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为了“大志”亲自上门……


    宰相夫人与吏部尚书夫人联袂而至, 沈如松自然是要打听一番的。


    可听完丫鬟喜滋滋的回报后,原本还哼着小曲、翻着本《椒房晋升秘笈》的沈如松顿时变了脸色。


    嫁给谢珎?那怎么成!


    他家有皇位可以继承吗?!


    此刻被老子娘和老婆三双眼睛盯着,沈如松冲上头的火气瞬间降了些。


    他得给出个理由。


    但谢珎的条件就摆在那里, 他也瞎编不出什么不妥来……


    吭哧了半晌, 他终于憋出一句:“齐大非偶!”


    对,他疼女儿,所以就是这么想的!


    吴氏望着沈如松,笑得那个柔情似水。


    她就知晓自家夫君一如既往的重情重义, 生怕让女儿高嫁受委屈, 就连名动京华的谢玉郎都想回绝。


    她柔声解释道:“夫君放心, 这门亲事是谢尚书在御前主动提的,陛下会亲自赐婚呢!方才郑夫人还亲口保证了不纳妾,别提多喜欢咱们瑜姐儿了!”


    “……哪、哪有如此简单!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同气连枝,岂能单以一家而论!”


    “五姓七望那是何等门第,谢珎又是什么人物?就算把谢氏族人都降服住,单其他家惦记这女婿的小娘子们就够瑜姐儿应酬时举步维艰的了!”


    “我哪舍得女儿去受这个罪!”


    肃宁侯对这便宜儿子的心思早有猜测, 知道他憋的是什么好屁,也不挑破,就在一旁看热闹。


    侯夫人见他梗着脖子, 硬是把这天降良缘往门外推,只当他是个转不过弯的傻子,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除非瑜姐儿嫁的是个出身寒门的天煞孤星,否则哪家做媳妇的不用面对公婆妯娌?真要是个六亲断绝、无牵无挂的,你反倒敢结这门亲了?”


    肃宁侯突然觉得膝盖有点不舒服,干咳一声。


    训傻子就训傻子,干嘛影射到自家老爹身上!


    ——哦~~原来以前面对他家的提亲, 岳母是这么想的啊!


    “不论谢氏如何,文襄伯府可是出了名的规矩人家,谢珎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的贵婿!我说老四,错过这个机会,你上哪儿寻个一样的出来?”


    谢氏“贵”个屁,他当然是要找个皇孙,就去敦王府寻!


    不过这种大实话没法说出口,沈如松只能咬死了“不愿高嫁”这条——反正皇家娶妇时都有旨意,到时候他再心疼瑜姐儿也没法抗旨嘛~~


    两人掰扯了半晌,沈如松翻来覆去就那两句:“门不当,户不对”、“不敢高攀”。


    侯夫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看个冥顽不灵的大傻子。


    ————


    沈壹壹嘴里的酥骨鱼 “啪嗒” 一声掉在碟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竟是在议她的亲事?人选竟然还是谢珎!


    瞧着瑾哥儿与三个弟弟瞠目结舌的模样,并非她听错了。


    而且似乎长辈的意见还有分歧——唔,应该说是只有沈如松一个人在那儿死命反对。


    沈壹壹机械地动着筷子,一面支棱着耳朵听冯夫人与沈如松争执不下,一面默默盘算起来。


    穿过来后,她从来都没奢望过能不嫁人。


    在现代晚婚,尚且会被全家疯狂催婚、被小区情报站指指点点。


    如果放在古代,估计也只有出家、入宫当宫女自梳这类法子了,否则就会连累自家甚至全族姑娘的名声。


    父母在时或许还能厚着脸皮装聋,等到了嫂子当家,天长日久的积怨下去情分都耗光了,弄到最后女子只怕连个能安稳度日的“家”都没了。


    老侯爷能让她编写“家训”,却不会容许她有这般“离经叛道”的心思。


    你看,明明是她的婚事,却是长辈在那儿争吵,她这个当事人晚上才知道。而且完全没人来问问她的意见,全都默认了她一定会嫁人。


    不过往好处想的话,在大雍,已婚女子可比未出阁的姑娘们方便行事多了。


    最起码用嫁妆银子不管是买房置地还是做买卖,契书上都直接签自己的名字即可,再不用受父亲监管,更不用问夫家的意思。


    所以沈壹壹的打算是先赚钱,财富自由后再选个合适的“饭搭子”。


    贵族夫妻间相敬如“冰”各过各的,这种情况可不少见。


    实在不行,当寡妇也不错嘛……


    只是原本想着这事怎么也得到她十五六岁以后才会被提上日程,她这几年大可物色几个人品好、家中省心的慢慢考察。


    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要被指婚了,而且另一方还是谢珎!


    她的金大腿人品是不错,只有一个亲哥、两个叔叔,家中人口在世家嫡支里已经算极为简单了,可作为结亲对象还是算了。


    别的不说,光是谢珎那人数不明的爱慕者就很恐怖了,有平都公主这样擅长动手的明面上的追求者,也有李素馨那样擅长阴人的隐藏暗恋者。


    她当个肤浅的颜粉不香吗?干嘛要冒着生命危险嫁顶流!


    ——欸?


    好像不对,哪有两家都没通过气,就单方面请皇帝赐婚的道理?


    再想想昨日颁布的那一堆堪称“嫁祸”的指婚圣旨,沈壹壹恍然大悟:该不会谢珎原本也在倒霉皇家女婿的名单里,被逼得没法子了,这才将自己拉出来顶缸的吧?


    这一年她看下来,谢珎应该是个直男事业咖,对于追着他跑的小娘子们不嫌弃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怜惜之情。


    好像上次大家一起看百戏时,他还说起过这两年要专注仕途不考虑婚事吧?


    当时她光顾着震惊于那六个皇城司穷逼表演的胸口碎大石了,没仔细听,但大概应该是这个意思。


    那与谢珎走的最近的,似乎还真就属自己这个笔友兼合作伙伴了,也难怪会被人家拖出来挡灾。


    唉,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自己沾过人家的光、借过人家的势,如今到了出力的时候。


    沈壹壹吃了一筷子陈皮苦笋鸭,只觉今日的苦笋味道特别重……


    上首的侯夫人差点被油盐不进的沈如松气死!


    这家伙素日里不是圆滑的很么?在女儿的亲事上怎的如此死脑筋!


    她就是故意在饭桌上提起这事的,生怕沈如松瞒着没告诉沈瑜。


    哪有小娘子不乐意给谢玉郎当媳妇的?


    以前就有人在她面前暗示过,瑜姐儿甫一入学就当众说过对谢珎仰慕的不得了。


    她当时还想着以此为把柄,把这孙女叫来训一顿来着。这不是后来屡战屡败,也就熄了找事的心思……


    侯夫人本想着不管沈瑜知道与否,此刻见到祖母支持她嫁给谢玉郎,而祖父又没反对,那肯定会旗帜鲜明地站到她这边来。


    如此一来,沈如松还能拗得过他的宝贝闺女?


    可没想到这丫头一愣之后,就自顾自低着头发起呆来了。


    你平时不是挺厉害么,跟你爹闹呀!


    合着你就会欺负我一个老太太是么!


    侯夫人环顾四周,沈元易这厮也不知怎么搞的,既然说这亲事不错,却又对老四的发癫熟视无睹,只顾着给他那只破猫剥虾!


    还有吴氏,也是个不中用的!明明就对这女婿人选高兴的不得了,却劝不动自己男人。


    相反还来劝她莫要生气,说什么老四就是太有情有义的真性情了。


    这眼瞎的她都懒得理会了。


    几个孙子又都太小说不上话,尤其是昌哥儿直接拿这事下饭,比往常还多吃了半碗……


    侯夫人殷殷看向她唯一一个很明显的支持者:“瑾哥儿,你说说看,谢玉郎当你妹夫可好?”


    那可太好了!


