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自产自销,莫要祸害旁……
侯夫人最近颇为热衷参加各种宴会, 十分享受旁人对诗仙孙女的追捧,尤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试探。
可惜前日不知怎的,害起了牙疼, 不得不遗憾地缺席了此次满月宴。
吴氏呈上礼单, 被一位王府嬷嬷引入别苑后,沈壹壹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作为首位在宫外获封开府的皇子,靖郡王的这座别苑原本是元和帝亲赐的皇家园林, 占地广袤, 亭台楼阁皆气象万千。
二皇子接手后, 只将逾制之处略作修葺,黄瓦易为绿瓦,可整体规制仍远胜其他皇子自建的园子, 气派恢弘,一度引得诸位皇子暗中眼红。
可自从他降为郡王后,便陷入了不得不再次改建的窘境。
彩绘重描、琉璃瓦更换、门钉删减,这些尚且容易。
可园中几乎每一处院落, 都要重改屋顶形制、缩减开间数目、拆除丹陛石阶,工程之浩大,只比彻底推倒重建稍微简单一点。
半是无奈, 半是抱着点“早晚会复位”的念想,二皇子没急着动工,只是把超出郡王规格的楼阁都封了起来。
这次带着家人避暑也只是住在重新粉饰过的厢房偏院,以示自己不敢僭越。
一路往里走着,沈壹壹目不斜视,余光依旧时不时能看到殿门前贴着的皇封和用秋香黄油布罩起来的石雕瑞兽。
有点奇怪啊。
作为曾经能与前太子争锋的亲王,靖郡王这个如今实际意义上的“长子”, 爵位却比弟弟们都低,肯定面上无光才是。
闭门思过也好,没脸出门躲羞也罢,自从被降位后,这位皇二子确实鲜少现于人前。
如今手握皇曾孙这张牌,想试试翻盘无可厚非,但特意把大家请来此处,就很耐人寻味了。
沈壹壹可不信堂堂二皇子没有其他能避暑的庄子。
卖惨?其他皇子看到了,心里只会幸灾乐祸吧。
又或者,是在向弟弟们示弱?
没有足够宽敞的大殿可用,今日的宴席直接设在了花园中。
上首的席位间已经坐了几位王妃、公主,正轻声叙话。
园内四处可见朝中诰命与精心妆扮的闺秀,三三两两,语笑嫣然。
今非昔比的母女俩一路走进去,熟识或不熟的人纷纷过来寒暄。
其中不乏直接试探的,那些考量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问题令沈壹壹头皮发麻。
“阿瑜,这里!”
就在她脸都有些笑僵了的时候,远处一棵桂花树下,以两个县主为首的一群贵女正朝她招手。
沈壹壹顿时松了口气,跟吴氏说了一声就赶紧躲了过去。
“哈哈,还不快谢过我的救命之恩!”
“说起来,阿瑜你家的门槛最近是不是都被踩烂了?”
沈壹壹直接无视了众人的调侃,环顾全场,有些奇怪道:“这次郡王府为何只请了女眷?”
“说是不欲张扬呗。”
不想张扬还让大家都来看他家这封了一小半的园子?
“诶,你们听说了么?前几日平昌公主和王三郎当街吵起来了!”
“倒是听人说过。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这还没成亲就似一对怨偶了。”
沈壹壹不由朝上首瞄了一眼,许久未见的平昌公主依旧一身红裙,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理也不理在一旁“咯咯”直笑的平都公主。
自己就喝上了,看来被指婚后,这位公主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啊。
在意识到六女儿彻底长歪了后,元和帝最终给平昌公主找的夫婿,正是琅琊王氏家主的嫡三子。
虽说与王德妃不是同一房,但也是极亲近的表哥了。
沈壹壹觉得皇帝多少有点“你王家女孩被教成这样,那就自产自销,莫要祸害旁人”的意味。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高嫁的姑奶奶将女儿嫁回娘家,可是件亲上加亲的美事。
但眼下这桩婚事,除了元和帝自己,两边竟没一个是情愿的。
王德妃与嘉王一心指望平昌公主能嫁入重臣之门,为自家添一份强援。
此前公主瞧中谢珎,他们可是鼎力相助的。
王氏主脉本就是嘉王一系的天然同盟,再将平昌嫁过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枚联姻的好棋?
至于王家,作为亲戚,他们自然可以纵容着平昌胡闹,可谁家想娶个这样的媳妇进门啊!
反正王夫人和王三郎对这心黑手狠脾气还差的公主是十二分的不满意。
巧的是,平昌公主也一千个看不上王三郎。
容貌才学不及谢珎便罢了,偏偏这人竟连仕途都不愿进取!
她六哥已经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若驸马再是个立不起来的,往后她还如何插手朝政、施展抱负?
可无论她怎么当着众人给王三郎难堪,父皇却似浑然不觉,仍是铁了心要将她塞回舅家去……
趁众人八卦的工夫,庄叶加拉着沈壹壹退开两步,附耳悄声道:“等下别急着走,据说圣上有可能会来。”
天家父子纵有雷霆雨露,也轮不到臣子率先跳出来划清界限。你扔下贺礼就跑,连杯喜酒都不敢沾唇便躲得远远的,这般避之不及是嫌弃谁呢!
原来如此!
沈壹壹心下恍然,那靖郡王的“卖惨”行为就说得通了。
就是不知这皇曾孙在元和帝心目中到底有多少分量,靖郡王今日能不能如愿以偿了。
“谢啦!”她也不刨根问底,人家能透露这等内部消息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庄叶加就喜欢这种聪明的美人,她转而向沈壹壹介绍起了这别苑的景致。
园子还没赐给靖郡王的时候,她跟着大长公主来逛过两次。
沈壹壹只安静听着,对于对方提议稍后四处逛逛,却是敬谢不敏。
今日宴席既然沾了个“皇”字,规矩便不同寻常,各府丫鬟都被拦在外院候着,不得随侍在侧。
她孤身在此,打定主意随大流老实窝着,这样肯定就万无一失了。
又等了足有一炷香,靖郡王妃才姗姗而至。
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她今日面泛红光,步履间透着松快,与数月前那副谨慎低调的模样大不相同。
令沈壹壹有些奇怪的是,姬敏瑶母女居然是跟在靖郡王妃身后一起进来的。
不过也没时间跟小伙伴打听了,她端起酒杯,随着众人的动作一起向主家祝贺。
————
虽说未请外臣,但兄弟们皆是至亲,二哥府上添丁的喜事,众人自然是得到场的。
这场家宴设在了湖心水榭之中。
若在平日,二哥这般晾着众人迟迟不现身,几位早已封王的弟弟少不得要阴阳怪气地调侃几句。
可此刻,席间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皇子们个个正襟危坐,无人交谈,只余风吹帘动的细微声响,气氛沉闷得压人。
怎么还没过来?一个月子娃有什么可看的!
齐郡王心头泛酸,忍不住又伸长脖子朝岸边张望。
他想起自家长子也成婚一年了,长媳的肚子却至今没个动静。前几日已经请了那宋太医调理,不知下月能否传来喜讯……
又想到二郎先前险些被陆家那小脚女骗婚,连累的自己也在人前丢尽颜面。
万一老爷子今日一高兴,就此复了二哥的亲王爵位,那兄弟之中难道只剩自己还是个郡王?
哼,老二这会儿伴驾,还不知怎么讨好卖乖呢!
齐郡王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得喉头发紧。
而此时,被三弟暗自妒忌着的靖郡王,心中却并无半分得意。
他正亦步亦趋地引着元和帝往水榭去,思绪却翻腾不息。
自从孙媳妇确诊了怀的是男胎,他与幕僚们便苦心筹划了今日。
那道报喜兼再次陈情认罪的折子递上去,果然引来了父皇今日的亲临。
可父皇也仅仅只是看了元哥儿一眼,他期盼中“亲手抱一抱曾孙”、“赐下随身玉佩”然后被记入起居注的场面,全然没有发生。
他特意向父皇表明,为避嫌而不与外朝往来,故此宴只请女眷,也好让侄儿们多些相看的机会。
父皇听后,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辨不出喜怒。
还有这处别苑,他们一路行来,路过那些贴着皇封、罩着油布的封存之地已经不下十处,父皇竟似全然未见,丝毫看不出有要恢复他亲王爵位的意思……
那些幕僚,尽是饭桶! 他在心中暗骂,所谋之事竟无一猜中——
哦,倒有一条说对了,只可惜那份殊荣并未落在自家人身上。
靖郡王悄悄抬起眼角,瞥了一眼被父皇紧紧牵在手中的废太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然涌上心头。
老爷子心里果然还是只惦念着他的好大儿,谁让我们都是小老婆养的呢!
“陛下驾到!”
齐郡王远远望见竟有一人与父皇并肩而行,心头不由一沉,暗地里几乎磨碎了后槽牙,难不成真让老二这步棋走成了?
待元和帝叫了免礼,他按捺不住,抬眼朝上首飞快一瞥,整个人却霎时僵在原地。
那张许久未见的憨傻笑脸,不是他们被废黜的傻子大哥又是谁!
二哥陪侍在一旁,谄媚的像个老太监!怎么后头还跟着老五家那个倒霉的大儿子?
好个老二,竟把废太子都搬出来邀宠了!他这是要向父皇彰显自己的兄友弟恭啊!
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意外出现的大哥在皇子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神色骤变,有扼腕顿足,懊恼自己为何早没想到此招的;有暗自咬牙,痛骂靖郡王奸猾无耻的;也有如敦王一般老老实实上前向长兄问安的;更有年纪最幼的两位皇子,对这位几乎陌生的大哥满是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
元和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并不多言,只摩挲着金杯端坐于上,目光沉沉扫过每个儿子心思各异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这场皇家宴会一定会和谐喜庆又圆满~~~
第392章 悄悄拣了几根鱼刺,一……
既然猜不透父皇的心思, 靖郡王就只能继续按计划好的来。
他躬身道:“启禀父皇,儿臣备了几出小戏,不知可否允他们来献艺?”
然后他又放缓了语气, 对着废太子道:“都是大哥以前喜欢看的, 弟弟都记着呢!”
元和帝看着左手第一席的长子,一段时间没见,胖了,但脑子似乎更差了, 对靖郡王的话充耳不闻。
可能觉得无聊了, 正在用勺子压盘中的花生玩。偶尔有被迸飞了的, 就咧嘴一笑。
元和帝掩下心中的叹息,点了点头。
为了显示自己思过的诚意,王府原本的乐师、歌姬早就被遣散了, 今日都是从坊市请来的有名百戏班子。
靖郡王既然打定主意要从傻子大哥处入手,自然不会让人表演歌舞。
果然,随着一个个耍猴的、走索的、顶缸的节目上演,废太子顿时高兴起来, 手舞足蹈拍着手。
靖郡王见皇帝虽然没说话,可眼神一直往这边瞟,干脆让人加了把椅子, 直接抢了小太监的活儿,坐在这里亲手照顾起了他的好大哥:
“您边吃边看,我来帮您盛碗汤吧?”
“弟弟知道您爱看,把有名的都请来了,听说还有胸口碎大石的滑稽戏和用狮吼功唱出来的词牌,咱们一会慢慢看。若是谁演得好,弟弟就让他们去您那儿, 给您天天演!”
终于,在靖郡王顶着弟弟们的白眼,笨手笨脚地替鱼剔刺、给虾去壳,又仔仔细细剥完了一整串葡萄皮。
正想着还能怎么献殷勤时,就见元和帝站了起来。
“父皇?”
这就要走?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那边是松风山房吧?朕去歇个晌,你们兄弟难得凑这么齐,就好好聚聚,不必来伺候。让老五家的衡哥儿跟着就好。”
诸皇子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某一桌,姬聿衡起身,垂手肃立。
反而是敦王急出了一头白毛汗。
也是赶巧了,父皇今日没有声张,微服前来,与他家的马车刚好遇到。
方才一起入府就已经招了兄弟们的眼,此刻父皇又钦点了大郎……
虽然不太想要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敦王也知道这对长子是好事。
他小声叮嘱了一声:“用心伺候着!”然后试图用虽然宽厚却不甚壮实的身躯,替儿子挡住那些叔伯的眼刀。
今天的黄历上是不是写了“为人作嫁日”!连五弟家的小崽子都受了益,自己却没捞到好处!
