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今日就是沈瑜在争风吃……


    简王心满意足捡了个果子, 啃得咔嚓咔嚓。一双老而不花的眼睛滴溜溜在宾客席间逡巡。


    哦,看到了,陆家那两个小娘子还没下场, 那热闹就没错过!


    欸?这不是他家妮妮么?


    好啊, 原来这孙子接到了请柬,居然不带他这个当爷爷的来玩!


    简王今日出门溜达,结果听到两个路人在那儿感叹,说上次逛学宫看的比试很是精彩, 可惜他们就是普通富户, 拿不到肃宁侯府的请柬, 看不到今日的第二场。


    那场大戏还有下文?!


    你们看不到,但本王可以啊!


    虽然简王手里也没请柬,而且作为一个很有礼貌的老人家, 他可不会直接闯进人家府里。


    那就找个人带他闯进去呗~


    崔令晞那小子不是跟人家挺熟嘛。


    崔令晞正在值房津津有味看(读)着(着)卷(故)宗(事),桌案上方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抬头,就看到了简王。


    去侯府看热闹?


    崔令晞不想去。


    倒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觉得今日就是沈瑜在争风吃醋收拾情敌。


    小娘子们扯头花有什么可看的?


    更别提他若是带着这位外叔祖过去, 万一沈瑜有了顾忌没能如愿,他那见色忘友的发小还不得找他算账啊?


    崔令晞推说有公务,而且下班后还与谢珎有约, 赖着不想陪简王去。


    然后,满脸无语的刑部尚书就被拖过来当面准假。


    紧接着,正在中书省视察工作的元和帝就碰到了他叔派过来抓人的小太监。


    前两天,皇帝就接到了沈元易的信,显摆他那“诗仙”孙女要在家中宴请同窗。


    而且还按着对方献上来的配方,在御花园玩了一把“仙雾飘飘”。


    按说这老小子如此恭顺,自己不该放简王去搅了人家孙女的小宴。


    尤其谢珎一个正统文官, 并非是陪宗王游乐的内臣。


    可想归想,在听到小太监转述“告诉谢家小子,要么他出来,要么本王进来”后,元和帝果断决定卖了老臣和新秀,只求他叔别来!


    眼见原本专心处理吴郡文书的谢珎起身领命,半点磕绊都没打,元和帝心下微微感动。


    因为朕一句话就牺牲文臣风骨,陪着简王去肃宁侯府看热闹,小谢爱卿真乃忠臣!


    元和帝随口赞了一句,却看到身侧侍立的韩重光表情有异。


    这是替弟子委屈了?


    皇帝不由缓和语气,又夸了两句名师出高徒,谢珎忠公体国,吴郡“改稻为桑”之事推行极有章法,足见大公无私。他很看好谢珎云云。


    韩重光忍住嘴角的抽抽,突然觉得弟子可以出师了,他年轻时可没这么会做官!


    想他十八岁时——呃,这岁数上他还在努力考举人呢,那没事了。


    韩重光故意笑着应道:“能得圣上看重,是韫之的福分。说起来,这小子也算事事顺遂,唯独在亲事上还没个着落。常言道‘十全九美’,他这一劫,莫不是要应在婚事上了?”


    元和帝刚想说他已经决定给平昌、平都指婚了,现在可没人逼迫着谢家无法相看,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这么一说,倒像是将自家女儿比作了劫数。虽然那两个逆女确实也差不离……


    他轻咳一声,笑骂道:“哪有你这样巴望着徒弟栽跟头的师父!真到了那日,朕亲自为他赐婚便是。”


    “臣谢陛下隆恩!”韩重光拱手笑道,“有您金口玉言,臣这点等着看热闹的心思,怕是没指望喽。”


    元和帝闻言,不由莞尔。


    既然说起看热闹,倒让他想起肃宁侯府那一桩来。


    王叔这般着急赶去,想必是又有戏可看。


    先前白戎已经禀过,会派麾下最得力的一队人潜入侯府查探。唔,待密报呈上,他可得好好瞧瞧……


    ————


    “五姐,我们怎么办?”陆思媚不着痕迹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


    之前陆思齐也想过像敦王长子那般找个借口直接认罚。


    不用露脚,还能一直站在那里表演书画乐器,简直两全其美。


    可惜她们有两个人,总不能两个人全都恰巧伤到了脚吧?


    至于一人下水赌运气,从而保全另一人称病脱身,陆思齐想也没想过。


    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还是六妹,都决计不肯牺牲自己为对方铺路的。


    而自从简王出现,所有人都乖乖排队下水。


    毕竟荣康大长公主虽然德高望重,可不问俗务已经许久了。但简王不一样啊,这位看你不顺眼,是真能干出花式找茬的事来。


    若是因为自己今日没玩游戏,让他老人家没尽兴,然后自家大人明天就因为左脚先迈进衙门被上官痛骂,那得多冤!


    其他人都是这种想法,更何况本就得夹着尾巴的陆家。


    万幸除了那种只有两条带子的袢式木屐外,她刚刚看到有人选了圆头屐。


    圆头屐前端都被锦缎包裹着,连脚背都能被盖住小半。


    再加上池中的那些“云雾”遮掩,只要自己走得慢些,在水中扶着人,料想旁人也发现不了端倪。


    也是,沈瑜又不了解这“莲足”的内情,看这些安排,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些,想来并非针对自家姐妹。


    陆思齐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她朝王家二房的郎君看去:“表弟,我有些怕水,稍后下水时,可否让我扶着你走?”


    小王郎君自然连声应下,只道必定照顾好这位温婉有才的表姐。


    “那我们最后一场下水如何?”她大致点了点人数,还没玩过的人最后还余十来位。


    池中人数一多,又到了大家都看腻的时候,岸上关注的人就会更少。


    “好。”


    陆思媚暗自庆幸四叔没来。若是叔父在此,为了保全能嫁入皇室的姐姐,怕是只会让她一人去涉险。


    “陆六姑娘放心,到时我定会扶稳你,绝不叫你摔着!”一旁的李氏郎君见她目光流转,连忙低声表起忠心。


    陆思媚嫣然一笑:“那就拜托公子了!”


    陆家姐妹的圆头屐都选了最素雅的款式,巴不得越不起眼越好。


    木屐拿到手后,两人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屐齿稳固、鞋面布料结实,鞋底摸上去也没涂油渍,只是似乎刷着一层清漆。


    陆思齐摸了又摸,见那“清漆”是早就干透的,也就放了心。


    磨蹭到其他小娘子都出了帐篷,两人才躲在屏风后,飞快地拆起了裹脚布。


    最后一层裹布松开时,陆思齐对着自己的脚怔住了。


    莲足穿着鞋袜时小巧精致,可此刻袒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


    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看过自己的双脚了?


    只一眼,她便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匆匆套上木屐试了试。


    没了弓鞋里那道托起足心的弧度,平坦的木屐底让她的脚掌踩不到实处。


    陆思齐勉强挪了两步,倒也还能走。


    只是这足有六尺的裹脚布令她有些犯难。稍后肯定有人进来,藏是藏不住的,唯有随身带走。


    她垂着眼将布条卷起。即便这是自己的东西,凑近时仍闻到一股明显的酸臭味。


    夏日暑气重,尽管弓鞋日日熏香,穿上时还会撒入大量香粉,可裹脚布贴着皮肉的那几层,早被汗水浸透了。


    汗渍混着酸腐气,让陆思齐脸上发烫。可已经耽误了许多时候,外头还有人等着。


    她与陆思媚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将布卷塞进袖中。


    那湿腻的触感贴着腕子,像裹了两块发臭的淤泥,整个人都好似变得污浊起来。


    强自无视了同场小娘子们的白眼,陆思齐扶着表弟,颤颤巍巍下了水。


    脚上冰凉的水流对她来说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她似乎从未戏过水——


    不对,在她被族长家选中之前,似乎也被哥姐们带去河边玩耍过。


    那时她是三岁还是四岁来着……


    慢慢适应了之后,陆思齐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她已经能分出心神来调整自己的仪态。


    方才在岸上她看的清楚,有这“云雾”的衬托,摆袖行走间飘飘若仙,这个姿势想来更能衬托出自己如兰的气质——


    诶?这“云雾”怎的突然稀薄了?!


    有人也发现了不对:“阿瑜,再来些‘云’啊!”


    就见沈瑜先是去陶瓮那边查问了一番,而后一脸歉意地回到池边:


    “实在对不住,准备的材料用完了。都怪我经不起激,第一场时全用来招呼华阳县主了。嗯,所以她与我同责,我俩认罚!”


    姬夜伽闻言赶紧窜了过来:“我冤枉啊!你还代我把罚都领了!”


    众人嬉笑中,上次没看到比试的人高声问道:“可是要当场谱曲弹一首新调?”


    庄叶加指着还在吹拉弹唱的上一轮参与者:“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依我看,不如罚她将我们都画在这幅图上,要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谁的!”


    这个也不错,早听说沈同学画人像是一绝!


    算算时间,鞋底上阴干的皂苷也该化成肥皂水了吧?


    沈壹壹笑意更浓:“今日的‘采莲人’可是有六十四位,若是要我画,就只能取个巧了。不过保证大家都能认出自己来!”


    这下池中的人也顾不上计较“云雾”的事了,努力摆出最优雅的姿态。


    而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别处聊天的人,一听沈才女又要露一手了,也纷纷聚过来围观。


    纵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沈瑜笔下的那幅长卷上,陆思齐却止不住心头乱跳,慌得厉害。


    “云雾”已经彻底没了,浅浅的池水一览无余。


    不知是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只觉脚下越来越滑,连站都有些不稳……——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哪位幸运儿会与裹脚布亲密接触嘞


    第382章 那条裹脚布正在迎风招……


    “嘶~表姐, 你轻些。” 身旁的小王郎君被陆思齐攥得手臂生疼,忍不住低低出声提醒。


    “啊,真是对不住!不如你扶我上去吧!”嘴上虽然抱歉, 陆思齐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放松, 甚至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小王郎君闻言刚想转身,忽然听到旁边一声尖叫:“啊!什么东西咬我的脚!”


    是陆思媚!


    陆思齐一惊,一面将人抓得更牢,一面小心侧头看去。


    只见陆思媚双手掐在李郎君颈侧, 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人家身上。


    她用的力气也不小, 李郎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美人恩勒得快翻白眼了, 连带着两人一起摇摇欲坠。


    李家夫人坐的远,没看出儿子的窘境,只看到了陆思媚的“投怀送抱”, 脸色铁青地站起身,从牙缝间挤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陆家的门第还算凑合,可她对陆思媚总是卖弄才艺的行径本就不满。


    尤其她是过来人,又怎么看不出自家傻儿子还并非陆六娘的首选, 而是在骑驴找马。这些都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手段!


    李家夫人暗暗咬牙,决定回去必要将这陆六娘的豪放之举好好宣扬一番。


    觉察出同伴的不对劲儿,离的最近的吕家郎君赶紧过来扶住两人:“这是怎么了?”


    他甫一靠近, 便隐约闻到一股臭气:“——这、这什么味儿啊!”


    李郎君的脖子终于得到了解脱,他大口喘着气,又紧贴着陆思媚,这会儿回过神来后,闻到的气味尤为明显。


    “好、好像是有些——”


    嗯?怎么像是从六娘子身上传来的?


    望着眼前花容失色的美人,李郎君又觉得可能是自己闻错了。


    但搀着陆思媚的手却不自觉松了松。


    陆思媚完全没留意两人在说什么,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脚下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上。


    这池子里除了纸芙蓉, 哪里还会有别的东西?


    该不会是沈瑜记恨她们,偷着放了蛇吧?!


    江南草木繁茂,她随家人外出上香时,曾在草丛里见过长虫,只一眼,人就直挺挺晕了过去。


    那种阴冷、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她到如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正想着,脚背上那滑溜溜的东西,又碰了她一下。


    陆思媚浑身寒毛倒竖,哪里还顾得上仪态,尖叫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李郎君,又借力按着吕家郎君的肩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岸上扑:


    “蛇!有蛇!是沈瑜要害我!”


    周围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纷纷后退,池中的几个女郎也白了脸色。


    岸上的众人也惊住了,纷纷看向池中,想上前又不敢。


    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停笔呆立的沈瑜。


    他们中不少人都与沈家兄妹处得不错,沈大姑娘就算恨陆家人恨到当众行凶,也不至于放蛇把一池子人都送走吧!


