女儿不中婆婆的意了,都不会上赶着要结亲的。


    若是肃宁侯府没脸没皮还想凑上来,那她正好在王爷面前添油加醋一番,也好彻底断了儿子的念想。


    ———


    崔令晞望着面前的一盘彩笺,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耀眼的闪光。


    不同于传统洒金笺上的金粉,这是种更为莹润、有层次感的珠光。


    他心下称奇,忍不住拈起一张,迎光轻轻一转。


    光随纸动,异彩乍现。竟似有层次一般,时而潜隐如朝雾,流转不定,时而闪烁如夕波,迷离莫测,仿佛将星河碎霰悄悄研入了纸髓。


    崔令晞伸手轻触笺面,入手有沙沙之感:“这是你又做出来的新花笺?确实比‘浮光笺’更华丽。这纸里是加了什么?就是写字时只怕有些不吃墨吧?“


    沈壹壹道:“前头的工序都和‘浮光笺‘一般无二,就是最后薄薄地刷上一层稀释的桃胶液,将珍珠粉混着云母粉放入一个细纱袋中,轻轻拍打,让粉末均匀地飘落在涂有胶水的纸面上,然后阴干即可。“


    她也拿起一张带“闪粉”的紫色彩笺晃了晃:“原也没打算平时写字,就是专门为这次‘芙蓉宴‘做的。“


    上次既然把“浮光笺“的方子打着给大腿专属定制的名义交了出去,那这次沈壹壹也没藏着。


    而且她要的有点急,这些还是靠谢家的工坊赶制出来的。


    崔令晞闻言有些好奇:“听母亲说你还给她送了帖子?这不是你们学宫那帮小娘子的赏花宴么?怎么还请了各家夫人?“


    听说郑伯母那里也得了帖子。


    虽然这丫头暗示过想收拾陆家姐妹,可请去的各家主母又不明就里,更不会陪着她闹。


    一旦这样行事,若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反而像各家联合起来明晃晃打压陆家似的,那可就直接影响朝局了。


    沈壹壹故意卖惨:“唉,谁让祖母把小宴交给我操持呢。我连学宫同班的都没混熟,也只好往二位府上送帖子给祖母看看了。不敢劳动长公主和郑夫人真的驾临,能给家里个交代就好。“


    “你还请了何人?“


    “就是我相熟的同学。大约是有些看不过眼,祖母近日外出行走时,也派出去了不少帖子。“


    侯夫人大约是从没享受过炫娃的乐趣,这几天外出做客的热情比这七月的天还火热。


    偶尔一天还要赶两场,上午吃茶下午赴宴的,连歇晌的时间都没有,依旧乐此不疲。


    甚至还给沈壹壹接了点替老姐妹画衣冠像的活计,到时候也好有张栩栩如生的肖像供在祠堂中被儿孙瞻仰。


    满头黑线的沈壹壹只能嘴上应付,然后扭头就悄悄告状去了崇恩堂。


    被肃宁侯数落一顿的冯夫人这才绝了画遗像的生意,但仍不死心,又试图说服沈壹壹开展写贺寿诗、悼亡词的业务……


    沈壹壹头大之余,对利用冯夫人散布请帖的那一丢丢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她自然想把“目击证人“搞得越多越好,可日常跟肃宁侯府走动的人家就那么多。


    如果此时一反常态满京城请人,明摆着事出反常,陆家人又不是傻子。


    在她跟肃宁侯打过招呼后,本就蠢蠢欲动的冯夫人也就得以在各府间晃悠。


    除了享受他人的恭维外,侯夫人身边总有丫鬟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向自家要办的“芙蓉会“上。


    就算自己没什么兴趣参加,可希望自家孩子多与学习好的玩,这种心态家长们可是不缺。


    面对主动要帖子的人家,飘飘然的侯夫人自然是满口应下。


    所以这次会来很多人,但大都与我无关啊,这可不是我请的~~


    这番说辞崔令晞倒是有些信了。他还记得沈瑜似乎很不受侯夫人待见,而且她家在京中还真不认得几个人。


    那初次正式负责待客,想请些自己认识的女眷来镇镇场子,也是应有之义。


    他点点头:“母亲若得空,我会劝她去的。“


    “如此就太好了,真是多谢啊!“


    其实那天送帖子时,安宁长公主就一口应下了。


    不知是不是长公主喜欢才女的缘故,沈壹壹总觉得长公主对她特别热情,而且似乎还带着点相见恨晚的意味,拉着她一个劲儿叹气。


    不过既然崔令晞主动提了,那情绪价值必须给到位。


    谢珎了解的内幕还要更多一些,尽管知道这姑娘是故意的,却还是不想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


    “筹备的如何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就是,嗯?那日若是下值早,我们也过去看看。“


    “已经差不多了。二位若能来,那真是蓬荜生辉,群芳欢腾呀!“


    嘴上虽然笑嘻嘻,沈壹壹却没放在心上。


    宴客那天又不是休沐日,卷王就算提前下班,以他们世家公子的涵养,也不会对女子恶语相向。


    所以,你俩来不来的真不重要,出动你们的老母亲为正义发声就好!


    崔令晞朝她丢个白眼,转身去放花笺。


    这丫头说的是她自己吧?谢玉郎去她家,她可不就欢腾了么!


    谢珎则虚虚轻点了下她的鼻尖:“促狭!“


    那若有似无的痒意让沈壹壹望着鼻子差点成了斗鸡眼:……她错过什么了?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


    七月十一,晴,宜宴客,宜会亲友,忌裹着小脚出门。


    陶侧妃今日的心情不太好。


    原本若是沈家识相不妄图高攀,看在那丫头陪侍过阿瑶的份儿上,自己当着众人倒也不是不能给沈瑜做做脸。


    没成想儿子不是送她出府,而是也要跟去侯府。他闭门养伤,连亲叔伯家的宴请都婉拒了,这第一次出门为的是谁还用说吗?


    那丫头福气倒是不小,让她们敦王府三位主子巴巴地过来撑场面!


    下了马车,陶侧妃绷着脸。


    她已经决定了,除非沈瑜今日能半点错处都没有,一旦被她挑出刺来,必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她的不喜。


    自己占着理,又是今日最尊的主客,说个小辈两句怎么了?