    瑾哥儿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自从瑜姐儿学宫比试连胜陆家姐妹后,来他这边套近乎的郎君数量猛增,或明或暗全是在打听他妹的信儿。


    可瑾哥儿觉得这些人统统都配不上妹妹。


    有的考秀才都费劲,前途堪忧;有的就打算守着家里的爵位过活,不求上进;有的私房钱还没他妹给他的多呢,这也太穷了,需要瑜姐儿接济的穷鬼有他们弟兄四人已经够多了……


    还有功课稀烂的,这种文盲也好意思出现在他们家大才女附近?!


    看来看去,瑾哥儿觉得他认识的未婚郎君中,就属谢珎和崔令晞最出色。


    当然,肯定是谢大哥完胜,他的崔半师看上去总有些不太靠谱……


    以前瑾哥儿也就这么想想而已,毕竟从来没听过五姓七望会与他们这种草根勋贵结亲的,尤其他家还是半路飞上枝头的。


    可现在谢家主动提了,他俩又与谢大哥处得来,那自然是大好事呀。


    不过,瑾哥儿扭头看了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瑜姐儿,又补了句:“我说了不算,还是要看瑜姐儿的意思,她若点头才算好。”


    侯夫人:……我就多余问你!


    她不由气苦,明明她是为了瑜姐儿好,怎么搞得反而只有她一个人着急忙慌的!


    好好好,自己再不管这死丫头的事了,就不信她舍得放过这金龟婿!


    侯夫人气咻咻用了半碗蛤什蟆汤,而后将调羹一扔——


    好吧,她也确实是舍不得谢珎这孙女婿!


    谁让那是陈郡谢氏的芝兰玉树,以后她出门可以昂首挺胸吹一辈子的好吧!


    “瑜姐儿,你怎么想的?”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回过神的沈壹壹倒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母亲打算哪天去谢家?我也一起吧。”


    谢珎究竟是如何谋划的、需要自己这边怎么配合……如今传信有风险,那就当面问问清楚。


    说完,她朝沈如松安抚地笑笑,“不高嫁”蛮好的,只是如今没法回绝。她得帮金大腿过了这关再说,取消婚约怎么也得几年之后了吧,不然元和帝那边也不好糊弄。


    沈如松眼前一亮,他就知道闺女懂他,这是要去跟谢珎摊牌啊!


    双方都不同意,皇帝总不能硬凑怨偶吧?


    还得是瑜姐儿,为了“大志”亲自上门拒婚,太豁得出去了!


    第412章 再累的猹也不忘吃瓜的……


    侯夫人从沈瑜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管是害羞还是抗拒,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打鼓,刚想开口询问又憋了回去。


    虽然她不信这妮子不想嫁给谢玉郎, 但——万一呢?


    如果自己此刻问了, 被她爹过了傻气的瑜姐儿真回了“不想嫁”可怎么办?


    老头子可是比这傻儿子还宠这丫头的,那岂不是真成了她孤军奋战?


    晚膳就在侯夫人的心事重重中结束了。


    一出崇恩堂,沈如松赶紧凑了过来:“瑜姐儿啊,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姬聿衡是没谢珎生的俊, 齐郡王府那两个差的就更远了, 可人家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


    别忘了“大志”!


    沈壹壹正在复盘近日的朝局, 整理着见面后要问的问题,见沈如松一脸担忧,随口道:“嗯, 我知道的。”


    她肯定会小心行事,就算是帮朋友的忙,也不能把自家老小置于险境。


    稳了!看来瑜姐儿还是很有成算的!


    沈如松满意颔首。


    上次他就发觉谢玉郎对自家女儿有那么些不同寻常,瑜姐儿当面求一求、再落两滴泪, 说不定这拒婚的责任就由谢家担了大半呢。


    只是,这多多少少也驳了皇帝的面子,自家这边还是得想个能对上头交代的由头……


    ————


    两日后。


    卯时刚过, 天色未明,已故废太子的府邸前已经黑压压站满了百官、诰命。


    今天是诸皇子的“五七”,也是定好的发丧之日。


    此前哭丧时,沈壹壹都与吴氏站在一处。


    可如今她已经成了郡君,就被单独提溜出来,和一堆金枝玉叶站到了一起,位置比侯夫人还要靠前。


    她有了个专门给宗室女的爵位, 可又没有皇家血脉,连义女都不是,这种情况在大雍还是首例。


    沈壹壹原本还想问自己并非宗室,这个站位是不是需要再斟酌下。


    可看着眼睛熬到赤红、浑身都散发着“再有事干脆死了算逑”的礼部牛马,她识趣地闭上了嘴,老老实实按爵位站着去了。


    还好女眷们皆是一身素白襦裙,头戴白绒花,手里捏着道具手帕,她换了位置一点也不惹眼。


    随着钟、磬敲响,低回绵长的哀乐随之奏响,内侍高举着引魂幡从安平王府走出,发引仪式开始了。


    素白的幡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一群持香的宗室子弟,腰间系着白麻,头戴孝冠。


    废太子无子,这些都是从旁支抽调的姬姓子弟。


    整整三十五天连轴转哭九家的日子过下来,就算再眼窝子浅的哭包都哭疲了。


    沈壹壹随着大伙一起上道具——啊不对,是举起帕子,而后在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外力帮助下,随着大家一起“呜呜呜”了起来。


    泪眼朦胧中,沈壹壹余光突然发现,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打扮的也与其余宗室子弟不同。


    这孩子一身粗麻布素服,孝冠宽三寸、长过头顶,额间缠着黑麻首绖,腰间的黑麻腰绖居然还是双股。


    齐衰不杖期?这一身可比那些穿着小功丧服的宗室们隆重多了。


    沈壹壹虽然不认识,可心中瞬间确认了这孩子的身份——十三皇子。


    那位唯一与叛逆扯不上关系、还身体完好的皇子。


    这是专门跑来为他无后的大哥发丧,五服中第二等的丧服展示着“兄终弟及”的手足之情。


    呵,好一个对前任太子的“兄终弟及”。


    可惜漫天飘洒的纸钱阻碍了视线,令沈壹壹看不清十三皇子的表情。


    就是不知这到底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呢,还是皇家大舞台又添了低龄天才选手。


    她正在走神间,大皇子的灵柩已经由十六名健壮的舆夫抬着,缓缓从皇子府正门移出。


    两侧的百官早已按品阶立好,从一品当朝宰辅到九品末等小吏,皆身着素色朝服,腰间系着白麻,举哀后护着灵柩缓缓前行。


    女眷们也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借助道具落两滴泪,免得被纠仪官弹劾不够诚心。


    《大雍会典》的“发引仪”中明确写了会“设监察位二于文武班后,另有典仪、引仪分侍文官、武官之北,专司纠察班次、行礼是否合规”。


    因此无人敢交头接耳,唯有脚步声、丧乐声与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


    沿途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在街角,却仍有不少人扶着墙,探头张望,静静围观着这场皇室葬礼。


    终于走到了延兴门,这是皇家出殡去东郊皇陵的常用路线。


    灵柩行至城门前时,稍作停驻,有内侍开始诵读悼文。


    大雍宗室人口本就不算繁盛,经二皇子这番硬核整顿后,直系皇族更是精简许多。


    沈壹壹这个混在其中的外人,此刻的站位恰好能清清楚楚望见道左序立的百官行列。


    她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那袭素白身影,心中忽然闪过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


    旋即又暗自啐了一口,她才不是趁机偷看帅哥的人!


    她只是怕错过这好不容易碰面的金大腿,万一人家想暗中递来什么讯息呢?没错,她就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那白衣美男面色肃然,瞧不出丝毫异样。可沈壹壹总觉得,方才他俯身叩拜之际,目光似有意无意,朝她这边轻扫了几眼。


    终于,大家行完辞灵礼后止了步,躬身哭送废太子的灵柩出城,由那些扶灵的宗室子弟带人护送至皇陵。


    直到出殡队伍彻底没了踪影,众人才敢直起身,悄悄活动一番早已僵酸的腰身,旋即又匆匆动身 —— 还得赶去齐郡王府,送皇三子一程……


    就算钦天监再法力无边,也没法把生辰八字完全不同的九位皇子出殡的时辰算到一块去。


    即便满朝文武心里巴不得如此,也没法如此糊弄九个鬼,人家的皇帝爹可还看着呢!


