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用过的人都是脑洞大开……


    既然所有人都想不通, 那就先干,以快打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刻让韩重光行文雍州及周遭诸州刺史、都督, 令各地驻军不得擅自调防, 严查一切过境零散人马,防止靖郡王逆党化整为零、潜匿作乱。


    而他们这边在皇城司缇骑加入后,算上简王和大长公主的府兵,精锐就超过四千之数, 远超二皇子明面上的人马。


    那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如何防着老二狗急跳墙, 拉着皇帝和其他皇子玉石俱焚……


    众人直议到夜色深沉, 星斗阑干。


    往来传信的侍卫马蹄声踏破长街,搅得整座丰京城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待到各方布置落定, 才算堪堪周全。


    荣康大长公主的目光扫过满面怒容的崔令晞,最终定格在谢珎身上。


    任这后生心思缜密,仅凭蛛丝马迹便能率先窥破全局,到底年轻, 眉宇间的焦灼是藏不住的。


    念及他族姐乃是靖郡王世子妃,谢家却能当机立断选择救驾,这份忠肝义胆本就难得。


    此刻见他担忧君父, 真情流露,大长公主暗自点头:果然是个一心为国的好孩子。


    “好了,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大家就抓紧时间在王府歇歇。卯时(5点)在城门整队,待门一开,立刻出城!”


    见众人齐声应诺,大长公主起身, 单手拎着狼牙棒就往外走。


    简王的眼角不由抽了抽,三两步赶上姐姐,他方才就想问了:“这不会还是当年那根吧?”


    他姐当年一柄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上能在战场杀敌,下能对付乡间的盗匪恶霸,用过的人都是脑洞大开,倒头就睡。


    然后他姐回来就接着用这棒子打猎杀鸡、砸核桃捣蒜,他也不记得洗没洗……


    大长公主怅然一笑:“哪能啊!四十斤的已经用不了,这个才二十八斤,也不知好不好使。唉,老了!”


    简王默默绕到另一边,放心,好用,一定能打爆老二的狗头!


    卯时二刻。


    宫城正南的承天门率先敲响了晓鼓,随后六街鼓接力擂响三千声。宫城、皇城、外郭城及各坊市的大门就在这鼓声中同步开启。


    平日里一成不变的开门仪式,今日却透着几分异样的紧绷。


    延平门城门郎攥着钥匙的手,竟微微发颤。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为首,一行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忘了该如何开门。


    待数千人马浩荡出城,一名金吾卫士卒忍不住低声咂舌:“大人,这阵仗…… 是要去对付谁?”


    城门郎昨夜本就未曾合眼,方才又被那股威压惊得心头乱跳,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不小,但嘴上却强作镇定呵斥:“休得胡言!没听殿下说是出城围猎吗?”


    ————


    看了几封定王写好的骗人信,又检视了一番派去送信和跟着平昌公主接人的下属,靖郡王满意地回到书房,然后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打了个盹。


    他难得做了个美梦,太子的袍子金灿灿的真好看,也就比明黄色的龙袍差了那么一点点。


    咦,这龙袍怎么就朝着他飞过来了?


    他真没想着要把父皇怎么样,只要立他当了监国太子,那父皇过个一年半载再禅位也行——毕竟是传位外加登基的大典,筹备起来也得费一番工夫。


    就是这冕服上的龙怎么突然张开大嘴,还一脸扭曲地朝他叫……


    “……王爷!王爷快醒醒!”


    “——大胆孽畜,扰朕清梦!”靖郡王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张先生那张写满了惶恐的老脸。


    完全顾不上理会自己为啥成了“孽畜”,张先生两股战战:“王爷不好了!简王和大长公主带着大军到了,这会儿已经把别苑围住了!”


    什么?!


    怎么会这么快!


    ——昨晚那枚烟花果然是皇城司搞的鬼!


    “白.戎!本王一定要把这匹夫千刀万剐!”


    ————


    “阿嚏!”白指挥使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人可是受凉了?您留在墙外指挥,下官带人突进去就好!”心腹急忙关心,同时也是不放心这位的功夫。


    白戎揉了揉鼻子:“没事,一定是家中娘们又不放心了。你们都听好,一会儿殿下会强攻正门吸引逆贼注意,我等趁乱潜入,然后分散开来搜寻圣驾。别苑的营造图可都记住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好的救驾之功,他一定要让皇帝或者未来皇帝亲眼看到他的忠心耿耿!


    方才大队人马先去的西苑,确认了靖郡王府此时人手真的有限。


    而且他还调了最精锐的小队贴身保护自己,又不会冲在第一波,怎么想都值得赌一把。


    不多时,别苑正门那边燃起烟火,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白戎精神一振:“走!——非夏、唐宝儿,你们小队跟在本官身边。”


    这支小队屡立大功却始终全须全尾,除了有一身真本事,必定是气运极盛之人!


    菜鸟小队就见江阎王轻松跃上墙头,听到白指挥使的话后,还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六人望着正拽着绳索笨拙爬墙的指挥使,心里齐齐哀嚎:江大人,您等等我们啊 o(╥﹏╥)o


    虽然江无钱心狠手辣阴晴不定睚眦必报动辄扣钱,但他功夫是真好啊,在这种乱军之中跟着他也能安全些。


    真是见了鬼了,为啥偏偏点他们几个!


    他们是监察司的精锐,从小学的都是如何伪装潜伏、搜集情报的精细勾当,最多偶尔搞搞暗杀。


    这种正面冲锋、挥刀砍杀的差事,本该是皇城司缇骑的活计,再不济也该是缉捕司那群杀神上。


    六人如丧考妣,也只能先想法子把这位指挥使大人弄进墙里去。


    ————


    “殿下,他们开始撞门了!”


    二皇子匆匆赶往正门,迎面正与一名跌跌撞撞冲来的郡王府护卫撞了个满怀。


    “他们没有喊话?不等本王露面劝说就直接开始进攻了?!”靖郡王目眦欲裂。


    简王与大长公主这般不留余地,分明是铁了心,就算另立新君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喊…… 喊了。” 护卫声音发颤。


    “喊了什么?快说!”


    “大长公主领着七八位郎君,年岁有长有幼,逐一报出家门,说是哪家王府的几皇孙。她说上天庇佑,陛下骨血不绝,断不会让一个 —— 咳,不会让谋逆之人登临大位。”


    “然后简王又说……”护卫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飘忽的眼神,“说只诛首恶,弃暗投明者罪不至死,更不会牵连九族……”


    大事去矣!


    紧随其后的张先生心头一沉,瞬间如坠冰窟。


    别苑之中,连青壮太监尽数算上,也不足五百人。


    本就是以寡敌众,如今宗室耆老这两句攻心之语一出,他都能想到此时郡王府护卫们的人心浮动。


    王先生浑身哆嗦,牙关打颤,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完整话:“王、王、王爷!不如…… 先送世子、嗣孙脱身,以、以留后路!”


    张先生眼中骤然亮起希冀之光。


    对啊!他命数不济误上贼船,眼看便要身首异处,好歹让儿孙跟着世子逃出去吧!


    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或许还能为家族保下一脉香火。


    话本里不都这般写吗?但凡图谋大事的王爷,哪会不留后手?


    肯定是早早就挖好了密道,安排了户籍黄册、路引、死士、东山再起的财物……


    “对对对!让他们先走!——从哪儿能出去,二位先生莫非有良策?”


    对上靖郡王投过来的同样希冀的目光,张先生眼前一黑。


    昏厥过去前,他心底只剩下一句撕心裂肺的咆哮:你特么无兵无权,连后路都不曾安排,那你谋个屁的反啊!!!


    按理说来,防守一方占尽地利,可靖郡王府护卫连弓箭都配不齐。即便能人手一把也无济于事,内侍、小厮大半连弓都没摸过。


    随着别苑上空腾起一朵红色的烟花,大长公主再不留手,果断分兵。不再执着于厚重的府门,而是在三段院墙外架起了梯子。


    五千精锐,对上四百早已心生悔意的乌合之众。不过片刻,翻墙而入的平叛军便如潮水般涌入。


    靖郡王望着己方人马节节溃散,转身就往松风山房跑去。


    王先生说的对,事已至此,哪怕挟持父皇也要把儿孙送出去!


    天下可有兴盛四百年的王朝?


    说不定来日为姬氏再兴大雍的“光武帝”,就是他的血脉!


    说到王先生,他环顾四周,厉声喝问:“王先生人呢?莫非连他也背弃了本王!”


    心腹一边跟着跑,一边往身后那一卧一坐的两坨人影指了指,俩幕僚已经瘫了。


    靖郡王顾不上他们,只能埋头狂奔,完全没注意山房外横七竖八倒着的全是他的人。


    他喘着粗气,弯腰捡起一把佩刀,而后一脚踢开院门走了进去。


    松风山房的人还不知道外头的详情,自己直冲正房,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然后让安宁姑母和总管太监亲自送世子出去!


    呵,生亦何欢,他连死都不会跪!


    相反,还会让御前的人跪送他,让父皇醒来后看到他龙袍染血,再恨自己都得说一声“刚烈”!


    靖郡王畅通无阻踏入正房,然后就看到了坐在上首喝茶之人。


    “——父父父父父皇?!”


    您怎么是醒着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跟着的心腹早就被拦在院中。除了御前侍卫,还多了一大群黑色狴犴服的人。


    一对上那双含着雷霆之怒的眼睛,二皇子脚一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父皇——爹!儿子不是故意的!”


    这场谋逆来得突兀,去得更是仓促,宛如一记挥在棉花上的重拳,还没来得及发力便已消弭于无形。


    己方伤亡仅二十余人,其中唯一一个有品阶的,乃是皇城司指挥使。


    据说白大人先是翻墙摔伤了手臂,而后又在身残志坚的救驾途中,被郡王府设在山房外的捕兽夹夹断了腿……


    第402章 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


    听闻女眷之中仅折损了几位皇孙女, 其余人皆被靖郡王囚禁在枕月轩里,也没受什么刑,谢珎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动。


    终究未曾亲眼见到人, 那悬在半空的心便始终落不了底。


    只是眼下, 他必须先去面圣。


    谢珎随着简王踏入松风山房,甫一进院,目光便扫到了西厢门前那道纤细的身影,不是沈瑜还能是谁?


    小姑娘看见他, 眼中瞬间漾开细碎的光, 抿着唇浅浅一笑, 眼尾轻轻弯起,趁人不注意还飞快地向他眨了眨眼。


    谢珎心头微怔:她怎么混到皇帝身边来了?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在小姑娘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那身宫女衣衫上多停顿了片刻。


    待看清她衣裙整洁、眉眼舒展, 连半点油皮都未曾蹭破时,那颗心才缓缓落下,唇角也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走在前方的大长公主,正轻轻拍着含泪迎上前来的安宁长公主的背, 温声安抚。


    转头间,恰好撞见谢珎唇畔那抹未散的笑意,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君父无恙, 这孩子脸上的忧色便散了,果然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孩子!


    “阿瑜,等下回城时,你不如跟着长公主的车驾。”


    沈壹壹转身看向姬聿衡,摇了摇头:“我还是去同阿瑶一起吧。——也好跟侧妃说说,让她能早点安心。”


    她早就想好了,献药、“传递”信号弹, 这份功劳对一个小娘子而言已然足够显眼。


    毕竟是死了一堆皇子龙孙的谋逆大案,接下来她还是老实窝着,越不惹眼越好。


    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救。即便无人特意将她的功劳禀明元和帝,可总管太监、安宁长公主这几位亲历此事的人,总该记着她的情吧?


    那总管太监分明是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腹,妥妥的“苏妃”。


    如今小命得保,还能让这般人物欠自己一份人情,于她而言已是稳赚不赔。


    想到皇帝,沈壹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了姬聿衡的袖子——那根绣花针果然不见了。


    元和帝今日一早就醒了,该不会是他这孙子偷偷扎醒的吧?


    她连忙扭过头,挪开了那带着几分八卦的目光,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忍住,不能再这样打量下去了!这位老哥可不是好糊弄的。


    姬聿衡望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神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亲近长公主、甚至能在御前露脸的好机会,她偏要推拒,依旧还是那般低调淡泊,不贪功、不张扬。


    而且,还急着去安慰他娘亲和妹妹……


    谢珎眯了眯眼睛,那是——敦王府的大郎君?