    见到来迎接自己的是世子夫人吴氏时,陶侧妃心中更是不满。


    虽说冯夫人年老,可又不是走不动道儿,上下尊卑摆在那里,竟然只让儿媳妇来接!


    莫非还有什么能大过自己的客人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陶侧妃当下便决定不给吴氏好脸,等待会儿到了人多的地方再发作。


    谁知这吴氏居然很是傲气,问候过后竟也一语不发,连点赔笑讨情的话都没有。


    这母女俩真真是一样可恶!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着埋头走路,拐弯处忽然遇到了几人。


    “臣妇给陶妃娘娘请安!”


    樊太夫人带着儿媳喜滋滋也来赴宴了。


    当听到吴氏要折返回迎接皇子侧妃时,她留了个心眼,特意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以刘子和目前的品级,儿媳能与皇室中人见面的机会可不多,当然要好好把握。


    “您是?”今日大家都是常服,陶侧妃看不出对方的诰命等级,扯出个微笑询问道。


    吴氏原本还在庆幸这位陶侧妃是个沉默寡言的,倒是省了她一路上再绞尽脑汁想话题与人寒暄。此时见对方发问,忙介绍了一番。


    三品官的夫人?可惜夫君已经死了好多年。刑部右侍郎的姐姐?也就这条勉强能看,亲儿子才是个芝麻小官。


    陶侧妃脸上的微笑已经敛去。


    呵,她就知道,肃宁侯府也就请的来这种客人了!——


    作者有话说:陶侧妃:镜子镜子,谁才是今日最最贵的客人~~~


    第377章 肃宁侯府搞的什么鬼?


    樊太夫人微微垂下头, 心中大呼倒霉。


    自己不过是想着碰碰运气结识下贵人,又不是来求她办事的,这敦王的侧妃怎么拉着个脸?


    这是对自家不满还是和肃宁侯府有嫌隙?


    樊太夫人余光瞥见泰(毫)然(无)自(觉)若(察)的吴氏, 暗赞这世子夫人好生沉得住气。


    看来自己得去跟弟弟问问看, 别是他得罪了敦王而不自知吧……


    看在对方很识相地称呼自己“陶妃”,没加“侧”字的份儿上,陶侧妃决定屈尊降贵些,对着那家女眷“嗯”了一声, 就昂着头径自越了过去。


    吴氏没料到陶侧妃内向到不愿见生人, 歉意地朝刘家婆媳笑笑, 赶紧跟了上去。


    被一路引着三拐两拐,陶侧妃只觉眼前的建筑豁然开朗,这——这应该是侯府的校场吧?


    远远就看到一片搭好的凉棚和幄席。


    肃宁侯府搞的什么鬼?又不是在野外郊游!


    “呀!娘, 你看!”


    陶侧妃眉头紧皱,刚想发作,就被女儿指着的一方浅池吸引了目光。


    校场中央本不该有水,此时却出现了个约莫三丈见方的池子。


    那数十座凉棚环绕着池塘, 水影与绸幔在日光下微微漾动。


    水极清浅,仅能勉强漫过脚踝,池底铺着的青石板纹路都清晰可见。


    水面无波时, 俨然一面倒扣在地上的琉璃镜,将天光云影悉数收拢。


    偶有微风拂过,便泛起细密涟漪,恍若一整匹抖开的软烟罗。


    水面最惹眼的,是那些荷叶小盏。被雕成微卷的荷叶形态,边缘还俏皮地蜷着一角,每片“荷叶”中央, 都稳稳托着一朵彩笺折成的芙蓉,上面隐隐还写了字。


    这莫非是另类的“曲水流觞”?


    人家那种是借助水流之力将酒盏送至宾客身前,沈家这池子,一会儿岂不是还得拿着长杆去捞?


    不伦不类!


    陶侧妃嗤笑,却不免又多看了那些花朵几眼。


    也不知怎么做的,层层叠叠拢成碗状,风过时轻颤如真花摇曳。颜色更是鲜亮,退红、翡翠、丁香紫,檎丹、群青、鹓鶵黄……每朵都不同。


    就拿池畔那朵琥珀色的来说,竟似将整块蜜蜡融进了纸里。花心处浓得近乎赭红,向外渐次化为金棕、蜜黄,及至花瓣边缘,已透出荼白的莹润。


    尤其这些花笺在日头下竟闪着细碎的光,比真花还多了几分精巧。


    这些彩笺芙蓉随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水波,在池面上极慢、极优雅地旋转着。


    池水也在这些光华映照下,染上了斑斓的倒影。


    陶侧妃一走神的功夫,见完礼的沈家兄妹已经带着自家儿女说说笑笑去了小辈那边。


    见儿子侧头含笑望着沈瑜,陶侧妃暗暗磨牙,决定再忍一下,待入座后一并发作。


    最大的凉棚下设了七张桌案,最中间那张最大,案后置的不是椅,而是一张卧榻。


    榻身宽大低矮,铺着深青色的冰纨簟,触手生凉。其上又叠了数层玉色隐囊与鹅毛软垫,人若倚靠上去,怕是要陷进一片云端里。


    卧榻之后正立着一架六折页的缂丝屏风。


    紫檀木架上以“通经断纬”之法缂出满目清凉:最右一折是“风荷举”,碧色丝线织就的荷叶上露珠将坠未坠;中间数折渐次转为“云山澹”,青灰与月白的丝线交织出雨后远山的朦胧轮廓,竟似有雾气从经纬间渗出;最左一折则缂着“竹影移”,深浅不一的翠绿织出竹叶交错的疏影。


    左右各三、雁翅排开的那几张,形制便收敛了许多。


    皆是黄花梨木所制,案面清简,只在一角浮雕了一枝疏朗的兰草。后设的是海棠式靠背玫瑰椅,铺着青缎坐垫,虽也舒适,却终究是端坐的格局。


    陶侧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一寸缂丝一寸金“的屏风上,她脚步微动,就要向中间迈去——


    “侧妃这边请。”


    吴氏侧身引路,却将她径直带向了左手最外侧的那一桌。


    陶侧妃眉毛倒竖,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侧妃近来可好?”


    相邻那桌已经坐了人,见她站着不动,就主动打了招呼。


    恭郡王妃?