    以往辗转九家哭灵的时候,大家来回都乘着马车,好歹不用步行。


    可出殡时需要他们一路跟着棺椁由各家王府走到城门口。


    皇子府邸虽说分布各处,可都建在皇宫周边不太远的中心地带,一路步行到延兴门,几乎是横穿了小半个京城。


    而这样的路程,他们今日要走九趟……


    再者,发送完一位后他们还没法立刻回自家马车上瘫着,谁家车马敢紧跟在皇子的送葬队伍后头?


    不论宰相还是宗室王爷,车轿都只敢候在临近的路上,这边散场后还得自己走过去……


    于是,“五七”这日,丰京权贵们迎来了他们养尊处优人生中最艰巨的一场徒步“马拉松”。


    发送齐郡王的途中,沈壹壹眼看着有老诰命已经走得摇摇欲坠了,不少体弱的女眷已经含上了参片。


    发送到第四家敦王时,不断有年事已高的人被抬出队伍,身娇体弱的女眷这边减员尤其明显。


    诰命们还好,官员那边撑不住的估计明天就得被弹劾。


    散场寻马车时,沈壹壹飞快扫了一圈,吴氏腿都发颤了,正被红儿搀着,看起来也要撑不住了。而侯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转头,她又看到了立在路边的谢珎,依旧面无表情,可眼中的关切却半点也藏不住。


    沈壹壹刚想习惯性地回个微笑过去,又急忙敛去笑意,只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权作招呼。


    莫非谢珎还真有话要交代?


    沈壹壹特意放慢了脚步,冲对方眨眨眼,示意自己在听着呢。


    谢珎见她不过是脸颊红扑扑的,其他看着还好,也就放了心。


    只是小姑娘眼巴巴盯着自己猛瞧,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倒叫他心头微软。


    确实许久未见了,他也有许多话想说……


    谢珎刚想开口,就听后面有人唤道:“阿瑜——”


    谢珎轻叹一声,无声动了动唇,做了个口型“勿忧”,而后带人紧走两步,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


    原说等她及笄的,如今这么仓促,壹壹定然有些疑惑。


    只是今日这场合实在不便多言,等侯府应下了亲事,自己也方便走动些……


    “勿忧”?


    喔,看来对那突如其来的婚约谢珎的确是有考量的。


    沈壹壹松了口气,只要不牵扯到家中就行,反正她年纪还小,担几年虚名而已。


    刚才叫她的是庄叶加。


    这位县主气喘吁吁道:“幸亏祖母辈分高,不然肯定撑不住!”


    沈壹壹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再想想大长公主那日单手拎着的狼牙棒,心道:搞不好你奶奶能比你撑得久。


    庄叶加方才累得没注意别的,这会儿总算把气喘匀了,然后就看到了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


    之前这位似乎与阿瑜离得挺近……


    事实证明,再累的猹也不忘吃瓜的本能。


    她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小声道:“那一堆赐婚简直没眼看,也就你俩是良缘!——可提亲了?”


    御前的事自然不会外传,但荣康大长公主和简王这两位就不是一般人。


    沈壹壹倒也不意外庄叶加知道了,相反,对方能这么问,也算从旁佐证了这桩婚事对侯府来说并非坏事。


    “嗯,前天来的。”


    庄叶加见她如此坦荡,还有些愣神。不过旋即想到这妹子一早就明明白白直言仰慕谢珎来着,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她刚想说“恭喜”,又想起还在出殡,只能含糊道:“等两家过了礼,再去寻你吃酒。”


    出殡团建还在继续。


    等发送第六位皇子时,街上连围观的百姓都没了,再大的热闹连续看六次一模一样的也早腻了,还不如回家躺着舒坦呢。


    啧啧,看看这些贵人们,一个个都迈不开腿了,遭老鼻子罪了,嘿嘿~~


    第413章 这臭小子心中还有只男……


    目送十二皇子的灵柩在夕阳下远去, 沈壹壹长呼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肯定没有下一次了,就算翻遍史书, 这种皇朝鼎盛时期一日噶九个皇子的事也绝对寻不出第二例。


    也幸亏皇子们是“横死”, 年龄最小的两位还算“夭折”,故而发引时不用卡死在上午。


    否则按照正常丧仪,他们得一上午完成这九趟徒步,简直不敢想会有多少权贵能当场跟着办丧事。


    沈壹壹小腿肚子僵硬, 脚底生疼, 她大口喘着气, 整个儿几乎瘫软在了白英身上。


    举目四顾,女眷已经寥寥无几,她认识的人中, 也只有姬夜伽这位“体育生”还能自己站着。


    男子的队伍也明显稀疏,沈壹壹估计若不是怕被弹劾失仪,官员人数至少得再减一半。


    见谢珎又回头朝这边看过来,她有气无力抬了抬手, 示意自己还活着。


    这时候不管是看美男还是同党密谋,请恕她都不奉陪了,实在是累到头晕眼花。


    目送谢珎和他大哥搀扶着谢尚书离去, 沈壹壹突然想到了自家人,吴氏和侯夫人早就撤了,不知瑾哥儿和便宜爹怎么样了。


    环视了一圈,没看到两人,沈壹壹被架着慢慢往自家马车那边挪。


    刚走到半路,就见前方围着几个人。


    加速不了一点点,她保持龟速移动过去一看, 地上坐着的正是沈如松,正捂着脑袋“哎呦”个不停。


    蹲在一旁为他把脉的也是老熟人、丰京新晋女子优育圣手——宋太医。


    “四子您并无大碍,就四累到了。”


    这话沈如松可不爱听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假摔,就是想回府找个大夫,然后弄个什么“头疼”、“心悸”之类表面看不出端倪、但需要长期调养的病症出来。


    他这个亲爹“病”得厉害,女儿总不能没心没肺的这时候议亲吧?


    瑜姐儿可是要在宫中争宠的,必须处处爱惜羽毛,能不让皇帝心生芥蒂最好。


    女儿就此留在家中侍疾,等过一年半载事情淡了再悄悄解除婚事,如此一来还能捞个孝顺的好名声。


    今日一小半的男子都坚持不住早退了,沈如松方才还听到有人嘀咕,说连负责纠仪的御史都累扑街了俩。


    法不责众,他身为侯府世子,一不出仕二不怕弹劾,“硬撑”到发送完所有皇子才“累病了”,那还有什么能被指摘的?


    他盘算的挺好,可万万没想到才刚假摔倒地,宋太医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仔仔细细诊治了一番,然后很欣慰地宣布他没病……


    沈如松心中气结:你一个主治生孩子的太医,懂什么头疼心悸!这么殷勤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收了大笔诊金似的!


    宋太医:实不相瞒,你女儿确实充值了!


    作为大雍杏林突然闪瞎人眼的新星,宋太医凭借着那本宝典,成为了公认的产育权威。


    他再也不是太医院中那个无人问津的老透明,请他调理的各府女眷起码得排队一个来月。


    连籍贯沧州的婢女都变得抢手起来,毕竟宋太医乡音难辨,万一因为听岔了医嘱导致没生出聪明的孩子,那岂不冤死!


    宋太医名利双收,收到信的老家族老们激动地开祠堂祭了好几次祖,据说香火滚滚连房梁都熏黑了。


    这么大个人情欠下来,他心中着实不安,一直想尽快帮着沈大姑娘做点什么,就算还不了债,能先付些利息也好啊。


    那位小娘子可是个手腕厉害的,她的债能少欠还是尽量少欠点吧。


    这会儿看到沈瑜走过来,宋太医嗓门更洪亮了:“您森体很好,回去歇两日即可。要不我为您开个温补的方子,次不次都行,请大姑娘——呃,还有大郎君不必担心!”


    谁问你了!


    你嘴咋那么快!


    沈如松捂着脑袋不撒手:“可我这头——啊,好晕!”


    宋太医急了,当着金主的面他可不能掉链子啊!


    “您这脉来骚数,节律齐整,滑利有力,不浮不沉,有神有根,最四气血调和、体健无病之象!今日走的久了,又未次好,才有些不适。好好碎一晚,明早起来必好的!”