    “鱼!快看,是金鱼!”


    一位胆大的郎君小心翼翼凑近池边,随即松了口气,扬声喊道。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几尾寸许长的金鱼,正优哉游哉地围着陆思媚方才站立之处打转。


    有的赤红如火,有的金光灿灿,尾鳍如烟如雾,在水中缓缓绽开,煞是好看,看着还不似寻常品种。


    虚惊一场!


    这莫非也是安排好的“惊喜”?


    吕家郎君转身想问问沈家人,结果刚扭过头,就看到池畔蹲着几个半大小子,正兴高采烈将小桶里的金鱼往池中扔。


    ……好了不用问了,这都谁家熊孩子!


    “肃宁侯府的?真是没教养!”记得方才跟着沈瑾来迎客的,还有他的三个庶弟。不过自己没当一回事儿,连正眼都没给过。


    “咳,中间那个是我堂弟,旁边也有两个看着眼熟的……”


    竟然是赵郡李氏的,那能玩到一起去,其他几人八成也是世家出身。


    吕郎君尴尬地看着已经将小桶翻转过来直接朝池子里倾倒的小屁孩,有你这么坑哥哥的嘛!


    陆家姐妹下水后根本不敢往中心处走,沿着池边自然最先与那几尾放生的金鱼打了照面。


    不过好处倒也明显——离岸近,逃起来方便。


    陆思媚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纵使听到了是金鱼,心头那股惊悸仍旧盘桓不去,手脚都是软的。


    岸上已有几家的兄长、姐姐闻声赶来,低声训斥着自家差点闯祸的弟弟。


    可陆思媚那句“是沈瑜要害我”的尖锐指控,早已清清楚楚落入了池畔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睃巡,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就见沈瑜已经搁下了笔,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那几尾金鱼的来历,其实不少人都是亲眼所见。


    宴席未开时,跟来凑热闹的几个小郎君一见这池塘,便兴奋地想往里扑。


    是世子夫人吴氏好言哄劝,又令人匆匆抬来一个大木盆,注满清水、放了金鱼,人手一个小巧的捞网,才勉强安抚住了这群小祖宗,让他们在盆边嬉戏。


    听说金鱼还是从肃宁侯院子里现捞过来的珍品呢。


    如今闹了这么一出,这能怪到人家沈瑜头上吗?


    姬夜伽拧眉,她们还没说什么呢,这就开始恶人先告状了!


    她的第十四个小板凳才画到一半都被毁了!


    她刚想开口,就见沈瑜抬手拦住她,而后咬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陆六姑娘,有什么话请先起来再说。”


    起来?


    陆思媚身子瑟缩一下。


    圆头木屐本就不太跟脚,慌乱中早就不知掉到哪儿去了,裙摆又被折短了,她此刻正将一只脚藏在小腿下,另一只用手紧紧捂着,哪里敢动。


    “来人,扶陆六姑娘去更衣。”


    池中呆立的陆思齐五指收紧,疼得王家表弟呲牙咧嘴。


    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家丫鬟,若是披风一裹被背回去,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


    可惜,她只瞥见自家仆妇模糊的身影,正被看热闹的人群挡在最外侧。


    她们似乎正急切地试图往里挤,却被左推右搡,一时竟难以近前。


    一双漂亮的袢式木屐被放到了陆思媚面前,两个侯府侍女一左一右就要来搀她。


    “别碰我!”陆思媚尖声惊叫,挥舞着一只胳膊,劈头盖脸就朝着侍女扇去。


    还好侍女躲得快,才没吃个大嘴巴。


    “陆六怎么这样!”


    “她疯了不成!莫非还要说自己受了伤,再赖给阿瑜?”


    “六娘子想来是给吓住了,还是我来扶吧!”


    李家郎君言罢伸出手,然后就被结结实实抽了一巴掌。


    陆思媚低着头,眼神闪烁。


    对啊,她可以装作被吓得失了神,然后拖到自家丫鬟赶过来!


    疯了,这是真疯了!


    这种癫狂的举动引得一众小娘子们议论纷纷,连一些原本倾慕陆思媚的郎君们也皱起了眉。


    沈壹壹叹口气,在心中默默说了句对不起,朗声吩咐道:“阿夏、阿唐,地上脏,先把人架起来。白英,快去崇恩堂拿对牌,请太医!白芷,你先过来帮陆六姑娘看看!”


    陆思媚就见沈瑜身后钻出来一个小丫鬟,从荷包中摸出了一大把寒光闪烁的银针,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偏偏周围还有人欣喜叫着什么“太好了,小白神医来了,陆六姑娘有救了”之类的鬼话!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两名侍女已轻巧地搭上了她的手臂。


    陆思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扬手便胡乱挥打,谁知这一动,两侧袖袋里竟突然飞窜出两团物事。


    众人只瞧见那两团不明东西在空中舒展开,竟是两条约莫两寸宽、五六尺长的布条。


    看到是陆思媚掉出来的,离得最近的李家郎君下意识伸手一捞,堪堪捏住布条一头。


    指尖触到的触感有些湿黏 ——


    等等,这味道……


    另一根布条则飘飘悠悠,恰好挂在了旁侧一位小郎君的肩头。


    “这是?—— 啊!好臭!!!”


    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臭扑面而来,那小郎君素来有些洁癖,此刻如遭雷击,猛地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抖落肩上的布条,脸色由白转青,终于忍不住俯身干呕几声,最后竟真的吐了出来。


    竟能臭到这般地步!


    众人望着那条静静躺在地上、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布条,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齐刷刷向后退开了一大圈。


    陆思媚身上怎会揣着如此恶心的东西,还是整整两条!


    李家郎君握着布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猛地撒开。


    恰一阵风过,那条失了钳制的布条倏然被风卷着,高高扬起——


    “快闪开!”


    众人惊恐地仰头,盯着那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恶臭布条,抱头鼠窜,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这出闹剧虽是沈壹壹筹划的,可她万万不想被裹脚布糊一脸。


    她在人群里连连往后退,偏那风像是认准了她这个幕后黑手,一个劲地往她这边吹 ——


    啊啊啊不要啊!


    就在那布条几乎要拂到面门的瞬间,她忽然被一股力道往旁边一带,身子踉跄着,堪堪跌入一个带着熟悉冷香的臂弯。


    沈壹壹侧头望去,果然是谢珎。


    幸好!


    她唇角刚漾开一丝笑意,又忽然想到谢珎不是应该陪着简王在后头坐着吗?


    他既在这儿,那——


    沈壹壹猛地站直身子,扭头望去,就见离她两三步的斜后方,拍马赶来看热闹的简王,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面如土色。


    他的发髻之上,那条裹脚布正在迎风招展,飘摇得无比欢畅。


    布条一头在空中肆意狂舞,尽情挥洒着它那惊世骇俗的芬芳;另一头则端端正正从额间垂落,堪堪贴到唇瓣前,活像僵尸面门上贴的镇魂符纸。


    从视觉到嗅觉,说不定还有味觉,被裹脚布迎头暴击的简王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王爷!!”


    全场顿时大乱!


    第383章 但那真不是毒物啊,就……


    简王瘫在软榻上, 双目无神地望着凉棚顶。


    他人是没事,可一颗凑热闹的心,却在今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他只比元和帝年长了几岁, 出生时大哥已经出门创业去了。


    从他记事起, 家中就是村中富户,还从未见识过如此酸臭的玩意。


    “我就知道,”他气若游丝地呢喃,“这热闹看多了, 迟早要还的……别了, 我的油炸臭豆腐;别了, 我的徽州臭鳜鱼……”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往后的岁月里,这些心头好只要想想, 就会——呕!


    荣康大长公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软榻让给简王躺尸。


    她凑近了些,这才听清弟弟口中的碎碎念。


    大长公主好气又好笑,见人真的没事, 这才挥手让侯府的府医退下:“活该!就得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今后还敢不敢瞎往前凑!”


    嗔怪归嗔怪,她到底还是心疼弟弟的, 转过身沉声问:“怎么回事?那究竟是何物?”


    那两个估计会武的侯府侍女早就将陆思媚提溜到了帐下,连趁乱摸上岸的陆思齐也被“请”了过来。


    有简王“中暗算”在先,与陆氏关系密切的人也不敢出言反对,只能赶紧跟过来看能不能有机会求情。


    凉棚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权贵,听到大长公主问话,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到了陆思媚身上,就见她仍是歪歪斜斜跪坐在地。


    吴郡陆氏的礼仪竟如此不堪?


    简王府的内侍毫不客气上前呵斥道:“跪好!”


    陆思媚浑身发抖, 可仍旧不动。这下连安宁长公主、恭郡王妃等人也面色不善起来。


    陆氏这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面色冷硬,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拽,陆思媚本就被这阵仗惊得浑身发软,此刻竟连正跪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一歪便往前软倒在地。


    一双小脚,就这样赤裸裸展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啊——!”一声惊呼毫无遮掩地冲破喉咙。


    不过已经无人在意是谁当着贵人失仪,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那是一双怎样畸形可怖的脚啊。


    ——不,那根本算不上一双完整的脚,应该说是一截被硬生生扭曲的残肢。


    脚尖被裹得尖细如锥,硬生生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脚趾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五个脚趾除大趾外,其余四趾皆被生生折向脚底,并拢着蜷曲在脚掌之下,形成一道深陷的肉槽。


    趾骨像是被折断后强行拼接而成,在皮下凸起数个硬结,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足背因为裹缠而异常高耸,呈弓弦般紧绷的弧度,皮肤被拉伸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如蜈蚣脚般清晰可见。


    最骇人的是足底。


    常年踩踏的四趾根部已磨出黄褐色老茧,与折趾处溃烂留下的暗紫色疤痕交错。


    足跟因承受全身重量而变形外翻,裂着数道深可见脂肪层的血口,旧痂叠新痂,皮肤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


    几处早已结痂的裂口边缘泛着黑褐色,似乎都能从中嗅到一丝淡淡的腐肉气味。


    穿着弓鞋时小巧玲珑、能被男子托在掌中的小脚,此时看上去再无半分娇俏,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心,每一点皮肉都写满了被摧残的痕迹。


    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骇得浑身僵硬,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黏在那双脚上,挪不开半分。


    有小娘子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躲去母亲身后,只敢偷偷探出头瞄上一眼,便又吓得缩了回去。


    陆思媚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混着恐惧和羞愤滚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她想把脚藏起来,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双畸形可怖的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承受着那些或鄙夷、或惊骇、或探究的视线。


    她知道,这双被她藏了十年的脚,此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怪物,成了满堂的笑柄,更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沈壹壹前世在网上看过照片,在敬老院做义工的时候,还看到过百岁老人的脚。


    哪怕已经被解放了半个多世纪的小脚,那扭曲的骨骼仍无声诉说着漫长的痛楚。


    沈壹壹闭了闭眼,她并非存心要毁掉陆家这两位姑娘。


    只是有些真相,如果没有血淋淋地剖开在日光下,人们很难真正看见。


    自家姐妹、女儿缠脚断骨时的血泪,那些士大夫全然不知吗?


    腐烂的皮肉、夏季令人作呕的汗臭,他们真的半点也没觉察吗?


    不,他们知道。


    为了一己私利,他们只是不在乎。


    疼?那就撰文洗脑,告诉女子这才是“贞美”,这样才“尊贵”。将酷刑妆点成风雅,然后让女性长辈代替他们成为行刑的刽子手。


    臭?那就在裹脚布加入明矾和香粉,连睡觉都要裹紧,再穿上睡鞋。将腐烂裹进锦绣里,然后他们只需把玩金莲香软。


    沈壹壹要做的,便是在那套扭曲的审美尚未扎根之前,当众撕开这层华美的裹脚布,让世家清流、让朝野上下,都亲眼看看裹布之下是何等的腐臭和血腥。


    她要借这群尚未被荼毒的大雍权贵之手,来主动唾弃、扼杀这份流传千年的恶。


    只是,对眼前这两个被推至人前的姑娘而言,这一切终究太过残忍。


    “别看!莫怕。”


    见小姑娘别开眼,似有不忍之意,谢珎不着痕迹挡在了她面前。


    沈壹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荣康大长公主见众人一时安静得诡异,还全死盯着一处,心知定有蹊跷。


    她起身缓步踱过去,视线落定的瞬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久历沙场的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骨折已是陈年旧伤,可皮肉上的破损却是层层叠叠、反复不愈,最新的几处伤痕瞧着竟似不足一月。


    这位可是陆氏家主的嫡女,带进京来觅良婿的娇客,就算被身边嬷嬷暗中磋磨了,哪个奴才敢直接把人弄成这副残废模样?