    陶侧妃的火气瞬间就消下去了一半,赶紧福身道:“郡王妃安。”


    自己品级不如郡王妃,辈分又矮着一头,即便是皇子的人也只有乖乖行礼的份儿。


    没听说过肃宁侯府与恭郡王府有往来啊!


    ——是了,华阳县主如今正在学宫,似乎还是个不安分的。


    沈瑜那丫头倒还挺会钻营,知道拉同窗来撑场面!


    只可惜这宗室皇叔,哪里比得上皇子的圣眷?


    她一会儿有话自可以说,恭郡王妃莫非还敢让她忍着?


    呵,她就知道,肃宁侯府也就请的来这种——


    等等!


    自己和恭郡王妃坐了左侧最末的两席,虽说以左为尊,那右侧的身份也不会相差太悬殊。


    而且还有上首呢,谁能让自己敬陪末座?


    刚想到此处,陶侧妃就看到肃宁侯夫人亲自陪着两位夫人走了进来。


    当中那位面容慈祥的居然是当朝宰相、尚书右仆射的夫人闻氏,一旁雍容娴雅的则是吏部尚书、陈郡谢氏的主母郑夫人。


    这两人可没有儿女在学宫读书,怎么也会来?!


    陶侧妃的火气彻底没了,只有满心不解。


    见恭郡王妃已经半点不拿乔的起身上前主动寒暄,她也急忙微笑着跟了上去。


    这等重臣夫人的尊贵之处本就不是明面上的爵位、品级能衡量的。


    遇到子嗣繁茂的皇帝,不怎么受宠的儿子还真没重臣受待见。


    如此一来,她一会儿要说什么岂不是还得斟酌着委婉暗示一番?


    她就想知道,肃宁侯府是怎么请来这等客人的!


    陶侧妃面上带笑,心中嘀咕不止,就见侯夫人和吴氏又一起出去了。


    这回接来的总不会是哪位皇子妃吧?


    ——姑、姑母?!


    看到安宁长公主被迎进来,陶侧妃的眼神都清澈了。


    罢了,还是改日再寻沈瑜的晦气吧,毕竟这位姑姑有事是真上手啊,传言她可是一人群殴崔驸马全家的!


    也不知她与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万一今日自己说的话不顺耳,这位当众给自己两巴掌,只怕王爷还得上门致歉问候姑姑的手疼不疼呢!


    陶侧妃恭敬站在一侧,看着安宁长公主与郑夫人打机锋,而闻夫人则乐呵呵在中间做和事佬。


    这不由让她羡慕起了世家重臣女眷敢与皇族叫板的从容。


    长公主阴阳怪气,郑夫人绵里藏针,两人互不相让,但又不似彻底闹翻。


    总归谢氏这是开罪了长公主!陶侧妃眼里闪过智慧的光芒,决定记下这条重要情报,回去就禀报给王爷。


    那些庶务是管事婆子才该管的,她就该在外间行走,做好王爷的贤辅弼!


    同样插不上话的恭郡王妃瞥见这位侧妃又变了的表情,悄悄往一旁挪开了两步。


    明明所出儿女都不赖,这当娘的怎么看起来不甚聪明的样子?


    待安宁长公主落座,陶侧妃又惊讶地发现,这位姑母只坐了左手第一位。


    此时,肃宁侯夫人作为主人,带着儿媳吴氏坐在右侧首席,接下来就是闻、郑二位。


    而左侧则是自己等三位宗亲。


    那依旧空缺的主位会是谁?总不见得是简王妃吧?


    陶侧妃茫然环顾四周凉棚,宗室、勋贵、世家、清流全都不缺,而且她大半都觉得眼熟,那就证明来的人诰命品级很高。


    震惊到已经忘记学宫的入学门槛是三品起步,她只觉自己从前小觑了开国勋臣的人脉。


    肃宁侯府根本不像传说中的“孤臣“,唔,这条也要回去跟王爷说说!


    宾客几乎都到了。


    小郎君们由瑾哥儿负责招待。


    而今日赴会的小娘子们,大多早已对这场“暗局”心照不宣。


    她们甫一入园,目光便纷纷落向沈壹壹,眼波流转间交换着只有同谋者才懂的雀跃。


    这种为正义而战,却又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一起偷着搞事的感觉,令她们更加兴奋。


    陆家姐妹也到了。


    打扮低调,步履沉重。


    原本四叔父虽然训了她们一顿,但更多还是因为比试输了。


    就算决定不得不暂时来侯府虚与委蛇,也教导她们不能堕了家中气势。


    若是有机会能胜了那沈瑜更好。


    可昨日却完全变了口风,反复叮嘱她们在宴席上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失礼,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若是能做到不卑不亢就更好了……


    陆家姐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跟个寒门娘子比起来,怎么就成“卑”了?!


    面对侄女小心翼翼的打听,陆文斌不愿直说,那样显得自己这个在京的话事人有些无能。


    但又不得不透露一些,总不能让姐俩儿一无所知的入那虎穴。


    尽管叔父语焉不详,陆家姐妹也听出来了,皇帝居然要抄没她们家的田地,似乎还是陈郡谢氏挑的头!


    这样一件足以倾覆门庭的大事,陆家上下竟无一人疑心到已然式微的肃宁侯府头上。


    即便知晓背后有谢珎推波助澜,就连素日最憎恶六妹妹的陆思齐,也没觉得是因为自家得罪过他。


    毕竟这可是奔着毁家灭族去的祸事,怎么可能仅因几首语焉不详扯到谢珎的诗、或是同沈瑜一场闺阁间的较量,就能引发的?


    那肯定先是世家倾轧,而后朝中有人趁机陷害忠良!


    面对侄女满腔义愤要当众以诗鸣不平,陆文斌十分暴躁。


    他心底从不觉得自家多圈几亩田地、处置几个“刁民”有甚过错,却也深知这些事万万经不起查。


    最后只呵斥道:“你们赴宴时都把尾巴夹紧了做人!旁人如何,你们便如何!”