    少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遮掩,壹壹似是不知如何应对,侧首不语……


    谢珎心中诸多念头转瞬即逝,面上却已迅速敛去所有波澜,恢复了往日的肃然。


    他拾阶而上,一步跨入正房,随着众人一同俯身拜了下去。


    亲眼确认了皇帝安然无恙,面对险些阴沟里翻船的大侄子,简王也没有调侃的心思。


    皇帝健在固然是天大的幸事,可皇子们几乎折损殆尽,看似要归于平静的时局下,隐藏着更大的动荡,这往后的储位归属……


    他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忧虑,静静等候着随行太医为元和帝诊脉。


    谢珎恭敬见礼后,便垂首敛目,默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次宫变皇帝绝非仅仅丢了颜面那般简单。


    帝王最是好面子,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他们亲眼目睹,他日未必不会心生芥蒂。


    此次救驾他是首倡之功,这份功绩是谁也抹不去的。


    所以此时他半点不愿张扬,只安安静静待在暗处,免得日后皇帝看到他时,就会想起今日这般难以启齿的耻辱。


    除了元和帝专用的左院判,简王把名气最大的“送子男观音”和“助孕男菩萨”也带来了。


    三位太医依次诊完脉,又商议了几句,结论一致:皇帝一时急怒攻心,差点中风,之后好好调养的话问题不大。


    至于郡王府医开的汤药,在细细查验了药渣后,发现除了安神药材过量外,倒没再另外添些什么。


    简王刚想开口奏请圣驾速速返京,只见皇帝已然起身,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都有些不对:“走吧。”


    去哪儿?


    附近一处院落中,望着满地侄孙、曾侄孙的尸首,简王的心不由缩成了一团。


    有被一刀割喉的,有半边身子焦黑的,还有身中数箭并被泡得肿胀的……


    他不忍再看,默默退出了院子,而后就见姐姐也脚步沉重地出来了。


    大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一贯挺直的背都弯了些:“人老了,见不得这个……可还有活着的?”


    “跟来赴宴的哥儿只剩了老五家的大郎。老六晕在湖里,被一截断桥扣着捡了条命,但脸被火燎得毁了容,太医说治不好的。”


    “还有一个老十,找到时被好好安置在客房。”


    简王顿了下,语带讥诮,“手边是一叠这货亲笔写的信,有给外甥的,还有给我家老大的,其他亲戚他也没少惦记,全要请来此处!”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意外,为了活命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在流民中可见过太多了。


    “枕月轩那边老三媳妇不肯写信,被砍了条胳膊,失血太多,人昨晚就没了。”


    “呵,老十那小王八羔子还不如一个妇人!”


    大长公主扯扯嘴角,又说起了另一个人:“平昌已经进京了,带人回京去为老二做说客,要把各府其他孩子都接过来。”


    简王一呆,这平昌和定王怎么才像是亲姐弟?


    “没派人去截回来?”


    “她出发的早,这会儿估计都快进城了。希望这丫头只是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吧。”


    不知过了多久,元和帝出来了,朝两位长辈就是一揖:“多谢叔叔、姑姑!此番是侄儿莽撞了……”


    大长公主摆手:“这不是你的错!”


    谁去儿子家吃孙子的满月酒会带着上千侍卫?谁又能想到此前半点异动都没有、闭门思过一年的靖郡王会突然暴起?


    “我们速速启程,那畜生敢如此,京中必是有内应的!”


    大长公主最怕的就是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之后,皇帝会一蹶不振。


    还想着要不要用大哥当年的例子来安慰侄子呢。


    她大哥打天下时可不是一帆风顺的。


    尤其刚起家那会儿,一场败仗下来把至亲陷在乱民中他自己跑路的事可有好几次,把长子、长女丢下逃命的马车都有过……不然她也不会被逼得早早练起了狼牙棒。


    觉察出了皇帝平静外表下的磅礴怒意,大长公主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合该如此!”


    她也不信有人造反会就靠着自家的几百人下人,看来老二的同党藏得很深啊!


    ————


    政事堂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中书令李敬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韩重光!柳彦博!你们两个到底意欲何为!”


    这可是有人谋反、陛下蒙难、亟需派兵救驾的天字一号大事,可这两个老混蛋,竟召集了满朝百官在此共议!


    平日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百官齐聚,便会各执一词、拖拖拉拉,吵上几天都难有定论。


    如今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竟连调哪一处的兵去救驾都没人敢拍板决断。


    堂中,六部九卿、将军总督,一众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正围着案几,用些车轱辘话反复表着忠心,却谁也不敢挑头。


    庭前,其余官员、宗室勋贵更是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竟连从北疆调大军回来勤王都能喊出口,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不信这两个老匹夫会不知道人越多越容易推诿扯皮,这堪比正旦贺岁的阵仗今天能议出个屁来!


    若不是两人敢堂而皇之地召集百官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几乎要疑心这两人便是靖郡王的同伙,故意要借议事之名拖住朝廷救驾的脚步。


    在众人注视下,柳彦博却神色不变,反手也将桌案拍得震天响:“那就请李大人亲写调兵令,老夫即刻联署!不知李大人打算调动京营,还是金吾卫?亦或是,李大人敢动宫中禁军?”


    “你、你你——我……”柳彦博的反问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敬廷头上,瞬间便蔫了下去。


    虽说眼下所有证词都指向二皇子谋反,可事态依旧不明朗。


    万一二皇子已然得手拿到了禅位诏书,连陛下都认了这个新君,自己却调兵过去平叛,那岂不是在新君那里自寻死路?


    再者,这会不会是元和帝设下的局?说不定陛下早已摆平了逆子,此番不过是钓鱼执法,试探满朝文武的忠心?


    若是自己前脚派兵讨逆,后脚陛下便安然回京,以“擅动军权、居心叵测”为由,将他们陇西李氏在军中的所有人脉一网打尽……


    或是他主张谨慎行事,先派人去打探消息,然后皇帝回来又会斥责他“遇事怯懦、延误救驾”,反手将李氏在京的子弟清洗一遍……


    而且,李敬廷心中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


    他是没接到靖郡王递过来的任何消息,但他不能保证陇西李氏没人掺和进去啊。


    去年崔家的东宫案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可是看过卷宗的。


    那崔老儿不就是被几个逆子先斩后奏,裹挟着一起走上了谋朝篡位的黄泉路吗?


    二皇子就是因为和世家走的太近才被黜为郡王的,王妃是博陵崔氏,世子妃是陈郡谢氏,可两家的小辈领头羊都跟着简王一同冲去救驾了。


    这分明是表示崔、谢两家的嫡脉本家根本就没上船。


    那想想五姓七望中——哦,现在是六家了,赵郡李氏是三皇子的外家,琅琊王氏是六皇子的外家……


    他瞥一眼远处的太常寺卿郑岱化,这一代的荥阳郑氏算是废了,只会跟在他小舅子谢尘鞅后头当应声虫。


    这么算来算去,靖郡王在世家中的奥援岂不是只能找他李家?!


    第403章 将自己粗壮墙头草的形……


    李敬廷越想越觉得自家有人参与了谋反, 区别只在于是某个儿子想瞒着他博个从龙之功呢,还是那些庶脉分家有人心大了,造反不带他, 事成之后还想在族中也来场夺权……


    疑神疑鬼的李大人只能提高嗓门干嚎着“救驾”, 心中已经乱成一团麻,只盼着能早些散了,他好尽快回家查问一番。


    这边的李敬廷已经给自家认领了反贼身份,主位的首辅刘允城看到他额头冒汗, 心中不由哂笑。


    这位尚书左仆射满脸忧国忧君, 旁人提出任何救驾法子, 他都点头“对对对”“好好好”,可一旦要他牵头拿主意,便立刻摆出一副焦急过度、快要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倒像是真为皇帝的安危愁得六神无主一般。


    只是那耷拉的眼皮下,一双老眼却闪烁着与年岁不符的锐利精光,半点没有真昏了头的慌乱。


    见李敬廷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轻哼一声, 就猜这事有陇西李氏的份儿!


    韩重光与柳彦博必定是昨晚就得了消息,今日特意演这么一出,名义上是召集百官商议救驾之策, 实则分明是防着有人暗中与靖郡王内外勾结,里应外合。


    看这情形,李家和其余逆党倒是谨慎得很,竟没被简王等人抓到半分马脚。


    既然查不出具体人选,韩、柳二人便索性将所有人都拘在此处,断了任何人通风报信的可能。


    刘允城不信李敬廷看不明白,但这是阳谋, 身为臣子还有比在这里讨论如何救驾更要紧的事吗?


    不管李家在城中布下了多少后手,只要把李敬廷这个当家人调离,后续之事便没了主心骨,局势自然会生出更多变数。


    而右都御史井安国还有那几个眼中只有皇帝的铁杆清流,此刻都不在这儿。


    八成是被韩重光暗中安排在了外头,死死盯着京中各家的的异常呢。


    刘允城也不敢保证自家没人附逆,所以他并没有摆出首辅的派头与韩重光争锋,不过他也没有李敬廷那么慌。


    他子嗣繁多,孙辈更是不计其数,前两年便主动主持了分家。姻亲中不但包括五姓七望、宗室勋贵、清流文官,连武将都没落下,主打一个雨露均沾、广结良缘。


    他和哪方都能攀上些关系,将自己粗壮墙头草的形象展现得明明白白,没固定立场就是他最大的立场。


    如今真遇到这等要命的大事,靖郡王不来找他本人,刘允城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至于那些掺和其中的姻亲,倒也无妨,正好拿来“大义灭亲”,既能表忠心,又能撇清干系。


    只不过,此事还得等局势再明朗些再说。万一皇帝真的被逼得退位,成了有名无实的“太上皇”,说不得还要靠着这门逆党姻亲,将自家拉上新帝的船呢……


    就在刘允城琢磨着哪个亲戚像反贼时,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卫进来,直接凑在韩重光耳边嘀咕了几句。


    看来简王那边来信儿了!


    就是不知要怎么才能从韩重光这只老狐狸嘴里探听到实话。


    结果就见韩重光霍然起身:“诸位,陛下已经回銮,我等不如一同出城迎驾?”


    蛤?


    包括刘允城在内,百官全部傻眼了:不是,一个时辰前才告诉他们皇帝估计被靖郡王劫持了,他们这儿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呢,皇帝就要回来了?!


    二皇子这么菜的么,连二十多个人都看不住?


    呃,还有,回来的皇帝——是还能喘气的吧?


    唯有李敬廷心中大叫:被谋反还能这么轻易脱身?皇帝老儿果然是在钓鱼!卑鄙无耻,老姬家一如既往毫无人君风范!


    ————


    白戎眼巴巴望着圣驾被百官簇拥着进了延平门,心头那点盼着面圣的心思瞬间凉透,颓然往后一倒:“咱们也回司吧。快,快去请个擅正骨的疡医来——哎哟,疼死我了!”


    他正躺在一辆平板驴车上,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觉得断腿更疼了。


    靖郡王府自然是有马车的,可都给那些形容狼狈的女眷用了。


    皇帝本人都骑马,最后白戎也只分到了一辆平日拉柴拉菜的板车。


    他目光沉沉地扫向一旁的菜鸟小队,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都说这几人运气好得离谱,回回都能走狗屎运吗?


    怎么自己一跟他们凑到一块儿,就尽是倒霉事?如今伤成这副模样,竟连皇帝的面都没捞着见一眼!


    他们先前在江无钱手下当差时,也没见这么克上司啊——难不成,这几人其实是跟江无钱互克,反倒两两相抵,才没出什么岔子?


    菜鸟小队被他这不善的目光一扫,吓得又往旁边的同僚身后缩了缩,一个个脑袋埋得低低的。


    就连平日里最迟钝的熊大郎,也很怂地把自己壮硕的身子缩成一大坨,只求别再被白指挥使注意上。


    谁能料到,白大人都敢亲自上阵厮杀,功夫居然还这么稀烂?


    明明都已经翻过围墙了,竟还能手下一滑没握住绳索。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人来得及伸手捞一把……


    他们本就不擅长正面冲杀,更没给人当过护卫。是以后来一发现地上有埋伏,六人一个比一个窜得快,哪里还顾得上回头看旁人的死活?


    尤其倒霉的是,慌不择路的熊大郎竟一脚踩在了呆愣当场的白指挥使背上借力跃起,硬生生把人给踩得踉跄着跌进了一旁设好的捕兽夹坑里。


    万幸的是,白大人只顾着疼,还以为是郡王府的人干的,倒是没怀疑到他们头上……


    白戎哼哼了几声,又觉得时不时飘来的目光满是幸灾乐祸。


    他撑起身招呼道:“无钱啊,那殉职的内线叫什么名字?本官要为他请功,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这样他就不是皇城司唯一受伤的人了!


    这儿还有个送命的呢,别老盯着他的伤行不行!