    大长公主转身回座,心中有了个荒谬的猜测。


    她瞥了眼瑟缩成一团、浑身发颤的陆思媚,知道这小娘子此刻已是魂不守舍,定然问不出什么,遂转头看向早早就跪伏在旁的陆思齐:“你的脚,也是这般?”


    陆思齐方才趁乱上岸,慌慌张张将用别针挽起的裙摆扯落掩住双脚,可这点动作刚做完,就被人带至此处。


    此刻听闻大长公主问话,她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渗出,穿着包头木屐的脚下意识地往裙摆深处缩了缩,连指尖都在发抖。


    在场之人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就连匆匆赶来回护的王家二房夫人,也就是陆家姐妹的亲姑姑,也难掩惊疑,失声喃喃:“为什么……”


    “她们身边的丫鬟、嬷嬷呢?带过来。” 大长公主的声音添了几分厉色,执意要追查到底。


    陆思齐只觉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几乎撑不住要栽倒。她们身边的都是陆氏家生子,定是知轻重的,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可她这边刚抱了丝侥幸,就听外头传来哭求声:“求殿下开恩!奴婢什么都说!”


    还是方才那两个肃宁侯府的侍女,又押进来两人,正是陆家的贴身嬷嬷与大丫鬟。


    二人涕泪横流,一跪到地上就抢着开口,竟是半分隐瞒都不敢,恨不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我的娘哎,同是下人,怎的肃宁侯府的下人这般吓人?那手段一上手,疼得人几乎晕厥过去!


    更别提她们还被安上了 “投毒行刺亲王,满门抄斩” 的罪名。


    虽然简王被干翻了,但那真不是毒物啊,就是她家小姐的裹脚布!


    她们说还不行么,丢人就丢人吧,总好过被当成“投毒”砍了脑袋!


    那两个侯府侍女看着是丫鬟,身手却似练家子,手上的法子竟还带着些刑讯的门道……


    荣康大长公主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注意力转瞬便被陆家仆妇哭着道出的内情勾了去。


    关于缠脚时强行折弯脚掌、日夜紧勒不松的操作,她方才看过伤口便已心中有数,倒不算惊讶。


    可听到 “日常但凡多站片刻、多走几步,脚便疼得钻心,破皮溃烂、流黄水都是家常便饭” 时,大长公主的眉头已然紧紧蹙起,周身的气压冷了几分。


    待听到 “若是溃烂重了生了腐肉,就用小尖刀把坏死的肉剜掉,等新肉长出来,再重新死死缠裹回去”,荣康大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掌拍在身侧的案几上,瓷杯震得哐当作响。


    就为了一句 “南边时兴这个”、“老爷们都喜欢纤巧小脚”,便这般糟践自家女孩?!


    陆家爷们的脑子里全装着粪水不成!


    军营里的糙汉子们清创疗伤时,还会哭爹喊娘求着撒点麻沸散,陆家倒好,好好的一双脚偏不要,非要弄成这般模样,隔三差五剜腐肉玩!


    这般不怕死、不怕残的狠劲,为何不直接上战场去?


    正好和边疆那些被敌军伤了腿脚的将士换换!


    “那——那方才的臭布条岂不就是用来裹脚之物?!”


    有个小郎君想到了什么,突然惊呼出声。


    这大夏天的,想象一下那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裹布缠着溃烂的皮肉,汗沤着脓,脓混着汗——


    “呕——”


    方才那位洁癖郎君怨恨地看了陆家姐妹一眼,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呕——”


    简王原本悄咪咪爬起来,支着身子在听着小脚的鬼故事。忽然听闻那块贴面封印了他的布条到底是什么后,也眼一翻,又直挺挺倒回了原位。


    “郎君!”


    “——王爷!!”


    全场再次大乱!


    第384章 整个人都气得要“库库……


    王家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娘家何时变成这样了,竟似魔窟一般!


    幸亏她出嫁的早!


    亏她原本还想着将女儿嫁回陆氏去,那女儿的脚岂不是也保不住了?尤其还会连累到将来的外孙女……


    连她都如此想, 其余人更是群情激愤。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吴郡陆氏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等行径真是不孝不慈, 罔顾人伦!”


    周遭议论声沸沸扬扬。


    有明事理的人家暗自摇头, 只觉陆家已是魔怔,暗下决心往后少些往来,免得沾了这歪风。


    本就与陆氏有嫌隙的家族, 更是摩拳擦掌,只待归府便拟上个百八十份弹劾奏章,势要借这桩丑事将陆氏狠狠踩下,永无翻身之地。


    便是陆家往日的同盟, 也觉得这队友昏聩至极,虽未当即割席断交,却也彻底打消了联姻的念头。


    谁家愿娶个自残肢体的女子进门?传出去, 满门都要跟着蒙羞。


    更有那先前听自家女儿念叨过 “小脚秀丽”,或是家中子侄对陆氏姐妹稍有倾慕的夫人们,此刻个个勃然变色,当即指着那变形的双足,厉声教子训女,生怕这等恶习带歪了自家儿女,落得个终身残缺。


    这边李郎君刚将私放金鱼、顽劣胡闹的堂弟训得涕泗横流, 便匆匆赶来,原想为佳人略尽绵薄之力,孰料竟撞见这般触目惊心的光景。


    李家夫人瞧着儿子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模样,又拉过身旁哭唧唧的小侄子:“还说什么金鱼吓人,这脚在水中,只怕是鱼才吓了一跳吧!”


    “你俩都听好了,咱们赵郡李氏娶妇,不说德才兼备,至少也得是个全乎人吧!”


    李郎君一片少男心稀碎,虽然觉得陆家女儿有些可怜,但那点情思终究抵不过丑陋的现实,掩面挤了出去。


    “姑娘,陆家有人想出府,约莫要去报信。”紫鸢凑过来悄悄回禀。


    沈壹壹轻轻点头,示意任其去便是。


    简王这般“以身犯险”,实在大出她意料。虽然如此一来,事态发酵的效果远胜预期,可后续要如何收场,倒成了眼下的难题。


    时刻关注着她的谢珎瞥见小姑娘凝眉思索的模样,于是迈步走向软榻。


    还没走远的府医又被拎了回来,再次把脉后和方才说的相差不大。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啥事没有,就是刚才是被吓的,如今是被气的。


    谢珎心中更是有了数,抬眸看向魂不守舍的简王,又转向面色沉凝的大长公主,躬身道:“王爷,大长公主殿下,此事后续如何处置,还需二位定夺。”


    定夺?


    大长公主扫过堂下数百议论纷纷的宾客,瞬间便懂了谢珎的未尽之言。


    她扬声,语气冷厉:“自残身体,违逆孝道,更失人伦体统。今后此等歪风邪气之辈,永不得踏入公主府半步!本宫还当亲自上表陈情,我大雍皇室,断容不得此等乖戾女子!”


    话音落下,以安宁长公主为首,一众女眷纷纷敛衽福身,齐声应道:“是。”


    陆思媚一头栽倒,彻底晕了过去。


    一片肃静中,人人心中都清楚,经此一事,陆家二女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不止如此,怕是这一代吴郡陆氏的子弟,也难联姻到什么好人家了。


    毕竟谁也不想娶个儿媳妇进门,走到哪里都被别人先盯着脚下看是否正常;谁也不想自家女儿出嫁后,哪天哭着向娘家求救说自己的脚被折了……


    大长公主稍顿,又道:“至于这背后的首恶,还是禀明皇帝后听候圣裁吧。”


    吴郡陆氏好歹是仅次于五姓的世家,皇帝心中自有谋划,她不愿过多插手。


    但明明白白摆出皇室长辈对裹脚的厌弃,将这等骇人听闻的陋习在丰京掐灭,这点事她还是能做到的。


    “那岂不是还要让姓陆的王八蛋再逍遥上几日?!我这就进宫!”刚刚还奄奄一息状的简王一个鲤鱼打挺,霍然起身。


    本就被熏得差点厥过去,如今人人都知道了他脑门上还顶过陆家搞出来的裹脚布,这事儿光想想,他整个人都气得要“库库”往外冒黑烟。


    他是不屑为难两个小娘子的,但这“投毒”之仇、丢人之恨,必须立刻、马上、加倍地报回来!隔夜他都嫌太久!


    等明日这帮人写好的折子递进宫,等大侄子批红,再发到吴郡,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了。


    万一皇帝觉得这不是啥大事,处置的轻了,或是任由百官扯皮让那“裹脚陆”逃过一劫,他岂不是要呕死!


    见弟弟一阵风似的就要往宫里冲,荣康大长公主不由额角青筋跳了跳。


    恰好谢珎上前一步,躬身禀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原是命臣与崔明远随侍王爷前来,不如便由我二人陪同王爷入宫复命,也好照拂一二。”


    “好!赶紧去!务必替本宫看紧了他!” 大长公主望着谢珎与崔令晞追着简王远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


    这谢家小子可比安宁的儿子稳重多了,只可惜生得太俊了,叶儿她娘死活不同意,倒是可惜了。


    小胖子郑长生看着简王一溜烟的背影,忽然右手握拳一击左掌:“那句应该对‘病中垂死惊坐起’,‘杀尽江南百万兵’!你看啊,简王一怒,‘腰间宝剑血犹腥’,然后唔唔唔——”


    瑾哥儿默默放下捂住对方嘴的手:“真不至于!听哥一句劝,文学上的事不适合你!”


    他叮嘱小胖子还是去捞金鱼吧,然后与侯府众人一起急急赶去恭送简王。


    府门前,趁人不注意的空档,谢珎倾身过来悄声道:“朝中不日就会对吴郡清丈田亩,改稻为桑。”


    太好了!


    这还是为了解决大雍那乌龙财政赤字时,她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一堆提议中的。


    如今谢珎一说,沈壹壹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计划。


    若 “皇帝严斥陆氏裹足” 的旨意,与这道针对地方豪族的政令先后传扬开来,世人难免会将二者联系一处。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觉得这极可能只是个引子,其余州府之人在面对裹脚风气时,也必会多几分忌惮,不敢轻易效仿吧!


    至于为什么朝廷“恰巧”选了吴郡,她这几年的金大腿是真没白抱啊!


    耳畔还残留着他低语时的温热气息,沈壹壹带着一脸惊喜的笑容倏然转头。


    猝不及防间,谢珎只觉得一缕盈着淡淡馨香的鬓发扫过唇瓣。


    那触感极轻,却像一枚羽毛落进静湖,细微的痒意从唇上蔓延,直钻进心底,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带着仿佛挥之不去的痒意,他呼吸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抬手掩了下嘴唇。


    沈壹壹全然没留意到这些,她对着忽然抿了抿嘴的谢珎小声道:“陛下会下旨申斥陆氏的行径么?这旨意能比清丈田亩的圣旨先通传各地吗?”


    “一切有我。”


    小姑娘的眼神顿时亮的吓人,谢珎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一脸正色的上了马车,耳根却又烧了起来。


    马车上,崔令晞蜷着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得笑到几乎内伤。


    那是他外叔祖,要说实在不该如此幸灾乐祸。但方才那一幕,实在是千古难逢!


    他能不笑出声,甚至稍后在御前为叔祖仗义执言狠狠告陆家一状,这已是他最“诚挚”的孝道了。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崔令晞抬头,却见对面端坐的谢珎指尖似无意识地轻触唇瓣,一下又一下,就好似当时那啥被风吹得在老爷子嘴边晃悠——


    “噗——!”


    他猛地埋首进臂弯,又滚到马车角落抽抽去了。


    ————


    恭送走几位贵人后,其余宾客也怀着复杂的心情纷纷告辞。


    那位陆家四爷始终未曾露面,眼看人已散尽,侯夫人只得将重新梳妆、一脸绝望的陆家姐妹,交给了面色不豫的王家二夫人。


    临行前,王二夫人看着侯府奉上的三个锦盒,眉头紧蹙:“这是何意?”