    那日他就不去了。毕竟若真有人设了套,侄女舍了也就舍了,反正大哥家还有一群。


    第378章 你家有这等靠山,为何……


    沈壹壹带着陆家姐妹入座, 神色如常,只是忍不住又看了小脚一眼。


    虽然沈家对她们的安排与其他宾客别无二致,但陆家姐妹并未就此放松警惕。


    相反, 一些小娘子闪烁的目光、隐隐兴奋的神情, 都令两人愈发提心吊胆。


    陆思齐恨不得转身就走,无奈思及叔父声色俱厉的命令,只能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陆思媚也顾不得两人在马车上刚拌过嘴,将椅子往姐姐那边挪了挪。


    眼见凉棚下已坐满, 侯夫人依旧没有开席的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朝这边张望, 忍不住猜测这位贵客究竟是何人。


    故弄玄虚!


    陶侧妃心中冷哼,她已经看见了简王府的十三郎君。


    哪有孙子不侍奉着祖母,反而自己先跑来的道理?


    那没来的肯定不是简王妃, 而是某个宗室远支长辈。


    呵,侯府只看辈分,将这人的位次置于安宁长公主之上,还让满园宾客久候。


    大家就算嘴上不说, 心中却未必不会埋怨侯府……


    已经脑补完侯府倒霉的陶侧妃施施然端起饮子,刚呷了一口,就听侍女大声通报:“荣康大长公主到!”


    ——噗!


    陶侧妃被呛得连连咳嗽,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


    大长公主今年都七十五了,别说皇子们请不到,正旦贺岁的宫宴都告了假,也只有皇帝万寿时会进宫祝寿。


    这位老祖宗居然能来,而且还不是什么婚丧嫁娶的大事,仅仅是侯府孙辈张罗的一场小宴!


    陶侧妃恍恍惚惚,只觉得可能是日头太大, 自己被晒昏了头……


    恭郡王妃犹豫一下,还是没叫这位莫名其妙的侧妃,绕过她跟着其他人迎了出去。


    自己也觉得惊讶,可至于震惊到杵在那里不动么?


    放在别人身上,那提醒一下也无妨。但以这位的脑子,万一自己拍拍她,这货会不会反而大声嚷嚷“王婶你推我干嘛”?


    “都起来,不必多礼!我去看了看小沈,倒是误了时辰,劳你们久等了!”


    众人行礼起身,连道不敢。


    有老资历的诰命闻言不由心中一动,荣康大长公主还专门去探了病?


    莫非这位和先肃宁侯沈腾峰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在场许多郎君、娘子都没见过大名鼎鼎的将军公主,忍不住悄悄偷瞄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陶侧妃同样没见过,因为大长公主难得出席的那些场合,她可没资格去。


    只是,她完全没心思打量。


    大长公主也不用人搀扶,入座后就叫了沈瑜过去,拉着手乐呵呵聊个不停。


    肃宁侯府到底是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的!


    陶侧妃缩着脖子老实躲在最后,她已经不敢再动别的心思,甚至还有些担心沈瑜反过来在大长公主面前说自己不好。


    肃宁侯早就知道今天有贵客要来探望,偶像包袱有点重的沈元易不想被外人看到自己不良于行的样子,因此选择躺在床上当一个柔弱的美男子。


    故人之子、曾经英姿勃发的南征统帅,如今缠绵病榻。饶是荣康大长公主自觉早已看尽沧桑、心如止水,胸口仍似压了块巨石,闷得发慌。


    此时忽见故人曾孙辈立在眼前,小丫头俊眼修眉,聪敏练达,那含笑的神情竟与数十年前记忆中的身影隐隐重叠。


    那小郎君虽然长得半点不像,不过身形结实,还说喜欢习武,总算在第四代又续上了他曾祖的衣钵。


    此时青春正好,恰如他们当年。


    荣康大长公主一时恍惚,往事如潮翻涌,话也不觉多了起来。


    直到身侧儿媳悄然趋近,低声提醒:“母亲,宾客们都候着呢……”她方蓦然回神。


    环顾满场静待的众人,大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歉意,随即朗声笑道:“人一老,话便稠了。瞧我,竟耽搁了大家这些时候——开宴罢!”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漾开一片逢迎笑语。


    近处一位国公夫人率先应和:“老祖宗哪里的话!能听您讲古,倒是我们的福气呢!”


    又有几位诰命亦含笑附和: “殿下重情念旧,实乃仁厚之风啊。”


    满场人声融融,笑意流转,方才那片刻的静寂与暗流涌动,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有人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譬如侯夫人和郑夫人。


    前者在欣喜府中能与大长公主攀上交情的同时,免不了心中好奇,公爹当年莫非真的与人家有旧?沈元易那老鬼想必不肯与她说实话的……


    郑夫人对陈年大瓜无感,单纯就是又发现了能夸未来二儿媳的地方。


    荣康大长公主那是何许人物,这些年想攀附的人还少了?


    就算有先人遗泽,那怎么不见大长公主以前对侯夫人另眼相看?


    还不是瑜丫头有本事!


    有人则是心中更加发虚,譬如陶侧妃和陆家姐妹。


    你家有这等靠山,为何不早些亮出来!


    区别只在于,陶侧妃还能庆幸下自己还没来得及得罪人,而陆家姐妹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侯夫人起身,举杯向四下一敬:


    “今日贵客盈门,小辈宴客竟劳动诸位亲临,实在惶恐。我代侯府上下敬诸位一杯,亦为大长公主福寿安康贺!”


    池畔丝竹轻起,宾客含笑举杯。


    酒过三巡,见侯府大姑娘离席走至池畔,挥手令乐工退下后,却将乐器留在了原地。


    席间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今日的雅趣,或者说戏肉要来了。


    沈壹壹先向主位的大长公主恭敬一礼,又向四方宾客福身:“承蒙诸位赏光,晚辈备了些助兴之戏。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


    “大家请看池中,每朵芙蓉内皆藏有半句诗。请诸位以两人为一组,各采一朵。若能合成完整的一句,即可归岸。”


    沈壹壹指向岸边已备好的笔墨和那些乐器:“上岸之后,还请依诗入境,或书画丹青,或抚琴弄乐,以才艺诠释诗中意境,方算圆满过关。”


    不明内情的各家夫人听得有趣,这种玩法以前倒是没见过。既采诗又展艺的,倒是风雅别致。


    只是,那纸芙蓉在水里,就算水浅,也会湿了鞋袜吧?