靖郡王本就不是个能沉住气的,这下差点绷不住了。
他低着头,尽力掩饰着自己愤恨的表情,忽然听父皇又道:“不要送,你们继续喝。朕不在,你们还能喝得痛快些。”
“老二,你性子暴躁,如今办事倒是妥帖了许多。接下来可要把你的兄弟们都照看好。”
让他照看兄弟?!
靖郡王心头轰然炸开一片烟火,热浪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就涨红了。
他猛地一撩袍角,跪得笔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做到!”
这下,再没人顾得上敦王家那个被嫡母作践坏了身子的侄儿,所有皇子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靖郡王身上。
父皇只说“接下来”,“接下来招呼大伙儿喝酒”也是“接下来”,又不是要立你当太子,你激动个屁呀!
元和帝淡淡扫一眼这群蠢儿子,转身上了廊桥。
愿意装,也是好事。若有人能装一辈子,他倒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废位之后,那帮太医倒是敢说点真话了。
老大这病症脑子会越来越糊涂,有下一任皇帝的照顾,再过继个有担当的嗣子,将来他去地下见到表妹,也能有个交代了……
等远远看着皇帝进了岸边的小院,齐郡王已经酸的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揽住二哥的肩膀:“恭喜恭喜,双喜临门!什么时候复位可别忘了再请弟弟一次——下次总该轮到我照顾大哥了吧?”
手下败将的阴阳怪气只会听上去更悦耳,靖郡王哈哈大笑:“那就承三弟吉言了!——大哥,我们回去坐,父皇既然让我照顾大家,今儿你想看什么尽管说!”
尽管知道要将傻子大哥照顾好,可很快靖郡王就自顾不暇了。
心中不爽的皇子们哪肯放过这个灌酒的机会,你自家的喜酒你不喝?父皇让你照顾弟弟,你就是躲着酒照顾的?
连不想掺和的敦王和没封王的十二皇子都不得不随大流敬了几杯。
靖郡王很快就被灌得头晕眼花,踉跄起身:“行、行了,我、嗝~我去躺躺——父皇让我照顾你们!嘿嘿~~”
他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
诸王也已喝得上了头,一听这话,哪里肯放人?
当即追出轩厅,将石舫船头的石桌团团围住,又招呼着添酒,非要再灌几轮不可。
定王从战团中退回来,吃了几口菜压压酒意。
他刚十五,还住在宫中,哪里经历过这种喝法。
他环顾四周:没出息的五哥和总端着文人范儿的七哥已经躲去了舫尾,正在泡茶;十一带着十二趴在廊桥上用点心喂鱼;只有一个大傻子还坐在原位,咧着大嘴津津有味看着杂耍。
就这么个货色都能当三十年太子,自己为何不能?
定王端着酒杯坐了过去:“大哥,弟弟敬你一杯!”
废太子瞟了一眼,人也不熟,酒又不好喝,于是不再理会,继续乐呵呵看起了戏。
定王攥着酒杯,笑意僵在嘴角。
你如今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安平王”,也敢这般无礼?我的前程,与你已是云泥之别!
他眼底掠过一丝恼意,搁下酒杯时正瞥见案上那碗剥好的葡萄,心中不由一动。
趁着无人留意,他悄悄拣了几根鱼刺,一一插入葡萄肉里,又将露在外头的断茬轻轻折断,随手捏了捏。
反正二哥剥得坑坑洼洼,这葡萄本就凹凸不平,完全看不出来里头藏着暗器。
他嘴角微扬。
非得叫这傻子当众出个丑不可!
待会儿父皇午觉醒来,瞧见傻大儿被鱼刺卡得直闹腾,老二也得摊上个“照顾不力”。
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趁废太子身后的两个内侍正目不转睛看的入神,定王伸胳膊撞了大哥一下,在人扭头看过来时,故意将一枚没加料的葡萄高高抛起,然后直接用嘴接住:“真甜!”
废太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但与定王设想的不同,那大傻子居然不是抓着吃,而是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往空中一丢。
看着那笨拙的动作和满地滚落的葡萄,定王的嘴角又拉了下去。
这个蠢货!
他一共才做了四个,如今连碗里都不剩几个了!
须得再想个什么招儿呢……
定王正在思索,就见废太子终于接住了一颗葡萄。
他加了料的都放在最上头了,这时候吃到还有何用,都是正常——
不对!
只见废太子骤然瞪大了眼,脖颈瞬间僵直,胸口急促起伏,张着嘴却又没说出什么,只挤出几声短促又憋闷的呛咳。
这是中招了?不应该啊……
定王见废太子挣扎着就要站起来,生怕鱼刺卡得不够深,没等闹到父皇知晓就被咳出来了,于是将人往后一按,又掏出帕子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哥,咱们还是坐下看吧!您慢些吃,嘴角都脏了。”
废太子身后的内侍看了眼乐到又开始手舞足蹈的主子,没听到主子的招呼,又兴致勃勃看向场中。
这会儿恰有艺人献艺口技,不但学得惟妙惟肖,还不停地插科打诨,连服侍的下人都看得忍俊不禁。
一人往地上一滚,怒喝道:“呔!你这厮为了家产,竟连那豺狼都不如!”
另一人顺势仰头狂吠:“汪汪汪汪汪~~”
“你这又是什么动静啊?”
“豺狼叫啊!凶不凶?”
“你这是狗叫好不好!”
“那——哼唧~哼唧~~”
“好嘛,这回改猪叫了啊!算我高看你了,本以为是个狼崽子,没成想猪狗不如……”
厅内的说学逗唱、外头兄弟的劝酒喧闹,恰好将废太子细微的挣扎响动尽数掩去。
他的力道一点点褪尽,指尖攥紧又猛地松开,头朝后一仰,整个人便软塌塌瘫靠在椅上,再无半分动静。
定王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偷偷摸了一把,还有脉搏。
但就算扎到鱼刺也不至于厥过去吧?
看方才父皇那样儿,这大傻子可还是他的爱子!
他正要起身喊人,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照顾人的差事可是二哥领的。
反正葡萄是二哥准备的,大哥主动吃的,与自己无关……
他看一眼连嘴唇似乎都开始发紫的废太子,道:“爷要去方便方便。”
定王若无其事抖了抖袍子,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两个弟弟时,还从碟中拈了块他们喂鱼的点心。只咬了一口就扔进了湖中,引得鱼群纷纷争抢……
————
靖郡王趴在石舫边上呕了几声,然后接过醒酒汤抿了一口:“噗——这什么味儿!狗奴才——”
不料管事太监非但没有请罪,还颤抖着贴了过来:“王爷,安平王没气了!”
谁死了?
死了就派人去吊孝,非要在他大喜的日子里提这么晦气的——
“安平王”?!
他一把扯住管事太监的衣袖:“谁?!”
石舫的轩厅中,跟着废太子的两个内侍已经被卸掉下巴拖去了一边。
而面对着贵人们的两个伶人发现异常还要更早些,正被郡王府的人用刀顶着,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继续演着。
只是说了些什么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不过这间屋里也无人在意。
靖郡王被人搀扶着凑近了些。
废太子的脸正正撞进他眼里。
双目外凸,唇面青紫,再不是方才还乐呵呵的那个傻子。
他喉头猛然一抽,“哇”的一声,当真吐了出来。
秽物溅上袍角,有人灌来浓酽的醒酒汤。他被迫咽下几口,酒意散了大半。
可这一刻,他宁可自己从没醒过。
第393章 把所有的狼都宰了
半个时辰前, 父皇还亲口夸赞了他。
靖郡王连恢复亲王之位的谢恩词都在腹中过了一遍,甚至连立储那日要让这些弟弟喝到吐都想好了。
可父皇刚把人交给他,现在, 死了。
“主子, 您得赶紧拿个主意!”
靖郡王满眼绝望:“……你先去禀明父皇,我、我稍后过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涩:“你们几个,把门守好, 谁也不准进来!”
又看向郡王府的侍卫统领:“战风, 你去查看下——究竟是怎么死的!”
尽管浑身无力, 靖郡王不得不强撑着问个究竟,一会总得在暴怒的父皇面前给个交代。
管事太监是他的铁杆心腹,对于去给皇帝报丧的倒霉差事并无二话, 反而看着主子欲言又止。
他最后一咬牙,趴在靖郡王耳边用颤抖的声音道:“奴婢是说,趁着诸位王爷还不知晓,您早做打算, 兴许还来得及……”
管事太监不知道废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看主子这反应,不太像自家动的手, 如果是,那就赶紧扫尾。
如果不是,能查出真凶自然最好,就算查不出,哪怕栽赃给其他皇子,也比让皇帝将怒火全泄在自家头上强吧?
靖郡王愣愣看着心腹的背影,他听懂了对方的暗示, 他真没吩咐过要对大哥下手。
但就算在御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失去的圣眷再也回不来了。
痛失爱子的父皇,岂能不迁怒?群臣只会私下议论,说他“无能”“难堪大任”。而其余弟弟们,又怎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死因与他无关,可恶果却是他甩不脱的……
那边,战风也顾不得避讳,亲自上手在废太子的尸身上摸索了一番。
“殿下,人还软着,是刚死不久。无勒痕、无外伤、七窍并未出血,且坐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没动过地方,实在不像被人所害……”
“你看看他那样儿,”靖郡王对上大哥有些狰狞的遗容,又赶紧扭过头,“这像自己死的吗?!””安平王唇、甲发绀,眼白遍布血丝,颈部紧绷,这是闭气而亡的样子。在场之人的口供一致,都说这位一直与定王看戏、吃葡萄,等他们回过神就发现没了气。”
“这与属下以前听闻过的‘食噎死’颇为相似。属下不擅验尸之道,但老仵作可银针探喉,一试便知。”
除非父皇发话,否则谁敢勘验废太子的尸身。
靖郡王没理会后半句,只觉万念俱灰。
噎死的?
似乎还是自己剥的葡萄……
那岂不是连个明面上能让父皇泄愤的人都寻不出?
呵呵,到头来,被牵连的竟只有自己!
两个抖得像打摆子的伶人埋着头不敢看,跪在那儿口中还在继续:
“……你、你莫要嚣张,当心我打杀了你!”
“我我我,我可是豺狼,还能怕了你不成!”
“呃,你不是狗么?何时又变了狼?”
“我、我可以把所有的狼都宰了,就剩我一个,你就说我是不是狼……”
靖郡王脚步一顿,旋即推门而出。
他此刻哪有应付旁人的心力,只道要如厕,命府中太监将几位弟弟强行架开,自己大步往岸边走去。
“将他们看好,不许离石舫半步,更不许进轩厅。速速请两位先生来。”
“是!”
只是越靠近松风山房,他的双腿便似灌了铅般,一步沉过一步。
要不……还是等两位幕僚到了,帮自己谋划一番再进去?
院门前,靖郡王正徘徊踟蹰。忽然门一开,里头急匆匆奔出两人,一个似乎是御前的太监,另一个正是他派来报信的心腹。
“王爷,不好了!圣上晕过去了!”
什么?!
噎死一个大哥,他估计会被迁怒的在郡王位子上呆一辈子,可若父皇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剩自尽谢罪这一条路了!
为什么!
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何老天就像认准了非要弄死他一般!
“主子,咱们府上有府医!”
“——啊,那赶紧先把严大夫叫过来!”