    沈如松简直想咬人,他就想装个病怎么就这么难!


    听到他无事,那些两腿打晃、却又不得不停下来表示关心的权贵都是心头一松,看来不用在这里罚站了!


    他们纷纷称赞宋太医医术了得,又叮嘱沈世子好好修养,而后就跌跌撞撞地寻自家马车去了。


    当着儿女的面,沈如松还在哼哼唧唧扮虚弱——大不了他明日请别的大夫!


    谁知宋太医看一眼沈瑜,立刻拍着膀子主动表示自己明早登门复诊。


    闻言,沈如松脸上故意做出来的痛苦表情都扭曲了一瞬,当下让人背着他赶紧走,远离这个坏事的棒槌!


    ————


    元和帝肯定也知道这次将所有人折腾得有些惨,恩旨额外赐假一日,也没追究那些人的失仪之罪。


    翌日一早,丰京的老百姓们照常为生计忙碌着,只是人人都免不了低声谈论几句昨天那从早到晚把人看麻了的出殡。


    而内城那一片,越是官宦聚集地就越反常的冷清。家家户户都闭门谢客卧床修养,许多府邸中还飘起了药香。


    吴氏虽然只走了四段路,可也累得够呛,若非早就与闻夫人约好了今日上门,她真想拥被高卧,好好睡上一整天。


    沈壹壹艰难地挪上了马车。


    一夜过去,精神头虽然缓了过来,可运动过度导致的肌肉酸痛,一起床就给她来了个迎头暴击。


    尤其是双腿,走平路时还能勉强撑着,抬脚上车时,那股酸爽便直冲头顶,叫她浑身一哆嗦。


    马车行至韩府门前,沈壹壹摸出帷帽戴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古代议亲,消息皆由媒人居中转达。


    因此今日吴氏必须将侯府的决定告知闻夫人,请她代为转告谢家,而不能直接跑去谢府当面答复。


    至于沈壹壹这个准未婚妻,其实根本不该跟来。只是老侯爷纵容,沈如松又大力赞成,侯夫人只能当作没看见,由着她乱来了。


    不过表面样子还是要做的,稍微遮掩下,日后即便有人嚼舌根说她定亲之日还这般乱跑,只要没人亲眼看见是她的脸,便都能推得一干二净。


    马车停稳,沈壹壹扶着白英往下跳,下车比上车更难,双腿酸痛得简直不是自己的。


    她龇牙咧嘴的“嘶”了两声,突然感觉戴着帷帽也挺好,起码不用忍着酸痛还得注意形象。


    韩府正堂,双方都很吃惊。


    吴氏没想到郑夫人也在。


    这是迫不及待赶过来等消息的吧?看来谢玉郎的母亲是真的很喜欢瑜姐儿啊!


    而郑夫人则是没料到沈瑜也来了。


    小姑娘或许是心里有些没底,才忍不住跟过来的吧?如此患得患失,看来是真的很喜欢珎儿啊!


    郑夫人如今是怎么看沈瑜怎么顺眼。


    原本就是她最中意的姑娘,珎儿又看重人家的才华,这下更是有了皇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日谢尘鞅回府一说,郑夫人高兴地眼泪都出来了。


    可扭头看到二儿子那不置可否的样子,她瞬间就从巨大的惊喜中清醒过来:对了,这臭小子心中还有只男狐狸精呢!


    但就算是为了摆脱平都公主的权宜之计,既然万事俱备,那自己就不能白白错过这大好机缘!


    一定要火速把亲事敲定,然后就能名正言顺亲近沈瑜了。


    这姑娘对珎儿一往情深的,只要自己真心待她,再软硬兼施压着小儿子给足正室的体面,那即便有朝一日断袖的事被戳破了,她想必也不会闹出来。


    她上次说会把沈瑜当作亲生女儿、不许纳妾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毕竟凭这小娘子的出众,高嫁还是很容易的。


    珎儿心有所属的是个男子,自己已经亏欠沈瑜良多了,那在其他方面就要尽力弥补。


    当下,郑夫人对沈壹壹的出现毫无异议,将人拉着坐到了自己身边,问她可有累着,说不到三句又开始猛夸她身体好、性子坚。


    这亲热的劲头衬得对面坐着的吴氏反而像个外人似的。


    闻夫人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下纳罕: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瞧着郑氏对瑜丫头的喜爱不似作假。


    又想到本不该到场、今日却不约而同来到她家的小两口,她瞅个空档笑道:“瑜丫头,你不是爱看书么?正好有人正在整理书架,你不如也去选几本?”


    沈壹壹一听就明白那人是谁了,当即起身应道:“是。那我就先过去啦。”


    郑夫人闻言却瞬间把心提了起来。


    虽然她一路上都在苦劝二郎要瞒着沈瑜,过日子真不用凡事都论个明白,难得糊涂。


    可那小子只似笑非笑地听着,令她摸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若是独处时,二郎跟沈瑜摊了牌可如何是好?


    虽然她觉得以沈瑜爱慕二郎到都愿意苦读《大雍律》的程度,说不定知道真相后,也是肯嫁过来再等着夫君回心转意的。


    可凡事就怕万一啊,如果沈瑜因爱生恨了呢?如果以“爱女”著称的沈世子不同意呢?


    郑夫人见人要走,急忙叮嘱道:“瑜丫头,若是你在书房听到了什么不中听的,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你尽管回来告诉我,伯母一定替你做主!”


    等女儿走的不见影了,吴氏这才反应过来:听这意思,谢珎也来了?


    女子天天就在内宅里打转,与婆婆相处的时候可比跟夫君一起还多。


    郑夫人能在儿子面前护着儿媳,这是什么绝世好婆婆啊!


    吴氏心中原本被沈如松说动的天平,瞬间就反转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婚后。


    谢家大嫂羡慕嫉妒恨:婆婆偏心的也太厉害了!二弟妹又不会跑了,至于这么成天哄着惯着的吗?!


    郑夫人:你懂个屁!谁说不会跑?——阿瑜,娘这里有一套和田玉首饰,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了,你戴着正好!


    今儿休沐,你和老二赶紧去外头逛逛,听话,要多玩会儿啊!我这里不用人伺候,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大嫂嘛!


    谢家大嫂:?!!!气成河豚ing


    第414章 谢珎给的,实在是太多……


    韩府, 书房。


    谢珎坐在书案后,翻阅着转来此处的公文。


    韩重光虽不是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贵族老爷,但毕竟多年案牍劳形, 又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昨天虽然撑了下来,可也累狠了。


    回府后就请了大夫,睡了一晚依旧起床都费劲,这会儿正在内宅艾灸呢。


    刘允城被迫致仕后, 他这个尚书右仆射就成为了实际上的首辅。


    再加上近期被亲族牵连的其余三位宰相在处理很多事时都主动避嫌, 韩重光和柳彦博两人几乎承担了内阁大部分政务。


    见到谢珎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劳力, 韩重光也顾不得他是来定亲还是约会的,赶紧抓住人替自己干活。


    老师哼哼唧唧趴在床上,为人弟子的还能说什么?