    “每场十人,在那边换好木屐后来我这里抽签分组。不知哪几位雅客,愿作这第一波采诗之人? “


    话音才落,那些真客人尚在琢磨规则,场下已经呼啦啦涌出了十几个。


    “我!我!“


    “我先来!“


    “哎呀,你们怎么跑那么快!“


    ——这么有趣的么?


    还在观望的顿时觉得先看过一场,下一场自己要跑快些!


    沈壹壹给十几个事先选好的托儿递了个赞赏的眼神,目送第一批的小伙伴先去换鞋。


    那几个“跑得慢”的群演还很尽职地站在池边大声抱怨:“只能等下一场了,唉!”


    西侧帐篷中,看着架子上按大小依序放好的近百双精美高齿屐,饶是已经知晓今日安排的杨家小娘子仍是讶然:“好漂亮,竟有这么多样式!“


    这些木屐明显华丽的多,有的坠着玲珑银铃,步履轻移间清响泠泠;有的以螺钿贴花,珠光流转;还有袢带上缠着金丝掐成的蝴蝶,双翼随着脚步翩然欲飞……


    一旁定春伯家的七姑娘矜持微笑:“这是阿瑜与我一同画的样式,然后交给家中屐坊赶制出来的。“


    她爹一年三季都喜欢赤足穿着木屐,还专门开了家铺子。


    这次沈瑜寻上门,她爹可是引为忘年交,还没少帮着她们画鞋样。


    嗯,最后这点她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杨家小娘子挑了双自己喜欢的,忽然又问道:“诶?你们看这些木屐并非每种大小的数量都一样多,显见是预估过宾客大致尺码的。阿瑜是怎么知道大家脚有多大的?“


    这下轮到樊欣兰骄傲挺胸了。


    沈瑜来她们家送请帖时,还特意请她给父亲带话,从刑部调了个积年的老捕快。


    她这才知晓,除非这人的脚异于常人,否则那些办老了案的差役根据身高就能将人的鞋码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她原本还怕父亲不同意,没想到她爹听说沈瑜主动登门,还邀请了她们姐妹当“托儿“后,异常高兴。


    不但唠叨着什么“热灶“、“前程”的,还叮嘱她们一定要好好演。


    她刚想开口表功,就被妹妹拉了拉衣摆。


    樊佩兰朝嫡姐暗暗摇头。


    也不看看在场都是些什么人。自家门第最低,大家肯齐心协力襄助沈瑜,未必就肯看着她们显摆,还是谨慎为上。


    一众小娘子换上木屐后,又有沈家侍女以珍珠别针,为她们将裙摆收短了些,确保稍后不会直接浸在水中。


    十人都收拾停当出了帐篷,就见沈瑜狡黠地朝他们笑笑,然后开始抓阄分组。


    姬夜伽和庄叶加看向彼此,不约而同轻哼一声:“你可莫要拖后腿!”


    “喂,你干嘛抢我的话!”


    定春伯家的七姑娘望着朝自己羞涩一笑的杜家郎君,眼睛都亮了。


    原以为下水后还得找机会,没想到直接就被分到了一组呀!


    虽然自觉是个矜持的人,她还是忍不住朝沈瑜嘿嘿了两声:“多谢妹妹了!”


    而后直接跟了过去。


    见杨家小娘子站在池边,马家郎君就赶紧殷勤搀扶,凉棚下,有相熟的夫人瞧见了,便倾身向马家太太悄声笑问:“瞧着这般体贴……可是好事将近了?”


    马家太太唇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却只含蓄道:“过几日若得闲,可要来家里吃杯薄酒呀。”


    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池中,那对小儿女正并肩俯身,各采起一朵盈盈芙蓉。


    她仿佛已从那并蒂的倒影里,瞧见了来年香香软软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说:东汉时就有记载“延熹中,京都长者皆著木屐。妇女始嫁,至作漆画屐,五色采为系。”


    魏晋时期,穿木屐更是世家风雅,而且还是光脚。


    从光脚穿鞋自由,到裹着脚还得藏在裙子里,可怜的古代妹纸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379章 穿越后经常装神弄鬼的……


    见樊家姐妹在池中相互扶持, 有商有量的,知道这两人并非同母的夫人们心下暗暗点头。


    樊大夫人旁边坐的一位就赞道:“夫人好家风。“


    “您过誉了,分内之事而已。“


    嘴上虽然谦虚着, 樊大夫人心中已然乐开了花。


    还是老爷和大姑姐有远见, 热灶真没白烧,托儿也没白当!


    家风清正,姐妹和睦,这眼见为实让大家看到的, 不比光靠媒人一张嘴强?


    另一边, 瑾哥儿和郑长生两个学渣捧着好几朵花两脸懵逼。


    “沈大哥, ‘江州司马青衫湿’,‘宣城太守知不知’,这两句是不是对上了?”


    “呃, 好像说得通,但是有哪里怪怪的……”


    “那这个呢?‘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高卧且加餐’!不开心了,可不就要睡一觉再吃点好的嘛!“


    “好像……挺有道理的?“


    郑长生的祖母、大伯母和他娘都来了, 一家子女眷看着自家小胖子和沈瑾一起玩水,感动地几乎热泪盈眶。


    “母亲您看,长生都会联诗了, 满场就数他们这组对上的诗句多!


    “嗯嗯,看到啦!旁边那个壮小子就是侯府的大郎君吧?”


    “是的,长生说这瑾哥儿在学宫就很关照他,而且吃的比他还多呢!”