    江无钱拨马过来,闻言微怔。


    他扫过前方众多的女眷车架,那丫头倒是乖觉。


    自己带人攻进松风山房后,沈瑜就偷偷蹭过来说了句“那信号弹是有个持狴犴牌的人扔给我的”。


    这般没头没尾的话却让江无钱瞬间就明白了。


    只是如今白指挥使问起了这位凭空捏造的暗线,江无钱收回目光,道:“回大人,那人姓艾,叫‘九仁’,他没有别的家人。”


    艾九仁?这是什么怪名字。


    不过对于这人六亲断绝白戎倒也不意外,毕竟皇城司中需要长期培养诸多技能的暗子,多数都是自小收养的孤儿。


    “那也要立个衣冠冢,多烧些纸钱,可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是,下官知道她喜欢什么,过几日就捎给她。”


    纸钱就不必了,那丫头那么喜欢救人,再补一枚信号弹只怕都不够她揽事的,还有其他防身用的也得再备些……


    ————


    “阿嚏!”


    “阿嚏!”


    肃宁侯府,沈如松几人齐齐打了个喷嚏。


    冯夫人身子不自觉朝后仰了仰,这是一家子睡觉都没关窗,全染上风寒了?


    到底不经事,昨晚听了禀告后就睡不着了吧?


    这几年朝堂波诡云谲,京中时不时就来一场雷霆雨露,自觉见多识广的侯夫人趁机训诫道:“每逢大事有静气!谢家郎君不是派人来送了信说没事嘛。人这会儿估计就要随着圣驾进城了,你们还急的什么!”


    吴氏神色憔悴得紧。


    昨日到家她便满心懊悔,夜里听闻街头的动静,更是坐立不安。天刚亮就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隐隐听闻是出城平叛,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眼泪就没断过。


    直到方才,谢家的侍卫亲自登门报平安,她这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此刻听着侯夫人的话,她只是连连点头,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翘首望向院门外,眼底满是急切的期盼。


    “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吴氏闻言,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几步迎了上去,一把将正要屈膝请安的沈壹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我的瑜姐儿啊~都是娘不好!娘不该把你丢下,你受惊了!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娘怎么活哟~”


    沈壹壹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搂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只能哭笑不得:……这具身体的亲娘,好像不是吴氏吧!


    好容易等肩头都被哭湿了一片,她才从吴氏怀里挣脱出来,看着眼前抽抽搭搭的吴氏,还有一旁红着眼圈的瑾哥儿,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暖意,竟有些想笑。


    一个把她当成了亲闺女,真心实意地疼;一个把她记成了亲妹妹,全心全意地信赖。这俩人倒还真有几分难得的母子缘。


    不过,这种被家人牵挂的感觉,挺好。


    她拉着吴氏的手安抚着,略过一旁迫不及待想打听详情的中登,目光径直看向了侯夫人:“祖母,我要去向祖父请安,还有话要同大家说。”


    崇恩堂。


    “咣啷”一声脆响,见多识广、每逢大事有静气的侯夫人只听了一句,便惊得失手将茶盏摔落,碎瓷溅了一地。


    “你、你是说二皇子辖制了皇帝,还杀了、杀了——”


    见沈壹壹点头,所有人都被骇得面无血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昨夜那纷乱的马蹄声后,竟是一场差点改朝换代的皇室浩劫。


    沈壹壹连忙上前一步,扶着惊得差点站起身的肃宁侯重新坐好:“您莫急,陛下龙体无恙,还有三位皇子和诸多皇孙健在。”


    等老人家神色渐渐平复,她才缓缓开口,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当然,信号弹还是皇城司的暗线扔给她的,送针诱导姬聿衡扎皇帝的事也隐去了。


    等她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沉寂,沈如松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难掩狂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这可是救驾之功啊!”


    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宝贝闺女,往后的前程可就稳了!——


    作者有话说:李宰相:靖郡王不可能没同党,我家八成是反贼!


    刘首辅:靖郡王不可能没同党,我家辣么多的亲戚,肯定有反贼!


    第404章 极大降低了官吏猝死概……


    在沈如松想来, 这“救驾之功”放在寻常人身上,不就等同于对公爹的“救命之恩”么?


    你爹的命都是儿媳妇救的,你敢宠妾灭妻一个试试看!


    当然, 皇家是天底下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可但凡瑜姐儿嫁的不是个混不吝,那对这样脑门上顶着免死金牌的妻室,表面上的尊荣是必有的。


    以前皇子多,皇孙更多, 要把宝押到谁身上他可发愁了好久。


    如今只剩了三个皇子, 十来个皇孙, 女婿人选瞬间只剩了四分之一,那中头彩的概率岂不是大大增加?


    这场宫变对他家来说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亏得女儿日日督促他背熟皇室谱系,他对元和帝这一脉的儿孙早已烂熟于心, 成天琢磨着谁既有真龙之相,又合他女婿的身份。


    沈如松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开始盘算。


    如今六皇子嘉王论序齿已是实际上的长子,而且府中所有男丁还被嘉王妃一封信全坑走了。


    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儿媳?


    无论明旨赐死,还是对外宣称 “病逝”, 无子的嘉王迟早都要另娶。


    可偏偏,六皇子那张脸已经彻底烧毁。众所周知,蠢材可以为官, 但丑逼不行,更何况是让个毁容的人来当天子。


    皇十子定王今年十五,年纪与瑜姐儿倒是相当般配,只可惜附逆作乱了。皇帝又不是无人可选,想来绝不会挑这么个逆子来膈应自己。


    至于年纪最小的十三皇子…… 嘶 ——


    与瑜姐儿差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女大三抱金砖,可要是抱了将近三块砖,似乎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如此一来, 他便只能把目光投向皇孙一辈。


    齐郡王妃以一命换得府中孩儿周全,齐郡王世子一跃而成如今的皇长孙,还是嫡出。


    只可惜世子早已成婚,连庶女都有了。瑜姐儿若是入东宫为妾也就罢了,可给一位郡王做侧妃嘛——


    沈如松看一眼上首的一老一小,虽然他觉得如果看准了可以赌一把,可老爷子肯定丢不起这个脸。


    齐郡王府的老二倒是尚未定亲,可前头有嫡兄压着,沈如松不太信皇帝会挑中这么个资质平平的庶孙。


    更何况此人先前险些与陆五娘定亲。能与那家人看对眼,谁知道是不是和陆家人一般,好闻腐肉、有凌虐女子的变态癖好?


    这些年下来,他对女儿的性子也算有些了解。管你是不是皇孙贵胄,若真敢动她的脚,那瑜姐儿能暗搓搓把对方的腿都弄折!


    再往下数,该轮到——


    沈如松猛地一怔!


    他赫然发现以前在他这里号码非常靠后的姬聿衡,如今赫然成了排行第三的皇孙,而且五皇子一系就他一根独苗,妥妥的敦王世子,爵位比两个堂哥都高!


    瑜姐儿本就跟人家的同胞妹子走得近,这次又是因为这小郡主才深陷险境的……必须马上为姬聿衡更换“女婿排位”号码牌!


    他暂时排第二个,仅次于齐郡王世子!


    “瑜姐儿啊,你啥时候上门去探望下陶侧妃和大姑娘呗?毕竟受了这般惊吓,你得安慰安慰好姐妹不是?”


    正在分析局势的沈壹壹和肃宁侯闻言齐齐转头,不约而同朝着出了馊主意的中登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瑜姐儿、一直在、御前,如今、更该、谨言、慎行!这几日,全都、老实、窝着,谁也、不许、出去!”


    吴氏几人连忙起身应是,沈如松却也不恼,依旧在心中默默盘算人选,想着想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这才惊觉,适龄的皇孙几乎都被靖郡王砍光了!


    二皇子可是打着在满月宴上顺便替侄儿们相看的旗号,因此各府十三四岁往上的未婚皇孙几乎都随王妃赴宴去了,是第二批就遭了毒手的。


    女方如果大上个四、五岁,皇帝基本就不可能指婚了。


    而且元和帝都这把年纪了,连五岁的十三皇子被选中的希望都很渺茫,更遑论那些年幼的皇孙了。


    齐郡王世子,已婚;


    齐郡王次子,被嫡兄压制;


    姬聿衡,排行靠后,母族毫无助力,更何况 ——


    沈如松倒吸一口冷气:“陶侧妃既写了信回府,那她岂不是会被责罚?!”


    沈壹壹与肃宁侯又一次看过来,神色间满是无奈:“是啊,除了齐郡王妃,其他人都写了。只是有的王府接到信也没来。至于是信里故意露了破绽,还是留守的人机警,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不知这登刚才在想什么,怎么才反应过来?


    偏偏与他女儿最亲近的姬聿衡,摊上了这么个惹祸的生母。


    如今这三人各有缺憾,再往下,年纪便彻底对不上了。


    沈如松险些破口大骂:该死的靖郡王!就不能只砍那些已成亲的、或是年纪尚幼的吗!


    一时间,沈如松倒成了侯府与反贼势不两立的头号人物,那恨不得将靖郡王生吞活剐的架势,便是元和帝见了,只怕都要赞一声“好大一只忠臣”。


    肃宁侯的吩咐他是半点没注意听,反正他也打定主意闭门不出了,只凑到老侯爷跟前,一个劲儿打探老人家如今看好哪位皇孙。


    顶着便宜爹嫌弃的瞪视,沈如松轻咳一声,腆着脸起身道:“瑾哥儿,祖父的话你都听到了?一定要照着做!”


    “还有,多跟瑜姐儿学学,那药丸子一定随身带着!你看,祖父没用到,圣上那儿不就用上了嘛!”


    沈壹壹看得真切,肃宁侯对着便宜儿子的话,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


    当天下午,一家家皇子府素缟尽染,一口口朱漆棺材从城外运回。这景象震慑着整个丰京,街头巷尾一片肃杀。


    皇帝的一个儿子杀了一堆兄弟和侄儿,这是连老百姓们都懂的泼天大事。


    尽管官府并无异常,经验丰富的京城百姓还是很乖觉的,青楼楚馆没了纨绔们的身影,酒楼茶肆再不闻高谈阔论时事的声音。


    人人都减少了出门,在外头遇到时也只点头致意,只有回家紧闭门窗,才敢带着亢奋与惶恐,同家人低声窃语一番。


    老百姓可以躲起来八卦,文武百官却避无可避。


    皇子、亲王是 “国之至亲”,丧礼属大凶礼。


    按《大雍礼》与五服,皇帝为成年封王的皇子理应齐衰一年,但天子不行期年之服,故素服、黑带、去佩饰,以日易月,十三日除服。


    除此之外,皇帝在宫中举哀,素服哭临,百官必须陪哭,十五举声为节。


    临丧时,皇帝亲赴王府,哭踊、致奠,百官哪怕是九品刚入流,也必须按品级就位哭临。


    元和帝一夜痛失九子,这场史无前例的皇室集体丧礼,朝野上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凝重。


    首当其冲的便是礼部、工部与钦天监。三部僚属全员披挂上阵,彻夜不眠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竟有体弱吏员累得晕厥。


    宗人府、户部、太医院、步兵统领衙门亦无半分空闲,人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步履匆匆如踩火轮,连喝口热汤的功夫都难得。


    朝廷虽然辍朝十日,可百官反倒愈发忙碌。


    日常的政务半点不能耽搁,更兼九位皇子丧礼的成服、小祥、大祥、发引等关键节点,他们必须每日朝晡两次,奔波于各皇子府之间,临吊、上香、举哀,一一进名奉慰,不敢有丝毫错漏。


    偏生这九位皇子是同日同时薨逝,譬如头七,便要九府同祭。


    这意味着百官需在一日之内,辗转九家王府哭临举哀,还要为每位皇子各撰一篇祭文,直叫人身心俱疲。


    亏得钦天监使出浑身解数,竟真在十二个时辰里,为每位皇子择出了专属吉时。


    既确保百官能赶在时限内奔赴各府行礼,又勉强留出让众人每日小憩两个时辰的空隙,极大降低了官吏猝死概率,堪称居功至伟。


    饶是如此,京中市面上的参片、补药早已供不应求,价格飙升数倍;尤其是那些提神醒脑、又能助人流泪尽哀的小香囊,更是被百官家眷疯抢,早早就卖到脱销。


    “又堵车了!还好今日只是头七,不像前几日那般连轴折腾,离下次二七,总还能多歇几日。”


    瑾哥儿掀开车帘探头望了一眼,只见长街之上马车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他颓然坐回车厢,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麟趾学宫早已被迫停课放假,一众权贵子弟没了往日的悠闲,也跟着各家长辈日日往返于各皇子府吊唁,半点不敢懈怠。


    薨日、小敛、大敛,这接连三日的折腾,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所有人不是在祭拜,就是在祭拜的路上。


    往日里出行皆爱骑马彰显气度的郎君们,此刻也尽数舍弃了颠簸不安全的马匹;气派却不利于赶路的轿子,早被众人弃之不用。


    便是那些家境窘迫的小官,也纷纷凑钱合租马车,只求能在奔波途中趁机喘口气、垫几口干粮,稍稍打个盹。


    但满大街都是马车的后果,自然是让沈壹壹重温了一把熟悉的堵车味道。


    她也被累得够呛,官员们不用给没册封的皇孙、皇孙女举哀,可她们这些女眷却比男子多了一项差事:既要祭典皇孙,还得入王府内院向女眷道恼慰问。


    这九家王府此刻皆是乱象丛生,好几家正妃尚是戴罪之身,都闭门不出,可理应主事的侧妃们,有的丧夫失子后悲痛欲绝,早已无力理事,偌大的王府竟无一人能做主;有的则借着立下的功劳,摆出主母的派头结交官员家眷,为庶子夺爵造势……


    这般复杂的情势,步步皆是陷阱,处处都需提防踩坑,直叫沈壹壹心力交瘁。


    “郎君、姑娘,前面堵实了,老夫人她们已然下车了。”


    沈壹壹与瑾哥儿不敢耽搁,急忙掀帘下车。


    沈壹壹快步上前,轻轻挽住吴氏的手臂,瑾哥儿则与沈如松一左一右,搀扶着有气无力的侯夫人。


    谁也不敢误了举哀的时辰。冯夫人眼眶深陷,声音沙哑地吩咐道:“唉,走吧。”——


    作者有话说:本月京城百官:家人们谁懂啊!一天打卡假哭九场丧事,场场都要求表情到位,还特么一连三天,七日后返场啊!