生怕弟弟们对“第一皇曾孙”下黑手,靖郡王特意从民间请了个医术很好的草根大夫在别苑常驻。
平民出身的严大夫自然不认识一身常服的元和帝,还以为是哪位来赴宴的老大人。
他奇怪的看了眼团团围在榻边的护卫小厮,有些纳罕这位老爷好大的排场。
“启禀王爷,这位老先生关尺沉伏不起,脉律不匀,促而无力,非实邪,乃骤受悲惊,气机暴逆,心血一时奔脱之征。”
“此刻万不可搬动、不可再闻刺激之事,务必安卧静养。否则必致气血上涌,壅塞清窍,发为中风卒中,轻者偏瘫失语,重者气脱暴毙。”
严大夫说完,就觉得屋里好似瞬间变冷了几分,人人如丧考妣。
——不是,我又没说不能治,你们咋就一副自己也快死了的衰样?
摸不着头脑的严大夫安慰道:“老先生虽有了春秋,但身子骨不错,此时用银针开窍醒神,调顺逆气,可避免血气上冲。再用些汤药,待气机平复人就能转醒。只是醒后亦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调补心脾,以防气脱生变。”
要在父皇身上动针?
靖郡王目视御前众人,随行护驾的禁军副统领虎目含泪。
以前他也不是没护着皇帝微服出游过,今日虽然出了城,可来的是皇子别苑,西苑的禁军离此地还不到二里路。
先喝喜酒,然后去西苑驻跸,原以为这趟差事再轻松不过的。
谁知道吃到一半,先是“嘎嘣”没了个皇长子,而后又“咣当”倒下了个皇帝。
听着那大夫“卒中”、“偏瘫”、“暴毙”,一个个虎狼之词的往外蹦,副统领只觉自己快要下去和太奶团圆了。
就算快马回城,再带着太医回来,最短也要一个来时辰……
眼见无论是副统领还是总管太监,全都眼神躲闪,靖郡王明白只能由自己决断了。
——至于叫弟弟过来诸皇子共议,他是绝对不肯的。
“严大夫,这惊厥行针可是越及时越好?”
“那是自然!”
自己的前程已经彻底完了,父皇能治好,他说不定还能当个富贵王爷,万一出了事,他全府都得完蛋。
靖郡王不再犹豫,咬牙道:“你去准备吧!”
副统领和总管太监交换个眼色,都松了口气。
靖郡王茫然地退了出去。
放在平时,他巴不得能守在床前。
此时他却不敢,甚至,还有一丝丝不用立刻面对父皇的庆幸。
严大夫看着一个个白面“小厮”在那里查验自己的银针和其他器具,不由暗自撇了撇嘴。
既请他来诊治,又这般疑神疑鬼,分明是个难缠的恶客。
他对呆立一旁的靖郡王小声咕哝着:“其实行针之后,方子中再佐些安神的药剂,调理效果最佳。只可惜老先生的家人这般不放心,倒也不便强求。”
这帮人处处提防,想来郡王也不愿他久留。那自己还是早些让人清醒过来,也好方便送走。
靖郡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竟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既然对身子有益——便让他多睡一阵子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父皇那边终究是要面对的。
多拖延一两日光景,难不成还能凭空生出转机来?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附耳禀告:“几位王爷已经冲上廊桥了!”
————
“怎么着?爷就要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尽管战风知晓出了纰漏可能会掉脑袋,但郡王府的其他侍卫不明内情下,并不敢对着皇子们用强。
靖郡王赶到时,就看到弟弟们逼得侍卫连连后退,都快冲上岸了。
一见正主终于出现了,嘉王还好些,只阴阳怪气道:“二哥这酒逃得可够长啊!走走走,必须自罚三壶!”
齐郡王、襄王几人已经乜着眼睛冷嘲热讽了:“还以为您掉茅坑了呢!二哥,我怎么瞧着你去了松风山房?原来拦着我们就为了去跟父皇献殷勤?”
“嘿哟,咱们二哥就是会照顾上头的人!大哥看戏要照顾,父皇睡觉也要照顾。如今才是个郡王,就不准兄弟们上岸了,若是再入了东宫,咱们就只能天天住船上喽!”
“闪开闪开,我们也要拜见父皇去!”
虽然不知今日大好的局面,老二为何要犯蠢。但既然抓了他的错处,那就得在御前上上眼药!
几个皇子默契地推搡着靖郡王,就要往岸上走。
从高处一脚踏空、已经绝望到怨天不公的靖郡王终于爆发了,他反手抽出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刀就往前劈下:“我看谁敢动!”
他不过是想借着大哥讨好父皇,却落到如今生死难料的地步。这帮狼心狗肺的弟弟们竟还逼着他去死!
“——啊!”
襄王捂着手臂,比伤口更疼的,是心头骤起的惊怒。
桥头霎时静了下来。
其余皇子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是,老二玩真的?怎么突然这么狠!
再打量对方赤红的眼睛,粗重的呼吸,不见了方才的春风得意,倒似一只被逼到陷阱角落的恶狼。
这——该不会是被他们灌了太多酒,在发酒疯吧?
不能跟个酒疯子硬刚,不然就算待会成功告了状,眼前亏也吃了。
其余皇子默默后退几步,但作为苦主的襄王却不能退。
“你敢伤我?!我这就去见父皇!”
看着八弟袍袖上那抹刺目的艳色,靖郡王心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伶人的话:
“把所有的狼都宰了,就剩我一个,你就说我是不是狼……”——
作者有话说:和谐友好的皇家团建活动,嗯,确信脸~~
第394章 赌一场泼天的荣华富贵
靖郡王忽然笑了。
“八弟想见父皇?那就走吧, 二哥先带你去上药。”
“战风,你带人送王爷们回去继续喝酒,好好伺候着。若还有人乱跑, 就一起送来我这里‘疗伤’。”
战风只道靖郡王是要等皇帝午觉醒来后第一个面圣, 免得被弟弟们告了刁状。
他立刻沉声应是,还故意将手搭在了佩刀上。
毕竟与洗脱谋害废太子的嫌疑比起来,主子威逼下弟弟们也算不得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老二撒起酒疯来比疯狗还凶, 这特么逮谁咬谁啊!
尽管在心里恨不得将二哥千刀万剐, 一众皇子当下还是很从心的止住脚步。
“八弟, 快去上药吧。若是父皇起了,莫要惊了圣驾!”
“老八你不会怂了吧?兄弟们刚才都亲眼看到了,一定会为你作证!”
“是啊八哥, 您尽管去,难不成有人还敢再犯浑?”
你们这群王八蛋也没盼着我好!
被架起来的襄王看着靖郡王的笑脸,没来由觉得有些不安。
他又看一眼百十步外的松风山房,还是“离圣驾这么近, 能出什么事”的想法占了上风。
有本事老二当着父皇的面砍我呀!
“哼,不知悔改,走就走!”
————
张、王两位先生皆是久试不中的寒门举子, 自负才学,不想靠着选官出仕,终生止步于刀笔小吏。
东宫他们是挤不进去的,于是早早投到二皇子门下,想走从龙的捷径。
可惜去年二皇子惨遭贬黜,其他王府幕僚也陆续另谋出路。
只有他俩纠结再三留了下来。
起码能在郡王府当当皇孙们的启蒙先生,总比五十好几还要去外头找差事体面。
对于靖郡王试图借孙上位的想法, 两人也是大力支持的,还帮着细细谋划了一番。
“立嫡立长”,作为如今实际上的长子,怎么说也不是毫无指望吧?
以两人的身份自然没资格列席,于是要了壶好酒,一边对酌,一边等待着王爷那边的好消息。
结果复位的喜讯没等到,却收到了一份丧报。
心乱如麻的张、王二人,被人一路引至松风山房后侧的松树林里。
刚踏入林中空地,便见一群侍卫正缓缓收回出鞘的腰刀,寒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红点。
地上蜷着一人,脑袋被一件太监袍子蒙得严严实实,浑身血污淋漓,像个浸透了血的葫芦,一动不动,身下的草木都被染得暗沉。
二人心中猛地一跳,脊背瞬间沁出冷汗,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往那具尸身上瞟。
怎会这样?
废太子之事已然火烧眉毛,王爷怎会还有心思在此动私刑?
正惶惑间,一道带着浓重酒气,却又强装镇定的声音传来。
靖郡王衣襟微乱,面色潮红,眼神却冷得像冰:“两位先生来了。稍等,待本王先与侍卫们交代完。”
他转头,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把蒙在头上的衣裳扯了去。所有人过去看清楚,死的是谁!”
待看清尸身面容的刹那,有侍卫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发颤:“这、这是襄王殿下?!”
众人皆是一懵,佩刀险些脱手。
他们方才奉命砍杀的,竟是当朝八皇子,王爷的亲弟弟?!
靖郡王的语气却异常平静,静得令人心悸:“不错,你们亲手杀了本王的八弟。方才不久,废太子已死在湖心石舫上。至于父皇……”
“父皇”二字一出,张、王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头惊涛骇浪翻涌。
来时便听闻噎死了一位皇子,这刚到松树林,就见又砍死一位,难道连皇上也……
“也服了严大夫的汤药,今日之内,怕是醒不过来了。”靖郡王缓缓补完后半句。
二人齐齐暗中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还好,尚未到弑君那般绝境。
侍卫们早已呆若木鸡,张、王二人虽同是惊骇欲绝,脑子却转得飞快。
往日里定好的计策皆是徐徐图之,王爷今日怎会突然掀了桌子?
这般冒进地谋逆夺位,难度何止是高了一点!
可转念一想,这些侍卫亲手杀了襄王,已是交了投名状,自己二人既已看到此事,还能有辞差跑路的机会吗?
又想起一家老小早已被接来王府安置,往日里还感念王爷体恤下属,此刻才悔不当初。
全家都在贼船上,满门上下一个也跑不了!
事到如今,若是说一个“不”字,必是当场殒命,可若是搏一搏,说不定还能有个化龙登天的机会。
张、王二人含着激(悔)动(恨)的泪水,连忙敛衽躬身,语气坚定:“王爷果决,我等愿誓死追随,万死不辞!”
靖郡王方才死死锁在二人身上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转而投向那些依旧懵怔的侍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与威严:
“如今,本王的诸位弟弟,全被困在湖心石舫上,那里只有一道廊桥连通岸边!”
“他们身边不过一二内侍伺候,父皇身边也只带了二十余人护卫,而咱们郡王府中,可是足有二百精锐!”
“你们此刻便去召集所有青壮,分出五十人,跟着内侍一道,将这松风山房团团围住,严加警戒,切勿惊扰圣驾!剩下一百五十人领着健仆,备好弓箭火矢,赶往湖心石舫,围堵廊桥,一个人也不许走脱!每具尸身,都要仔细核对清楚,不得有误!听明白了吗?”
侍卫们此刻已然回过神来,主子这是要造反啊!
他们身为王府侍卫,本就难以置身事外,如今又被骗着亲手砍死了八皇子,已是犯下滔天大罪,除了跟着王爷一条道走到黑,还有别的退路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齐声躬身应道:“……是。”
靖郡王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每人先赏五百两!你们好好想想,不过是去湖边处置掉几个人。待明日父皇醒来,大局已定!到那时,无论官职爵位,还是良田府邸、金银美人,孤必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你们!”
“今日沾血无退路,随孤举事登青云!你们敢不敢跟着本王,赌一场泼天的荣华富贵?!”
这句话像一盆烈火,瞬间点燃了侍卫们心中的侥幸与贪念。
对啊!皇上一共就十三个儿子,如今已然死了两个,只要杀得只剩王爷一人,这皇位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干了!