    谢珎一本本快速浏览过, 将处理方案写在便签上夹在公文中,偶尔拿不定主意的也写了节略。


    最后一并送入后宅由韩重光审阅。


    他原本一边批阅,一边还惦记着前厅的情形。


    不知道壹壹来了没有,世子夫人又与母亲说了些什么。


    谢珎知道母亲的误解, 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清楚。


    他生于谢氏,早已习惯了那些刻入骨髓的 “世家风仪”,可旁人却往往被这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压得喘不过气。


    再加上还要面对族中长辈与五姓里那些倚仗郡望、辈分便肆意指手画脚的老顽固。


    就说他大嫂, 身为仅次于五姓的弘农杨氏嫡女,当年入门时便非议不断。


    以致于大嫂如今行事格外敏感,一举一动都要竭力撑起世家名门的风范,让他看一眼就觉累得慌。


    壹壹身世坎坷,吴氏待她虽好,终究不是亲生。


    侯夫人瞧着又似性情乖张,去年冬日清晨罚她在室外抄经的事, 自己还记忆犹新。


    小姑娘有手段那是她的本事,却不该因此受这些委屈。


    往后他定会护她周全,可无论在外行走,还是与家中女眷往来,总有他不在的时候。


    就算事后他能惩戒那些搬弄是非之人,让壹壹听到那些酸话终归不美。


    如今母亲误会了也好,必定会对她多加照拂。


    经年累月下来,即便日后误会解开,这份关照怕也早已成了习惯……


    至于崔令晞那边,嗯,这家伙一贯不着调,再说又没有宣扬出去,他想必也不差这断袖的名声了……


    想着想着,谢珎的全副心神不由逐渐沉浸在了手头的公务中。


    待又批好一份文书,他提笔蘸墨,抬眸的瞬间,就见书房门口正立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


    谢珎握笔的手猛地一顿,虽然盼着相见,可当真见到人了,又蓦地想起今日正是商议他们婚事的日子,心中的雀跃里无端漫上几分羞赧,竟一时滞住了动作,不知该作何回应。


    然后他就见小姑娘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开口道:“谢郎君来的好早呀!昨日可有累到?”


    天高气清,门前红枫似火,金菊凝香,皆成了她的陪衬。满院秋光再盛,也不及这一笑,直晃得人心头微漾。


    谢珎唇畔不自觉浮出一抹浅笑,起身迎上前,声音温柔:“我无事,你呢?歇过来了么?”


    他心底却隐隐觉着哪里不对。


    虽说壹壹在他面前数次展露过心意,可今日毕竟不同以往,依旧这般坦荡倒让谢珎心头生出了些许说不清的异样。


    沈壹壹长叹一声,正想进屋找张椅子坐下倒倒苦水,可刚一抬腿,熟悉的酸痛感袭来,令她脚下一软,就被韩家这很有些高度的门槛绊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直直摔了下去——


    谢珎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见人朝着自己扑来。


    他下意识一把将小姑娘揽住,只觉怀中之人软软的好似站不稳一般,全副身心地依恋着自己,一双小手更是将自己的衣襟攥得死紧。


    他心头刚刚浮起的一丝疑虑忽然就散尽了。


    再想不起方才的问题,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后面跟着的白英迅速收回要搀扶姑娘的手,转为一把拉住白芷,将两眼放光的小姐妹直接拎出了书房。


    白芷也没挣扎,只是努力调整了个吃瓜姿势,以便能再多看几眼。


    哦吼!


    还得是自家小姐,到手的美男直接生扑!


    原来姑娘在家都是敷衍老爷的呀,她就说主子怎么可能会拒了谢玉郎的提亲嘛,以后光看脸都能多吃半碗饭好不好!


    书房内的葳蕤和双城倒是也想识趣地滚蛋,无奈郎君和沈姑娘——啊不,是和未来的少夫人就堵在门口,他俩出不去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避到了书架后头。


    还得是少夫人!葳蕤在心中为自家未来的女主子竖起了大拇指。


    以前他还嘀咕过,觉得沈大姑娘有时不够矜持,而且家世也不够显赫,将来只怕难成正果,反倒让自家公子徒增伤怀。


    如今老爷亲自求娶、圣上赐婚,还有谁比沈大姑娘这位“当世第一才女”更配得上自家郎君!


    既已是板上钉钉的少夫人,那对自家主子自然是越热情越好嘛!


    扑!抱着就别撒手嗷,我们啥也没看见,嘿嘿~~


    双城则是为郎君欣喜之余,不免想到了自家事上。


    连少夫人这等侯门才女见到心上人都会如此主动,看来他不得不承认吗,家中给他订的那位未婚妻,心中根本就没有他啊……


    哎呀我去,吓死姐了!


    沈壹壹的冷汗这时候才冒了出来。


    她缓了片刻,扶着谢珎总算站稳了。


    白英四人的动作就算再轻,她离得这么近,还是看到了的。


    情知几人是误会了,她想后退一步,居然一时没能挣脱:“呃,其实,我就是被绊了一下!”


    回应她的是头顶传来的一声轻笑:“好,你说是就是。”


    “……是真的!”


    “嗯。确实是绊到了。”


    谢珎的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垂眸时,眼中满满都是怀中之人。


    手臂还下意识收紧了些,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沈壹壹:……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她不就是个挡箭牌么?


    温热的怀抱里萦绕着熟悉的清冷香气——那是她亲手调配的“玉华浓”,此刻却染上了他身上的温度,丝丝缕缕直往她鼻间钻。


    不知是不是因为贴在对方胸口的缘故,他开口时,那嗓音听上去莫名低哑了几分,像是混合着什么“噗通噗通”的跳动声,震得她耳根发麻。


    沈壹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心知这姿势太过逾矩,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小声解释着自己确实腿酸的抬不起来。


    觉察到怀里的动静,谢珎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害羞了?


    他眼底笑意更浓,又抱了一下,这才顺势将人放开。毕竟不是在自己家中,可别真将人逗恼了。


    视线在小姑娘泛红的脸颊上慢悠悠地扫过,谢珎唇边噙着笑,伸手轻轻牵起她那只有些无措的小手。


    “既是腿酸,”他声音温软,带着点儿哄人的意味,“我扶你去那边坐着可好?”


    被拉到一旁并肩落座时,沈壹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死死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修长的手指此刻正不轻不重地缠着她的,自然的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碎得彻底——对这婚约,谢珎竟然是认真的!


    脑子一时有些宕机,她是想找个室友、饭搭子,可没打算真把自己嫁出去啊!


    而且,她和谢珎?


    这是不是有点太——


    见小姑娘坐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脸越来越红,手越来越僵,谢珎的心情愈发好了。


    “无论是我家中还是族里,你都不必担心。母亲——很喜欢你,往后若有什么不耐烦应付的人,你尽管去寻母亲,她自会替你挡着……”


    “兄长是个阔达舒朗的性子,还有些惫懒……大嫂有些较真,你不必刻意周全,若真对上了,记得先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二叔父是个富贵闲人,对你的诗文很是推崇。至于二婶,你以礼相待即可,不用委屈自己……三叔父一家在任上,几年见不着一回……”


    他又取出一份册子:“这是我名下的商铺、田庄名录,你慢慢理着,若是有不称意之处,尽管放手施为,莫要累到自己就好……”


    书房外的竖着耳朵的白英两人面面相觑:原来男的定了亲就要先交代家底?学到啦!


    书架后竖着耳朵的葳蕤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啧啧,今后若是郎君和娘子吵了架,只怕日子会比老爷还难过——想看!


    谢珎将御前请旨后便在心中反复盘算的事,一件件细细讲来。


    末了,他又补充道:“待我们成婚后,我便奏请外放。会在外勘磨数年,不必与家人同住太久。等日后回京,你若不习惯阖府同处,我们便搬出伯府——品级高了后,都挤在一起也终究不便。”


    ——成、成、成、成亲?!