    “真是个好孩子!”×3


    沈壹壹静静站在岸边,看着小伙伴们在池中一通忙乱,心中感慨。


    在原本的时空,有“一双金齿屐, 两足白如霜”的玉面耶溪女,有越女词中“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的吴地姑娘,这些鲜活的、能在山水间自在行走的女子,后来全变成了“第一娇娃,金莲最佳,看凤头一对堪夸”。


    长安水边没有了祓禊戏水的丽人,江湖上再不见“红妆不让绿林徒”的佩剑少女,只剩下绣帘垂地,金莲藏迹,不言不笑,贞静堪仪。


    这一世的同窗们泰然自若换上木屐,从容涉水,连池边最重礼教的清流文臣家眷也未露异色。


    沈壹壹转身,目光似不经意间掠过表情惊惶的陆家姐妹。


    待会儿她们要面对的事,对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来说会异常难堪。


    可就如同上一代的被拐卖者最终帮着儿子买媳妇一样,她们是当年的受害者,如今却正在做着帮凶的事。


    为了更多的女孩子不会被迫害,自己别无选择。


    沈壹壹看向计时的滴漏,而后随手拿起鼓槌敲了三下:“时辰过半,各位小心,要上难度了!“


    庄叶加抛下手中的纸芙蓉转身瞪着沈壹壹,把她跟姬夜伽这货分在一组,已经够难的了,还要搞什么?


    这条可没提前说过啊!


    只见几个沈家的小厮搬出许多陶瓮放于池边,而后一群侍女用长柄木勺舀起一些白色粉末与水混合成的浆液,均匀而迅速地泼洒入池。


    几乎在浆液入水的同时,异象陡生。


    水面上猛然腾起一大片浓密、洁白的“雾气”,贴着池水迅速弥漫开来,顷刻间笼罩了半个池面。


    第二批婢女上前,这次她们手持的是底部钻有细密小孔的竹筒。


    竹筒浸入池中特定位置,然后通过竹筒上端,向内吹气。


    顿时,更多、更浓的“雾气”从竹筒下端的小孔中汩汩涌出,如同地底涌出的云泉,这次似乎还带着些淡淡的色彩。


    “呀!这可是倒了热水?“


    “不像,你看那丫鬟手中就一个长柄大勺。若是热水,这点量掺进去就凉了,根本没这么多热气。“


    “我知道!这是生石灰遇水!”一位郎君起身高呼。


    “你格物课可是考得‘丁‘等?”旁边的朋友嗤笑道,“若是生石灰,水已沸滚,且雾气呛人,沈家又没疯!你瞧池中的人,像是被‘煮着’吗?”


    呃,那郎君凝神看去,池中几人初时似乎吃了一惊,这会儿正用手挥着雾气玩,哪有半分不适。


    “不管怎么弄的,飘飘乎恍若仙境,实在风雅!“


    池中云雾飘逸,朦胧了水面,如同有生命的轻纱贴着水面流动,将那些精巧的纸芙蓉掩映得时隐时现,珠光在雾中晕染开,恍若云中星辰。


    少男少女行走其间,仿若神君仙子。就连那脸憨憨的郑家小胖子,都似灶君身边负责净坛的童子般可爱了。


    众人一边惊讶议论,一边欣赏着这瑶池胜景般的景象。


    夫人们顾不得矜持,纷纷伸长脖子望过去,而耐不住性子的郎君娘子们纷纷离席,围在池畔想一探究竟。


    池中的十个人则是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又觉得有趣。伸手轻抚,没有热气的灼热,闻上去更没烟雾的呛人,有小郎君还特意寻了白雾浓密处转了两圈。


    姬夜伽见云雾散的差不多了,朝沈壹壹叉腰轻哼:“这有何难?有本事你一直放雾出来呀!”


    沈壹壹笑吟吟地朝侍女们挥挥手:“还不快按华阳县主说的,再浓些!”


    看着复又飘散开来的雾气,庄叶加有些无语:“你惹她干嘛!”


    不是,这雾还真能不停地造出来啊?


    姬夜伽傻眼,方才还依稀能瞧见芙蓉在闪光,此刻连自己的腿都看不清了,只能弯腰潜入雾中瞎摸……


    看着几人“神仙抓瞎”的样子,唯恐不乱的朋友们纷纷哄笑。


    “马二郎,你行不行啊?别是要留到下一场我来救你吧?”


    “啊!谁泼我水?辛十郎你给我等着,等你下场看我怎么收拾你!”


    如梦似幻,少年少女衣袂飘举若云中仙,这般风雅有趣的景象,引得少数矜持的宾客都跃跃欲试了。


    沈壹壹已经通过刑部的那位老捕快,暗中察看过宾客步态,探明了诸人腿脚有无宿疾隐伤,免得被这计划误伤。


    稍后大家都来玩,而云雾又自带一定的遮蔽作用,某些人就不会被吓跑,总能被引出来了吧?


    她刚想再观察下陆家姐妹的反应,就被好奇的荣康大长公主召了过去。


    “快说说看,那雾是怎么弄出来的?”


    其实就是从草木灰中浸取提纯出来的碳酸钾加入明矾,两者在水中混合,会发生双水解反应,生成氢氧化铝胶体和二氧化碳。


    氢氧化铝是一种极细的白色絮状沉淀(胶体)。当反应控制得当(浓度、混合速度),这些微细的白色絮状物不会立刻沉底,而是会大量悬浮于水中上层,并向水面扩散。


    从岸上看去,尤其是光线合适时,水面就像笼罩了一层乳白色、不透明的“雾”。


    触感清凉,完全无味无害,且低悬不散。


    穿越后经常装神弄鬼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效果杠杠的!


    吹气竹筒则是为了在特定点位强化反应,产生更多悬浮物,制造“泉涌”效果。


    而无色的二氧化碳沈壹壹也没浪费,茜草根粉、黄栌染料粉混合而成的“云粉”被加入了竹筒中。


    吹出去后粉尘附着在原本无色的气体中,于是呈现出一缕缕稀薄带颜色的“烟缕”。


    而那些纸芙蓉上的“珠光”,本就来自云母粉和珍珠粉。


    这些物质有天然光泽,对光线产生漫反射和折射,在白色“雾”背景下,会显得更加闪烁迷离。


    沈壹壹早知道有人会好奇,因此被叫去时就特意带了点材料。


    她也没跟老人家讲什么化学反应,只一边介绍各种材料一边当场演示。


    尽管实验时间没排练多次的小厮们控制得完美,也没吹入有色粉尘,但那“白雾”还是飘了一点,引得凉棚中几位贵夫人低低惊呼。


    荣康大长公主看完,眼中讶异渐转为欣赏,她轻拍沈壹壹的手:“你这心思也太巧了!这雾若是用在战场上,想来会有奇效!”


    蛤?领先千年的化学武器?