赏格已开,诱惑在前,侍卫们心中虽仍有忐忑,却也被这番话鼓噪得热血上涌、蠢蠢欲动。
领头的侍卫率先躬身领命,随即带着众人匆匆退了出去,林间只余下张、王二人与靖郡王,还有地上那具瞪圆了眼睛、似乎到死都不敢置信的尸身。
张先生率先打破沉寂,压着心底的惶恐躬身道:“王爷,除了石舫那处,席间各位皇子妃身边还跟着几位皇孙。京中各王府里只怕也有今日未来赴宴的。”
他心思缜密,远非那群只知拼杀的武夫可比。
若是换作自己家,但凡还有一个能托付家业的儿孙在世,那就绝无可能将家产交到靖郡王这般杀弟凌父、心狠手辣的畜生手中。
今日但凡漏了一人,王爷恐怕都难逃一死。
靖郡王闻言,眉头骤然一蹙,他这才想起此次设宴并未请外男,又打着替诸位侄儿相看的幌子,那些适龄的皇孙,此刻正在花园席间安坐,竟是被他全然忽略了。
他当即转头,对着贴身太监沉声道:“你速去将王妃请回内院。”
“多亏先生提醒,险些误了大事!稍后就说圣驾微服入园,召弟妹与诸位侄儿前来面圣,待他们一进二门,便命人将其悉数擒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稍一停顿,他眼中狠光更甚:“让她们亲笔写信回各自王府,就说圣上召见,令京中其余皇孙速速前来请安。到时候咱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想起一事,眉头复又拧起:“只是十三弟此次并未出宫,说是感了风寒。若是贸然派人入宫诳他出来,极易露馅,反倒坏了大事。”
王先生在一旁暗自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也唯有尽心参详:“王爷不必急在一时。圣上已是花甲之年,又经此大变,只要其余皇子、皇孙皆除,剩一个六岁的稚子,终究是无法与您相争的。毕竟陛下是明君,断不会不顾江山社稷安稳。”
若是圣上醒后,只剩靖郡王与十三皇子这两个儿子可选,立一个不到六岁的稚子为储,他老人家就自信能等到幼子加冠那日么?
主少国疑,历来是江山倾覆之祸,老爷子久经朝堂,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反观靖郡王,虽说对自家人手段凶残,却也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且早已儿孙满堂,皇统传承无忧,高下立判。
“即便陛下一时转不过弯来,您也无需忧虑。小儿年幼,能否长成,谁也不敢打包票。”
靖郡王听懂了言外之意,点点头,倒是打消了立刻派人进宫的想法。
王先生又道:“再者,诸位皇子妃皆系出名门,身后各有家族,殿下不妨暂且将她们留下,将来也好借着她们安抚各方势力,稳固朝局。听闻安宁长公主今日也来了,王爷可派人将长公主请来,好言相劝,晓以利害。”
“崔驸马毕竟是王妃未出三服的堂叔,若是能得安宁长公主相助,一来求取立储诏书会顺利许多;二来长公主在宗室之间也能为王爷转圜,化解部分宗室非议……”
靖郡王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看着湖心那处隐隐的火光,只觉前路豁然开朗,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作者有话说:靖郡王:指洛水为誓,我会好好照顾弟弟们!大家都很熟,就是可能会东一块西一块~~
第395章 真是有多美就有多蠢
“阿瑜, 你有没有带那个?”
酒宴过半,席间气氛逐渐松快起来。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盈盈。连靖郡王妃也托辞有事, 暂且离席。
本就耐不住久坐的闺阁少女们, 更是呼朋引伴,在园中嬉游赏景。
沈壹壹却不愿跟在吴氏身侧了。
那些夫人们打量的目光意味深长,落在她身上,倒叫她觉得自己像是块品相上好、却待价而沽的五花肉, 被人细细称斤论两。
但她又不想在园子里随意走动, 于是选了个离席颇近的僻静角落, 与社恐瑶躲在树后闲聊。
突然听到小伙伴压低声音的问题,沈壹壹有些疑惑:“‘那个’是哪个?”
“就是、就是——”姬敏瑶红着脸,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月事用的丝棉条?
“……你连这个都能忘记带?”
再一问, 原来姬敏瑶刚来月信没多久,还有些不太规律。
虽然时候不对,但她觉得小腹隐隐不舒服,生怕弄脏了衣裙, 想去看看究竟是不是。
尽管此时不是自己的经期,但这装备沈壹壹还真带了。
上次在玄真观给江无钱用过后,她发现丝棉条的用途还挺强大。
除了本职工作, 还可以包扎伤口、藏袖子里吐酒,总之已经被沈壹壹加入了她出行必带的“宅斗应急包”里。
不过宴会中途离席更衣,这可是宅斗文里最易生出事端的场合。
沈壹壹心里多了几分警惕,先同吴氏知会了一声,又让姬敏瑶去陶侧妃那边也报备了下,这才挑了个看着和善的圆脸侍女引路,往二门去寻白英取东西。
她一边暗暗自嘲, 是不是谨慎得太过,连胆子都快缩没了,一边又十分怂地打定主意,不能只拿丝棉条,一定要亲手提着整个应急包去净房,这样才比较安心。
————
“世子夫人在看什么呢?”
李素馨见吴氏站在园门处张望,微笑问道。
“是李大姑娘啊,”吴氏回过神,带着几分焦急道,“瑜姐儿前脚刚陪着敦王府的大姑娘离开,靖郡王妃后脚就让人来传话,如今她们还没回来,你说这事闹的!”
“我方才看到一个粉衫子和一个穿蜜合褙子的人影一晃就出二门去了。您说会不会有人才逛回来,半路听到信儿,就直接出府去了呢?”
“诶?瑜姐儿她们穿的就是这个色!李姑娘可看清了?莫非还真是已经出去了……”
李素馨未曾正面应答,只温声提醒道:“这会子大家都退出去了,您一直等在此处只恐不太妥当——不管在何处,出了别苑的人总归要去找自家车马。”
吴氏觉得很有道理,四下看看,周遭果然已没剩几人,当即不再迟疑:“那我先去马车那里看看。李姑娘,改日再会。”
“世子夫人慢走。” 这一回,李素馨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天子驾临,王妃与皇孙前去觐见,本是理所应当。
可她们这些外臣女眷的席面设在花园中,除非皇帝放着偌大的别苑哪里都不去,偏要来这一隅逛逛,否则又何至于这般仓促将众人尽数遣散?
她虽不知内里究竟出了何事,可这般反常之举,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只需确认这一点便足够了。
她方才听得一清二楚,沈瑜她们要先去二门取东西,再折返回来。算着时辰,此刻多半还未接到消息。
回头看着花园的门被关上,李素馨翩然转身,也加快了脚步。
呵,王府已然净园,只剩沈瑜一个外臣之女滞留,进退两难间她倒要看看,沈瑜还能如何故作淡然……
————
“呼~吓我一跳!”
从净房出来,姬敏瑶拍拍胸脯,这下终于放了心。
“可是方才吃了什么才不舒服的?”
还没等姬敏瑶开口,就见陶侧妃身边的丫鬟急急忙忙找了过来。
“姑娘,侧妃让您赶紧回去!说是皇上来了,王妃们要带着皇孙过去面圣请安!——您快着些,奴婢出来时,贵人们已经开始离席列队了!”
“阿瑜,那我先去了!”姬敏瑶一下就慌了神,跟着丫鬟一路小跑,社恐最怕众目睽睽之下单独行动了。
“沈姑娘,奴婢帮您拎着袋子吧?”
“不必。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走着走着,沈壹壹心头渐渐涌上一丝丝不安。
那种感觉就好似自己还没意识到已经上课了,然后愕然发现明明应该人声鼎沸的校园里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沿途再不见婢女太监的身影,四下更是一片死寂。
直到那扇紧闭的花园大门遥遥映入眼帘,沈壹壹猛地顿住脚步。
尽管圆脸侍女仍是一副不解的表情,她已经当机立断,努力稳住声音:“这位姐姐,还是送我去府门那边吧!”
“啊?娘子不回宴上了吗?”
“私物在身,不便入席,还是先交给下人稳妥。”
沈壹壹的脚步不由自主越来越快,圆脸侍女悄悄瞟她一眼,还是小跑两步跟了上来。
虽然觉得这位沈姑娘有些古怪,但又不是要她带路擅闯内院,总没有不让宾客回家的道理吧?
刚转过一道廊口,一声厉喝骤然劈来:“站住!何人还在此乱闯?不知府内已经净园了吗!”
净园?!
沈壹壹抬眼扫向拦路的一队侍卫,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眼前之人竟一个个都披挂着簇新锃亮的甲胄。
大雍不禁弓矢,却禁强弩;不禁刀剑,却禁甲胄。
《大雍律》写得明明白白:私藏甲三领、弩三张,便以谋逆重罪论处,便是亲王宗室,也绝无宽宥。
按规制,郡王府邸只许配五十套明光铠,仅供仪仗摆场面之用。
可此刻,靖郡王连这点充门面的礼仪甲都全数下发披挂上了,沈壹壹可不认为是为了给元和帝办个欢迎仪式。
幸好今日穿的是件大袖襦裙,她悄悄将应急包塞进袖子里,这才转身,昂首道:
“我是肃宁侯府大姑娘。既然郡王府清了人,那还不快些让我出去,免得违背了郡王的钧令!”
侍卫队长望着那小娘子拔腿就走的背影,有点懵。
王爷确实是让园中的外臣女眷速速离开,可这会儿府门已经封闭,正在用木板加固,王爷还严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到底该按哪一条办?
“站住!不许走了!”
随着一声大喝,沈壹壹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没混出去,情况似乎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糟……
小队长终于理出了头绪,这时候谁开门谁就得掉脑袋。
除了公主王妃,那些皇子皇孙方才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也不差一个臣女。
这小娘子出不去那就自认倒霉呗,啧啧,就是可惜了这么美的小模样。
沈壹壹缓缓回身,面上不见半分惊惶,仿佛没看见那已然出鞘半截、寒光逼人的腰刀。
“是要等圣驾离府方能放行?既如此,我等着便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些淡淡的得意 ,“陛下与我祖父常有书信往来,也曾亲口嘉奖过我。若郡王肯代为通传一声,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面圣!”
呃,她爷爷听着还挺厉害,一刀宰了会不会影响王爷的大计?
小队长的手顿住了。
“安宁长公主殿下在何处?送我去殿下身边候着就行。我可是殿下看中的——嗯,不跟你们说了!”
见这小娘子兀自一脸娇羞,小队长将佩刀归鞘。
主子吩咐过不能对安宁长公主身边的人无礼,既然这姑娘与长公主有关,那还是先上报吧。
————
“肃宁侯府的?”靖郡王思索着。
沈元易近来确实在父皇面前有些脸面。可惜是个孙女,还不足以让那老儿出面帮他稳固京营。
安宁姑母也确实在帮儿子相看,挑中的居然是这家勋贵?
罢了,左右不过是个小娘子,留着也无妨。
“与那些王妃郡主关在一处就是了。”
“启禀王爷,石舫那里已经没了动静,但、但尸首数量对不上……”
“少了谁!”
“没看到定王和贴身太监,还有嘉王也不在……”
居然少了两个弟弟,靖郡王一脸狰狞:“废物!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再顾不上什么侯府小姐的死活,带人冲了出去。
————
对着这些底层侍卫,唯有直截了当搬出靠山才管用。
沈壹壹已经扯出了自己最大的三张虎皮,她静静等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只希望自己还没倒霉到姥姥家。
“头儿,王爷吩咐了,把人和那些关到一起。”
“知道了。你带人过去!”
呼——
沈壹壹悄悄松了口气,这时才感觉后背冰凉一片。
她刚想迈步,却腿一软险些栽倒,还是扶了那圆脸侍女一把,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
“——哦,站久了太累了。等到了长公主那儿,我可要好好歇歇。”
小队长在心底暗自嗤笑,这草包美人到现在竟然还没觉得不对,啧啧,真是有多美就有多蠢!