    沈壹壹头上都快冒烟了,这不是还在商议订亲的么,怎么已经快进到结婚之后的事了?!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丰神俊朗,眉眼含笑。


    一个大帅哥,有才又有财,连怎么对付他家亲戚都主动教你了。


    再低头看看手边那本厚厚的不动产小册子。


    再抬头看看这张脸。


    再低头看看那本册子。


    沈壹壹沉默了。


    她不得不可耻地承认——


    谢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415章 今后你我,不分彼此


    肃宁侯与沈壹壹分析过, 文襄伯府这家人已经成为了陈郡谢氏甚至是五姓七望中的“异类”。


    从初代文襄伯谢子安在前朝十八路反王中,选择了效忠纯草根的大雍太祖开始,谢家就在世族唯门阀血统论高下的老路上拐了个弯。


    不过谢家很低调, 也很谨慎。他们并没有高调的改弦易辙, 而是保持着世家作风的同时,行动上屡屡与皇帝站在一边。


    上班时“一心为公”,下班后依旧“世家风雅”。皇帝用着顺手的同时,也没引起其他世族的太大反弹。


    经过三代人的潜移默化, 如果说谢尘鞅还只是被皇帝评价为“世家家主中难得清醒且能用的循吏”, 到了谢珎这里, 就已经成了元和帝盖章认证过的忠君爱国宰相苗子,只是刚好姓了谢而已。


    沈壹壹以前的“嫁纨绔计划”有个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古代恐怖的株连制度。


    为此她不惜化身侯府的普法小能手, 不但把自家人拖去看过法场,对下人的“张三犯案评书”更是每月不落。


    如果选一个富贵闲人,她在小家庭里的地位和相对自由的确能够保障,可那也就意味着她在对方家族中会毫无话语权。


    沈壹壹可不想哪天在花园吃着火锅唱着歌, 突然被某个见都没见过的夫家亲戚牵连,最后喜提琉球单程船票一张……


    如果和自己组队的是谢家人,她还是很放心金大腿的政治手腕和眼光, 起码比自己这种纸上谈兵的小白强。


    谢珎和自己本就聊得来,更没有见不得女子扬名的迂腐毛病,怎么看都是远远超过自己预期的最佳人选。


    至于郑夫人“不纳妾”的承诺,沈壹壹表示感谢,但也不会太当真。


    现代社会受法律保护的婚姻尚且不能保证忠贞,这种全凭个人良心的许诺还是听听就好。


    她早就想好了,对于将来的室友, 当男朋友用用也不是不行,以后若是男人不干净了,正好顺势演一出“因妒生恨从此封心锁爱”的狗血戏码。


    如此一来,进可赚得对方满心愧疚,从此拿捏自如,不必与旁人共侍一夫;退可借机合离。


    若夫家刁难不肯放人,她连“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之类保送渣男一家千古留名的诗文都准备好了。


    如今人选换成谢珎也是一样,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能努力做到不委屈自己。


    沈壹壹虽然没想到自己原本就是来打听下情况,结果真成了议亲。不过既然谢玉郎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她想清楚后也就不再矫情。


    ——呃,自己是不是把这本产业册子抓得太紧了些?


    沈壹壹不好意思地悄悄松了松手,不过还是决定有话先说在前头:“我家中乍登高位,德行不足,弟弟们若非凭自身考取功名者,一概不会入仕。”


    肃宁侯故去之后,沈家才会迎来真正的考验。那时候不但给不了谢家助益,相反还有可能拖点后腿。


    瑾哥儿如今看着足以守成,可人都是会变的,万一这娃长着长着变异了,或者被退婚、打脸后来个“莫欺少年穷”开始发癫了呢?


    沈如松就更让人不放心了,平时还算谨慎,可只要一瞅见机会就想走捷径,偏偏这世子之位阴差阳错还真被他谋成了。


    如果头顶上没了能压制他的人,尝到甜头的中登肯定会继续投机钻营。


    “嗯,无妨。”?


    这算什么答复!


    她可是认认真真在跟他交底的!


    谢珎察觉掌中的小手就要抽走,忙将人重新握住:“真的无妨。此次逆案中,郑氏一族遭惩处者便有七家,二婶母所在的赵郡李氏,更是折了十三支。谢氏虽然被牵连的少些,可齐郡王世子妃那一脉已然尽数覆灭。”


    沈壹壹立刻明白过来,“一损俱损”这可是世家的传统节目了,谢珎这是在告诉她,他家本就被姻亲坑习惯了。


    相较之下,沈如松与瑾哥儿的闯祸本事,恐怕还真够不上 “勾结逆贼” 这般要命的档次。


    思及此处,沈壹壹都生出几分同情,轻轻拍了拍谢珎的手背:“郎君也真是不易。”


    自己都捞到了个爵位,谢珎的功绩并不在自己之下,却被这满门反贼亲戚连累的差点被发了“嫁祸大礼包”。


    谢珎被她这老气横秋的安慰逗得轻笑,索性将她另一只微凉的柔荑也一并握在掌心,细细暖着。


    他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她微微一动,便被他温柔却坚定地扣住。


    沈壹壹只觉几分不自在,试着轻抽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她定了定神,强自按下心口那点异样,接着道:“还有一桩,以前圣上允许我毕业后留在麟趾学宫当夫子的事——”


    这个皇家中学教师编制,沈壹壹无论如何都要保留。


    她有私产,有意外得来的爵位,若再加上学宫夫子这重身份,那将来即便独自一人生活,也能立身安稳,底气十足。


    “好,你想去,便去。”


    这人!


    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啊?怎么什么都这般轻飘飘地应下了!


    沈壹壹鼓了鼓腮帮子,抬眼却撞入了谢珎那双温柔却认真的眸子里:“若是你我外任离京,地方州府上也有出名的书院、私塾,只是要委屈沈夫子暂且屈就一番了。”


    沈壹壹心头一窘 —— 罢了罢了,人家哪里是没想,分明连将来离了丰京的情形,都替她盘算过了。


    谢珎见小姑娘好似又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有趣:“壹壹,还有什么,你不妨直说。”


    沈壹壹暗自思忖,好像真没别的了……


    方才谢珎说了那么多,早就把婆媳相处、妯娌往来、婚后单过一一交代清了。


    ——哦,不对,还有一桩。


    沈壹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前声明:“我与郎君相知一场,也算有缘。若哪日缘散了,还望郎君能如实相告,沈瑜绝不纠缠。惟愿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沈家之于谢氏,那是妥妥的高攀了。多年后再一退一进,差距只会更大。


    所以如果将来闹到和离,她能对付其他人的手段用在谢家这等庞然大物身上未必有效。


    与其到时候闹得难堪,不如早早把话说透,彼此留几分体面,届时也能好聚好散。


    谢珎心头一震,旋即生出些愠意。


    什么叫“缘散”?又与谁“一别”?


    这些话她怎能如此轻易就说出口!


    他与她才刚定下婚约,是他暗中谋划许久、亲自求来的缘分,在她心中竟好似一桩随时可以取消的交易一般!


    书房内外一时静得可怕,两个小丫鬟脸都白了,想后退却又不敢动,葳蕤和双城更是恨不得自己聋了。


    良久都没等到谢珎的回应,沈壹壹悄悄抬眼偷瞄,见他面沉似水,心头顿时一咯噔——坏了,看着是真的生气了。


    她也知道在订婚这般喜庆的时候,自己张口闭口便是“和离”,实在是不讨喜,甚至显得凉薄。


    可她向来信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关后路,总得提前约定好,免得将来她一个人撕逼。


    见谢珎气归气,握着自己的手却始终没放开,沈壹壹眨眨眼,决定把姿态再放低些,话说软些。


    示弱卖惨都无所谓,能趁着自己还有主动权把事儿敲定才要紧。


    “是我言行无状了,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但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您有青云之志,我未能相助已然心下难安,又岂能因一己之私碍了您的大事?”


    “世事难料,若真到不谐之时,我会心甘情愿成全郎君。与其拖成怨偶,我宁可早早抽身,日后见到公子紫袍玉带,还能笑着道一声‘恭喜’。”


    你看,我这般通情达理,半点私心没有,这么勇于牺牲婚姻,可全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不管将来谢珎是另有所爱,还是为了家族利益要与旁人结盟联姻,只要能痛痛快快地和离,那他们就还能做互不打扰的好朋友,甚至继续保持商业合作也行!