    这倒是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不愧是女将军!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壹壹却想了想,与大长公主一本正经分析起了风力的影响、地形的制约、实施成本和“化学兵”的培养。


    很多事物在发明之初都是基于“异想天开”的想法,能推动自然科学的发展就是好事!


    荣康大长公主原本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说,不料沈瑜竟在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来。


    她颇觉有趣,便也顺着说了几句,然后发现这小丫头居然还读过兵书。


    虽然很多都是纸上谈兵,可听得出她真的学过一些。


    “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呃,上辈子的化学和历史老师。


    这一世学宫倒是有兵法和格物,可她都没选修。


    “看过一些书,还有曾祖父留下的手记也提过一些。”


    沈壹壹突然发现“胡二娘”和“沈腾峰”就像两个背锅侠,什么都能往这两位头上推,一个负责忽悠家人,一个对外为她代言。


    “是了,他总有些奇思妙想,就算被人弹劾‘奇技淫巧’也从不在意的……”


    荣康大长公主目光柔和,像是透过自己在看着某位故人。


    沈壹壹眨眨眼,咦~~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池边传来的六声鼓响将大长公主从片刻的出神中唤回,第一场结束了。


    五组都捧着芙蓉来到主帐这里请贵客们检查。


    其余四组都顺利过了关,只有学渣二人组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无人知是荔枝来“被高声宣读后,引得全场一片哄笑。


    这般谐趣横生的“嫁接”,竟意外地合了荣康大长公主的脾胃。她被逗得抚掌大笑,而后判瑾哥儿两人也过了。


    席间许多夫人面上随着众人一同莞尔,心底的思量却已悄然转了几转。


    双生子能相差几何?妹妹才惊四座,哥哥却偏作这般懵懂滑稽之态。


    肃宁侯府让未来的继承人藏拙,又将妹妹的资质明明白白示人,以免叫人真看轻了沈瑾。


    这份隐忍与筹谋,当真是深不可测!


    第380章 眼睛都快黏住了,你私……


    瑾哥儿如释重负, 跟着大家擦脚换鞋去了。


    那两句诗虽然意思能说得通,但从瑜姐儿很想捂脸的动作来看肯定还是不对。


    他就说果然还是应该交那句“病中垂死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等他穿戴完毕,正好第二场的人也分好了组, 正兴冲冲进来挑木屐。


    他招呼着郑长生一起出了帐篷, 开始下一项游戏。


    按规定,他们的才艺展示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场的人来接替。


    幸亏瑜姐儿让他好好练习过编磬,瑾哥儿胸有成竹地走向池边。


    小胖子吸口气,赶紧跑去站在了建鼓的后方。


    他可就提前练过这一项, 若被旁人抢了先那可就完蛋了。


    不过大哥大姐对他可真好, 还提前透题给他!


    郑长生的担心是多余的, 其余八人并没有跟他抢击鼓的活计。


    多年贵族教育下来,每人或多或少都有两项才艺,只是水平参差不齐而已。


    但这次有贴心的沈同学偷偷递了小抄, 逐一嘱咐学过乐器者皆练《鹿鸣》,未曾涉猎丝竹之人就临时抱佛脚书画,画芙蓉还是画凉棚,早已提前商议妥当。这些公子小姐们归家后各自暗中下了功夫, 早已胸有成竹。


    于是全场宾客就看那十个郎君娘子略微“商议”了一番后,随即有七人各自取了琴、筝、箫、埙等乐器,指尖起落、唇齿轻吐间, 清越悠扬的旋律已然响起。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宾客,鼓瑟吹笙”,古雅的乐章默契相合,婉转回荡在场中。


    明明未经排练,却能默契地曲调相和。不但是一众宾客,七个人自己都对同窗的水平吃了一惊。


    其余三人则缓步走向案前, 长桌上早已铺就一幅素白长卷,墨砚纸笔一应俱全。


    各自提笔蘸墨,或中锋勾勒,或侧锋晕染,在卷轴上联手创作起来。


    “好悬,幸亏沈瑜提前给我透了题!”×10


    郑家三位长辈看着郑长生有模有样地敲着鼓,不由再度热泪盈眶。


    可惜老头子没看到/可惜老爷公务繁忙/可惜他爹走的早,长生哥儿都能与友人同场献艺了!


    姬夜伽气定神闲站在长桌前,提笔挥毫——画出了一条板凳。


    由自己的好姐妹举办宴会就是好!


    可怕的才艺展示环节都能提前商量,就算她说自己擅长画的是板凳,对方都能脸皮抽抽着答应下来。


    而且还宽慰她说只要画上去的板凳数量不是太离谱,尽管发挥,最重要的是画画姿势要帅气!


    恭郡王妃在后头坐着,看到女儿不但主动选了丹青,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震惊的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旋即想到这几日女儿口中总提到的“阿瑜”,猜到这八成是给伽儿提前透了题。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斜签在软榻上的沈瑜,见这姑娘言笑晏晏间就将素来懒得应酬的大长公主哄得眉开眼笑的。


    恭郡王妃由衷赞道:“沈大姑娘可真是个妙人,实在难得!”


    旁边端正坐着,乖巧小口抿茶的陶侧妃:……啊对对对!


    同样发现不太对劲儿的还有庄叶加。


    她从容吹奏着练习了不下数十遍的笙,分神看了书案那边一眼。


    姬夜伽那家伙敢当众画画?


    她突然很想问,阿瑜你这“小抄”,是单我有,还是别的妹妹都有?


    待到第三场的人也纷纷入水,许多在场的夫人已瞧出端倪,这每队哪里是随机抽选,分明是精心配成的。


    不过,比起那些吟诗作赋的比试,眼前的场景倒更合她们心意。


    带着庶出子女的,正好展现主母的宽厚慈和;心中有联姻意向的,也得以仔细打量对方言行举止。


    水中的少年少女们皆自信舒展,全无往日文会上那种掩耳盗铃般的“主动”放弃。


    肃宁侯府这安排可谓通透,并非为自家的才女造势,反而令席间百花齐放,人人皆有一展所长的机会。


    只是,侯府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么?


    谁家孩子擅长什么,哪两家有亲,哪两家有意,这组分的居然样样妥帖!