被人一路押送,沈壹壹却恍若未觉,只微微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路。
经过一处湖泊,余光只见岸边围着许多人,湖中的建筑正冒着滚滚浓烟,半塌的廊桥宛如一条吐焰的火蛇,浮在水面上仍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竟连火油都用上了……
终于到了地方,隔着院门就听到了里头杂乱的哭嚎声。
沈壹壹只来得及看一眼匾额上的“枕月轩”三个字,就被推了进去。
“啊——”院中顿时尖叫声四起。
良久,待看清了进来的只有她一人,尖叫才渐渐转为压抑的啜泣。
沈壹壹环顾四周,方才在席间个个衣香鬓影、雍容优雅的天家贵女们,此刻人人面带凄惶,狼狈不堪。
有人被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抱住膝盖,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有人衣襟上沾着血渍,瘫坐在地上反复悲啼,一声声 “我的儿啊”,听得人肝肠寸断。
没有皇孙,一个都没有……
第396章 误闯天家高端局
“阿瑜?你怎么、怎么也来了?”靠墙的一角传来了姬敏瑶颤抖的声音。
她想起身, 却被陶侧妃一把抱住:“呜呜呜,别去!别出声!”
沈壹壹叹口气,走过去直接席地坐在了她的另一侧:“你回来后发生了什么?”
闻言, 姬敏瑶瑟缩一下, 而陶侧妃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死死揽住。
“……我直接被带进了内院,大家全在那里,只有二伯家的人不在。然后, 所有的堂兄弟都被拉到了一边——”
她哽咽了一下, 而陶侧妃将头埋在女儿肩头, 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还逼着伯母和婶婶们给京中写信,让其他堂兄弟都过来……”
人性在那一刻,面临着最赤裸裸的考验:
齐郡王妃无视了两个庶女先后被虐杀的威胁, 直到自己也被砍掉一条胳膊晕厥过去都没松口。因为她刚刚失去了亲生的小儿子,无论如何都想保住还在王府的长子。
嘉王妃一副吓傻了的样子,被侍女握着手写了信。她又没儿子,那几个贱人的孩子都死光了才好呢。
陶侧妃也写了, 她的衡哥儿跟在皇帝身边生死未卜,府中那些郎君又不是她亲生的,若是不写眼前的女儿就有杀身之祸……
沈壹壹闭上了眼睛, 但似乎依旧能看到那一片猩红。
无处宣泄的恐惧终于有了个可以倾诉的人,姬敏瑶一股脑说完,声音似乎都没那么抖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拉住了沈壹壹:“阿瑜,都是我不好,连累你至此……”
陷入这种死局,心中半点埋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只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误闯天家高端局,自己就是被波及的一只小虾米。
沈壹壹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不怪你,谁又能想到呢——那,你哥哥……”
姬敏瑶说过,他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元和帝,姬聿衡和敦王就一起随侍在了皇帝身边。
姬敏瑶含泪摇头:“不知道……”
“没消息也许才是好消息。”
元和帝应该还活着,所以靖郡王才要封闭府门隔绝内外,才不得不行骗而不是直接杀回京。
“真的?!你能肯定衡儿还活着?!”
这让她怎么保证?
尽管情况危急,对着陶侧妃那张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脸,沈壹壹心底还是忍不住一阵无奈。
“臣女是在回花园途中被人抓来的,所知本就有限。方才不过是宽慰您,也是真心盼着大殿下平安无事。”
她此刻实在没心情再去安抚这位情绪失控的侧妃了。
陶侧妃被噎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四周那些原本窥伺的目光,却也悄然收了回去。
“安宁长公主为何不在?”
“姑母被靖郡王妃请去了……”
是了,郡王妃也姓崔。
这么说,长公主可以在别苑中走动……
不知会不会被送来这里……
沈壹壹往墙上一靠,垂眸暗自盘算起来。
她阴错阳差被卷进了这场皇家骨肉相残的乱局之中,靖郡王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足见元和帝至少暂时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可二皇子那边想来也并未彻底占据上风。若是他已手握兵权,大可直接派人围攻各个王府,何须大费周章地将诸位侄子诱骗过来斩草除根。
也不知皇帝是怎么在阴沟里翻的船,作为半个开国之君,只要元和帝一露面,相信即便靖郡王拉拢到了几员将领,底下的士卒军官也会有人慑于天子威仪临阵倒戈 。
到那时叛乱平定,她们的安全自然无虞。
另一种情况则是,靖郡王真的有“八百人速通玄武门”的本事,能一举铲除掉所有对手,逼得元和帝称为太上皇,那她们这些女眷到时候无关大局,兴许也有活命的机会。
偏偏如今局势胶着,这才是最凶险的情况。
无论靖郡王是要与京中世家交易,还是应对赶来的勤王军队,她们都会被牢牢捏在手中,成为身不由己的人质。
无论她此前刷了肃宁侯多少好感度,在家族传承面前,都不用指望自己的分量能有多重。
真到了双方刀兵相见那一日,就算不被推到阵前当作肉盾,也极有可能在乱军之中白白丢了性命。
如果元和帝只是一时不察,遭人暗算被困住了,只要能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这位当朝天子的胜算总归比一个降位许久的皇子大上许多吧?
沈壹壹悄悄将袖中的应急包又往深处塞了塞,她前不久可是刚跟菜鸟小队补过货的……
——
松风山房。
院门一关上,原本强撑着的安宁长公主踉跄着差点瘫坐在地。
“姑祖母!”姬聿衡一把扶住她,“我父王他们——”
“……死了,都死了……老二这个畜生!”
靖郡王可不会对姑姑自曝还有两个弟弟没找到,而被那一排排侄子、侄孙尸身惊到的长公主,自然也顾不上清点人数。
不过敦王那胖乎乎的体型还是很显眼的。
姬聿衡喉咙发紧,但还是将人扶得稳稳的。
山房离湖畔才有多远,莫说那冲天的火光,就连方才的惨叫声都隐隐可闻。
副统领见状,当即反应过来,反手制住了院中的郡王府下人。
一番刑讯逼问之下,万幸给陛下服下的药还算对症,只是里头被掺加了大量安神药材。
至于皇帝究竟是明日能醒,还是要拖到后日,却是半点也说不准了。
副统领与总管太监皆是心胆俱裂,统共就带了二十来个御前侍卫,他们最怕的便是已然杀红了眼的靖郡王,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进来弑君。
二人当机立断,索性除去了所有郡王府的下人,又搬来桌椅、削木为矛,与门外郡王府的护卫们隔门对峙。
姬聿衡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请求御前侍卫们出去救人,只是默默跟着众人一同搬物、加固门窗。
他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猜想,如今这般局面下,自己还能活着已经是侥幸了。
此刻,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院中死寂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姬聿衡压下眼底的酸涩,狠狠咬了咬牙:“姑祖母、副统领,我们进去说话,必须早做决断!”
正屋之内,榻上的元和帝静静躺着。
即便心中清楚希望渺茫,安宁长公主坐在榻边,还是忍不住频频凝望,就盼着下一刻皇兄能醒过来。
“那畜生已经让人回京送信去了,还不知会有多少孩子送了性命——”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为今之计,需得尽快将消息送出去!西苑驻守一千两百人,不过二里多地,半炷香就能跑过来。”
“西苑的禁军可还靠得住?”总管太监不信靖郡王会放过这支家门口的军队。
他敢选在别苑造反,那西苑的人马肯定也是同党。
副统领摇了摇头:“我方才亲自上房看过了,外头就围了几十人,连湖那边都不足二百之数。若靖郡王手下有上千人,不先来这两处要紧的地方,难道直接调去攻打丰京城?”
“没有御前内侍传旨,只凭各府王妃手书,定会有人觉察出不对,派人来打探消息……”
四人商议半晌,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入夜后再派侍卫冒险突围送信,如果在府外没遇到人,那就往西苑和京营报信。
————
“一群废物!天都黑了,如今该怎么办!”靖郡王暴喝一声,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如同一只困在陷阱里找不到出口的孤狼。
先前谋划时自觉一切算无遗策,可真到实施时,他才发觉每一步都进行得磕磕绊绊。
这别苑占地极广,当年他被降位后,府中下人早已被清退了小半。如今又是仓促起事,能调用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嘉王和定王到此刻依旧不见踪影。
别苑里本就有许多封闭的空院子,这两人若是真找个犄角旮旯一藏,别说此刻黑灯瞎火,即便等到天明翻遍整个别苑,也未必能将他们搜出来。
派去京城召皇孙们前来的行动更是不尽如人意。
倒是有几个蠢货,接到主母手书后便毫无防备地赶了过来。
这些侄子,靖郡王已然送他们去与自己的父王团聚了。
可剩下几家的侧妃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无论是元旦大朝贺还是万寿节时,圣上从未召过一两岁的皇孙入宫觐见。毕竟太过年幼的孩童谁也保不准何时就会哭闹不休。
可今晚,连襁褓之中的奶娃娃都要被召去京郊别苑,算算时辰,等返程时城门早已关闭,届时便只能留宿在外。
那要住在何处?
靖郡王的这处别苑,怎可能安置得下这么多金枝玉叶的主子?
难不成要带着乳母、奶嬷嬷,连同孩子们的尿布、换洗衣裳,让这么多外人一起留宿西苑行宫?
不过她们倒也没敢往深处想,从未疑心过英明神武的元和帝会出事。
最多只当是正妃们没安好心,借机折腾庶出的子嗣。毕竟先前敦王妃就是明例,连截杀庶子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于是这几家王府也不公然“抗旨”,只一味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
奶娃娃的事本就由不得人,拉屎拉尿更是随机,总不能让满身污秽的皇孙去面圣吧?
靖郡王府派去的人,也只敢色厉内荏地呵斥。
眼看城门关闭的时辰越来越近,这几家的皇孙们却连车都还没上,一行人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出城,回去向靖郡王报信了。
什么时候御前派出去的人,竟这般没牌面了?
皇帝晚上传召,一道手谕便能命城门晚些关闭的事,如今反倒要迁就城门时辰——这里面定然有鬼!
那几家王府的人更是认定就是自家王妃的手笔,有得宠的已经打算明日要在王爷面前狠狠告上一状了。
第397章 不忘维持草包美人的形……
接到消息的靖郡王可就彻底慌了。
没能将所有侄子一网打尽, 今夜耽误过去,明日京中有些人必定会察觉到端倪。
不过那些官员要试探,又没一个能做主、敢擅自调兵的人物, 所以自己应该还有时间。
靖郡王刚安慰好自己, 松风山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又出岔子了!
御前侍卫们竟将他派去的人尽数诛杀,还紧闭院门,摆出了一副拒门死守、鱼死网破的架势。
二百对阵二十人, 自己真要令人强攻, 自然很容易就能打进去。
但他不敢。
若是彻底激怒了父皇, 老头子性情刚烈,万一宁折不弯,到时候即便他假传遗诏谎称父皇传位于他, 宗室、朝臣也绝不会认账。
只怕父皇驾崩的消息一经确认,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就会第一时间另立新君,随后便会派大军围剿,将他挫骨扬灰。
所以, 必须让父皇亲自出面下诏才行。
如今自己手中又多了几十具尸体,或许可以先试着骗一骗父皇,哄着老头子也以为他那些儿孙都死绝了, 再请安宁姑母从旁劝解。
自己手下没兵,总归是个大隐患。
只要长公主肯配合,再掳个御前的小太监出来,说不得就能把西苑的守军调出来,然后就可以如法炮制,让那些军汉手中沾上天家贵女的血,再拉他们上船……
但偏偏这姑姑油盐不进, 死活不肯帮他!
靖郡王面色骤然一戾,咬牙沉声道:“来人!请长公主移步去探视下本王的那帮弟妹、侄女们!”
既然暂时还不能翻脸,那就只能拿这些人杀鸡儆猴。
等明日将崔令晞擒来,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
————
“姑母!救救我啊!”
“啊啊啊啊!姑姑,快、快应了二哥吧!”