    第405章 每七天就得全城打卡哭……


    敦王府是百官今日上门“烧七”的第四站。


    也不知钦天监是怎么做到的, 愣是在一天中给仪式卜出了九个吉时,各家王府的祭奠时间“恰好”按主人年龄从早到晚依次排开,杜绝了一切被挑刺的可能性, 堪称法力无边。


    沈壹壹刚踏进敦王府大门, 就看到了不少同学。


    大家此前刚在皇四子府上分开,如今又双叒叕再遇,谁也懒得再寒暄客套,只管轻车熟路地摸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一脸木然地掏出备好的加料手帕, 只等时辰一到, 便准时开哭。


    吊唁礼毕,大家纷纷收好小道具,男人们得马不停蹄赶往皇七子端王府上, 有些身上挂着职司的,还得见缝插针先回衙门处理下急务,再掐着点钟奔过去。


    女眷们则在姬敏瑶和王府长史招待下,先去给敦王府的其他三位皇孙灵位上香, 然后入内宅叙话。


    沈壹壹望着七天就瘦了一圈的姬敏瑶,憔悴倒是其次,她眉宇间那掩不住的愁色, 想来是在为陶侧妃担忧。


    敦王妃本就被圈禁着,陶侧妃又闭门待罪,还好姬聿衡兄妹的年纪勉强也能支应门户了,又是一母同胞,齐心协力下掣肘倒是比其他几家少了很多。


    见被坑死的三个皇孙生母都没露面,一众命妇暗暗松了口气,可算遇到一家省事的了!


    大家娴熟地背完套话就准备告辞, 姬敏瑶也知道后面还有四家要跑,并不挽留。


    趁着送客的时候,沈壹壹终于寻到一处能说上几句私话的空档,低声问:“你可还好?”


    姬敏瑶苦笑:“万幸王妃早就病入膏肓,想来还不知道四弟的噩耗,不然可不像那两位侍妾一般好辖制。”


    娘亲为了他们兄妹才写的信,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做不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只能硬起心肠死死压住二弟、三弟的生母,免得被人钻了空子,让娘亲罪上加罪。


    沈壹壹张了张嘴,关于陶侧妃会被如何处置,她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许是压在心头太久又无人倾诉,姬敏瑶反倒自己说了:“哥哥说,我娘的命应当能保下。真能这般我便知足了。”


    沈壹壹心中了然。如今几位皇子妃的娘家都在全力奔走,一口咬定当初靖郡王是以诸位皇子的性命相逼,才迫使王妃们写下那几封信。


    她是后面才被带去的枕月轩,郡王府的人到底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众多女眷都说是。


    毕竟那时谁也不曾料到皇子们已然丧命,“以子救父” 放在这世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除此之外,各家更是死死咬住信件不放,一字一句推敲,硬生生从笔墨间抠出几处似是而非的词句,硬说成是王妃们藏在信中的暗示。


    至于府里的人没看出来,那怪你们太蠢,这就不是我家女儿的问题了!


    能嫁皇子的,不是世家嫡女就是重臣之后。


    自家如果真出了个在危难关头,为了求活就断绝丈夫血脉的毒妇,那全族女孩的名声都要遭殃。


    尤其还牵扯进了谋逆大案中,一旦被视作与靖郡王同流合污、借机铲除皇孙,那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想通此节,几位皇子岳家哪里还敢轻易切割,只能硬着头皮合力为女儿奔走,以示自家心底坦荡,毫无心虚。


    姬聿衡就混在其中,跟着为陶侧妃请命。


    他事发时一直在御前守护,也算有小功。


    沈壹壹点点头,她也觉得在坑了丈夫子嗣的一众王妃中,陶侧妃的处罚应该是最轻的。


    因为嗣王是陶侧妃的亲生儿子,而敦王其他三子的母家也没有能力落井下石。


    只要人活着,即便是被关在宗人府大牢,今后姬聿衡就能以功替母赎罪。


    最严重的则是信王妃等人,全府男丁一个不剩,是真正的绝了户。独活一个孤零零的儿媳妇,元和帝看着不碍眼才怪。


    一众命妇正要出门,就见一个身着丧服的丫鬟冲进来禀报道:“大姑娘,不好了!王妃薨了!”


    这特么需要吊唁的人又多了一个!


    心里骂娘归骂娘,敦王府主事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众贵妇们更是没法立刻拍屁股走人了。


    只能跟在宗室女眷身后,一边意思意识地帮着操持,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自家侍女:可得掐好点,千万别误了端王府的时辰!


    姜王妃是自裁的,留下的遗书写的极好,只道是自愿为敦王殉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她被圈禁是皇帝的意思,娘家也败了,死死撑着一口气就是还有个牵挂。


    如今儿子一去,心气顿时散了。


    只是她本就有罪,生怕皇帝会不准她与敦王葬在一处,那样可就与儿子埋的远了,这才特意写了那封遗书。


    特意选在今天八成也是为了“头七回魂”的说法,想与儿子一同上路吧……


    大家一边唏嘘,一边恨不得敦王府的仆妇手脚能麻利些,反正丧具都是现成的,若能快些收拾搭好灵棚,她们待会儿也就不必再绕回来上香了!


    可惜光给逝者净身、梳妆就得费一番功夫。


    实在等不及的命妇们,只能含泪接受了今日打卡点再添一处的残酷现实,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先赶往下一处。


    沈壹壹到底还是不放心,请侯夫人先走,说她等下骑马赶上去,又陪了姬敏瑶一会儿。


    等她急匆匆冲出二门,差点和终于抽出时间过来的姬聿衡撞个满怀。


    姬聿衡又恢复成了竹子身材,半年养出来的一点肉全没了,似乎还倒欠二两一般,两颊瘦削,下巴上都有了些青涩的胡茬,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有神。


    虽然知道这年头的“孝子”是把自己折腾的越形销骨立越好,尤其姬聿衡还入了皇帝的眼。


    可这家伙那点肉好歹也是自己投喂出来的,沈壹壹颇有种自己喂的狗子又瘦回去的既视感,到底没忍住,还是叮嘱了一句:


    “殿下内伤才痊愈不久,还是应当多多保重。王爷若是在天有灵,也是盼着您康健的。”


    减肥可以,但要注意营养,别真把身体搞亏空了。


    姬聿衡没想到沈瑜还在,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微笑着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关心自己的少女。


    如果说刚开始接到父王的死讯,他是悲痛外加惶惶不安,那随着皇祖脱困、尤其是成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代敦王后,姬聿衡丧父的悲伤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生母既不得宠又护不住儿女,他从小的生活都不太顺遂,尤其是去岁已经被逼到不得不糟蹋身体自保。


    父王也是在姜王妃的阴谋被揭穿后,才与他这个长子亲近了些。


    或许他骨子里有些凉薄吧,姬聿衡静静想着。毕竟父王会续弦,未来即便没有嫡子,也会再有其他儿子。他确实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又变成了某个爱子的眼中钉。


    “我省得,你也多保重。你的事,我已经禀明皇祖父了,放心。”


    沈壹壹一愣,而后又有些感动。


    这种时候姬聿衡都没忘帮她表功,竹子哥哥还是很够意思的嘛!


    可惜她的一堆彩虹屁还没出口,就听到白芷的小声提醒:“姑娘,再不走骑马都要晚了!端王府门前这会儿肯定也堵!”


    姬聿衡心知耽误不得,忙侧身让路:“你快去吧!”


    目送着沈瑜火急火燎的背影,姬聿衡努力板着脸,眼中却隐隐带着笑意。


    如此一来,自己对亲事也有了几分话语权。亲王妃的爵位,配的上她。


    等出孝之后再请旨,她也及笄了,时候刚刚好……


    ————


    此时讲究若是晚辈早逝,家中尚有高堂健在的,则灵柩不可久停,怕扰了长辈的福寿,折损寿数。


    幸好有元和帝这个位尊辈长的存在,钦天监再次发力,没管什么“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的礼制,择定了“五七”发引。


    这也让日日素服、每七天就得全城打卡哭丧的丰京权贵们大大松了口气。大家开始板着指头,苦苦期盼能早些熬过这个月。


    而另一批人,却恨不得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


    宣政殿内,一众大臣跪伏在地。


    大雍礼制,官员面圣例行拜礼之后,便可立班奏对,宰辅重臣还会蒙陛下赐座,坐而论道。


    可此刻,上至尚书左仆射刘允城,下至殿中值守的小太监,所有人都在帝王雷霆震怒之下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朕给了宗人府行刑之权,余党交由三司严审。如今整整十日,除了这逆子一纸口供,你们竟一无所获!同党何在?私兵何在?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敢造反!”


    靖郡王那场借着酒劲发起的荒唐谋反,打得满朝上下措手不及——也包括了酒醒后的他自己。


    所以他的别苑之中,既无两位幕僚期盼的密道,也无话本中能在大军中救人的死士。事败之后,阖府上下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走脱一个。


    元和帝恨透了这个逆子,早已抛却父子情分,下令严刑拷打。他只要同党名单,只想为枉死的儿孙报仇。


    可二皇子有个屁的同党!


    酷刑加身之际,他悔得肝肠寸断。恨那大傻子为何偏偏死在自己府中,恨那日自己为何喝得昏天黑地……


    若能重来一次,大哥死便死了,他必定第一时间跑去向父皇报丧,听候发落。


    又不是他动手弑兄,最多不过削爵圈禁,依旧能安安稳稳享乐一生,为何当时就鬼迷心窍,一头撞向了死路!


    但他这番实话,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肯信。


    就连宗人府刷尿桶的杂役,都不信有人会醉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平白无故造一场稀里糊涂的反……


    第406章 人在存心害人时,往往……


    酷刑之下, 莫说寻常人扛不住,便是铁骨铮铮的死士也未必能撑到底,更别提自幼养尊处优的二皇子。


    靖郡王早已记不清自己熬了多久, 或许是两天, 或许在昏死醒转之间不过两个时辰。他终究撑不住了。


    从狱卒们毫无顾忌的用刑手段里,他看得明明白白,父皇压根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剧痛一遍遍啃噬心神,自知必死的靖郡王, 反倒将满心悔恨烧成了一股歹毒戾气:既然不让我活, 既然死活不信我说的话, 那我便给你们一份 “同党名单”!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要求主审此案的三司、宗人府、皇城司官员悉数到场,随后当着满堂官员的面, 口齿清晰地报出一串人名。


    靖郡王心里门儿清,井安国那等死硬死硬的臭石头,说了也没人信。


    若攀扯上韩重光、柳彦博这类清流庶族,也会一戳就破, 因为人家已经成了宰相,他根本开不出更高的拉拢筹码。而对方家中人口简单,有无联系一查便知。


    于是二皇子很聪明的避开了这些纯臣, 然后就开始一一点名。


    从首辅刘允城,到皇城司指挥使白戎,连六七品的微末小官都没放过。


    好歹也是一度角逐过东宫宝座的皇次子,在家闭门思过这一年又没别的事可干,靖郡王就与两位幕僚多次议论过人事,过过嘴瘾,因此对在朝官员的名字还是很熟的。


    如今列起这份 “死亡名单”, 更是不分亲疏、有仇必报:


    平日与他不睦的,自然榜上有名——明面上不和?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往日跟他走得近的,也一并拖下水 —— 关系这般好却不帮我,留着何用!