    “是贵府郎君,以及两位陆小姐今日穿过的木屐。”沈壹壹上前一步,深深一福,“今日所有宾客归家时,侯府皆送上了木屐及那‘云雾’配方。”


    “小女思来想去,觉得此举虽然容易引起误会,但两位姐姐用过之物,更应交由陆府。”


    “今日之事,我家招待不周,亦有责任。稍后禀明祖父,定会上门致歉。但,晚辈问心无愧。”


    舍小恶而取大义,她对不起陆家姐妹,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二夫人闻言,脸色几变。她自然明白,这木屐送过来就是侯府“无惧查验”的姿态。


    即便知晓是娘家行事荒唐在先,可作为陆氏女,眼见娘家颜面被当众撕得粉碎,她心中对侯府的怨怼只多不少。


    此刻哪还有什么好脸色,当即冷哼一声,连礼也未回,拂袖上车走了。


    吴郡陆氏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如今又惹上了琅琊王氏的二房,侯夫人只觉一阵无力。


    若是放在平时,她早就对这死丫头发作了。


    可谁让这丫头——啊不对,是她的宝贝孙女手眼通天,居然能把大长公主哄住呢!


    而且安宁长公主、闻夫人、郑夫人这三位可都不是同窗的家长,孙女居然有面子能把人请来。


    不知不觉间,瑜姐儿竟已有了这般能耐!


    “去崇恩堂议一议吧?”


    “祖母先请。孙女还有一桩要事,稍后便到。”


    ————


    碧水居,沈壹壹对着两个穿着侯府侍女衣裙的人微笑:“不知平日是哪位大人负责密报文书?此处纸笔都是现成的。”


    第385章 因为这几位大人活儿好


    唐宝儿翻了翻白眼, 仰头哼道:“原来沈娘子还知道我等是有正经差事的啊!答应帮你个小忙,结果你却让我俩去掏陆氏袖中那等腌臜物,害老娘洗了好几次手!”


    她们今日被派来肃宁侯府的小宴收风, 原本想着易容后再躲开这位有些邪门的侯府大姑娘, 应该就没问题了。


    谁知才以不同方式混进门不久,就被一个黄皮丫鬟全请来了这碧水居。


    这是怎么被发现的?!竟然还被一锅端了!


    结果她进门就看到熊大郎坐在屋里吃着点心,瞧见他们五个还憨憨一笑:“来啦?坐坐坐,这个可好吃了, 那个也不错~”


    菜鸟小队其余几人:……不是, 你卖完队友怎么还如此坦然?


    看着这货好吃好喝的舒坦样儿, 也不像被严刑逼供过,总不至于为了什么透花糍玉露团龙须酥雪花饼八珍糕就把全队卖了个彻底吧?


    唐宝儿一边怒视熊大郎,一边很诚实地伸出手——


    事已至此, 她好歹也得尝尝到底是有多好吃!


    诶?确实挺美味!


    非夏满头黑线地嚼着被投喂的花糕,腮帮子鼓鼓地问道:


    “沈姑娘既然知晓我等是为了公务,那令人满府盯着外来的‘牛眼憨汉’,还让熊大郎将我们都叫来, 到底所为何事?”


    沈壹壹让白芷又续了几盘点心,这才笑眯眯道:“我自然不敢碍着司中的正事。只是大家都这么熟了,诸位再次来我家, 我就想着略尽地主之谊。”


    我们跟你很熟?


    六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没问沈瑜究竟是哪一次识破他们身份的,免得扎心。


    非夏警惕地问道:“所以,沈姑娘想要如何?”


    “各位要看什么,我可以直接安排,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这……”呵呵,鬼才信你直接揭破我们的身份, 就是为了配合皇城司的任务!


    所以,不管你有什么“安排”,那必然是不可能同意的!


    几人交换下眼神,还是由非夏出面婉拒道:“还是不麻烦沈大姑娘了。”


    白英捏了把汗,这可是六个动辄灭人满门的大凶徒,姑娘居然有胆子同人家谈交易!


    她本就劝过,姑娘又没捏着对方的把柄,那可是皇城司啊!


    如今见对方拒绝,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主子要如何收场。


    沈壹壹依旧云淡风轻,给又干掉了一份点心的众人倒着茶:“这位姐姐,你猜我是怎么知道各位要来的呀?”


    非夏鼓动的腮帮子突然顿住了,她以前就有某个猜测,所以方才得知身份被拆穿后,才没按条例撤退,而是犹豫下,说服大家来看看情况。


    沈瑜这是不藏了?她还真与那阎王有关系?


    唐宝儿眨眨眼,试探道:“同乡之谊?”


    果然,一提起江无钱,这几个小密探就仿若看到狼狗的猫咪,都快应激了,也不知江大人怎么他们了。


    不过这对沈壹壹来说反而是件大好事,虎皮越威武越好。


    她让白英偷偷去给江无钱送了信,说的就是皇城司如果要派探子来围观侯府宴客的话,能不能安排这个奇奇怪怪的小队过来。


    上次在玄真观她可是展示过这几人私售的周边产品,江无钱八成以为他们双方早就亮了明牌,却没想到沈壹壹一直揣着明白在演戏,菜鸟小队单方面掉马而不自知。


    反正就是寻常的豪门宴客,派那些家伙去也无妨,只是江无钱还是谨慎询问了为什么。


    “姑娘说,因为这几位大人活儿好,会唱曲、能胸口碎大石,还有她易容的那些膏子也用完了,所以……”


    白英还记得,自己每多说一个词,那位江大人的脸色就黑上一分。她是真怕这位暴怒之下会把自己当大石当场劈了。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跑他这儿点单、补货来了?!


    想到上次学宫的事,江无钱不难猜出沈瑜是冲着陆家去的。


    上次不是她去打了人家的脸么,怎么,如今还要继续对付人家?


    呵,真该让那帮子天天吹嘘“沈才女”、“小诗仙”的瞎眼郎君们看看这丫头睚眦必报的狠辣手段。


    不过,她似乎是真的不怕自己……


    江无钱把白骨扳指摸了又摸,终于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既然江无钱真把人派来了,而这几个人看着对这位上官畏之如虎的样子,那沈壹壹就可以试着搞搞信息差了。


    “咦?你们怎么知道我也出生在青州安阳县?”


    这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虽然只是江阎王的童年八卦,但是听了会不会被扣银子?


    唐宝儿有些踌躇。


    “其实同不同乡的都是题外话,咱们还是说今日的任务吧。要不要先听听我安排的职位和工钱?”


    工什么?什么钱?


    还有工钱?!


    菜鸟小队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带歪了。


    沈壹壹确实没有菜鸟小队的把柄,但她却知晓这几人的一个软肋。


    当初这几个穷逼的行为,可是害得她替大雍算了大半年的账,连救世计划、流亡计划都制定了好几版!


    “你们算是来帮佣的短工,那肯定得日结。每人五钱银子如何?我也不好开的太高,免得漏了馅。”


    一天半两银子还不高?!


    要知道他们一个月的俸禄连钱带禄米加起来都不到一两!


    自从莫名其妙被白指挥使调到了麾下,他们可就没了额外收入。


    偏偏每个人都还有些费钱的小爱好,制点毒、买点木工材料、收点做面具的皮和胶……


    只靠俸禄越过越穷的菜鸟小队是真的怀念起了在勾栏当(兼)值(职)的美好日子。


    如今沈大姑娘出手就是月入十五两,这已经相当于七品官的月俸了,可惜只能干一天!


    再听听沈瑜给安排的活计:熊大郎负责照顾宾客的马匹,豆腐在门房迎客,蚊子加入了“云雾”释放组,梅子跟着管事嬷嬷招待各府有头脸的仆妇,唐宝儿和非夏更是直接跟在沈瑜的大丫鬟身后。


    这些职位可比他们自己混进去的要理想多了,宴会从内到外的消息他们打听起来都极方便的!


    而且人家还是江阎王很照顾的同乡,又给钱大方——咳,当然这条不是重点!


    这还有啥可犹豫的,必须答应啊!


    在伙伴们放光的小眼神下,非夏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但她总觉得沈瑜肯定另有所图。


    果然,在宴会上沈瑜突然跟她们说,有侍女发现陆家姐妹袖中悄悄藏了“异物”,请两人帮忙弄出来看看,免得侯府被算计了。


    非夏想过私相授受的证物、媚香迷药,甚至连陆家想栽赃个巫蛊娃娃都猜过,可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脏物”。


    面对唐宝儿的抱怨,沈大姑娘一脸歉意:“我也没想到,所以,我加钱!每人一两银子,给两位姐姐祛秽浣衣用。”


    唐宝儿高昂的头立刻端正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了,咱们皇城司不就是要尽忠职守、脏活累活全不怕嘛!


    非夏紧紧捏着小银锭,觉得有些烫手:“您不会还有什么事吧……”


    “哦,也没什么大事。上次你们在寿州府卖的那种面脂还有吧?”


    “这……这是皇城司内部用的……”毕竟是他们偷着售卖在先,非夏硬着头皮还想垂死挣扎下。


    沈壹壹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问:“你们应该还带了其他东西来吧?那位应该交代了吧?”


    嗯?


    两人一怔,突然想起来昨日江阎王吩咐他们时,确实还叮嘱过装病的脂粉、保命的小玩意可以带,其他的杀器一律不准拿。


    当时他们还觉得莫名其妙,来肃宁侯府只是监察下这帮权贵的言行,又不是要灭口,除了防身应急的,拿这些干嘛。


    原来是有人要买啊!


    不过至此,两人对沈瑜和江阎王的关系再无怀疑,看起来还是青梅竹马打小的交情!


    “放心,我只自己用,绝不外传。哦~~我懂了,因为是内部用品,两位也需要上下打点是吧?没事,我加钱!”


    “咕咚”,唐宝儿咽了咽口水,看沈大姑娘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尊救苦救难、金光闪闪的“加钱居士”。


    “那多不好意思呀,嘿嘿嘿~~要什么您尽管说!就算这次没带,过两日我直接给您放屋顶行么?”


    非夏无奈看着唐宝儿苍蝇搓手手,一脸殷勤地开始列起了清单。


    她总觉得,这沈大姑娘虽然出手大方,似乎没有一两银子会白花……


    等密密麻麻大半页纸写完,非夏也想明白了,索性抢先开口:“您方才提到了‘密报’,这可不是加钱的事!我等只能如实上报——至于上官如何处置,那我们就管不着了。”


    沈壹壹连连摇头:“非夏姐姐误会了,这种掉脑袋的事,我可不敢碰!只是今日种种,两位姐姐都看在眼里,我别无他求,只希望姐姐们呈报时能原原本本说详细些。”


    “毕竟我家与陆氏有前次的芥蒂在,不明就里之人怕是要指责我们连小娘子脚底下都要使阴招。另外,两位大人也是女子,二位若能据实呈报,那天下遭此劫难的女子也能少些……”


    非夏松了口气,沈瑜只是请她们写得细些,这半点都不违反司里的规矩,而且那脚,她们看着也很生气。


    两个小密探是带着打好的草稿走的。


    同样是“细”,哪些场景浓墨重彩,哪些一语带过,落在看密报的人眼里,可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沈壹壹可没作死地想篡改皇城司情报,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能影响到元和帝可能会看的奏报。


    文字表述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稍微调换了个顺序,给人的感官就截然不同。


    简王已经进了宫,内部调查报告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引导帝都的舆论走向了……——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今日备忘录:……设计扬飞了裹脚布……与皇帝的6个密探正式搭上线,并有了稳定货源(已充值)


    菜鸟小队今日工作日志:《记尊敬的加钱居士》


    第386章 脑子不行,眼光更是差……


    目送气哼哼的简王离去, 元和帝揉了揉太阳穴。


    午后他为了耳根子能清静些,很是支持皇叔去肃宁侯府撒欢。


    结果这都不到三个时辰,对方又气急败坏跑回来了, 话里话外都是让他狠狠收拾吴郡陆氏。


    对这种盘踞一方横行乡里的世家, 元和帝本就不喜。


    刚巧谢珎又选定了吴郡试行新,除非陆氏当真干干净净,否则倾覆也只是早晚的事。


    总算把老头子哄走了,吵是吵了点, 不过……“噗嗤!”


    “咳咳, ”元和帝意思意思地掩饰了下幸灾乐祸的笑容, 吩咐道,“传膳吧!”