    这话她自觉说得情真意切,声音也夹得恰到好处,就是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沈壹壹知道她这点演技在混朝堂的大佬面前根本不够看,索性低低垂着头,只盼着谢珎能被自己这番“深明大义”打动,松口应下这提前约定的“后路”。


    若是还能有点对“前妻”的帮扶条款就更好了……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覆了上来,指腹带着点薄茧,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壹壹被迫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眼底的冷霜未散,却又掺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有愠怒,有无奈,像深不见底的幽潭。


    自己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养气功夫,被这姑娘轻轻两句话就搞得破了防。


    谢珎深吸一口气,将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谢公子?那个,我只是不想您将来为难——”


    呵,她倒是坦荡,竟还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


    就好像那些绝情之语是什么渴了就喝水、下雨就打伞一般自然而然的事。


    谢珎几乎被气笑了,食指虚虚抵在小姑娘粉嫩的嘴唇上,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目光沉沉与她对视,那双以往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盈满了疑惑。


    没有自怨自艾的自伤,没有强颜欢笑的粉饰,沈瑜的眼中除了忐忑和不解,剩下的就只有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接受。就如同她早已将所有可能的结局都盘算妥当、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仿佛与自己的婚约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


    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谢珎心底。


    他忽然想起,他的壹壹,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一个能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护她周全的“亲人”。


    生母永隔,生父凉薄,嫡母没什么成算还隔着一层,兄弟们还小也指望不上,唯一一个能让她稍稍倚仗的肃宁侯,心中最重的终究是侯府存续,且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


    与之相反,她从小到大面对的恶意,却从未间断。


    有沈如松想将她当作联姻的棋子;有侯夫人的处处刁难;有世家望族因她出身,对她刻意无视、孤立排挤;有高门贵女在学宫之中因嫉妒,而多方针对、暗中使绊……


    他的壹壹一路走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谢珎还记得初次看到那篇《人口阴阳论》和《落红村记》时心中的悸动。


    那时的沈瑜没有侯府小姐的身份,连麟趾学宫的大门都进不去,就是一个寿州乡绅之女。


    于那时的她而言,能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士子,已是此生最好的归宿。往后便是相夫教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运气好些,或许能凭着丈夫的功名,得一个低品诰命。


    就此日复一日的在家长里短中消磨掉一身书法、文采的灵性,埋没掉数术的天赋,人生庸碌平淡,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可就是这般无助的处境、黯淡的前景,沈瑜却从未放弃过自己。


    她读书、练字、研习数术,像一株生长在崖壁石缝中的翠竹,纤细无依,却自有一股韧劲,风吹不折,雨打不弯,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他的眼前,走进了他的心里。


    若她也如其他小娘子那般,轻易便能被几句温情的话语打动,轻易便能交付真心,她又怎会走到今日?更不会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心绪难平。


    谢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的郁结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淡淡的怜惜。


    沈壹壹忽然察觉到,谢珎紧握她的手松了,不再有之前的强势束缚,转而将她的手轻轻托在掌心。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没有半分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动不摇的托举之力,仿佛要将一切都稳稳接住。


    “好,我知道了。壹壹也可以试着信我一次。你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今后你我,不分彼此。”


    家——么?


    前世今生,她在很多“家”中待过,爷爷家,外婆家,父母各自的新家,还有肃宁侯府。


    在每个地方她都要摸清一家之主的好恶,然后尽力让自己变得讨喜。


    就算不是如履薄冰,也得处处谨慎,从未有过真正的松弛与安心。


    过往的经历让沈壹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关于“真心”的承诺,她本人就是一段“誓言与责任”的失败案例的产物。


    可此刻听着谢珎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她心中还是泛起一阵酸涩。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眼底的怜惜、掌心的温度都是真的,那句“不分彼此”大抵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只要不去纠结这“真心”保质期的问题,能拥有片刻,已经比她原先期望的“互不干涉纨绔室友”强太多了。


    沈壹壹喉间微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正想顺着他的话给些回应,递上几分情绪价值,就听谢珎又道:“壹壹写给我的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该改改了。‘久长’与‘朝暮’,缺一不可。”


    正在感动的沈壹壹闻言就是一呆,这首文抄来的《鹊桥仙》是用来碾压小脚怪的,怎么忽然变成写给谢珎的了?


    见小姑娘欲言又止,谢珎问道:“壹壹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


    沈壹壹果断摇头。


    他高兴就好,误会就误会吧。只要别再像方才那般忽然沉下脸来,怪吓人的。


    “壹壹既然无事了,我这边倒还有一桩。”


    “您说。”


    “‘玉华浓’你那边可还有?今后用的香就换成这个可好?”


    “……知、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谢珎:一怒之下怒了一瞬,然后就把自己哄好了!我家壹壹太不容易了!


    沈壹壹:?


    明天再补一一些。话说晚上出去吃饭居然遇到了曾经的数学老师,虽然隔了张桌子,可还是面对面,被吓得小鱼干都掉了……


    毕业多年,有时噩梦还是高考卷子没写完……


    第416章 谢家人屁股后头是有狗……


    被要求使用同款香水, 还被叮嘱不要再唤“公子”“郎君”之类生分的称呼,今日的进展快得委实出乎了沈壹壹预料。


    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弱小可怜,也渐渐变成了真实的羞怯。


    两人相携回正厅时, 沈壹壹总算抽回了手, 瞬间退开了一丈远。


    她现在特别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个君子能不能注意点!


    还好谢珎挑挑眉,居然配合地摆出了面无表情状,这倒是令沈壹壹松了口气。


    她上辈子虽然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可刷到过很多婆媳撕逼小视频, 深知有些婆婆最见不得儿子媳妇当面腻歪。


    郑夫人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人, 自己这种出身低、容貌不够端庄、机缘巧合之下才被选中的儿媳,估计是“狐媚子”预备役。


    沈壹壹没打算讨好“未来婆婆”,可稍微演一演就能保证生活质量的事, 她还是很乐意做的。


    郑夫人与吴氏聊得还算满意。


    自然不是因为一见如故,郑夫人这种在世家大族混出来的主母,心眼子就算比不上夫君儿子,起码也在女子中应对自如。


    吴氏这种被沈壹壹和庾嬷嬷速成打造的贵妇也就是个架子货, 目前只能做到在各种场合上应付他人的寒暄。


    如今与一位资深玩家过招,不到一个时辰,吴氏的底细就被郑夫人摸透了。


    这位世子夫人有些驽钝, 也不知是怎么生出沈瑜那般灵慧的孩子。


    莫不是物极必反?


    虽然作为亲家母有些上不得台面,甚至以后在外行走时自己还得分心关照一二,但吴氏的性子温和,完全没什么城府,而且对珎儿的满意溢于言表。


    这也算有利有弊了,儿子的岳家对自家没什么助益,但很好相处, 将来万一事发也应该比较好忽悠——呃不对,是劝说。


    郑夫人一心二用还惦记着书房那边,见沈瑜久久未归,心中愈发高兴。


    若是珎儿对人家不理不睬,小姑娘脸皮薄,再喜欢也不可能赖着不动,早就回来了。


    这可是个好现象!


    听见丫鬟通禀后打帘子的动静,她一扭头,就见沈瑜脸色微红,却又瞧不出什么娇羞的样子,手中还紧紧握着个厚厚的册子。


    ——这、这总不会是珎儿又让人家算账了吧?!


    而自己那个一言难尽的小儿子离人家姑娘远远站着,还板着一张死人脸。


    郑夫人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来商议结亲的事还不忘使唤人家,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能带他过来!


    看把人家沈瑜气得,脸都红了!


    郑夫人根本不敢多待,生怕被吴氏看出了端倪。


    反正两人已经说好,近期卜出吉日就上门纳采。她相信以钦天监的道行,一定能在这三四天占卜出个吉日的!


    之所以明天不是“吉日”,那还是因为得准备提亲的礼品,尤其是活的大雁也需花些工夫。


    郑夫人说要立刻回府准备起来,就想赶紧跑路,没想到吴氏也跟着告了辞。


    一起往韩家大门走的一路上,她都是提心吊胆。


    万幸她儿子在压榨人家姑娘干活方面虽然不做人,可面对世子夫人这种别家长辈时,还是很有礼数的。


    待吴氏很是恭敬,对那些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拿来打搅他的问题,也态度温和地有问必答。


    眼见吴氏根本没注意沈瑜手里多了的册子,脸上的笑容还越来越多,看准女婿的眼神愈发温和,郑夫人暗呼“侥幸”!


    什么“亲家母驽钝”,这明明是厚道,是大智若愚的生活智慧!


    以后吴氏在女眷中走动就由她罩着了!


    只希望亲家母能一直保持住这种不拘小节的淳朴!


    上了马车,郑夫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瑜姐儿拿的那本册子是什么?你给的?”


    她多希望能听到一句“是在相府借的书”啊!