平昌公主作为嘉王的妹妹,平都公主身为定王的姐姐,被迁怒的靖郡王选为了杀鸡儆猴的“鸡”。
虽然作用可能不大,但为了将来能够要挟这两个弟弟,他倒也没想着将二女如何。只是派出了王府中管教侍女的教习嬷嬷,上了些磋磨女子的“小”手段。
对这些几个时辰前还高高在上的贵人动手,让郡王府的仆妇们心中生出些隐秘的痛快。
她们手下不停,将在小丫鬟身上练习过数十年的手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用木棍夹着手指,连皮都没破,可关节传来的剧痛却令人几欲昏厥,更别提指甲缝里还被扎满了绣花针。
两位公主哪经历过这些,涕泪横流着浑身抽搐。
两人完全顾不上思考二皇子究竟要安宁长公主做什么,只顾顺着郡王府的要求哀求,想让姑姑救她们脱离苦海。
安宁长公主咬着嘴唇,只能别过头,紧紧闭上眼睛。
她怎么可能答应!
大家只是被老二的暴起发难弄了个猝不及防,等京中反应过来,就靖郡王府这点子人手,够干什么的?
于公,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般心狠手辣的畜生登上大宝;于私,皇兄只是一时昏迷,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便是疯了也绝不会在这时候助纣为虐,将来连累自家满门倾覆。
可侄女撕心裂肺的惨嚎,一下下扎进她的耳朵里。
鼻间萦绕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有方才受刑的侄孙女们身上的,更有那断臂之后,此刻已没了半分声息的齐郡王妃身上的。
其余的皇家女眷、侍女嬷嬷们,全都吓得缩成一团,脑袋埋得低低的,既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更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宛若一群待宰的鹌鹑。
“殿下不妨再好好思忖思忖,奴婢们就先告退了。”
靖郡王府的人只给这群金枝玉叶留下一缸清水、一筐粗粝的面饼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主子早有交代,对付长公主需得一张一弛,万万不可将人逼到绝境。
随着院大门再次从外头落锁,“咔嗒”一声脆响终于打碎了院中的死寂。
压抑许久的哭泣声再度响起,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渐渐便成了此起彼伏的恸哭,越来越响,一院悲凉。
两位公主也终于被各自的宫女勉强架了起来,拔针的瞬间,又是几声凄厉的痛呼。
平昌公主不敢表露出半分对二哥的不敬,所有的怨怼便都记到了姑姑身上。
她怨毒地瞪着安宁长公主:“姑姑这般见死不救,当真是好狠的心肠!我与七妹今日遭此无妄之灾,全都是拜您所赐!”
平度公主这一生,竟是头一次赞同这位姐姐的话。
只是她此刻早已被折磨得脱了力,连骂人都没了半分力气,只能瘫软地靠在宫女怀里:“扶我去那边……离这冷血讨命的姑姑远些,免得再被她连累!”
这话一出,一众女眷皆是心头一震,深觉有理。
原本还有几人想与这位平素想巴结都找不到机会的贵人套套近乎,此刻也瞬间息了心思,纷纷移开视线,刻意与她表现得生疏。
平日不管走到何处都如众星捧月一般被人围着奉承的安宁长公主,孤零零呆立院中,周遭的人全都挪得更远了些,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她牵连。
沈壹壹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她方才还特意胡编乱造,暗示侍卫自己是被安宁长公主看中的儿媳人选,本想借着这层关系避祸来着。
谁能料到,这会儿靖郡王府的人会用亲友来威胁长公主!
不能再拖了!
如果再等下来,没等到元和帝反杀,自己只怕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挑中要挟长公主的倒霉蛋。
沈壹壹起身,慢慢走到院子中间,顶着众人的目光取了半瓢清水,自己先喝了几口,而后送去了墙角处。
“喝点吧。”
陶侧妃一脸惊恐:“你、你就不怕他们下了毒!”
沈壹壹叹气:“想弄死我们的话,真不用这么麻烦。”
想到那些一刀就被抹了脖子的皇孙,陶侧妃浑身一抖。
但她哭了大半日,早就渴了,看女儿也喝了水,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了水瓢。
沈壹壹将水瓢放回原位,又伸手从筐中拿了三块面饼。
入手坚硬,两块饼子磕在一起都能发出钝响,也难为靖郡王府的厨子能做出这等堪比法棍的陈年老饼。
“一人一块,拿着吧。”
见女儿听话的从沈瑜手中取了一块,陶侧妃有些嫌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的下!”
“我方才看了下,这院里起码关了四五十人,面饼的数量明显没给够,想来是有意让我们饿着些,饿着才没力气闹事。”
“您这会儿吃不下也先收起来吧,这饼挺结实,挡刀不行,挡个箭估计还是可以的。”
在沈壹壹的地狱笑话开导下,陶侧妃飞快接过了面饼,并且真的塞进了衣襟里。
见此,沈壹壹也不再多言,她费力地用牙磨下一小块干饼,含在口中,等终于浸软了些,这才努力咀嚼起来。
从上午折腾到天黑,她得先填饱肚子再行动。
她一边吃,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院中的情况。
有了她打头阵,陆陆续续也有人过去取水拿饼。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倒是没人再盯着她这边了。
咬到腮帮子都发酸了,沈壹壹才将剩下的半块饼子揣回袖中。
此时夜色又深了些,不少人已经躲回了屋中。
郡王府的人没给蜡烛,同样是黑黢黢的,一伙人窝在房间里,总比时不时就被夜鸟惊飞、树影摇曳给惊到强。
沈壹壹捏了捏姬敏瑶的手,悄声道:“待会儿若是有人穿着我的衣裳过来,就当不知道。”
然后她在陶侧妃惊悚的目光中再度起身。
来到记忆中的地方,沈壹壹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子,总算捡到了两根针,然后很珍惜地别在了衣襟上。
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呢。
开局就获得了食物和武器,贝爷荒野求生时要是有这种装备还不得乐死!
沈壹壹给自己鼓了鼓劲,而后又取了些水,这才朝那孤坐院中的身影走去。
万一靖郡王在院里安插了眼线呢,必须小心再小心!
“殿下,请您用些水吧!”
安宁长公主回过神,在昏暗的月光下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些,这才惊讶道:“沈家丫头?你怎么会在此处?”
“臣女陪着敦王家的大姑娘离席,再回来时已经出不去了……”
陷在这里的不是姬家妇就是姬家女,她一个外臣之女原本能活的。
安宁长公主张了张嘴,但又将苍白的安慰咽了回去,只叹息一声,拍了拍对方的手:“那就自己当心些。”
而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沈瑜拉着缩回了袖子下,而后对方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殿下,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沈壹壹一边写,一边还不忘维持草包美人的形象。
“求见”?
反反复复好几次,安宁长公主终于确定,沈瑜写的就是这两个字。
此时此地,她还能求见谁?
长公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就见沈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拉着她的手摸到了一个被藏在袖中的小布袋。
不管这是什么,沈瑜可是个聪明的,不会不明白如今这情势……
安宁长公主心中顿时升起了希望。
“那要怎么过去?”
——
“开门,快开门!长公主殿下要出去!”
随着院门处的一阵喧哗,女人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安宁长公主要找二皇子?
她这是——投了靖郡王?
尽管人心浮动,院中还是再度恢复了黑暗。
听到女儿身旁一阵悉悉索索,陶侧妃只敢偷着瞄过去:
衣裳还是那身,但人绝对换了,发式都不一样,这是个宫女常梳的双环髻!——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过年好呀呀呀谢谢大家陪我过年,愿每个小可爱都能健康平安、又美又富
第398章 他这是……饿狠了?
“她就、就这么跟着长公主混出去了?!”
陶侧妃目瞪口呆, 但旋即又害怕起来:“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会牵连到我们?”
姬敏瑶忙拉住娘亲,免得她不自觉间嗓门越来越高:“嘘!咱们在角落, 谁会来查?万一有人, 就说天太黑什么也没看到。”
“娘,阿瑜说不定能见到哥哥。上次也是因为她,哥哥才逢凶化吉的!”
陶侧妃一顿,但看了眼黑暗中辨不清面容的人影, 还是道:“——我们还是去屋里吧, 她也可以找个人多的地方混着……”
——
安宁长公主的再次到来引得松风山房众人本就绷紧的心弦又是一阵波动。
得知她是忽悠了靖郡王, 得以随侍御前后,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就见姬聿衡吃惊地看向长公主身后的那个丫鬟:“阿瑜?你怎么——”
沈壹壹抬头扫过几个主事的人:“能否进屋说,安全些。”
副统领不认得她, 疑惑看向安宁长公主。
“她是肃宁侯的长孙女,陪在老五家孩子身边,就被一起关进枕月轩了。她说有东西送过来。”
总管太监心中疑窦重重,这也太巧了, 不会是靖郡王安插过来的细作吧?
他没把人往正房带,而是谨慎地去了旁边的厢房:“好了,沈姑娘就在此处说吧。”
然后就见穿着不太合身宫女服的小娘子从手中那个小布袋里掏出一个不到两寸的小竹筒, 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一个——炮仗?
副统领接过闻了闻,眼前一亮:“这莫非是信号弹?你从何处得来的?”
“大娘子被叫走后,臣女先是被一个还没接到消息的郡王府丫鬟送回花园,发现沿途已经没了人影。路过一座假山时,这竹筒直接被扔到了我脚下。”
“你可看清那人是谁?”
沈壹壹摇头:“待我捡起来再回头去看,就只看到那人特意伸出来的一只手。他掌心握了块黄铜色的小牌子, 大概这么大,上面还有花纹。”
“那人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臣女没看清楚,似乎是个浮雕的什么动物……”
——狴犴牌,那人一定是皇城安插的眼线!
二皇子降位后闭门思过,圣上派人在郡王府中监视,这再合理不过!
只是,估计那探子也自身难保,所以才只顾得上将紧急联络的信号扔给一个小姑娘,又什么都来不及交代。
总管太监眼中的怀疑渐渐散去,心中暗忖:这沈家小娘子,倒真是赤胆忠心!虽不认识皇城司的腰牌,却能第一时间将此物送来,可见机敏过人。
有了这枚信号弹,即便先前传信的皇城司密探已然殉职,他们也多了一条传递消息的法子。
派人突围,成败尚且不论,若靖郡王本就是设了圈套在钓鱼,派出去的侍卫刚奔向西苑,便会被当场擒获,反而打草惊蛇。
哪有这信号弹来得稳妥,黑夜之中一放,醒目至极,方圆数里但凡不是瞎子,皆能看见。
“沈姑娘忠君爱国,肃宁侯果然好家教!咱家定会如实禀明圣上,为你请功!” 大半天了,总管太监终于听到了一条好消息,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多谢公公美意,此乃臣女分内之事。祖父常教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陛下分忧,我肃宁侯府上下义不容辞!”
哪怕心底再怎么觉得倒霉,沈壹壹面上却半点不露。此刻正是在皇帝的心腹面前为自家表忠心的良机,她断不会傻到错过的。
总管太监瞧着这小娘子端肃恭谨的模样,那神情竟然比一些新科进士面圣时都到位。
若非眼下情势紧迫,他倒真想问问沈元易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孩子的,连个孙女都被调教成了官场好苗子。
然后就见沈小娘子继续在那个小袋子里掏着什么。
“因着祖父之病,臣女全家生怕再出意外,都会随身带着些急救药材。这是参片,这是金疮药,这是——”
净水用的明矾和驱虫助燃的硫磺粉就不给了,这两个都是户外用的,“抢救肃宁侯”时也用不上,免得惹人生疑。
沈壹壹略过这两样药材,最后又摸出了一枚药丸:“这是安宫牛黄丸。”
安宫牛黄丸?!这不正是中风、惊厥对症的保命神药么!
哦是了,沈元易就是因为中风才半瘫的!
安宁长公主接过药丸看了看,又递给了总管太监。
皇兄服下后,病情稳定,说不定就能早些醒来!
皇兄这一年与肃宁侯颇为投契,然后这危机关头他孙女恰巧就带着给他的药,长公主深觉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这一劫定能顺利度过。
总管太监接过,只见蜡丸上太医院的印戳清晰可见,这还是陛下给肃宁侯赐的御药!
他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劈叉了:“孝子贤臣!果然是天佑吾皇!”