    被老叔这么一闹腾,饭点都错过了。


    “叫白戎过来。”


    嘲笑归嘲笑, 陆家跳得这么欢,举动还这么蠢,他总得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嗯,绝对没有拿简王的倒霉事下饭的意思~


    白指挥使揣着好几本密报, 信心十足进了宫。


    除了一份新鲜出炉的宴会记录,还有陆家进京后的言行汇总。


    说起来多亏了江无钱,特意提醒他安排了那个最精锐的小队去了肃宁侯府。


    他翻看过刚交上来的密报, 也不知那六个密探是怎么做到的,这记录详细又全面,一看就是混到宴席的各个紧要之处才能探听到的,真不愧是精锐!


    如今又到了他白某人在御前展现能力的好机会!


    无钱真是个好下属,以前被他克死的那几个一定是命格太轻,压不住这员煞星,在自己手下不就蛮好嘛!


    皇帝在上首边吃边看, 白戎垂着头躬身静候,心里胡思乱想着。


    忽然,他发现皇帝咀嚼的声音消失了,布菜的小太监也缩着脖子退到了墙根。


    白戎眼皮一跳,正想抬头偷瞄,就听皇帝“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案上。


    元和帝此时很后悔。


    要是早知道这是一道“很有味道”的密折,他就不会在用晚膳的时候看了!


    想看的简王被“投毒”只是一笔带过,估计探子是要为尊者讳。


    除了宾客名单、几位重要人物的言行外,整份密折写得最仔细的,就是陆氏女的残脚。


    密探写的全是没什么文采的大白话,偏生描述得活灵活现,竟让元和帝想起了年轻时打仗的日子。


    也是在夏天,军情紧急数日未浴,鏖战方歇,十几个卸了甲、脱了靴的糙汉子臭汗淋漓,挤在一顶帐篷里……


    那股子陈年的酸臭味被勾了出来,眼前的御膳顿时变得令人作呕。


    元和帝索性起身离开了膳桌,拿着密折开始思索。


    这里头写得很清楚,那双脚裹在鞋袜里瞧着竟出奇地精巧,骗得了京中不少郎君倾慕。


    他不得不承认,若真是后宫进了这么个新人,单凭这份 “稀奇”,他恐怕也会召来瞧瞧。


    陆氏这是疯了?为了女儿争宠,连世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各花入各眼,美人太多显不出自家女儿,就从脚上找补,弄出这么个前所未见的小脚来?


    想到陆家确实有个想嫁去老三府上的小娘子,元和帝冷哼一声,将密折掷在案上。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材!


    以为靠这些旁门左道,就能勾住皇子,谋得泼天富贵?简直是异想天开!


    元和帝从不反感臣下逢迎,毕竟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总要拿出点本事来吧。


    看看人家陈郡谢氏,那才叫顶级的 “讨好”,父子皆能臣,不偏不倚,只认皇命不认人;再不济,学学老老实实的郑岱化、有点小心思但能用的李敬廷也行啊。


    唯独这吴郡陆氏,真是蠢得一枝独秀。放着世家成天挂在嘴上的门风、郡望不要,偏偏剑走偏锋,玩什么 “小脚”、“贞静” 的把戏。


    脑子不行,眼光更是差到了姥姥家。元和帝不得不佩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能把“进献美人”搞成“投毒行刺”的。


    谢珎所言极是。明日那些弹劾的奏章一到,他必当立即下旨申斥,绝不能让这股妖风带坏了京城的风气。


    更关键的是,得赶紧辟谣!


    他可不想让后世史书,或是坊间流言,把他们老姬家描绘成一群专爱闻那裹脚布臭味的变态!


    ————


    皇帝的晚饭没吃好,沈壹壹一家却在崇恩堂愉快地聚了个餐。


    大家为了这场芙蓉宴忙碌了好几天,中午又忙着待客,此时都饥肠辘辘。


    肃宁侯给墨雪舀了勺晾凉的鱼茸,轻声安慰着小家伙,说明日一早就给它把金鱼补足。


    没错,今天立下大功的金鱼小分队,是老侯爷养来给爱猫玩的。


    墨雪是只很胆小的猫,连鱼都不敢抓,但却很喜欢蹲在缸前看,偶尔喝两口“新鲜鱼汤”。


    侯夫人早就在心里做过了加减法,瑜姐儿得罪了陆、王两家,扣二十分,但能交好大长公主等一干贵妇,加两千分!


    虽然功远大于过,但表扬就算了,主要是怕孙女骄傲。


    她正与吴氏一起声讨着陆家糟践女儿的行径。


    吴氏完全没觉得此事与自家有多大关系,金鱼不是自家人放的,裹脚布是自己掉出来的,裹小脚更与自家无关。


    她只是单纯为陆家姐妹惋惜了几句。


    至于沈如松,他只想称赞闺女干得漂亮!


    虽然不知道瑜姐儿是怎么打探到陆氏女这么私密的事,但对付情敌就该如此!


    没有人比瑜姐儿更懂争宠,果然宫廷才是女儿的应许之地!


    沈壹壹没理会抱着饭碗突然亢奋的中登,她看向埋头干饭的四个兄弟,悄声道:


    “今日辛苦了,大家的表现都很好,平哥儿、昌哥儿接人待物很是得体,顺哥儿的诗背得最好!等会儿姐姐给你们发红包。——嗯,也给哥哥。”


    一首“鱼戏莲叶间”,引得几个特意邀来的熊孩子立刻跑去“芙蓉池”放了鱼,沈壹壹摸摸顺哥儿头上的小揪揪,加钱居士再次上线。


    三个小的顿时开心了,姐姐出手一向大方,不但不会告诉姨娘,还会亲自带着他们出门去买买买。


    瑾哥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笑嘻嘻谢过了妹妹。


    从小他就想明白了,自己不聪明,那就听聪明又真心为他着想之人的。


    在这个家里,他首先听瑜姐儿的,其次才是祖父的话。


    毕竟肃宁侯还有可能更换嗣子,他龙凤双生的亲妹妹不向着自己还能向着谁?


    而且他很怀疑,除了祖父母,瑜姐儿可能比他爹都有钱……


    等众人吃饱喝足,习惯性地起身告退,只留瑜姐儿与老侯爷私下开小会时,却见沈瑜起身郑重一拜:


    “祖父容禀,趁着大家都在,孙女有一事相请。请您主持修订家训。”


    大家面面相觑,咱家还有“家训”这玩意?


    沈氏这一支虽说已有四代人,可主子一直就小猫三两只,能让血脉维系就不错了,从来没明文定过规矩。


    肃宁侯一听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干什么,他撸着猫问:“现编?第一条,不娶、小脚?”


    “祖父英明!倒不必非放第一条,开篇就提这个,也显得不大庄重。”


    “成。那你、来写。”


    由她来撰写侯府的家训?


    沈瑜眨了眨眼,再看其他人,都是一脸“不关我事,那就散了哈”的轻松神情,行礼后溜溜达达就这么走了。


    呃,这么看她在家的地位,好像还行?


    ————


    庄叶加刚安排好人手在京中传播消息,就见母亲进来了。


    “叶儿,你这是?”


    “你们先下去吧。”庄叶加赶紧将人打发了,才道,“没什么,就是让他们去打听打听外头的消息。祖母歇下了?”


    “嗯,我陪着拟好了折子,刚刚才安置了。”


    “那就好。母亲您也累了一天了,怎么不去休息?”


    康国公夫人挥退一众侍女:“你与沈瑜很投契?”


    “是啊。”庄叶加以为母亲是听出来了她方才在祖母前面为阿瑜说好话、踩陆家,正想解释两句。哪怕没有她和沈瑜的私交,这“裹小脚”的恶行她也看不过眼。


    就听母亲突然来了句:“那你可愿与她成姑嫂?”


    蛤?


    她哥都成亲好多年了,母亲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她和沈瑾?!


    看着女儿目瞪口呆的样子,康国公夫人暗自叹气。


    本不该提的这么突兀,只是方才婆母又说到了谢珎,她生怕婆婆做主给叶儿定下来。


    不是说谢珎不好,就因为他长得也太好了,若是生的丑些,自己就不用这般纠结了,唉。


    她父亲当年便是凭着一张俊脸,被她母亲一眼相中,不顾一切执意下嫁。


    可谁曾想,那张精致皮囊下,偏偏未生得一副人心。


    他竟在母亲病榻前与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生生将病重的母亲气至撒手人寰,之后更放任继母肆意磋磨她们姐妹二人。


    出嫁前,继母外表秀丽温婉,实则佛口蛇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出嫁后,她又遇上康国公那看似娇柔怯懦、手段却阴毒层出不穷的宠妾。


    若不是婆母明察秋毫,杖毙了那贱人,又默许她疏远娘家,她只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


    康国公夫人实在是怕极了那般美貌又有心计的人,偏偏女儿随了她外祖母的性子,也是个喜欢看脸的。


    “沈瑾哪里不好?世袭的爵位,也没听说有何恶习。你看今日这般场合,他都能舍下面子装傻充愣,这是何等沉稳!”


    康国公夫人说了一车话,却见女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不由蹙眉:“你莫非是嫌他相貌平常?娘告诉你,生得太美的,多半没良心啊!”


    庄叶加只觉一阵头疼,只得对着又开始钻牛角尖的母亲道:


    “这终归要看人品,与相貌有何干系?若只因貌丑便觉得放心,那美人即便坏了良心,摆在跟前好歹还能养养眼;若是嫁了个又丑又没良心的,岂不是什么也没捞到?”


    第387章 这是正经医书还是不正……


    “那沈瑾长得也算端正, 又不丑!而且你与沈瑜好,将来姑嫂也处得来。”


    “母亲~~阿瑜和她哥一样大,只怕成亲还在前头。肃宁侯府那位老夫人据说是个厉害的, 阿瑜如此聪慧, 以前不是隐隐还有被她苛待的传闻么?”


    康国公夫人倒没认准了沈瑾,既然肃宁侯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太婆婆,她当即又提了几个名字。


    庄叶加听得无奈,那些人里有几个她认识的, 无一不是样貌中下, 才情平平。


    “母亲, 这么一群凑在一起都找不出几处优点的人,您是从哪儿搜罗来的?”


    康国公夫人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顿时青红交错, 羞恼之下便搬出了长辈们的看家招数:


    “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了你不成?”


    “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不听老人言,早晚要吃亏!”


    “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 自然就明白了!”


    最后,庄叶加不得不躲进了净房,母女俩再次不欢而散。


    ————


    这一晚, 丰京各处暗潮汹涌。


    官员们下值回府,听了妻女转述白日那场闹剧,无不拍案怒斥:“荒唐!简直有辱斯文!”


    说罢便挽袖研墨,有宿怨的趁势攻讦,无旧仇的也要撰文博个清流名声。


    即便平日与吴郡陆氏交好的世家,也暗中敲打子女:“那种自残肢体的歪风,断不可沾染!”


    虽未马上写入家训, 却都吩咐主母暗中查访,看看族中可有缺心眼的已经被蛊惑的缠了足。


    皇三子齐郡王直接摔了酒杯,舅家这是给他牵的什么线!


    就这歪瓜裂枣还说什么“可为臂助”?若是真定了亲,自己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已是他第一万次自问,与赵郡李氏绑得这般紧,究竟值不值得?


    这几年他可是被连累了一次又一次,亲王爵位被削、失了圣心,这次又差点赔了个儿子进去……


    只有那位二皇孙略有几分不舍,他对陆思齐这位秀外慧中的才女还是很倾慕的。


    自然,得是四肢俱全的陆思齐。


    王家几位妯娌则齐齐找上了二夫人陆氏,有绵里藏针的,更有夹枪带棒的,但意思都一样,让她莫要再把小脚侄女带入府了,她们家儿郎胆子小,消受不起。


    二房侄女的脚现下看着倒是完好,若她哪日兴起决定遵从外祖家的习俗了,还请二夫人能为全家小辈着想,等大家都婚嫁完再放侄女出门,她们各房感激不尽……


    连谢瑁他娘都急急跑来向郑夫人求证了一番,而后大呼“好险,差点就被陆家骗了婚去”,连连叨念着今后相看定要看清楚脚下。


    听得郑夫人一阵无语,说的好像跟陆家姐妹能瞧得上她儿子似的。


    翌日,在几方人马同时发力之下,吴郡陆氏那桩“奇俗”已传遍京城街巷。朝堂之上,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


    陆文斌心头燃着一簇无名火,负手在书房里焦躁踱步。


    如今他们吴郡陆氏的名声在丰京已经臭大街了,从“戕害亲女、罔顾人伦”,到“嗜臭成性、喜好血腥”,市井间的流言蜚语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明明是“步步生莲香暗度”的风雅之事,这些北地蛮子非喊打喊杀成“帛缠枯笋,血浸绫罗”。


    更可气的是,连讽谏诗都传遍了街头巷尾,一首“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剜肉折骨奉权贵,原是豺狼戴冠服!”,字字诛心,直戳陆家痛处。


    竟敢说他们豺狼而冠!