    总之,主打就是一个他不活,别人也都别想活!


    眼见二皇子像报菜名似的,一页又一页往下念,在场官员个个汗流浃背。


    好家伙,满朝七八成官员都在上面,再加上宗室、世家,足足能牵连到数百户人家!


    众人自然不会他说什么便信什么,可再追问凭证、接头人、联络方式,只换来靖郡王一声嗤笑。


    “这帮老狐狸派来的都是族中不起眼的旁支后辈,本王岂会亲自接见?自然都是交给下面人去办。”


    “那些经办人在哪?前几日不知是被皇叔祖,还是皇城司的人给宰了。你们真要找,去义庄翻翻看,兴许还没埋。”


    “证据?没有!本王就是被他们骗了!若握着把柄,落入下风后怎会无人来援?一帮滑不溜手的墙头草!”


    事实证明,人在存心害人时,往往不怕疼、不嫌累,脑子还转得飞快。


    靖郡王滔滔不绝说了近一个时辰,看着主审官们脸色越变越白,才带着满心恶意,猛地咬舌自尽。


    二皇子眼一闭,彻底解脱。可捧着口供的官员们,却当场傻了眼。


    靖郡王说的自然不会全是真的,这份堪比吏部花名册的名单里,肯定有不少都是东拉西扯、胡乱攀咬。


    可名单实在太长,哪怕只有三成可信,也是能掀起腥风血雨、殃及上万人的泼天大案。


    这事没人敢瞒,只能硬着头皮入宫上奏。


    不出所料,元和帝对二儿子的死半点波澜没有,只冷冷下旨:凡在名单上的,严查;不在名单上却有蛛丝马迹的,更要严查。


    旨意一出,整个丰京瞬间炸了锅。


    这几日在各家王府之间赶场、累得半死的百官,这下真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前脚刚从灵堂出来,后脚就被拽进了审讯的小黑屋里。


    谁都怀疑这是靖郡王临死前的疯咬,可谁也不敢这时候上奏。皇帝正在丧子之痛与被儿子造反的丢脸狂怒中,但凡名单上的人敢说一句 “恐有冤屈”,立马就会被当成同党心虚。


    而没被波及的韩重光、井安国等人,也不好在这时候犯言直谏。


    毕竟谋反是事实,总不可能真没有同党吧?他们此前没查到实据,已经有些无能了,这时候有了线索,总不能阻碍查案吧。


    于是皇城司、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在吊孝之余齐齐出动,缇骑捕快满京城搜捕,锁链叮当。


    更令人尴尬的是,这几个衙门的许多官员也榜上有名,往往他们前脚审完别人,后脚又被叫去其他地方问话。


    问着问着还要掐着点钟大家拼车一起奔去哭丧,然后回来再分列堂上堂下接着审案……


    而众所周知,大多数官员都是经不住查的。


    有人连夜烧毁结党营私的书信,有人慌忙安排干脏活的门客跑路,有人把贪污受贿来的金银往地里埋,还有人干脆把父母妻儿先行送归乡里,自己在家留好遗书,坐等缇骑上门。


    可这些异常反而更做实了心中有鬼:


    你都说那是结党的书信了,焉知不是写给靖郡王一系的!


    那个门客该不会就是负责你与二皇子联络的吧?


    这么多财物,那肯定是郡王府给的!


    你没谋反你为何安排家人先跑,这不妥妥的心中有鬼吗!


    于是更尴尬的情况出现了,那份名单上的绝大多数人还真就屁股不干净,可与靖郡王勾结的实证,依旧没被找出来。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些逆党太过狡猾,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要么就是同党太多、相互包庇,甚至连负责查案的官员中也有,所以早已串好了供。


    说不定两者兼而有之,故意用舞弊、贪腐这类 “小罪”,把谋逆的大罪给藏了起来,混在一众犯官里蒙混过关,妄图保住性命。


    不得不说,这招玩得是真高。若是据实断案,本该夷三族的重罪,最后说不定变成了本人因贪污被流放。


    这种结果也难怪皇帝越查越窝火,怒火一天比一天旺。


    刘允城跪在第一排,首当其冲,尽管双膝生疼也不敢挪动分毫。


    他的心情比起那日沉重了不少。


    本以为自家这么多亲戚中,应该有人与靖郡王勾勾搭搭。结果这几天查下来,怎么出事的会有那么多家!


    这里头有多少是真的操守不行,有多少是趁机混淆视听呢?


    刘首辅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自家亲戚中遍地反贼,突然有些后悔家里人丁过于兴旺了。


    旁边的中书令李敬廷则刚好相反,正埋着头满脸庆幸。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家到底何人与二皇子勾结的,他只想夸一句,扫尾干的真漂亮!


    他陇西李氏明明是参与了,但硬是没被抓到一点实证!


    对于家族中被查出了一堆贪赃枉法的狗官和一群鱼肉乡里的纨绔,李敬廷骄傲挺胸,多好的孩子们啊,看看,诛九族的事都没碰,真懂事!


    谢尘鞅老老实实趴地端正,心里却在暗自琢磨二儿子之前的猜测。


    二郎回来就跟他详细说了,觉得靖郡王这事透着蹊跷,委实不像事先有准备的样子。莫说人马兵器了,连别苑中的存粮都没超过三日,药材、饲料更是啥啥都没置办。


    直到他们第二天捉到人时,二皇子都是一身酒气,别苑的其他人更是对谋逆之事一无所知,这不能不让人有了个匪夷所思的猜测,估计这场谋反还真是临时起意,同党更是少到可怜。


    起初,谢尘鞅只觉得二儿子的结论太过离谱,压根不信。可如今这么多天过去,这么多衙门齐力追查,却始终没查出半点谋逆实证,他不得不承认,事实或许真就这么荒唐。


    可他半句也不敢上奏,因为陈郡谢氏赫然在那份谋反名单上。


    靖郡王可没放过谢氏,那日他看到了跟在简王身后的谢珎,不过可以说成是其他房干的嘛,世家大族就这个最方便!


    刚好他的儿媳妇也姓谢,那就这一支了!好亲家就是要一起走才热闹~


    有这门姻亲的缘故,谢尘鞅深知自家本来也没法彻底甩脱干系。


    幸好二郎敏锐,此番功劳不小。


    他虽然也被问过两次话,可都是客客气气的,之后也没什么动静了,因此面对皇帝发飙还算情绪稳定。


    而跪在后排的白戎却已经额头冷汗直冒,他偷偷挪动了下腿脚,断骨处传来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白戎几乎日日都要被元和帝劈头盖脸痛骂一番。他深知,若非皇帝急着让人查案,而在这风声鹤唳的档口,陛下又一时想不出更可信的人替换他,只怕他早就被革职了。


    但皇帝的容忍终归有限,因此他别说是一条腿骨折,就算两条腿都彻底没了,也得咬牙撑着拼命查案。


    可令白戎不敢置信的是,不管是皇城司原先的情报,还是这些天紧急从各府暗子汇集的消息,死活找不出一个靖郡王真正的同党来。


    就好似这皇二子那天中了降头,自己一个人搞了这么一出独角戏。


    但这又怎么可能!


    白戎只能坐着轮椅,亲自去四处督阵。


    为了增加点运气,他不但拜了神佛,还将那个小队又调到了身边——万一那狗屎运又灵验了呢?


    可惜他估计真的与那六个人犯冲,不但一无所获,一次遇到犯人拒捕狗急跳墙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轮椅被急于躲闪的几人撞翻,害他摔了个狗啃泥,伤上加伤……


    底下人心思各异,元和帝胸中那股滔天怒焰,却再也按捺不住。


    作为父亲,他不愿去想是自己养出了这种悖逆禽兽,害得其他儿孙无辜丧命;作为帝王,当时被人算计时的无力、今后史书留名的羞怒,都让他急于找到凶手来发泄。


    他望着眼前那串长长的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既然藏得这般深,那就尽数处置了吧,反正一个都不冤。


    疑似有牵扯的那些,也不必再拘着什么实证不放,一律连坐加罪,从重处置。


    查案才需要证据,平叛只需要地点!——


    作者有话说:靖郡王:请看我最后的波纹——朋友一生一起走~~~


    百官:你丫的赶紧闭嘴!!!


    下章亲事初议(沈如松发出尖叫鸡声:what?!!!)


    第407章 皇帝的指婚还在继续


    皇帝竟想一口气将大半朝臣连根拔起?!


    这一下, 无论先前自认安全过关的,还是有嫌疑的,群臣有一个算一个, 全被逼的不得不拼死进谏。


    君臣对峙, 一方雷霆暴怒,一方伏阙苦谏,最终各退一步,勉强达成了不掀屋顶但直接拆墙的平衡。


    沈壹壹翻看着这几日的邸报, 只觉心惊肉跳。


    每日都有新的惩处传下, 最轻的也是受刑后即刻发配西北充军, 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全凭天意。


    元和帝是真的怒到了骨子里,绝非往日里为了博弈故作姿态。不能将那些谋反嫌疑犯尽数处决, 他心头的戾气便一刻也散不去。


    可终究,作为政治生物的冷静还是占据了上风。


    无论将来继位的是谁,都没有他开国奠基的威望,世家盘根错节, 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今□□得太绝,说不得几年后自己一驾崩,儿孙们便会遭了反噬。


    既然没有铁证, 又不能真的将那些人斩尽杀绝,元和帝便只能挑嫌疑最重、最碍眼的那批下狠手。


    皇帝自觉已是一退再退,出手便也没了半分顾忌,如同一位冷酷至极的园丁,提着一柄大剪刀,在名为 “权贵” 的花园里肆意挥舞。


    管你是树王,还是花相, 今日统统都要修剪成朕想要的模样!


    只可惜,元和帝自以为的“退让”,权贵们根本不领情。


    他们参没参与谋反,他们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是些寻常贪赃枉法的旧账,被抓了他们认打认罚还不行么,凭什么要被一个谋反都谋成笑话的愚蠢皇子连累至此?


    自家儿郎不就是强抢民女打杀庶民夺人田产纵仆行凶吗,他还是个二三十岁的孩子啊!


    他们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淘气”过来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从重处罚了呢?


    他们不服!


    尤其是身处重灾区的世家子弟,更是愤愤难平。在他们看来,一些族人是与靖郡王搞了点小动作,可“没被抓住把柄”不就等于“没干”嘛。


    他们都默认了皇帝的泄愤举动,只求不将树彻底砍断就行,谁知道这姬家蛮子会如此过分!


    世家子弟岂是田里的韭菜,由得他随意收割?皇帝把树枝全都砍秃噜了,哪怕没动主干,这棵树也已是半死不活,与砍了何异!


    这下一来,本就压抑到极点的丰京,彻底被搅成了一锅滚油。


    前几日还在各家灵堂之间赶场打卡、哭完这家哭那家的权贵们,如今连装悲伤的功夫都没了,一个个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打探消息,生怕自家或是亲戚家,转头就见到皇城司的人破门而入。


    抄家、罢官、夺爵、流放、打入诏狱、秋后问斩……一道道旨意从宣政殿飞出去,比秋日的阴雨还令人心底发凉。


    有人昨日还在高堂之上问案,今日就披枷带锁,与被审问的犯人成了狱中邻居;有人前几日还在皇子府假哭,转眼就轮到在挂着白幡的自己家中嚎啕……


    如肃宁侯府这般有功无过的人家日子也不太好过,纵然做惯了“孤寡”之人,也总有亲友。


    兴善伯府那一窝本就是京里有名的烂泥扶不上墙,没出息到二皇子压根都没想起来这家,反倒平平安安逃过一劫。


    可即便如此,伯府连着的姻亲里依旧有被牵连的。


    伯夫人来请冯夫人出面,想将冯四娘刚过了小定的亲事退掉,免得被未来亲家拖累。


    也有冯家其他房的夫人过来哭求,突然说自家那进门十来年的儿媳“不贤不孝”,要将人休掉,结果儿媳不肯走,人家娘家又找上门来理论,想请侯夫人调停。


    气得侯夫人连忧心忡忡都忘了,统统将人请了出去,说冯家之事不用问她这个老姑奶奶。


    而老侯爷昔日的同僚、冯夫人当年的手帕姐妹,也有不少人一把年纪反倒被不成器的儿孙拖累,落得个晚节不保、家破人散的下场。


    消息一桩桩传回府里,侯府二老也只能暗自唏嘘。


    冯夫人悄悄给即将流放的姐妹备了御寒衣物,老侯爷则托人给狱中的老友送过几顿吃食。


    再多,便不敢了——自家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沈壹壹这一回也没再张罗 “菜市口法制教育团”。


    前些日子还一起赶场哭丧的熟人、同窗,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这种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她带人去看几回 “恐怖片” 要深刻得多。


    不过,她仍是吩咐了侯府下人,分批往人市附近采买东西,让他们都亲眼看一看主子一倒,府里的下人悉数被官府拉到街上发卖,是何等任人宰割的悲凉下场。


    今日又是六家……


    见女儿终于放下了邸报,沈如松有些迫不及待问道:“瑜姐儿啊,你近来是不是都没去看望过敦王府的大郎——嗯,大姑娘啊?”