见几人匆匆去了正房,沈壹壹了然,果然是元和帝本人出了问题!
看起来和老侯爷症状差不多,估计现在人还晕着。
不然这些人根本不敢不请旨,自己见到的也很有可能是皇帝本人
安宫牛黄丸虽然对症,但也保不准人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元和帝要是能早点清醒就好了,只要他在,最起码靖郡王不会进松风山房来随意杀人。
医书里有个“十宣放血”的法子,就是用于高热昏迷、中风闭证等急症的。
效果如何她不清楚,但用针扎扎手指而已,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万一就扎醒了呢?
——呃,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没个大夫在,这帮人估计都不敢随随便便在龙体上扎着试试……
沈壹壹很自觉地留在厢房没跟过去,她看着脚步有些迟疑的姬聿衡,心中一动。
“殿下请放心,侧妃和阿瑶都平安。臣女有东西要给您——”
她一抬手,正想去取衣襟上的绣花针,就听“吧嗒”一声,半块干面饼从袖管中滑落出来,掉在了桌案上。
沈壹壹:……不是!我要给你的不是这玩意!
见姬聿衡已经拿起了饼子,她连忙解释道:“那个,殿下您别误会,这是枕月轩那边发的,数量不多,一人尚且分不到完整一块。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低低的声音打断了:“——多谢!”
姬聿衡紧紧握着那块硬邦邦的干饼,指节微微泛白,竟有些不敢抬眼去看面前的姑娘。
安宁姑祖母方才说过,沈瑜因为陪着妹妹才落入了这死局中。
她大可躲在枕月轩不动,可不但没有丝毫怨言的冒险来送东西,竟还惦记着自己饿不饿。
靖郡王并没有给这里送饭食,反正皇帝昏迷着用不上。若是御前侍卫因为耐不住饥饿而叛投到他麾下,靖郡王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松风山房有个小茶房,他们暂时不缺喝的水。
至于吃的,就只有一开始给皇帝准备的八色茶点了。看着摆了八碟,实则二十来块加在一起,连一个壮汉的肚子都填不满。
姬聿衡一直随侍着元和帝,中午几乎都没怎么动过筷子,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
“我一定会记着!阿瑜,我——”他喉结微动,那句“绝不负你”堵在舌尖,抬眼时,眼底满是坚定。
蛤?
沈壹壹彻底懵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满脸茫然。
他这是……饿狠了?不就半块干饼嘛,想吃便拿去就是,至于这般郑重其事?
看来这边与枕月轩刚好相反啊,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生存物资却紧缺,连块干饼都成了稀罕物。
“——哦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沈壹壹拿下绣花针,怕姬聿衡掉了,索性直接别在了他衣袖上。
“这针是上刑之后被我偷偷捡来的,殿下留着防身用吧!”
可以用来扎皇帝!
偷偷扎,针孔这么小,旁人保证发现不了!
“殿下也快些去吧!万一陛下待会儿醒了,您还是在旁边守着比较好。”
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姬聿衡手中的干饼,眼底掠过一丝恋恋不舍——那可是她省下来的口粮!
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正房方向:“陛下可一定要早些醒来啊……”
不然靖郡王继续饿着他们,下次可是连干饼都没了。
指腹摩挲着饼面粗糙的纹理,看着袖子上的针,姬聿衡只觉心中一股暖流驱散了大半日的焦虑:“嗯,那我过去了。”
沈壹壹在心底疯狂呐喊:快去快去!千万要能想到,可以偷偷扎皇帝啊!
姬聿衡走到院中,又忍不住回过头,然后就对上了沈瑜那殷殷担(期)忧(盼)的眸子。
正房。
安宫牛黄丸已经被化了水,给元和帝灌了下去。
许是御药见效奇快,又或是纯属心理使然,反正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四人商议一番,决定半夜派两拨人出去。
那枚关键的信号弹,自然万万不可在松风山房的院子里直接燃放。
一人在府中另外寻个地方放出信号弹,故布疑阵,迷惑靖郡王让他以为王府之中仍有皇城司的人潜伏,搅乱他的心神。
另一拨则挑选四名身手最好的侍卫,趁乱从不同方向分别突围送信。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忽然,一朵黄绿色的烟花骤然在王府上空炸开,缓缓舒展,在深夜漆黑的天幕上格外夺目。
噩梦连连的靖郡王被心腹慌慌张张摇醒,他猛地坐起身,一时竟分不清听到的变故究竟是真的,还是因为他依旧身处梦中……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大半宿,直至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满眼布满红血丝的靖郡王心中再度涌出一丝绝望,终究还是没能抓到皇城司的人。
那么,一旦城门开启,王府这边的消息就很可能被传入京中。
不过,彻夜的搜捕也并非毫无收获——定王被捉到了——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跟宝宝们汇报下,“宫变”这个重要情节结束后,就该定亲啦,下个月完结。然后无缝开始更新书《愿诸神忽悠着你》,同时会写写番外,初步是计划每个男配都有。
一想到新文有存稿,本猫做梦都能笑醒~~嘿嘿
第399章 她不是喜欢谢玉郎么?……
亲眼看着废太子咽了气, 定王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慌的。
不敢回石舫,更不敢去松风山房,于是从净房出来后, 他假装醉酒, 趴在一处凉亭中假寐。
还很有心机的特意让路过的侍女给他送些酽茶来,这样一会儿事发了,还能多个他不在场的人证。
定王趴着苦等许久,非但不见圣驾被惊动, 反倒遥遥望见湖上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一支支火箭破空而出, 浓烟滚滚翻卷, 湖面上的惨叫渐渐微弱下去,听得他毛骨悚然。
不及细想,定王与随身小太监早已两股战战, 互相搀扶着,只想寻个地方藏身。
有人的地方他自然不敢靠近,那些贴着封条的废院倒是隐蔽,可他不会翻墙, 贸然撕掉封条又无异于自曝行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情急之下,定王与小太监掀开一角油布, 缩身躲进了一尊逾制却又舍不得挪走的麒麟石像腹下。
这一招灯下黑果然生了奇效。往来护卫逐院搜查,一间间房门尽数打开,却谁也不曾想到,要去查这堂而皇之摆在门前的石像。
可惜人大半天不吃不喝还能忍得住,可不能如厕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尤其定王还喝了一肚子酒。
于是在凌晨的又一次搜索中,路过的护卫小队终于发现了石像底座下那一滩气味可疑的水迹……
————
“启禀王爷, 定王已经从了!”
在专业人士的物理说服下,定王连一盏茶都没撑到,就涕泪横流地表示以后要当个好弟弟,掏心掏肺地拥护二哥当太子。
“好!那就让他写信、由他的人与我们的人一同去送,将简王世子、康国公、德安伯、崔令晞父子这些人统统‘请’过来!”
“王爷,平昌公主同意了!只是她有个条件——”
“她还敢讨价还价?”
“呃,倒也不算讨价还价,六公主希望王爷能取消她和王三郎的婚约,最好能将王家母子交给她处置……”
靖郡王一怔,旋即大笑:“她不问老六的死活,也不求本王宽宥琅琊王氏,只要这个?果然最毒妇人心,好!好!准了!”
他选这个妹妹而不是头脑更简单些的平都,就是因为她与还没找到的六皇子嘉王同母。
父皇如今只剩下三个儿子,老十成了他的党羽,再把老六的亲妹子和舅家都拖下水,到时候谁也不干净,看老爷子还能如何!
反正总要从世家中选几个杀鸡儆猴的,王三郎又不是王氏的继承人,交给平昌亦无妨。
“你去告诉她,事成之后,她想嫁谁都行!她不是喜欢谢玉郎么?到时候当驸马还是当面首都随她的意。本王不但会为德妃娘娘请封,还会为她加双俸!”
由以跋扈出名的平昌出面去接那些拖拖拉拉不肯来的侄子们,然后全宰了;再用老十的人诱骗一批宗室勋贵赴局,杀一批、收编一批,再令新附之人接着去诓骗下一批。
若派往西苑调兵之人顺利得手,那大事……
靖郡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一旁张、王两位先生望着再度亢奋难抑的靖郡王,面色却不见半分轻松。
凌晨半空那一枚信号弹,二人反复推敲,皆觉出手之人极似皇城司。
如今只盼着京中群龙无首,他们能抢在对方商议出章程之前,快一步成事。
————
“父亲——”
话音未落,谢珎已携风踏入安和居,连通禀的丫鬟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靖郡王的别苑出事了。”
今日送往侯府的鸽信,竟无一条回复。
换作平日,他或许只当壹壹同别家小娘子嬉游耽搁了,可母亲归来后已将别苑那场突兀又诡异的 “净园” 之事细细说与他听了。
两桩事撞在一处,谢珎心头骤沉,直觉出事了。
他派了“书铺伙计”双城去肃宁侯府,又找人去安宁长公主府等其他人家打探,各处传来的消息令他眉头紧蹙。
所有赴宴的王妃皇孙均未能返回,外命妇们倒是都回来了,除了沈瑜。
世子夫人正在府里忧心不已,埋怨自己把女儿落下了,还希望敦王府的侧妃能看顾一二……
最新传来的消息愈发棘手,一批皇孙已经奉诏出了城,而“没赶上”的那些王府面对前来询问的谢家人,私下透露了三条关键信息:
没有陛下手谕;未见御前传旨太监;而所谓的“诏令”,不过是自家王妃手书,传信之人更是一个王府中人都没有。
虽然任凭谢珎反复回想过往种种,竟半点没捕捉到靖郡王有异动的蛛丝马迹。可眼前桩桩件件皆是实情,心底那股不祥的判断反倒愈发笃定。
此时谢尘鞅刚沐浴完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湿发未干。抬眼便见儿子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沉冷意,再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一变。
能让二郎这个时辰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闯进来,那还能是什么事?
郑夫人立刻将人全都打发了出去,又让心腹亲自守在屋外。
可是听完谢珎的讲述,她瞬间脸色苍白的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宫变?!
谢尘鞅心中的惊震丝毫不逊于郑夫人。
他飞速将次子所言的一条条讯息在脑中汇总、印证,所有线索拧在一起,最终只指向一个可怖的结论。
只是此刻别苑之中胜负未明,若靖郡王已然得手……
他眸光微闪,望向谢珎:“你这是要去韩家?”
谢家本就打算做保皇党,可这 “皇” 究竟是谁,不妨先观望片刻,再做定论。
谢珎却从不看好靖郡王,更何况每多拖延一刻,壹壹的凶险便多一分。
“父亲,事到如今,靖郡王可有派人来与咱们谢家通气?”
谢尘鞅眼中掠过一抹阴霾。
靖郡王已然发难,却半点消息也不递往谢府,是他这位当朝吏部尚书、陈郡谢氏的话事人,分量还不够吗?
那就只能说明,靖郡王自始至终,就没将谢家视作可拉拢之人。
政变大事,从来只有三类人:盟友、可争取的中立者,余下的,便是敌人。
“……可等明日共议,倒也不必由家中挑这个头。”
谢尘鞅略一思忖,还是决定稳一把。
毕竟别苑情势不明,而靖郡王敢动手,必是已挟持了陛下。
二皇子本就是世家外孙,若真能上位,他们谢家的日子,只会比在元和帝手中更逍遥。
至于立场,本就是可转换的,他也可以成为二皇子或是某位捡漏上位皇子的“保皇党”嘛。
世家联姻织就的关系网从不是摆设,莫说谢家与琅琊王氏本是老亲,便是皇曾孙的生母,亦是他谢氏之女。
谢珎却不敢再等。
靖郡王想将所有皇孙都骗出去,把嫡系皇族斩草除根的想法昭然若揭,那与敦王府的人混在一处的壹壹……
他脸上的神色更冷:“二皇子人手极为不足,似是并未掌控兵权。”
谢尘鞅方才只顾串消息,此刻才猛然醒过味来。
先前只觉得靖郡王势单力薄,细想才惊觉其窘迫到了何等地步。
明明占了先手,已控制陛下与诸位皇子,可麾下之人竟连裹挟皇孙出城都做得这般勉强。
至于近支宗室、宰相重臣,这些莫非都是靖郡王不想控制的吗?