    陆文斌粗重地呼哧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一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之词,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猛地一屁股砸在梨花木太师椅上,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怒火——不气、不气……


    这不过是些泥腿子,见陆家风光久了,嫉妒得红了眼,才编出这些污言秽语作祟!


    可嘴上这般安慰自己,心底的寒意却半点未减。他比谁都清楚,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那些铺天盖地递到皇帝案前的弹劾奏章,那些藏在暗处、早已对陆家伸出獠牙的势力,绝非普通庶民嚼舌根可比。


    荣康大长公主带头上表,言辞犀利;紧接着,皇帝申斥陆氏的旨意便随着邸报,传遍了大江南北。


    他们家颜面扫地,再无往日半分世家望族的体面。


    经此一闹,原本他费尽心机、极力拖延的“改稻为桑”之事,竟一夜之间峰回路转,推进得飞快,容不得家中半分喘息之机。


    偏那简王犹嫌不足,听闻日日都要亲自去户部催问进度


    一定是因为这睚眦必报的老家伙出手,昨日圣旨已下,派去吴郡度田的特使居然是吕相旬。


    自家当年可是把他爹、他爷爷都给得罪死了啊……


    一根无形的麻绳正死死套在自家的脖子上,被人一点点收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这种明知死期将至,却只能干等着任人宰割的滋味,让陆文斌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心都是绝望。


    他并非没有努力自救。


    这些日子,他放下身段,四处奔走求援,可人人避他如避蛇蝎。


    如今能让他顺利进门、愿意同他打个哈哈的,都是寥寥无几。


    齐郡王府竟直接将他的拜帖扔在门外,连话都不肯说一句,半点情面也不留。


    赵郡李氏、琅琊王氏倒是能见着人,可往日里的亲昵早已不见踪影,彻底换了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


    他们竟要陆家主动奉上家族历代积攒的家底!


    还美其名曰眼看陆家大劫将至,由他们代为保管,等风波过去再归还。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却偏要做出一副雪中送炭的模样,何其无耻!


    陆文斌只觉胸口的怒火又要喷薄而出,却又无可奈何,只剩满心的悲凉与愤懑。


    可他还能怎么办?


    除了安排人手四处打探消息,再汇总后快马送回吴郡请兄长决断外,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陆文斌很后悔,他自负风仪出众、才智过人,这次进京都以为是露脸的活儿,他才千方百计抢了过来,没成想却落到如今的地步。


    在丰京低声下气,回去后还不知要受到何等责难。明明初来时诸事顺遂,满城皆是对他们陆氏的推崇仰慕,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情势急转直下的?


    ——对了!是那次在麟趾学宫的比试!


    “老爷!老爷不好了!”


    听到这晦气的呼喊,陆文斌暴躁地随手抄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有多久了,他就没听到一件好事!


    那小厮机智地一个滑跪,正好躲开了暗器,只是被已经凉透的茶水浇了一头。


    “有话快放!”


    也不敢擦拭,小厮顶着满脸茶叶道:“启禀老爷,小的在坊市打探消息,结果发现了这本书——”


    其实就是他偷懒躲在茶楼听评书时,邻桌两人主动聊起的,连书都是趁着人家如厕时偷着摸走的。


    陆文斌定睛一看——《育婴宝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秉古法优生之秘,育康健灵慧之童”。


    还有教人怎么生孩子的书?


    ——不对,不管这是正经医书还是不正经的春宫,与他有何关系?


    见四老爷的手已经准备去抄点心盘子了,那小厮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嘴巴。


    真是评书听多了,这档口还敢拿自己当说书先生卖关子!


    “老爷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在影射咱们家姑娘的!”


    陆文斌放下盘子,接过来一看,嗯?!


    什么母体与胎儿命脉相通,纵是细微外伤,若邪毒侵入,亦会缠绵成疡、化热入血。热毒循气血直传胎元,轻则损胎伤气,重则胎死腹中、母体濒危。


    什么若孕母时常感受痛楚,胎儿必受其扰,生机受损。轻则胎动不安、发育迟缓,重则胎萎不长、早产夭折。


    即便侥幸足月降生,亦多性情乖戾偏激,易躁易怒、终难有康健心性。


    尤其还有足足一个章节,说的都是什么若孕母素日久坐不动,必致气淤血滞,气血难以濡养胎元,胎儿多会先天不足、肢体孱弱,甚者天生残疾。


    若孕母时常遭逢外伤而肢体受损,邪毒易乘虚而入,会累及胎气,致胎儿先天筋骨不全。或出生即带顽疾,终身受病痛缠身,难以存活,或痴愚顽劣、难以教化,累及家族。


    陆文斌攥着书,目眦欲裂。


    草草翻下来,似乎全书都在讲孕期如何护养,可他却看到了满页的“小脚女娶不得”六个大字!


    “这书……何时现世的?”他嗓音嘶哑,“姓宋的……究竟是何人?!”


    “就这两日突然出现在各个书肆的!小的打听过,说是太医院一位太医所著……”


    果然是冲着他家来的!


    好凌厉的手段,这不是医书,这是彻底绝了他们陆氏整整一代联姻的路啊!


    太医?呵。


    能如此明目张胆指使太医的,除了那位死死咬住他家不放的简王,还能有谁?


    既然如此,硬来是不行了。万幸医书本就没多少人去买,想来一次也不会刊印很多本。


    “你去,让管事将铺子里的书全买回来!”


    ————


    “姑娘,一次就印了十万册,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在京中上百家书铺都已经寄售了,统共才拿出去三百多本。”


    白芷看着账面上积压的库存有些发愁,先卖后付,那些书铺都只肯留上个一两本。


    她时常陪着姑娘出入聚文斋,可是跟那个奇奇怪怪的掌柜闲聊过的。


    医书都是搁在架子上吃灰的,一年都未必能卖出去一本。


    沈壹壹看着几个丫鬟:“你们可知,若想叫一本书立刻被众人争抢,该怎么做?”


    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先让人禁了它——却又留些门路,令人能偷偷买到。”


    第388章 给祖宗们磕了一个


    宋太医一身寻常打扮, 带着长随来到了附近的一家书铺。


    他拒绝了伙计的接待,在店中装作不经意地随意翻看起来。来来回回转了三圈,终于在一个眼尖的长随提醒下, 发现了角落中摆着的那本小册子。


    《育婴宝鉴》, 宋家铭著。


    沈大姑娘这位名满京城的才女,非要让他全文都用大白话来写。这还不算,一开始还给起了个《优生优育手册》这样糙的名字。


    对方振振有词说要让全天下的普通百姓也能听懂,还承诺会不计成本将医书销往大雍各地。


    在“扬名天下”的诱惑面前, 宋太医可耻的妥协了。真的按沈娘子所言, 将书稿读给家中不识字的粗使婆子听, 直到对方听懂才定稿。


    但在书名上他就不想妥协了。好说歹说,就差威胁要吊死在碧水居院子里了,这才说服沈大姑娘改成了《育婴宝鉴》。


    打开那本薄薄的册子, 他激动地吸了口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他混上了个御医的名头——虽然在太医院混得不如意;又出了医书——虽然是与人“合著”,而且估计也没多少人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对得起宋家的列祖列宗了,以后族谱上都能多写两行!


    宋太医翻了两页, 看到“孕时”篇,心情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这次欠那位沈大小姐的人情可是太大了!


    “若女子癸水规律,则以行经第一天为起始, 至下次经前十四天左右,此为最佳受孕日。正日前五后一,亦有受孕可能。”


    这等不传之秘,沈大姑娘居然就让人轻易传授给了自己!


    宋太医自然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回家后就亲自算了日子,吩咐儿子和两个长随试试。


    碰巧,这三对年轻夫妻的身体都很健康, 二十来天后已经隐隐有了脉象,明年他家就要添一个孙辈和两个家生子了。


    这简直是天降贵人助他们宋家大兴啊!


    宋太医当即就给新拜的老师磕了一个,兴奋回家后,又特意朝着沧州老家方向给祖宗们磕了一个。


    沈壹壹明白,要想医书这种冷门书籍广为流传,除了营销手段,在内容上也必须上点吸引人的干货。


    孕期保健知识她自己都是一知半解,能想到的也没什么新意。


    而宋太医能提供的调养和保胎方子,属于权贵不稀罕、老百姓又用不起的鸡肋。


    从上辈子的知识库里苦苦扒拉了一番,沈壹壹终于想起了这条对于后宅妇人来说至关重要的顶级送子良方。


    她还专门请教过自家的产科大拿金嬷嬷和宫斗导师庾嬷嬷。


    白芷神医的外婆兼“神秘恩师”很肯定地告诉她,从来没听过这种“排卵期”的计算法子。


    庾嬷嬷则表示她老人家纵横后宅这么多年,倒是与同行们交流过,女子癸水走后有一段日子“氤氲之气萌动”,确实容易受孕。


    但此前绝对没人能算得如此精准。


    沈壹壹不由佩服起了这些很可能连医书长啥样都没见过,但却靠长期经验就能总结出“最佳争宠时机”的宫斗系人才。


    不过无所谓了,她一个未出阁、也没学过医术的小娘子怎么可能知晓这种秘方?


    所以,必须又是小白神医那深不可测的家传呀。


    金嬷嬷手足无措地多了个太医学生,而且还是敬茶、磕头,真有名分的那种。


    庾嬷嬷看着沈壹壹的目光,则是充满了“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后宫一起闯!”的怅然……


    宋太医将书摸了又摸,他准备多买两本。


    一本要“不经意”地放在家中人来人往的正房,其他的则快马送回沧州,除了供在祠堂,还要给老家的挚爱亲朋们送些“京城特产”。就算不年不节的,还不许他思念大家了么!


    “伙计——”


    “伙计!你家可有《育婴宝鉴》?拿出来,有几本爷都要了!”


    宋太医刚开口,就被人打断了,问的正巧还是他的医书。


    “有一本!不过,这书是别人寄卖的,人家定了一两银子,我们也不好擅自更改。您看——”


    宋太医没料到沈大姑娘给这书定的价格这么高。


    《千金方》《本草》虽然卖的更贵,可那都是大部头,而且还有插图。


    他这本几十页的小册子全是一段段的大白话,刻印真不费什么工夫。


    “少废话!还是你当爷买不起?”才一本?他还巴不得这书越多越好,越贵越呢。


    一本才能报多少账啊。


    “哟,小的哪敢啊,大爷一眼就是富贵命!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寄卖的商家可是定了进价五钱、先卖再付的,转身就净赚一番,伙计乐滋滋奔过来,然后一愣。


    “这位先生,请问您拿的书——”


    尽管宋太医衣着普通,可身边也是带着人的,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京城伙计,他可不会造次。


    “——噢,那就让与那位小哥吧。”有人买自己的书,宋太医自然很是乐意。


    只是看那人小厮打扮,进来就报出书名,该不会是肃宁侯府找来的托儿吧?


    “多谢先生体谅!那您先看着,若有选中的小的一定给您算便宜些。”


    见那疑似“书托”的小厮走了,宋太医招来了伙计:“这《育婴宝鉴》你们可还有?”


    怎么还有人抢着买这破医书?还好对方提前留了地址,让他们去东市的聚文斋补货。


    伙计心中不解,但嘴上立刻应道:“有的有的!小的这就从库里给您取,要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到。先生想要几本?要不我给您送去府上?”


    呃,那不就知道他是作者本人了么?


    宋太医急忙婉拒,表示下午让小厮来买。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丰京各家书铺,而那神秘的书商就如同算准了一半,在下午主动上门补货。


    第二日,上午又有人来买书,下午又有人来补货……


    这倒让也以为是请了人演戏、赔本赚吆喝的书铺掌柜们看不懂了。


    头一天请人做做样子,或让亲友捧捧场也就算了,老这么搞,莫非就是为了给他们五钱五钱的送银子?