    “去看过的。五天前才见过,后日又要见了。”


    沈壹壹懂便宜爹想烧热灶的想法,她也是个抱大腿爱好者。


    可她那都是润物细无声,从点滴铺垫开始慢慢刷出来的好感度,哪像中登这般一见人家成了皇位继承前三的人选,就谄媚地扑上去!


    更何况人家刚死了爹,娘还在待罪,谁还有心情和小伙伴玩啊。


    谁问你上门哭丧的时间了!


    沈如松也知晓突然变脸会显得势利,可他女儿本就与人家交好,借着这份情谊多走动,也就没那么刻意了。


    在他想来,一个少年人骤然丧父,敦王府如今连个能拿主意的长辈都没有,心里定然慌得厉害。


    这时候若是有个温柔体贴的小娘子在旁陪着、抚慰着,那日后的情分,可不就不一样了嘛!


    青梅竹马,还是共患过难的,嘿嘿~


    沈如松从美得冒泡的盘算中回过神来,就对上老侯爷的白眼和闺女的死鱼眼……


    “咳,”他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头,“我看过了,今儿发落的人里没有咱家相熟的。莫要担心,皇帝断然不会点名到咱们头上的!”


    ————


    宣政殿内,气氛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


    谢尘鞅跪在熟悉的位置,维持着熟悉的姿势。


    今日所穿的裤子里,家中的针线房在膝部加缝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跪着确实感觉能舒服些。


    他垂着眼,默默听着御座之上元和帝的怒气正劈头盖脸地砸向中书令李敬廷。


    曾几何时,他也向往过那三省长官的位置,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过一把宰相瘾。如今跪在这里,他却是半点都不羡慕了。


    皇帝天天发疯,六位宰相是顶在最前头的。连救驾有功、往日最得圣心的韩重光和柳彦博都会吃挂落,更何况他们这些世家犯官的亲属了。


    尚书左仆射刘允城头发一夜间白了大半,他家中子弟和姻亲被贬黜的超过十余人,连他自己都数次在殿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去岁元和帝让他出任首辅,不就是看重这根墙头草和方方面面都能说上话,便于协调阴阳么?


    如今皇帝翻脸无情,“治家无方,持身不谨”就成了压垮刘允城的最后一根稻草,全靠几十年的资历和人脉才勉强全身而退,已经告老致仕了。


    今日,这是只针对老李呢,还是陇西李氏要倒霉了呢……


    李敬廷则是汗流浃背奏对着,每个词出口前都在心中反复斟酌了两三遍。


    看来哪怕家族扫尾再干净,闭门谢客再低调,也架不住皇帝疯狗似的就是要咬人啊!


    元和帝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这个将罪责往姻亲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的老狐狸。


    最烦这些世家了,枝枝蔓蔓,盘根错节。有好处时争先恐后攀附而上,怎么扯都扯不干净;出了事又断尾求生,滑不溜手,怎么也伤不到本源。


    他眯了眯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主意。


    姻亲是吧?


    “李敬廷,”皇帝忽然开口,语气意味不明,“听闻你家长孙女素有贤名。不如由朕来指一门好婚事,让卿日后无须再为亲家犯错而忧心。”


    李敬廷心头一凛。


    今日今时,他可不信皇帝能有什么“好婚事”等着自家。


    馨姐儿可是全族倾力培养出来的,家中确实对她的夫婿人选寄予厚望,连造势时也以德孝为主。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硬着头皮强笑道:“多谢陛下隆恩,臣全家荣幸万分!——不知、不知是哪家郎君?”


    “朕家的。老十与你孙女年岁相当,以前温妃还试探过,如今正好如了他的愿,也盼着卿的孙女能以德感人,好好教教这个逆子。”


    定王?!


    哦不对,已经被贬为缪郡公了。


    李敬廷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尼玛你儿子教不好,就要把我孙女填进去!


    为了不受刑,同时也以为二哥都制住了父皇,造反应该成功了的定王,靠着那一大叠亲笔撰写的“邀请信”,硬生生在简王等人进攻前两个时辰,给自己稳稳挣到了一顶“逆党”的大帽子。


    万幸他还没成亲开府,依旧住在宫里,再加上刑讯他的靖郡王府下人还有些活口,因此很快就审明他并非一开始就与逆党勾结,而是被胁迫加入。


    但附逆就是附逆,在元和帝眼里同样可恶,区别只在于能不能留一条小命。


    “李卿放心,就算朕以后还继续圈着缪郡公,也会允其府中上下外出走动的。”


    李敬廷想骂娘,他从元和帝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且不说馨姐儿算是白养了,将来上位的不管是哪位皇孙,对这位与弑父沾了边的皇叔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馨姐儿的同胞兄弟可都是长房嫡子,他李氏未来的家主成了反王的大舅子,在新帝面前还怎么混!


    这一桩婚事算是把李氏嫡支在下一朝的未来都给坑进去了!


    元和帝没理会跪都跪不稳的李敬廷,他的指婚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估算错误,下一个就轮到谢家被“指婚”啦。


    昨晚又被送去医院了,没带手机,实在不好意思啊啊啊。莫名其妙就天旋地转,连直线都走不成,还想吐。


    观察到今儿下午才出院,从耳石症到脑梗都被怀疑了。


    感觉现在就是只废猫,但医学常识多了不少,学到了许多新病名……


    第一万次发誓,等这次病好了,一定要锻炼,先从每天散步一小时开始!我一定可以哒!!


    第408章 因着两家尚未正式下聘……


    “皇六女平昌既已许婚王氏, 就不要再拖了,百日内完婚,也算冲冲晦气。”


    几名大臣正用同情的目光偷看着李敬廷, 闻言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平昌公主和王三郎的婚事是元和帝早就定下的, 如果是平时,皇室这段日子确实愁云惨淡,有桩喜事冲一冲也行。


    可这位皇女当日也听从了她二哥的吩咐,带着人回京来接各王府没去的皇孙。


    只不过, 这位一进京就打了靖郡王府的护卫一个措手不及, 她并没去接人, 也没去通风报信,反而直奔王家。


    琅琊王氏也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尚主可以,但平昌公主不是个好人选。于公, 王氏并不看好平昌的同胞兄长嘉王;于私,这位皇女跋扈且手段阴毒,进门后岂不是家宅不宁?


    圣旨已下,又兼一位皇子的颜面在里头, 王家并不打算为了一个孙子出头。


    王三郎母子一合计,离大婚还有一年,不妨死马当活马医, 自己这边偷偷试一把。


    成了,可以摆脱一个大麻烦,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捏着鼻子当驸马就是了。


    于是在这对未婚夫妻的几次见面时,王三郎时而“心直口快”,时而听不懂人话。


    主打一个你讨厌的样子我都有。


    而王母在各种场合偶遇平昌公主时,也是一副礼数十足, 但客气到敬而远之的架势。


    这样一来二去,平昌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她也很不满意这门婚事,巴不得父皇能取消,可作为天之骄女,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的份儿。


    就算是琅琊王氏,敢挑剔她那是找死!


    可惜之前自己算计平都的事漏了马脚后,就在父皇那里失了宠。


    而母妃和兄长又偏向舅家,平昌公主不得不咬牙忍耐。但下定决心,等到机会必要出了这口恶气,反正王三郎又不是自己的亲表哥。


    当时她确实以为皇子们都被二哥宰了,在带着靖郡王府的人回京路上,平昌公主决定给自己加一道保险。


    因为她觉得二哥得位不正,上位后肯定要拉拢一批人稳定朝局。


    王家通过自己的关系上了船,若是新帝为了安抚他们维持婚事不变呢?或是虽然取消了婚约,但给王三郎另择了名门贵女呢?


    那岂不是遂了王家母子的意?


    在靖郡王护卫的一脸懵逼中,平昌公主带着人冲进了王家老宅,废了王三郎一条腿、落了王母满口的牙,这才施施然要去皇三子府上行骗。


    然后就在半路被荣康大长公主派来的人擒住了……


    对于平昌公主的行径,百官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定性。


    你要说她和皇十子一样附逆了吧,她哭天抹泪的喊冤,说自己并未助纣为虐,根本没打算帮靖郡王骗人,而是虚与委蛇、伺机脱身。


    虽然人人都知道实情,可毕竟她还没动手,这也让平都公主恨得牙根痒痒,直埋怨大长公主的人脚程太快。


    就这么个对舅家毫不容情的主儿,如今皇帝居然还要履行婚约?


    平昌公主和未来夫婿、婆婆就算不是死仇也差不多了,嫁过去后这日子得有多“热闹”!


    看来皇帝就算没把这女儿定为反贼,也是个“半逆”了吧?


    几位大臣面色古怪,这道旨意针对的到底是平昌公主还是琅琊王氏?还是两个一起罚了?


    不管怎么样,陛下今日折腾人又出了新花样,陇西李氏下一辈废了,琅琊王氏家宅要不宁了。


    下一个该轮到谁家了……


    “谢尘鞅 ——”


    方才还仗着二儿子救驾之功、自忖稳如老狗的谢尘鞅,猛地一激灵。


    怎么还有他家的事?!


    自打决定要做纯臣开始,他早已将族中里里外外梳理了数轮,此番落马的谢氏子弟,与李家、王家那等连根拔起的惨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若不是倒霉摊上一位靖郡王世子妃,害得那一脉被直接除族,他陈郡谢氏简直堪称这次大清洗里的世家模范。


    谢尘鞅在心里又暗骂了一声该死的姻亲,这才提心吊胆垂首,静候皇帝发作。


    “你那侄儿眼光倒是高得很,挑来挑去定不下来,莫不是五姓女都入不了他的眼,还想娶一位王府郡主不成?正好,那畜生家的几个姑娘,倒有与他年纪相当的。”


    当初靖郡王为了嫡长孙的降生出城去别院避暑,自然不是谁都带的。


    京中的郡王府里,还留了些不受宠的侍妾和三个庶女。


    他在天牢自尽了,王妃和儿子们也被赐死,别苑中的其他女眷受审后还关在宗人府大牢。


    对于这三个明显不知情的庶出孙女,虽然受那畜生连累将来肯定不能册封,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元和帝倒也没想着赶尽杀绝。


    这会儿既然想起来了,能给世家添堵,顺便为孩子安排一条出路,也算一举两得。


    谢尘鞅脑子 “嗡” 的一声。


    二皇子的女儿?!


    他本就因拐着弯的姻亲关系沾了二皇子才惹得一身腥,如今家中却实打实要娶个反王女儿了!


    可谢尘鞅瞬间就想明白了,横竖是躲不过,不如乖乖接旨,牺牲一个侄儿保全全家。


    谁让谢瑁和他娘挑三拣四,一场场赏花宴从春办到秋,挑剔得连宫里都听闻了。


    谢尘鞅心一横,立刻叩首:“陛下容禀。谢瑁乃是臣二弟长子,臣本不便多置喙。只是他父子如今皆是白身,难免有些小家子想头,只想寻一位嫁妆丰厚、持家有道的姑娘,好让今后日子宽裕些。”


    “臣这侄儿人才平平,万万不敢奢望高攀天家贵女。可若蒙圣上赐婚,无论指的是何人,皆是天恩浩荡,臣阖族上下,必当恭敬奉迎!”


    他不惜自污,把二夫人挑剔门第的举动,说成是贪图嫁妆的小家子气,又摆出一副老实听话、任凭安排的姿态,只求这一关能赶紧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这谢瑁之母,朕记得是赵郡李氏的?呵,你们这些世家,通婚倒是勤快!”


    可惜老天没听到谢尘鞅的祈祷,元和帝祸祸完他侄子后,还在继续。


    “那你家的麒麟子又想与哪家联姻啊?他的排行还在那谢瑁之前吧?不如朕也给小谢爱卿一并指一门亲事——”


    丸辣!


    谢尘鞅眼前一黑,珎儿的婚事他可舍不得牺牲掉!