谢尘鞅阅遍史书,还没有一个既无兵权又无中枢之令的人能篡位成功的。
这会儿再想想自家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戚,什么二皇子的儿媳,什么王德妃娘家姻亲,简直是一把把皇帝将来清算时的催命符。
这一刻,他又开始羡慕起了丰京某著名六亲不认的孤寡侯府。
“你待如何?”
“儿子先去找老师,再和崔明远一同请见简王、大长公主。父亲在府中坐镇,明日一早便宜行事。兄长那边不用惊动。”
谢尘鞅深深看了二儿子一眼:“你可有把握?”
“救驾仅有五成,但不让靖郡王上位——九成。”
“……好。路上小心,多带护卫。”
郑夫人追了几步,立在廊下阴影里望着儿子的背影,嘴唇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珎儿的心思,她如何不懂?
他要亲自代表谢家出面奔走勤王;而老爷则要按兵不动,待到明日局势明朗,再为整个谢家做出最终的决断。
此事成败,关乎谢家满门兴衰。
若是珎儿能救驾有功,那自家便要当机立断,尽早与那些附逆的亲朋切割干净,再借着平叛功臣的名头,顺势为家族谋得更多依仗与好处。
可反之,若是靖郡王真能逆势上位,那家中便只能狠下心来,舍弃珎儿这个与新皇为敌的“逆子”。
到那时,老爷唯有靠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竭力全力保住从头到尾未曾牵涉其中的长子谢琛……
两头下注,趋利避害,本就是世家传承百年的生存之道。
只是她实在不解,珎儿这一次为何偏要行险,非要争这份救驾之功。
若是顺着大流,静待宗室与百官行事,谢家持中观望无功无过,即便新皇登基,未必就会刻意打压。
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掩下心底翻涌的不解与担忧,缓步转回房内。
今夜注定无眠,她还得与老爷再仔细商议,明日一早该如何措辞、如何行事,才能将自家的风险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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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响起的急促马蹄声,生生踏碎了丰京深夜的静谧,在空荡的街巷中反复回响。
丰京百姓皆是见惯宫廷风波的老观众了,从睡梦中惊醒后也不点灯,一边熟练地堵门封窗、清点家中存粮,一边从门缝中偷看着不时经过的骑手,悄悄议论着这回皇帝又要砍哪几家——
作者有话说:京城所有权贵:靖郡王谋反前完全没有跟自家通过气……这尼玛不明摆着没把我当自己人,他是不是想把我家干掉?!
二皇子: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也是中午喝着喝着,临时决定谋个反的……
休息了两天,吃了两天止疼药,但是还会吐。每隔几个月总会遇到一次特别凶猛的大姨妈,苦逼脸
另外清汤大老爷们请听我解释,新文的存稿不是现在写的,当初就写了两本才跑来绿江申签的,这本直接过了就先更这本了。
第400章 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
简王府内, 通明如昼,连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晃,将殿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衬得这深夜的府邸愈发沉肃。
简王端坐于正厅上首, 往日里总挂在圆脸上的惫懒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凝着罕见的锐利。
与他并坐的是神色冷峻的荣康大长公主,一身利落的骑装,革制护腕, 脚边还放着她惯用的武器——一柄狼牙棒。
一名侍卫快步入厅, 单膝跪地, 声音还有些喘:“启禀殿下,宫中禁军与五城兵马司各处均无异动,人马尽数都在驻地, 各级将官照常轮值,并无私自调动之举。”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急步赶来,叩首道:“报!京营总督洪大人今夜正在府中。他答应明日城门一开便亲赴营中坐镇。洪大人言明, 不奉陛下明诏,他绝不敢擅自调动一兵一卒,但必会将麾下将士严束于营中, 任凭谁去也休想调走一人一马。”
紧接着,第三人躬身入内,沉声回禀:“报!京城十九门值守一切如常,今夜官兵告假、换班者不足十人。如今掌管各城门钥匙的城门郎身边,均已安排了咱们的侍卫近身随护,寸步不离。”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脸上的凝重之色也缓和了些许。
他们皆是从开国征战的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军权便是皇权最大的底气。
大雍帝都的拱卫之力,全系于这几支兵马之上:
禁军下辖三万精锐,专司皇宫守卫,是皇帝最倚重的屏障;
城中的五城兵马司有近两万人,分管街巷治安,维系京城秩序;
金吾卫则有两万五千人,日夜驻守各城门、巡防城墙,是帝都的外围防线;
京畿之地更驻扎着五万多京营,乃是护卫京师的中坚力量。
这十三万将士,环环相扣又彼此牵制。
如今这四处要害皆无异动,倒真应了谢家小子的断言,支持靖郡王谋逆的果然没有几个手握兵权的统兵将领。
简王抬手松了松衣领,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那老二手下,如今也就千把号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西苑距靖郡王别苑不过二里路程,简王心中自有盘算,他不信有人会在家门口的兵马都未曾搞定时,就贸然起兵造反。
是以,西苑那一千多守军,早就被他默认为了靖郡王麾下的叛逆之众。
“两位殿下,右仆射韩大人已往禁中递了条子,今夜当值的柳侍中亲复,圣驾并未回宫,亦未曾派人进宫传过任何旨意。”
说罢,谢珎从袖中取出几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韩、柳二位宰相共同联署、盖过官印的堂贴,尚书省与门下省将派遣给事中,与世子、康国公一同前往各处军营督查。督查之人此刻已在外院歇息,严令不许接触旁人,杜绝走漏风声。”
简王伸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官印,抬眼看向谢珎,语气意有所指:“三省共有六位宰相,怎的只有韩、柳二人联名?其余四位何在?”
谢珎躬身回禀:“韩大人的意思是,待明日政事堂共议之时,再将此事告知其余四位宰相,免得横生枝节,反倒坏了大计。”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六位宰相之中,唯有韩重光和柳彦博二人出身彻彻底底的寒门,无世家根基牵绊。
其余四人,要么本就出身二流世族,要么发迹之后便与五姓七望缔结了姻亲,牵扯甚深。尤其是中书令李敬廷,更是陇西李氏的当家人。
如今情势晦暗不明,谁也无法断定,会不会有哪位宰相是坐等局势明朗的墙头草,或者干脆直接就是靖郡王的同党,只等关键时刻跳反。
因此,韩重光不敢此刻召集那些同僚商议勤王的事。
毕竟在他看来,靖郡王敢贸然起事,必定早已在中枢朝堂与兵权之中安插了内应,这般时候,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此时见谢珎这个陈郡谢氏下一代的领头羊这么坦坦荡荡说出对世家的防备,简王更是满意了几分。
谈及世家牵扯,简王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位倒霉侄孙身上:“兕奴,那些家伙如何了?”
崔令晞也顾不上简王当众叫自己的乳名了,他脸色有些难看,涩声道:“我以宴请的名义往各家派了贴子,五姓嫡□□几家的郎君都在,我都亲眼见到了本人。——只除了靖郡王妃娘家那一房,说是下午就出了城。”
说到最后一句,崔令晞语气里掺着难以掩饰的咬牙切齿,这家害人不浅的王八蛋!
其余世家何等沉得住气,个个都装得毫不知情,让他完全看不出端倪。
没有一家在这局势未明之时贸然跳出来,这般不动声色才是万全之策。
若靖郡王事败,各家便能赶紧想法子脱罪。如果扫尾再干净些,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半点不沾谋逆的污名。
唯有他崔氏那一房,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动了!要知道,他们与自家这一脉还没出三服,乃是实打实的至亲!
崔令晞暗自腹诽:你们本就是靖郡王的岳家,无论他谋逆成败,你们都脱不了干系,何苦这般迫不及待?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是靖郡王火烧眉毛、狗急跳墙,刚起事就要完蛋了呢!
“诶?”简王有些看不懂了:“这么说,那小畜生手上既没兵又没人?那他拿啥造反?他的同党藏得可够深的啊!”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明白二皇子的倚仗究竟是什么,她皱眉:“皇城司的人可来了?”
此刻局势紧迫,他们早已顾不得避讳皇城司这天子耳目的身份。城门已关,城中与郊外能暗中联通的,恐怕也只有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了。
如今请指挥使过来当众问话,总好过擅自调兵、私开城门,犯了皇帝的忌讳。
白戎早就候在堂下了,往日他大可不鸟这些宗室重臣的召唤,可不久前,一封飞鸽急报打乱了他所有的镇定——靖郡王别苑上空,有人燃放了皇城司的示警信号弹!
那信鸽,还是监察司潜伏在西苑的暗子所放。
那人在信中特意提及,信号弹的形制确实是皇城司的示警图案,可颜色却不对。
他们平日里所用的信号弹皆是红色,而别苑上空那一朵却是黄绿色。
接到传书的江无钱,心头一突,瞬间便意识到,沈瑜那丫头居然还在靖郡王别苑里。
前些日子这丫头找他“补货”,他让那六个菜鸟带去的东西,全是些保命却不伤人的小玩意。
其中最特别的便是这枚信号弹。
他特意吩咐工匠把信号弹内的焰粉换成了一种不同的颜色,就是为了能与司中其他人区分开来,万一出事也好分辨。
江无钱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分头前往肃宁侯府,以及其他赴宴女眷家打探消息,又传信给西苑的暗子,令其暗中前往二皇子别苑探查虚实。
等下属陆续传回消息,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立刻寻到白戎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白戎听完,脑子当时就“嗡”的一声。
靖郡王若是谋逆上位,他这种掌着皇家耳目、知晓各家阴私的先帝鹰犬,全家上下都只会成为靖郡王安抚百官的刀下亡魂。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江无钱,暗自腹诽:
这货如今已升了监察司提举,明面上的上司除了自己,便是当今陛下,难不成他那“天煞孤星”的威力,已经能越过自己,跳着克到更上面的人了?
白戎一边哆哆嗦嗦地走到值房角落,对供着的三清像焚香祷告,一边听着江无钱板着一张堪比死人脸的面容,逐条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他心乱如麻:若是陛下真的被二皇子所害,那他是顺势投了呢,还是看看简王这帮宗室重臣,打算拥立哪位皇子?
直到下属陆续回报,城中各处兵马均无异动,尤其是西苑的暗子再次传信,称西苑守军依旧和往日一般在巡(摸)逻(鱼),完全没有被调动的迹象。
那一刻,白戎当勤王忠臣的心彻底占了上风。
终于松了口气的白指挥使,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对着江无钱叹道:“你派去别苑那人倒是得力,但只有烟花示警,却无后续传信,想来已是遭了不测,倒是可惜了!”
江无钱垂眸敛目,默然不语。
别苑之中确实有监察司安插的眼线,可那人自始至终毫并无消息传回,想来是早已暴露身份,在靖郡王起事时便被处理掉了。
那信号弹是他给沈瑜的,这丫头陷在里头不好好缩着保命,还强出头!
这些年,她救了这个、护了那个,性子半点没变,如今倒好,竟救到了皇帝头上!
这下,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江无钱转了转扳指,语气莫名有些急切:“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刻不容缓!请即刻请见简王与诸位宰辅,共商对策!”
白戎刚要开口,简王府的侍卫就来请人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看来这首倡勤王的功劳,是轮不到自己了。
不过这般快便有人牵头,倒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正厅之中,众人听完白戎带来的专业情报,神色各异,心情都颇为复杂。
果然是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连皇子府中都安插了盯梢的暗子。那他们家是不是也藏着一群皇城司的人?
可眼下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简王脸上的困惑更甚:“你是说,那小畜生到现在连西苑一千多人都没拉拢过去?那他到底仗着什么谋反?难不成是外州的府兵已经被暗中调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平叛领导小组开始虚空索敌:二皇子的同谋藏的也太深了!文官都不露头的!军队更是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