    然后到了第三日,上午依旧有人来买书,看衣服似乎还是同一波。


    这次下午补货的人不但多寄存了两本,而且还附赠一块小黑板,请他们挂在店前。


    上书一行大字:因《育婴宝鉴》连续售罄,特规定每人限购一本。若购买一本以上者价格翻倍!


    就没见过有人还涨价限购的!事到如今,各家书铺都知道这里面的蹊跷恐怕不小。


    可有钱不赚王八蛋!


    反正自己一问三不知,卖书就完了呗!


    《育婴宝鉴》?讲什么的?居然卖的真么好?


    路过的行人看到小黑板都会多看几眼,虽然有了进店询问的真路人,可愿意掏钱买的还真没几个。


    不过却出现了些“有心人”,在茶馆、坊间议论着这件新鲜事。


    第四日,又双叒来巡视的陆家小厮绷不住了,特么的这本书到底印了多少本?而且还得加钱才能全买下来!


    “启禀老爷,小的问过了,如今的每家三本就是最后的了!那书商昨日说了,就是因为库存光了,才会仓促提价免得市面上见不到书了。”


    陆文斌咬着牙,已经花出去一千多两了,这数目已经不小了,而且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小厮的最后一句又着实打动了他,买完这批市面上就没了。等下一批书印好运过来,总要些时日吧,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离京了,眼不见为净,那就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你确定这是最后的了?”


    “千真万确!小的连着跑了三家铺子求证,还有掌柜昨日想多备几本都没成,说只有这些了!”


    小厮眨巴着眼,殷切注视着四老爷。


    这可超过一千五百两了,每本便宜他二十文,自己岂不是能得——嘿嘿,嘿嘿……


    “罢罢罢,你去找管家支银子吧!”焦头烂额的陆文斌不想过多纠缠,只盼着能早点抹除些恶评。


    “是!”小厮一脸沉稳地退了下去。


    ————


    “姑娘,咱们这就已经回本了?”白芷张着嘴,有些不可思议。


    沈壹壹一笑:“虽然这次不是为了赚钱,但能不亏总归是件好事。白英,你去跟他们说,可以开始了。”


    “哦对了,谢家工坊和聚文斋那边赶工都辛苦了,包个红包吧。”


    ————


    于是第五日上,有些不放心、继续来书铺转悠的陆家小厮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那什么《育婴宝鉴》确实断货了。


    坏消息是:每间书铺门前小黑板上的字都变了,“《育婴宝鉴》第三次售罄,本店正在全力补货中。”


    这么写,岂不是说书铺将来会进更多本?自家有那么多银子么?


    小厮眼珠转了转,管他呢,报喜不报忧,反正现在没了就行!


    与此同时,前几日还是偶尔有人说起的书铺趣闻,却像一夜之间在街头巷尾扩散开了。


    “一本只有几十页的医书敢开价一两银子,还短短几日就卖了近万册!”


    (沈壹壹诚实脸:两千确实没到一万吧?)


    “这书一面世就被抢光,而且还都是豪门大族抢的,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不肯给人看!”


    “因为这书叫《育婴宝鉴》,专门教人怎么能生出聪明孩子的!”


    “你问为啥不给别人看?你是不是傻!你若有了赚钱的法子,是赶紧藏着还是招呼大家一起学啊?”


    “大户人家的后宅斗得可凶着呢,姨娘们全生了一堆儿子,那主母能乐意?这一房孙子多了,当家的是不是得多照拂些?”


    随后,坊间又流传出一写手抄的片段,尤其是写了一半的“最佳受孕时间”,令所见之人无不震惊。


    紧接着,某某家久久不育,试了秘法后真有喜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本在市面无人见过的《育婴宝鉴》,彻底火了。


    第389章 宛若瓜田里一只受惊的……


    “诶诶诶!你们都听说了么?隔壁劈柴胡同的老王家, 过门四年都没开怀的儿媳妇真有了!”


    “这地方我知道,我表叔家就住那儿。也是看了那什么宝鉴?这都是第几个了?真是神了啊!”


    王嫂子还没半点反应,但已经被惊喜的婆家当成瓷娃娃供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一边吃着红糖荷包蛋, 一边听婆婆跟满院子挤来打听的人说话。


    “……也是我老王家积德行善, 好心有好报,那日路过了一位大先生,指点了几句育婴秘法,照那个法子算着一试, 嘿, 还真成了!”


    “以前就是缘分没到错了日子, 今后看哪个烂嘴黑心的还敢说我家铁牛不行!——什么医书?没有没有!人家大先生就指点了两句,哪有什么书!滚滚滚,莫要惊了我家胎神!”


    王嫂子不自觉挪了挪屁股, 那本《育婴宝鉴》可就在床底下埋着呢。这神书听说如今外头都买不到,自从她怀上了,公婆就把书藏了起来,说要让她好好看, 事事都照着做。


    她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总觉得那位一口乡音的大先生应该是个大夫,除了秘方, 给开的那些药应该也起了作用……


    沈壹壹可不会一味吹嘘而没具体实例,早就提前打听了一批无子的小夫妻,然后安排了宋太医“偶遇”。


    连治病带算同房日子,还真有几个爆出了喜讯,这可就是实打实的佐证!


    而后,市面上就开始出现了一批价格极低、印刷极为粗糙的小册子,明眼人一看就会认出这应该是小作坊赶工私刻的盗版。


    装帧精美、定价一两的《育婴宝鉴》是给士族们准备的, 而这批印得歪歪扭扭、但关键内容一字不错的官方盗版,则是沈壹壹给老百姓专门准备的。


    一册只要二十文,普通人家都能买得起。


    收这点小钱的目的自然与回本无关,而是白得来的东西,总归没那么珍惜。


    ————


    “娘子,老爷刚进二门,就被赵姨娘给截走了!”


    “那小蹄子行事怎么突然如此大胆?——等等,你可还记得,她月事何时走的?”


    “……算起来,似乎就是六七日前?”


    “好啊!那贱人果然也看了《育婴宝鉴》,这是想抢先生出儿子来!”


    见女子起身就要往外冲,丫鬟已经拦住:“姨娘莫气,您不是说要按这书上的法子调养么?咱们先好好养着,等您的正日子!”


    “……今天就便宜那贱人了!哼,就她那整日饿着自己装病弱的样儿,就算怀上了胎气也没我壮!明儿赶紧再派人去书铺盯着,务必买本正版的书回来,我要给老爷看看谁才生的出大胖小子!”


    ————


    无数人日夜催问书铺,掌柜们焦头烂额,只能一面赔着笑脸安抚客人,一面把伙计钉在聚文斋门口苦等。


    终于,那神秘书商姗姗来迟,开始补货了。可惜每次到手的册子,少得像草叶上的晨露,隔三差五才零零星星来几本,刚摆上架,转眼就被眼巴巴的人潮给蒸发不见了。


    被抢的这般火热,秘方又被坊间传的那么神乎其神,居然还不断有灵验了人冒出来。在饥饿营销的加持下,《育婴宝鉴》的精装版已经开始席卷进了高门大户中。


    安宁长公主府上。


    “你、你看这个干嘛?这种野法子未必真管用!” 崔驸马矜持地清清嗓子。


    总不会是要算着日子,给明远添个弟弟、妹妹吧?


    倒也不是不行,有了身子母老虎也能温柔些,免得总去老宅骂人。


    所以一会儿若是公主扑上来,自己是从了呢还是从了呢~~


    “莫吵!”安宁长公主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这老货好聒噪!


    儿子既然是断袖,有了个秘法,万不得已时还可以算好日子下药,如此就能保证一击必中……


    谢府二房。


    “……竟还有这些讲究!”谢瑁放下书,总算知道母亲突然拉他看这女子生育的书究竟是为何了。


    李夫人自豪地看着儿子:“娘就是不节食又心宁气和,吾儿才会生的如此端正。所以这名单咱们还得再筛一遍,重新排个序。就比如华阳县主,如今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当沈壹壹听到两位小冯姨娘都派人偷偷去抢购了一本时,就知道这事初步算是成了。


    “每家书铺的货都只给到‘将断未断’的程度,正好吊着他们的胃口。市井间的议论也要继续推着走,把母亲致残的后果和那套秘法绑在一起议论,别让这阵风凉下去。”


    “另外,让那六位再写份关于此事收风的报告吧。让他们写明陆氏是忌惮其中的一篇,才试图将书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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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通广大的权贵们自然很轻易就能查出“宋家铭”是何许人也。


    这几日请宋太医去给女眷调养备孕的人络绎不绝,心中就隐隐有了点期盼,可刚刚他第一次被皇帝召见时,仍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如今就是金嬷嬷的徒弟,只是改了改拜师的时间地点,尤其是那些气血不足、母体残缺对胎儿的影响,沈大姑娘虽然掺了私货,但从医理上完全说得通。


    这会儿被皇帝问话,宋太医倒也不是特别心虚,反而因为努力捋直舌头说官话急出了一身汗。


    元和帝亲自查验过后,才下旨召见这位千金科新秀。


    他膝下序齿的皇子皇女已有二十余人,宫中彤史对每位嫔妃的月事、侍寝之日都记载得一丝不苟,只需与孕期脉案稍加比对,那条“受孕期算法”的准确便不证自明。


    至于其他内容,也是让两个院判看过的。


    这位宋太医家世清白,又精于为女子调养助孕之术,只可惜如今他已用不上了,就是这一开口让人听着费劲。


    元和帝赐下赏赐,心中却又给陆氏记了一笔。


    连着数日抢收此书,可见陆家清楚缠足女子难育良嗣,明知如此还要将人塞进皇家,其心可诛!


    元和帝虽不至于认为陆家是在暗行“反雍复启”之举,却也决定一旦查实陆氏罪证,必当严惩不贷。


    “传旨,《育婴宝鉴》列入官刻书目。”


    宋太医滴酒未沾,人却一路轻飘飘地荡回了家。没想到才进门,又收到沈大姑娘托书铺伙计悄悄递来的小纸条。


    他宋家铭,如今已是畅销医书的撰者了!首印十万册售卖一空,书坊正加急赶印第二批!


    什么医圣、医仙的典籍,怕也未必有他这般卖得快。往后杏林青史之中,说不定真能留下他宋家铭一笔!


    双喜临门!


    他家祖坟这都不是冒青烟,这是已经库库烧着了吧?!


    宋大郎拎着给媳妇买的酸梅回家,就看到他爹正站在院中嘿嘿嘿:“父亲?您这是——”


    “大郎啊,你怎么知道为父被陛下召见了?嘿嘿~~”


    蛤?


    坏了,这怕是欢喜过头,魔怔了?


    宋大郎赶忙上前搀着父亲往正房走。


    宋太太闻声迎出来,满脸疑惑:“老爷?怎么——”


    “夫人!你怎么知道医书卖了十万册?嘿嘿~~”


    ————


    陆家返乡了。


    与来时的赫赫扬扬不同,走的极为匆忙,据说连王家的二夫人都没去相送。


    在简王天天鬼一样飘荡在户部、吏部的巨大压力下,飞快走完流程的度田使和新任吴郡知州比陆家人出发的还要早。


    几道圣旨一下,所有人都明白又一个世家大族要被皇帝连根拔起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的各家乐得看戏。


    而正努力展现自家女郎健康活泼、郎君喜好正常的王氏、李氏也跟没事人一般。


    陛下明鉴,此事与我们无关哟~~先说好,您既然已经宰了陆氏,可就不能动我们了嗷!


    新学期伊始,沈壹壹回到了她忠诚的麟趾学宫。


    吴郡来的未遂插班生已然离去,可她的日子却并未回归平静。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引来无数目光,恍惚间竟似回到年初入学时的情景。


    不同的是,这回主动上前攀谈的人多了不少,尤其那些小郎君们,有红着耳根结结巴巴搭话的,也有一天之内能“偶遇”她三四回的。


    这般阵仗,连姬敏瑶都是头一回见识。


    她一边不由自主地绷紧身子,提防着忽然靠近的陌生人,一边又坚强地留在原地看热闹,宛若瓜田里一只受惊的猹。


    啊,这就是青春啊。


    沈壹壹懒得一一回应,只垂眸作羞涩状,心中波澜不惊。


    “瞧她那猖狂样儿!”卢秋盈望着远处的几人咕哝着,下一刻有人路过,她就赶紧收了声。


    沈瑜真是个走狗屎运的,巴上了一堆贵人!