    他几乎都能猜到对象是谁——还有一个平都公主没着落呢!


    且不说这位本就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虽然一直被关在枕月轩没有从了逆党,可她亲弟是皇十子缪郡公啊!


    他怎么舍得让前途一片光明的小儿子,娶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不但日后过日子要被拖累,将来新帝登基,他便是弑父同党的姐夫,一辈子都要被钉在尴尬位置上。


    可不从,他还能当场抗旨不成?


    一滴冷汗顺着谢尘鞅低伏的额头滑落,他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皇帝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性目光。


    实在不行就先应承下来,然后一个“拖”字诀。皇帝险些中风,又连连丧子,就不信还能撑上几年。


    他的手在袍袖中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是皇女,也总有个头疼脑热、纵马失足的时候!


    他刚下定决心,就听第一排传来了韩重光的声音:“启禀陛下,因着两家尚未正式下聘,谢尚书只怕是不好开口。”


    元和帝看重谢珎,倒也没想坑这个再次证明了自己忠诚的能臣,可他实在受够了世家那盘根错节的党羽。


    八公主十二岁稍微有些勉强,即便不行,他还有其他家的孙女。


    谢尘鞅此时的沉默,尤其是韩重光主动出言解围,让他心中更加不快。


    “哦?是哪家小娘子?”


    韩重光好似没感受到元和帝语气中的不善,依旧不徐不疾道:“是肃宁侯的长孙女。”


    嗯?


    元和帝一愣,这个人选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是——沈瑜那丫头?”


    “正是。臣也是听谢珎提过两句,说他母亲在为他张罗。具体如何就要问谢尚书了。”


    韩重光没回头都能猜到谢尘鞅此刻的表情,娶平都还是某个爹没了的皇孙女呢,还是娶有救驾之功、才华横溢,同时还“根正苗红”能淡化你谢氏结党色彩的沈瑜呢?


    不得不说,他这弟子是有几分运道在身的。眼瞅着不但能得偿所愿,八成还能捞到个赐婚褒奖的殊荣。


    “谢卿,此事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臣万万不敢欺君!”一听到皇帝发问,谢尘鞅忙不迭应道。


    二郎这老师可真没白拜,有事人家是真上啊!


    而且看看这人选挑的,简直太妥当了!


    没听皇帝都能一口报出沈家小娘子的名字么,简在帝心,这不比那刁蛮公主强多了!


    “年初学宫开学时,臣妻听闻新生中有人追平了犬子当年的入学成绩,心生好奇,就特意要了沈姑娘的策论文章来看。”


    为了增加说服力,谢尘鞅还努力回想了几句沈瑜文章中的名句背了出来,暗搓搓从旁佐证不止是他老婆,连他本人也很看重这姑娘。


    “……后来臣妻时常邀沈小娘子过府。只是这丫头是十七年二月生人,离及笄尚有一段时日。若是早早定了,只恐她在学宫——嗯,有些不便,这才暂时瞒着。”


    看看!他连人家姑娘的年岁都一清二楚,而且他老婆真的请沈瑜来玩过很多次,这谁还能说他是编的!


    不管是沈瑜的文章还是她去谢府的行踪,这些一查便知,元和帝相信谢尘鞅不会在这些地方作假。


    至于是不是确有其事嘛——


    “宣谢珎过来。”


    谢尘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珎儿可是说了不想早成亲的,只希望二郎也能与他们有些默契吧!


    第409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


    元和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若是谢家没有欺君,给最出众的小辈竟没有相看五姓女,这倒是真的改了那世家旧习了。


    趁着内侍去中书省传人的工夫, 元和帝问道:“朕的小谢爱卿被满京城的小娘子追着跑了这么多年, 怎么突然挑中沈元易家的丫头了?”


    他倒不是觉得沈瑜不好,相反皇帝对这小娘子印象极佳,起码远远超过自家的那两个逆女。


    老伙计的信中十次里有七八回都会提到这个孙女,有时还不止一处, 那显摆炫耀之情跃然纸上。


    元和帝虽未见过沈瑜, 可近一年下来, 心中慢慢有了个漂亮小姑娘的模糊形象:


    是个孝顺嘴甜的,会为了哄祖父多吃两口饭,把嘴皮子磨炼得像饭馆报菜名的小二。每天散学都会去陪着聊天, 还会故意引得沈元易讲古,然后用那老小子的战功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是个体贴大度的,周旋在侯夫人和吴氏这对半路婆媳间,帮着打理侯府中馈, 小小年纪就开铺子赚钱来补贴庶弟。


    是个有见识却促狭的,为了让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下人学《大雍律》,编出的“张三犯法小故事”连市井的说书先生都有人讲了。


    这诸天万界无恶不作的“张三”一出, 累得民间许多张家三郎不得不赶紧给自己改个称呼。


    也是个心善还有才的,一帮“洗女”的刁民点了她家别院,她帮女眷告状,还写文章立碑来移风易俗;陆家那对儿小脚女当众挑衅,她却想着找太医编撰医书,还自掏腰包刊印全国,就是为了让女子别被骗得残了脚;还在危难关头还从毒妇手中救下了衡哥儿……


    更别提元和帝还在皇城司的奏报中看到过几次沈瑜的名字。


    这小丫头除了精通算学、会写诗、能作文外, 还和她祖父一样是个一心为国的。不管是带着全家去法场观刑,还是用他“忘战则人殆”的圣训将平都唬得一愣一愣,这做派都极合他胃口。


    这若是个男娃娃,他早就提溜过来授官了。户部、工部、翰林院、钦天监,可以干四份活儿,只用给一份俸禄,他就喜欢这样的好青年!


    他家怎么就没有如此出色的姑娘!


    小的几个被教成了木头娃娃,大的两个都是讨债的,还她娘的敢造老子的反!


    诶?遇到别人家的好姑娘,他完全可以变成自家的啊!


    尤其还与衡哥儿有那般渊源……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元和帝挥散了。


    谢珎和沈瑜都是好的,又刚为他脱困立了大功,封赏还没下去自己就转头拆散了人家小两口,那以后还有谁敢为他效死?


    “谢卿?”元和帝望着谢尘鞅,除非这厮在弄鬼,否则撬墙角的事还是算了。


    啊这……


    本就提着心的谢尘鞅此刻头很大,怎么皇帝还八卦上小儿女间的事了?


    问题是他家小儿和侯府的小女根本就不是一对啊!


    一直都是他夫人在那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二郎可明明白白说了要等两年再议的,还提了一大堆比他吏部铨选时都离谱的要求——


    诶?似乎沈家那小娘子还挺合适?


    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头顶的那道视线可一直没移开呢。


    谢尘鞅搜肠刮肚一番,迅速回忆了些听郑夫人提过的只言片语,然后开始编——还不能硬编,必须是有那么点儿影子的事,否则谁知道他家里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盯着呢。


    “启禀陛下,臣平日都在衙门,也不怎么过问内宅之事——”


    谢尘鞅先给自己提前开脱,若是待会儿讲的与您密探的回报有出入,那一定不是我说了谎,而是因为公务繁忙。


    而后,他就讲述了自家夫人是多么多么的喜欢沈瑜,不停在他耳边夸这姑娘多么秀外慧中、通透机敏、天资卓绝……


    不但总单独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沈瑜的文章都非要让他一一点评。


    “哦?那小谢爱卿本人呢?朕可是听说他不解风情,负了无数美人恩,怎么这次就轻易从了母命?”


    谢尘鞅最怕元和帝问这个,因为等下儿子觐见,万一和他编的对不上可咋办!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勉强奏对道:“陛下圣明,那混小子还是老样子!他修大雍律时就让人家沈小娘子写司法策论,如今分押户部,又将那些各地的账册抄本带回去让人家核算。”


    “就算沈姑娘的算学本领数一数二,也不能把人家小娘子当账房用啊!臣——臣真是惭愧,无颜面对肃宁侯!”


    嚯!


    周围竖起耳朵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大臣们不由一个后仰,都回想起了去年谢珎那全年无休、衬得自己活似禄贼的卷王行径。


    原本见元和帝忽然问及谢珎的婚事,殿中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皇帝清算的手段实在狠辣,亲族被牵连尚可设法切割,日后未必没有捞回来的可能。


    可若是真被硬指一位跋扈的逆党之女为儿媳,那与直接逼他们献祭一个儿子,又有什么分别?


    眼下这最可怕的势头,竟在谢尘鞅这里被硬生生打断了。


    众人心中齐齐默念:顶住,千万顶住,莫叫陛下再乱点鸳鸯!


    暗地里,一个个又支棱起耳朵,恨不得立刻听完全程大瓜。


    哪家族中没有被谢韫之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


    一位是御前新贵、五姓世家麒麟子,一位是去年才骤然富贵、今年便顶着“当世第一才女” 之名的沈家小娘子。


    两人往日看似毫无交集,门第高下更是天差地别,谁也想不通,这根红线究竟是怎么缠到一处的。


    若只是讨好婆婆便能成事,那他们中好几人的夫人可都是郑氏的手帕交,自家早就把这大雍头号乘龙快婿抢回家了。


    如今一听沈家小娘子是经历了何等“险恶”之事后,才最终抱得美男归的,一众大臣恍然大悟,先前为自家姑娘抱不平的那点微妙攀比之心,瞬间烟消云散。


    比不了,这完全比不了!


    原来谢珎那小子不是不近女色,而是眼光如此独特!


    旁人择妻看才德、家世,他看文章、算学,这到底是选妻室还是选僚属?


    难怪自家那成绩单上都见不到几个“乙等”的女孩不入人家的眼。


    一个敢这般严苛地择人,偏偏那位年级首席的数道天才恰好能应对自如,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谢珎踏入宣政殿时,就觉得众人看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唯有两人例外——


    他爹是佯装地镇定中带着一丝焦虑,而老师则是老神在在中透着点戏谑……


    “上前来回话。”见谢珎规规矩矩跪在殿末,元和帝扬声将人唤至近前,又语气稍缓对其他人道,“都起来吧。”


    总算大发慈悲,结束了众臣漫长的罚跪。


    离得太远,连人都只能看见一顶官帽,还怎么听得痛快八卦?可只叫谢珎一人起身也不妥,他父亲与一众大员还都跪在地上。


    一群还不太习惯跪着的老头子们踉跄起身,心中都很复杂。


    谢家二郎本就有圣眷在身,经此一遭更是厚了三分,若是与这半友纯臣的亲事坐实了,那谢尘鞅可就再无后顾之忧……


    便听元和帝淡淡开口道:“你让沈瑜写了什么策论?”


    谢尘鞅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可如今他站着,连闭眼祈祷都做不到,只能努力控制住表情然后在心中高呼“列祖列宗保佑啊”!


    然后,他就见儿子只微微一愣,而后就连一个磕绊都没打,直接报出了一大堆题目。


    内容根本不止刑律,对经史的阐述也就算了,竟然还有关于人口、税赋、徭役、海贸的,甚至逐渐离谱到了天文历法、海外藩国……


    尤其谢珎还极是贴心地一边报题,一边细致解说:沈瑜最初是何观点,经他指点后,又是如何修改定稿的。


    待他尽数说完,满殿大臣都僵在原地,神色精彩纷呈。


    尼玛!众人心里齐齐爆了句粗。


    本以为是像他们考校后辈功课那样,出个题目,写完再点评几句的事,结果居然是如此丧心病狂的考法!


    满朝文武,除了六位宰相需总揽全局、事事经手,还有哪个官员闲得蛋疼,要去精通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学问?!


    李敬廷实在忍不住了:“那沈家娘子能懂这么多?”


    谢珎一脸诚恳:“确实有许多不太明白的。所以我都开列了书单,让她读完再写。”


    众人:……


    另一个也想嫁孙女的老臣脸皮抽搐地问道:“那、那账又是怎么算的?”


    谢珎继续一脸淡然:“就是以前地方上报的旧账,按户部四柱清册、奏销册、黄册 、赤册、循环册、备查册的‘六本账’要求,让她每个州核算一遍而已。”


    “而已”?!


    宣政殿中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李敬廷:……乘龙快婿,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自家孙女输得不冤!


    谢尘鞅又开始冒汗了。


    在御前过了明路,这门亲事就算定了,原本他觉得自家虽然“先斩后奏”,可姑娘愿意外加儿子出色,侯府长辈怎么可能不同意?


    现在他是真的“无颜面对肃宁侯”!


    这小子就算不想被他娘拉郎配,也不能这么磋磨人家小娘子啊!


    沈瑜真是个好姑娘,居然默默忍了,一声都没抱怨,真是好儿媳!


    包括元和帝在内,所有想过联姻的人此刻全都有些庆幸。


    果然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真没想到谢珎在这方面如此奇葩!