    有些心思缜密的女眷越想越心惊,深觉自家从前太过小瞧肃宁侯府了,今日一看,哪里是没落之相,分明是在藏剑于锋。


    深藏功与名的妮妮兄还不知道,因为他提供的同学资料,侯府的实力在有心人眼中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他此刻的注意力不在池中,而是摩挲着下巴打量那些陶瓮和竹筒,越看越觉着同沈瑜做的交易,还是有些亏了。


    沈壹壹既然决定在众目睽睽下针对陆家,就必须让站在自己这边的人越多越好。


    团结大多数,才能更好地孤立极少数。


    此刻,她已与姬敏瑶一组并肩步入池中。


    姬聿衡骨折初愈,沈壹壹原本就没敢邀他。既然人已经不请自来了,更不敢放他靠近湿滑的池边。


    对于如此关切的安排,姬聿衡心中熨帖,笑着领了“罚”——他需要连续三场都在池畔表演。


    此时见沈瑜陪着妹妹缓缓下了水,他的目光不由望了过去。


    妹妹初入水时,眉宇间满是怯意,小手紧紧挽着沈瑜的衣袖,半点不敢松开,更垂着头不敢看向四周。


    没过片刻,阿瑶便抛却了周遭的目光,全然沉浸在戏水的乐趣里。


    俯身拾起一朵朵芙蓉,指尖拨弄着池面萦绕的薄雾,笑声清脆,玩得尽兴又自在。


    而沈瑜一直静静伴在她身侧,身姿轻盈如蝶,广袖舒展如云。


    婀娜倩影时而清晰映在澄澈池面,如工笔细描的画卷;时而隐入缥缈薄雾,若隐若现,恍若洛神踏波而出,惊鸿一瞥,便动人心魄。


    姬聿衡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凝在了那个身影上,脸上漫开浅淡温和的笑意,连手中悬在画卷上空的笔,也忘了落下,就这般静静停着,久久未动。


    ——


    “咳咳!”眼睛都快黏住了,你私底下还没看够那丫头么?


    崔令晞刚斜眼看向好友,就听前方的简王头也不回地不满道:“你小子嗓子卡鸡毛了?”


    “——呃,外叔祖,我就是看这云雾挺稀罕的。”


    “说起来,你不是同这兄妹俩玩的不错吗?可知这秘方?”


    崔令晞老实摇头:“不知道。”


    “啧啧啧!”简王摇着扇子,一副“要你何用的样子”。


    谢珎又看了浅池一眼,这才收回目光:“殿下先请入座吧,稍后臣去向沈家兄妹问问。”


    凭自己对壹壹的了解,如果真想对方子保密,就不会在人前搞出这样的动静来。


    而她想做的事,有简王这种全天下第二敢说话之人在场,只会更佳。


    想来壹壹是不会吝惜多将这云雾配方抄录一份的。


    简王满意点头,然后还不忘鄙视下某个侄孙:“看看,看看!还是人家小谢妥帖!”


    又遭遇到“你行不行啊”的目光,崔令晞气结。


    谢玉郎那是“妥帖”吗?那还不是找借口去见他家沈瑜!


    “简王殿下到!”


    随着一声通禀,满场皆惊。


    今日肃宁侯府这排场,可是比皇子设宴都足啊!


    “不用多礼,我老人家就是来凑凑热闹,你们接着奏乐接着捞!”


    “哦对了,让小沈躺着不要过来折腾,什么时候若是好全乎了再来补上礼。没好就继续养着,别病歪歪地出来吓到我老人家了!”


    “……是。”匆匆赶来的沈如松很牙疼。


    明明是体贴地免了侯爷的礼,怎么就说的一股子欠味儿呢!


    看着弟弟突然冒出来,荣康大长公主也有点牙疼:“你怎么来了?”


    “姐,有热闹你都不叫我!”


    对六十多还在耍赖的弟弟,大长公主实在生不出姐弟情,只觉碍眼:“……除了随着母亲来的小郎君们,今日哪有男宾?你可是看那‘云雾‘有趣?改日专门给你弄一池!”


    所以你赶紧回府去吧,别搅了小丫头的宴!


    简王一屁股坐在榻上,还往里挪了挪:“我不!”


    简王竟也来了?


    沈壹壹身为主家,匆忙登岸前来见礼,此时方才赶到。


    远远望见谢珎的身影,她心中微微一动,想来简王是被这位不知用什么法子给“请”来的。


    有些话大长公主毕竟是女子,等会儿说不定不会讲的太直白,而以浑不吝著称的“阎王“可就不一样,他在御前都敢直接嚷嚷。


    今日非得把简王留下不可。


    谢珎只见沈瑜趿着一双素纹木屐,步履轻灵地走近,远远地便朝自己扬眸一笑。


    咳……这儿还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他略垂下目光,却恰好瞥见她裙摆挽至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那双雪白的脚踏在木屐上,淡粉的指甲宛若初绽的花瓣……


    谢珎不敢再看,急忙别过脸去,只觉一股热气悄悄顺着脖颈攀上耳际。


    偏偏他转头那一侧,正对上母亲炯炯有神的目光。


    只一瞬,谢珎便镇定了下来。


    郑夫人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捧起玉盏战术性地饮了一口,将清甜的蜜露连同唇边那缕压不住的笑意一起咽了下去。


    再抬头时,正迎上对面陶侧妃张望的眼神。


    心情大好的郑夫人举杯遥敬,眉梢轻快:“真香!”


    陶侧妃连忙跟着举杯,心中却是一片茫然,怎么这些权贵看着都与侯府如此熟络!


    “见过简王殿下!”沈壹壹行罢屈膝礼,又端端正正补了个揖礼,“学生拜见山长!”


    我都叫你校长了,一会儿记得站我这边帮着怼人啊!


    简王眼前一亮,欸?


    虽然他一年都去不了一次学宫,但他是校长啊!


    “对对对,今日不论男女,本王是与学生、家长同乐!”


    见这一个小机灵鬼,一个老顽童,荣康大长公主失笑:“那就老实看着,不许胡闹!”——


    作者有话说:每位参与活动的同学:我提前知道了题目,这波稳了!沈瑜真是个好人!


    上场表演时:卧槽大家水平都好高,幸亏提前练习了!沈瑜真是个大好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