    她虽然看不上对方那什么才女名头,可母亲告诫她就算不交好也不能开罪,说以沈瑜的容貌才情,如今又有贵人相助,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一想到对方可能比自己嫁得好一点点,卢秋盈就恨不得扑过去抓花那张狐媚的脸!


    李素馨心中冷呵,连卢氏这个蠢货如今都要顾忌着沈瑜,不敢如从前那般当面挑衅了。


    肃宁侯府的“芙蓉宴”她托病没去。


    她才不想去看着沈瑜出风头,可若暗中相助陆家姐妹,被发现了又会犯众怒,索性推拒了。


    李素馨对那日的大戏不感兴趣,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另一处:郑夫人和闻夫人竟然都去了!


    谢珎的母亲和师母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与侯府又从无往来,更没有带着自家小辈赴宴,那为的还能是谁?


    事情又是从何处开始,如今到了哪一步?


    玉郎知道么?


    还是他与沈瑜……


    这些念头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竟真将她磨出一场病来。


    李素馨垂眸,掩住眼底渐凝的寒意:“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她还有时间,现在动手,总不算晚的。


    第390章 活像只声东击西的猹


    如果说走在校园里的搭讪沈壹壹还能无视, 那么上课时被人骚扰,就很令人不快了。


    总有些大聪明,非要凑过来坐她旁边, 不是高谈阔论显示自己, 就是痴痴凝视整节课,搞得沈壹壹恶寒不已。


    又是一节数术课,她才在正中间的学霸专属位子坐下,后面就有人挪了过来。


    沈壹壹目不斜视, 垂头理书, 然后就听那人坐下后一声轻笑。


    “今日带了什么菜?”


    我看你像道菜!


    这么惹人厌还想我请你吃饭不成!


    沈壹壹一眼瞪过去——怎么是姬聿衡?


    哦, 这是专门来解救自己的啊!


    她立刻回了个大大的微笑:“有蔬菜天妇罗和阿瑶喜欢的樱桃肉。殿下不用再修养几日么?”


    这可是二次骨折,还伤到了肺。


    一见是自己就缓和了脸色,而且那道配着各种酱料的什锦炸蔬菜, 一听就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姬聿衡心情极好:“太医说可以的。父王也不放心,昨日还专门让宋太医过来,也说骑射课暂时告假,其他无碍了。”


    说起来, 他能放心回来上学,也有沈瑜的一份功劳在。


    据他安插的嬷嬷回报,自打他娘从“芙蓉宴”回来, 除了与人议论陆家不是好东西,就是在嘀咕沈瑜居然藏得那么深。


    被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丫头镇住后,陶侧妃老实了不少,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啥根基,这一下就给姬聿衡兄妹省了好多麻烦。


    居然请了老宋……


    沈壹壹嘴角一抽。


    这位金嬷嬷的便宜徒弟如今可是丰京医学界最闪亮的星,但凡有育龄女子的官宦人家,都排着队请宋太医过去, 要听他亲自讲讲那什么“优生优育”的门道。


    人人都晓得,谁家也不会把秘技全写在纸上。《育婴宝鉴》上既然能登载一条,那宋家手里必然还收着压箱底的。


    宋太医要留一手,这是人之常情。那他们不问,只请来用更多的秘术直接诊治,这总不算逾矩吧?


    痛并快乐着的宋太医白天战战兢兢帮女子调养,晚上回家挑灯夜战钻研各种千金方,有拿不准的还会恭恭敬敬请教金嬷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家传所长可是在风湿、中暑这些症候上。妇科一道纯属赶鸭子上架,半步行差踏错都不成。


    因而看诊时越发谨慎周全,望闻问切一丝不苟,生怕漏了半点蛛丝马迹,耽误了回家后与恩师和那位“天才”小师侄一并会诊。


    待到几户权贵后宅相继传出珠胎有信的喜讯,宋太医的名望更是水涨船高起来。


    人人都将他与那位同样也是突然间展露绝学的右院判并论,一位是新晋的“妇科圣手”,一位是公认的“男科魁首”。


    这俩刚好还都是机缘巧合下自家造出来的明星,沈壹壹有点心虚:“听闻宋太医擅长的并非此道,您可有请过别的御医?”


    见沈瑜如此关心自己,甚至对最炙手可热的太医都有疑虑,姬聿衡面上笑容更盛:“放心,都问过的。”


    他看得明白,父王其实也是借着他的由头,请宋太医来为王府女眷请脉的。


    嫡母所出的四弟算是废了,其他两个弟弟一个体弱一个还小,父王这是觉得子嗣不丰了啊。


    姬聿衡倒不会将未来的庶弟们视作威胁。自己年长他们十来岁,若这样还争不过,倒不如趁早认输,反倒落个清净。


    他真正警惕的,是将来父王续弦所迎的继妃,以及她可能诞下的子嗣。不过那至少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倒不必此时说出来让阿瑜替自己忧心。


    就算人人都觉得敦王不太受皇帝重视,那姬聿衡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孙。见他坐在旁边与沈瑜说话,其他人也只能识趣地退了回去。


    沈壹壹难得清清静静上了一堂课,可惜下节的经学课两人不在一个班。


    “都是高阶经学,如果也在一个班就好了!”没了这么好用的工具人,难保不会再有没眼力劲儿的打扰她天天向上。


    姬聿衡心头一颤,目光悄然掠过沈瑜坦荡的笑颜。


    如今方才开学,调班或许还来得及……


    罢了,还是不妥。上学期将阿瑶调去她班上,顾念妹妹怕生的性子,旁人说不出什么。


    若此番是为了与自己同班,未免太过惹眼。于她、于己,都非好事……


    “竟不知李姐姐病了这些时日,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许久未见李素馨,沈壹壹心下微讶。


    原以为她是托辞不愿掺和陆家姐妹那桩事,没想到是真病了,人都瘦了一圈。


    今日又穿了银蓝配月白的衣裙,连眉眼间似乎都透着些清冷。


    大约是精神不济,李素馨只淡淡一笑,轻声道了句:“劳沈姑娘记挂。”便不再多言,只静静望着她那些跟班一反常态地主动围着沈壹壹说笑。


    沈壹壹眼风每每扫过,总能瞧见李素馨正凝神听着她们交谈。偶有目光交汇时,对方还会朝着她浅浅一笑。


    一下课,沈壹壹便示意白芷进来收拾书匣,自己则悄然起身,先一步出了教室。


    这里是二楼,那些人应该会追去楼梯那边。


    她独自转到廊庑另一侧的拐角处,凭栏远望。


    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绵绵的雨丝,时间过得真快,入京竟已一年了……


    正出神间,脊背却无端掠过一丝微妙的寒意。


    明明没听见什么动静,沈壹壹却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正悄悄靠近。


    她正欲回身,楼下忽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阿瑜!”


    沈壹壹下意识朝楼下执伞而立的姬聿衡挥了挥手。


    待她再转过头时,身后廊道已经空无一人,唯有拐角处隐隐有一抹月白一闪而过。


    李素馨?


    不过今日穿月白的郎君似乎也有两个。


    沈壹壹招呼白芷一声就下了楼:“殿下怎么过来了?可是阿瑶有事?”


    姬聿衡将油纸伞倾斜过来:“顺路过来,正好一起去阿瑶和瑾哥儿那边。”


    见他出现后,原本在旁边徘徊的一个郎君就默默走了,沈壹壹心下感激,真是“麟趾及时雨,丰京呼保义”啊!


    同样是当哥哥的,看看人家家的就怎么就能如此体贴!


    ——哦,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瑾哥儿其实都比自己小,那没事了。


    姬聿衡不喜欢下雨。


    小的时候,一到雨天他便只能困在屋内。整日与雨声相伴的,是他娘喋喋不休的抱怨、诉苦和啜泣。


    混着潮湿的空气,总让他有种快透不过气的黏重。


    而今,他与沈瑜并肩而行,听她一面吐槽沈瑾长不大,一面又将那些称赞拐着弯儿落到自己身上。


    少女的嗓音清凌凌地混在雨声里,让他觉得入目满是青翠欲滴,鼻尖尽是草木清馨,就连落在伞上的雨声也悦耳起来。


    姬聿衡的贴身小太监小允子看着主子已经微湿的左肩和那把往右越来倾斜的雨伞,强行忍住了跑去另一边再撑一把伞的冲动。


    不能搅了主子的好事,小允子特意放慢脚步,拖着白芷闲聊:


    “白小神医,不知道晚上睡得太沉,这可有什么法子治一治?”


    “啊?别人都寻大夫治‘不寐’,怎么到你这里却反过来啦?”


    “嘿,我得给主子值夜啊,总不好睡得死猪似的……”


    白芷背着雨伞抱着书匣,配合着小允子的步伐,只是滴溜溜的眼睛却时不时就往前方瞟去,活像只声东击西的猹。


    这小太监也太小瞧她了,姑娘又不是被那些登徒子缠着不放,她干嘛要上去搅局?


    唔,这位皇孙以前太瘦了,如今这般走在一起才好看——诶?说起来他似乎还是从被自家姑娘投喂才开始长了点肉的吧?


    白芷决定回去把那本《憎食王爷俏厨娘》的话本翻出来再看一遍。


    虽说似乎还是和小谢大人走在一起时最养眼,但姑娘如今这不是还没许给谁嘛,别说只是同行了,就算主子都喜欢——


    诶?!有这么刺激的话本子吗?!


    白芷决定,下次去聚文斋时就找那个掌柜定制一本。他不是总拿那个朋友写的话本让她们点评么……


    ————


    “启禀姑娘,沈家的马车今日出了城,似乎是去未央县方向。”


    “似乎?”


    “肃宁侯府的人还在队伍后面坠了尾巴,小的、小的们实在不方便再往前……”


    “废物!”


    李素馨身边的护卫头领深深低下头,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无奈。


    大姑娘又要瞒着府里行事,他能调动的人手本就不多。


    而侯府的侍卫,瞧着竟全是按军中斥候的章法训出来的。


    他们虽然只是盯梢,可这已经是第二次盯梢人家了,以寡敌众,对方又有了防备,周旋得万分吃力。


    上一回更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被诱入埋伏。


    若非侯府那边意在活捉,未下死手,他这条命怕是早已交代在那儿了。


    饶是他侥幸脱身,为了灭口不得不亲手了断了重伤的下属。那一刻的愧意令他至今都刻意回避着那人的亲眷。


    “那谢家可有动静?”


    “不到巳时出的城门,瞧着应该是同一个方向……”


    这次李素馨倒是没说什么。


    同为五姓,连她那个胸无大志的兄长身边都有两个高手贴身保护,玉郎这种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只怕连族中的暗卫都不缺。


    被沈瑜发现大不了彻底翻脸,但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手段被玉郎看到。


    “下去。”


    上次对付郑玉淑时,她就发现肃宁侯府的人多少有点大病,时刻提防着有人暗算自家一般。


    自己那日不就鬼使神差地想从身后靠近她么,又没被人看到,更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结果就这点儿连风吹草动都算不上的事,沈瑜居然就缩得如同入壳的龟,叫人无处下口。


    连去学宫都不再带那个最年幼的医女,只让两个会武的丫鬟轮番跟着。这几日更是谨慎得滴水不漏,绝不独处,外人的东西半件不沾。


    李素馨面无表情,蓦地抄起案头那只青瓷梅瓶,扬手便向地上掼去。


    “咣啷”一声裂响,瓷片四溅,惊得守在门外的丫鬟浑身一颤。


    她盯着满地碎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总有些场合……丫鬟侍卫是进不去的。”她低声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到了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躲!”


    ————


    八月初十,京郊靖郡王的别苑宾客盈门。


    这位沉寂了一年多的皇二子通过自己嫡长孙的满月宴,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之所以是在京郊别苑,是因为靖郡王世子妃孕期极为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只能早早来到此处避暑。


    等天气稍稍凉快些,又临近预产期。王府上下对这一胎可是如眼珠子一般呵护着,哪敢在路上颠簸半日。


    于是靖郡王拍板,孩子最重要!索性大家都多住些时日,等长孙百日立住了再回城。


    来道贺的各位皇子嘴上嗤笑着二哥的不成体统,心中却泛着酸。


    这可是皇帝的第一个曾孙,又是嫡出的嫡出,老爹除了超出规格的赏赐外,还亲自给起了名字!


    难怪二哥宁愿在别苑摆酒都不肯让婴儿这时候挪动,若是换成自家也会如此行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