    变态学霸的世界他们不懂,祝福,锁死!——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丰京怨种大全》:


    侯夫人:屁的“帮着”管家,那死丫头分明是夺权!还有,她虽然也给了兄弟银子,可她开铺子哪里是为了弟弟?!她明明就是为了自己暴富!


    陆家姐妹:我们“挑衅”她?!还有没有天理!难道不是她突然蹦出来贴脸开?!还从头开到了尾!


    李敬廷:呜呜呜,家门不幸,喜提反贼孙女婿一枚。


    琅琊王氏:呜呜呜,家门不幸,喜提反贼兼搅家精儿媳一枚。


    谢尘鞅:嘿嘿,我就是今日的幸运星!虽然很仓促,也很违背祖宗,但这小儿媳确实是当下的上上之选!幸亏我儿和他反应快!


    第410章 断不会逼迫纳妾


    元和帝先是同情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谢尘鞅, 怪不得谢老儿不敢登门提亲,还扯什么姑娘年纪太小当幌子,定娃娃亲的人家多了去了。


    原来是因为他儿子干的事忒不地道了啊!


    他堂堂一个皇帝, 想让人干四份活儿, 起码还打算出一份俸禄来着。


    这小子倒好,户部清吏司和照磨所的公务都让一个人来干!


    哪怕只核算了几个州的,那不得天天把算盘拨出火星子啊?


    沈元易肯定不知道这事!


    元和帝自问对相处了几十年的老臣还是有些了解的,再加上那丫头又是沈元易的心肝宝贝, 若是知道了孙女的委屈, 别说只是偏瘫, 就算彻底瘫在床上都能坐着轮椅冲去谢家。


    还有沈瑜这孩子,从他祖父那儿知道的,不像是个没脾气的小娘子, 怎么就这么老实地任凭人家压榨?


    元和帝的目光在小谢爱卿萧萧肃立的身上扫过,尤其在那张俊脸上多瞅了几眼——哦,原来如此!


    若是他再年轻个二十岁,没准儿也要吃味儿了, 凭什么长得好就能白嫖媳妇干活!


    看来沈瑜再聪明也终究是个小娘子,只喜欢俏郎君,看不穿谢家的坑和谢珎的奇葩。


    作为沈元易的笔友, 也算是沈瑜的半个长辈,还被她救过,元和帝对于这姑娘的色迷心窍当然是——大力赞成啦!


    沈瑜那丫头算的是户部的账,又不是谢家的私账。而且还有才,在十来岁上的诗词文章就有大家之姿,以后多写写也是他治下的文教之功嘛。


    如果真成了他孙媳妇,他反而不好总去使唤人, 但嫁给谢珎就没这个顾虑了。


    自己本就把谢珎一个人当三个人来用,既然知晓沈瑜也如此能干,那以后分给小谢爱卿的差事可以加到五人份!


    在衙门做不完的刚好可以带回家嘛~~


    元和帝语气格外真诚:“谢珎啊,朕来给你赐婚吧!”


    肃宁侯只是手抖的射不了箭,可不是拎不动刀了,他是真怕白干活儿的还没娶进来,干三份活儿的就先被揍的不能当值了。


    谢珎躬身道:“多谢圣上隆恩!臣斗胆,请陛下暂缓几日下旨,容臣家中先与侯府通个气,也好有个准备。”


    元和帝一想也是,若先颁下圣旨,倒像是他硬把沈瑜往坑里推,沈元易必定要日日上疏闹腾。


    “朕准了。登门那日,记得让你父亲同去。若真动了—— 咳,朕是说,若有什么动静,便把你父亲留在那里周旋,你只管进宫来见朕。沈元易多少还是给朕几分面子的。”


    得把这能干的人保住。


    至于谢尘鞅,吏部不是还有两位侍郎吗,少他一个也无妨。


    谢尘鞅:……


    虽然谢珎顾忌着皇帝的丧子之痛,脸上并未露了喜色,可那周身萦绕的春风意态,倒像是把这哭丧月的阴沉都破开了一道口子,独独将明媚聚在了他身上。


    见他这样子,一众大臣也都有数了。看来这谢家儿媳人选虽然迎合上意了点、选择条件奇葩了点,但谢珎本人还挺满意的。


    也是,若有个如此有才的小娘子对自家儿子一往情深,他们也愿意啊!


    元和帝的良心这时才姗姗来迟地动了一动,总算记起人家沈瑜前脚刚冒险救驾,他后脚就把人嫁去火坑,替朝廷做牛做马了。


    “肃宁侯府沈瑜,慧悟哲温,柔嘉敏达,临危不乱,忠孝尽恭,朕有意册其为郡君,众卿觉得如何?”


    五姓水太深,谢珎拿媳妇当下属,娘家底子又太薄,沈瑜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亲事是肯定不能取消的,能让谢氏未来掌权人与五姓渐渐疏离,联姻庶族勋贵远比嫁一位平庸宗室女过去更合他心意。


    此刻册封女爵,一为酬功,二为安抚侯府,三来也算是给沈瑜一份实打实的依仗。


    有救驾之功摆着,皇帝又想给谢、沈两家做脸,群臣自然没有异议。


    虽然自信即便无此爵位,他家壹壹也能从容立身,可这份特封爵位所代表的圣眷,无疑能让她日后轻松许多。


    谢珎俯身谢恩,唇角那点压抑许久的笑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浅浅漾了开来。


    谢家的事情已毕,元和帝可还没忘记方才的事。


    他重新变回面无表情,看向谢尘鞅身侧一人:“崔茂正,你家五郎……”


    群臣:……怎么还要继续!危!


    又有几位大臣家中喜迎指婚后,众人才灰头土脸地退出了宣政殿。


    谢尘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走在最前方的韩重光,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感激道:“犬子多亏了老大人相助!您放心,这个儿媳我谢氏认下了,绝不会让您难做!”


    韩重光瞥了谢尘鞅一眼,矜持颔首时充满了“韫之对老师可比对你这个老子亲近”的优越感。


    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弄得谢尘鞅一愣,而后才提出想请了闻夫人作为冰人,陪同郑氏一起前往侯府。


    谢尘鞅:有宰相夫人在场,肃宁侯就算知道了沈瑜在他家的苦日子,也不会当场翻脸吧?


    这边刚说定,井安国又靠了过来,没头没尾来了句:“若事有不谐,其实不用勉强,老夫愿帮着向陛下求情,另择良缘便是。”


    最好肃宁侯拒婚!


    他的忘年之交是个多好的小娘子啊,为何要落入谢家这种另类的虎狼窝里!


    都说他执掌都察院过于严苛,可他管得再严,也没把下属一个人当一个司在用,然后还不给工钱!


    他这种出身清白的耿介之臣自然没被惩罚性指婚,已经入学麟趾学宫的井三郎还是条单身狗,这会儿正因为“哭丧潮”影响,暂时蹲在家自学。


    他从没觉得自家三郎配得上沈小友,所以连想都没想过。


    可如今一看,沈小娘子还不如嫁来自家呢!


    谢尘鞅是二品吏部尚书,他这个右都御史亦是二品。


    谢家虽说是钟鸣鼎食的门阀世家,可人多是非多,再加上陛下近年对世族多有打压,将来的日子未必真如表面那般风光顺遂。


    自家虽比谢氏清贫不少,可胜在清净省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内宅纷争,也无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有户部如山般的账本。


    沈小友若是嫁过来,只管安心读书写诗,半点俗事都不必操心。


    自家老三若是敢有二心,他便直接卸了那不惜福的小子两条腿!


    ——当然,若是沈小友得空,能为他每年画一幅戎装图,那就更妙了……


    井安国望着一脸疑惑转过头来的谢尘鞅,幽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红颜薄命啊,这般好的姑娘,偏偏遇上这金玉其外,变态其中的一家,唉!


    谢尘鞅:……臭鹰钩鼻,你不要以为我没看出你“一朵鲜花插进了狼窝”的眼神!


    ————


    送走了来宣旨的太监,沈如松看着新出炉的沈郡君,乐得差点能看到后槽牙。


    看看!全大雍没有姬家血脉的受封女爵,他闺女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诶!


    公主、郡主、县主,接下来可就是郡君了,第四等的爵位,比许多宗女的品级都高。


    这份圣眷外加敦王府打发人送来的螃蟹、菊花酒,令沈如松心潮澎湃,决定今晚挑灯夜读第四百零四遍《外戚传》,感觉“大志”实现的那日似乎不远了!


    他在这里“嘿嘿嘿”个不停,沈壹壹却捧着圣旨来到了肃宁侯跟前:“有点高了,而且很突然。”


    她想过元和帝会给自己一个爵位,但没想到会有“郡君”这么高。


    最重要的是,凡事都讲究个按资排辈。


    此前朝廷一直忙着办丧事、审反贼,给平叛功臣们的封赏都还没来得及议。


    怎么想也该是简王和荣康大长公主这两位的褒奖圣旨排在最前头,如今却突然赏了自己,沈壹壹生怕这里头有什么蹊跷。


    可惜最近见不到谢珎,不然还能打听下消息。


    现在风声鹤唳的,尤其是世家官员,而自己又在松风山房待过,因此沈壹壹很自觉地宅在家中,除了定时参与集体哭丧,哪里都没去。


    鸽信也很有默契地停飞了。


    毕竟皇城司也是饲养了信鸽的,谁知道风声这么紧,会不会连鸽子也要被截获审查。


    不管怎么说,她获封是件喜事,侯夫人只恨时候不对,不能摆酒,把往日旁人在她面前炫耀儿女的场子尽数找回来。


    不过她还是主动张罗了一桌,自家人关起门来悄悄庆祝了下,还给全府上下赏了一个月月钱。


    翌日上午,侯夫人才知自己高兴得太早,喜事竟是一桩接着一桩来了!


    “……您是说,要求娶瑜姐儿?”侯夫人终于回过神,猛地攥住椅扶手,气息都急了几分,“是贵府的小谢大人,不是二房那位瑁郎君?”


    待闻夫人乐呵呵地点头确认后,她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位郑夫人并非为侄子而来。


    诶呦喂!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啊!竟主动登门求娶,要做她的孙女婿!


    侯夫人连忙端起茶盏,挡住自己差点咧过了耳朵的嘴角,无数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


    还好身后侍立的韩嬷嬷悄悄戳了下她的后背,这才让她想起自己只是个便宜祖母。


    虽然她认为吴氏除非疯了,否则怎么可能会拒绝,但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侯夫人平复下心情,等确认不会笑出声了,这才放下茶盏,问一直没做声的吴氏:“老四媳妇?”


    夫君疼爱女儿,说过要低嫁的……但那可是谢玉郎啊……


    不过听闻夫人暗示此事已经了御前,圣上乐见其成。


    而郑夫人又一反世家主母的含蓄,对瑜姐儿的喜爱丝毫不加掩饰,直言将来绝不插手小夫妻房中之事。


    她甚至还暗示只要二人琴瑟和鸣,即便膝下无子,无论是过继长房侄子还是在族中另选,皆由小两口自行做主,断不会逼迫纳妾。


    吴氏婆媳听得再次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便是知晓这对小儿女内情的闻夫人,也不免瞠目结舌。


    他们韩家本就有 “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的规矩,可与郑夫人这番诚意一比,竟显得寻常了。


    这谢家还真是看重瑜丫头啊!


    御赐姻缘,还得未来婆婆如此看重,吴氏只纠结了一瞬,便再也舍不得这般天作佳婿。


    迎着侯夫人那几乎要催促到眼皮抽筋的目光,她敛衽欠身,温声应道:


    “谢过夫人美意,瑜儿蒲柳之姿,能得贵府青眼,实是万幸。只是婚姻大事,不敢自专,容妾禀明夫君并家中长辈,三日内必遣人回复贵府。”


    初次登门,又是女眷相对,原也没有当场一口应下亲事的道理。


    可对方藏不住的笑意和殷勤招待,已经将态度展露无疑。


    郑、闻两位夫人满意离去。


    侯夫人激动得一刻也等不及了,拉着吴氏一溜小跑奔去了崇恩堂。


    肃宁侯倒是比两人淡定多了,只“嘿”了一声,道了声:“不错。”


    经了御前?想来昨日那道突然的册封圣旨与此有关。


    就是不知那小子是如何做到的,让谢尘鞅这个本应反对的五姓头头上赶着来求娶……


    吴氏婆媳没想这么多,见侯爷也同意了,顿时喜上眉梢。


    这时,院中传来一声气喘吁吁地嚎叫:“我、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郑夫人:儿子还是断袖,肯娶老婆就不错了!纳妾?纳个屁!【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