    可惜逆子看了她一眼后,就云淡风轻回了句:“是账册。我让她带回去慢慢算。”


    郑夫人眼前一黑,毫无礼仪可言的往后一靠。


    讲真,若是她有个女儿,家中又无需攀附什么来保命,打死她都不会让这种糟心玩意当女婿!


    拿沈瑜当账房用,尤其他自己还是个断袖,就凭借这副好皮囊把人家姑娘往死里坑……哪怕是亲娘,郑夫人这一刻的良心也有些痛。


    她决定以后要对沈瑜更好些,只行了“纳采礼”还不够稳当,还是赶紧把“问名”、“纳吉”、“纳征”一并办了!


    相信善解人意的钦天监一定能在这个月占卜出四个吉日的!


    干劲十足的郑夫人盘算着接下来的事,不经意一瞥间,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二儿子脸上居然挂着一抹笑,放在腿上的手还轻轻摩挲着……


    他还有脸笑!


    气不打一处来的郑夫人瞪视着神游天外的儿子,毕竟是自己生的,还能断亲不成?


    唉,还是回去后多给清澜院送几瓶乳液,让他好好关照那张脸,可别让沈瑜清醒的太早……


    ————


    午后,肃宁侯府。


    “恭喜世子爷得此佳婿!咱家大姑娘这福分可是全京城头一份呢!”大冯姨娘压下心底的酸意,堆出笑容对沈如松道。


    谢玉郎谁家姑娘不爱?


    曾几何时,那也是她的春闺梦里人。


    不过她深知自己就是个兴善伯府的旁支,和谢氏贵子云泥之别,所以也只敢做梦想想,连自己都没当真。


    没想到啊,这位拒了两位公主的谢郎君最后居然落到了自家大姑娘手里。


    那凶巴巴的丫头手段确实厉害,也不知是怎么算计成的。


    郑夫人前两日登门时府里就有结亲的传言,只是未得准信儿,她们也不敢多言。


    中午夫人回来喜滋滋地宣布说婚事定了,大冯姨娘这才想着在世子面前卖个乖。


    谁知躺在摇椅上的老爷只冷哼一声,摇晃的动作更大了,瞧着似乎还不大高兴?


    沈如松此刻何止是不高兴。


    今日一早,那个姓宋的太医竟真的颠颠跑来给他复诊了。


    这回可不像昨日在街头随手把个脉,太医院看诊的脉案都有记录,这还让他怎么装病?


    沈如松皮笑肉不笑地送走了再三保证他身强体健的碍事太医,而后眼皮就开始跳个不停。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他两个眼皮一块跳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眼中的祸事反而为家里招财了?


    沈如松觉得这兆头不太好,就格外记挂着去韩府拒婚的事。


    总算盼到母女俩回府一问,亲事竟然定下了,就这么定了?!


    吴氏喜上眉梢说什么这下他可以放心了,谢家那边很看重瑜姐儿,郑夫人还说……


    只要谢珎没改姓姬,他怎么可能放心!


    吴氏这个蠢婆娘被郑夫人几句话就给说动了,偏偏老侯爷这次明明白白说了好。侯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还不忘得意地看他的反应。


    沈如松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以为瑜姐儿会把这事挡回去。


    她不是一向最有鬼主意吗?


    大志不要了?


    面对中登私下的质问,沈壹壹懒得解释自己的考量,直接分析利弊:“父亲可还记得那日的诸多道赐婚圣旨?”


    “女儿问过谢韫之了,这婚事也是当时圣上提的,目的自然与其他那些赐婚相同,都是在分化世家。只是谢家与他人不同,这次是有功之臣,所以赐婚人选并非罪人之女,而是陛下信得过的勋贵老臣孙女。”


    “名为婚约,实为政令。谢家承担不起抗旨的后果,父亲莫非想试试?”


    反正当日在御前的都是重臣,中登能去问谁?忽悠就完了呗。


    果然,听到是元和帝打压世族的手笔,沈如松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


    呜呼苍天,何薄于我!


    他不想看到吴氏和侯夫人那可恶的笑脸,借口探望孕妇,直接躲来了两个冯姨娘院中。


    沈如松实在不甘心,虽说皇命不可违,可如果违反的人是新帝呢?


    定了亲还可以退嘛,就算嫁了也能和离!


    前朝可是有以二嫁之身登临后位的先例!


    虽说心底又燃起了几分希望,但如此一来,前路可比直接指婚渺茫了许多……


    沈如松正不痛快呢,忽然听到大冯氏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就将脸拉了下来。


    小冯姨娘挺着肚子过来打圆场。


    她虽然也不明白世子爷为何得了贵婿还在生气,该不会是舍不得女儿出嫁吧?


    她原本一心想生个儿子,现在看到大姑娘的风光,突然觉得是个姐儿也不错。


    ————


    沈如松期待的“变数”尚不知在何年何月,谢家来“纳采”的人就登门了。


    他无心翻阅礼单,与那对扑腾的大雁大眼瞪小眼,只恨这吉日也来的太早了些。


    沈如松的气还没消,翌日,他就又见到了谢家来“问名”的人……


    递出庚帖时,他的手都有些抖。


    别人家走完“六礼”起码也得个一年半载的,这才过去五日,两项就走完了?!


    这到底是钦天监中的哪个王八蛋算的日子!


    转天,谢家人喜滋滋地又来了,说已经合好了八字,乃是上上大吉,二人缘分天定。


    沈如松脸皮直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都是请的哪位高人,结果被告知竟还是钦天监监正亲自卜算的……


    十日后,当谢家的聘礼流水一样被抬进来时,沈如松已经彻底麻了。


    前后满打满算都不到二十日,谢家竟硬生生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走完了!


    如今这桩婚事已算尘埃落定,只等瑜姐儿及笄后“请期”与“迎亲”两步了。


    这特么钦天监到底会不会算卦!


    谢家人屁股后头是有狗在撵着么?!


    第417章 你想找人去对付沈家小……


    权贵请旨赐婚, 圣旨既是婚事最高合法性的凭证,亦是莫大的荣耀,按惯例会早早下达, 而后两家再恭领钦命, 循序操办六礼。


    谢珎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深知两家门第悬殊,必然惹来众多非议,是以一直压到纳征这一步时,才郑重面圣请旨。


    这般做法, 意在明告世人:这桩婚事, 是他谢家诚心求娶, 而非迫于皇命、不得不从。


    亲事已定还要去请旨赐婚,其中的意味便截然不同,足见谢家对沈氏女的看重, 不惜耗费圣眷也要给婚事增光添彩。


    元和帝对此毫不介意,相反对于谢家如此之快就进行到了下聘这一步深感欣慰,于是还顺手赐了一堆内库积压的成对摆件下去。


    他的小谢爱卿果然是个大大的忠臣,答应的事半点都不敷衍!


    再看看其他那几家, 一个个都去钦天监塞银子,巴不得每个吉日都能间隔上个大半年,最好能拖到他伸腿去见太祖, 而后他那些可怜的孙女就可以陆续“病逝”了……


    小心眼的皇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记仇的小本本。


    元和帝冷眼看着,已经开始着手整理起了下一局消消乐的材料……


    前三礼行得隐秘而迅速,知晓者唯有沈、谢二府,与作为冰人的韩重光一家。


    可到了下聘这一日,赐婚圣旨明发,聘礼队伍绵延数里, 一眼望不到头。


    全京城只要不是又聋又瞎的人,就都知道了。


    天哪!小谢大人居然要娶肃宁侯的孙女!


    这门亲事也太——


    呃,和之前那堆“逆党”与“罪臣世家”的坑坑联合相比,谢玉郎配第一才女,这么一想好像还挺般配?


    谢尘靳作为谢珎唯一在京的亲叔叔,当仁不让的成为了下聘队伍的正使。


    虽然未见过本人,但谢尘靳深信书画诗三绝的沈小娘子必定是位秀外慧中的佳人。


    他还动过要为长子谢瑁提亲的念头,可惜被李氏断然拒绝。


    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只会盯着门第和嫁妆!


    儿子被他娘带的更是混账,竟还期期艾艾表示为妻这出身实在寒微,可人才难得,他倒不介意纳个——


    啊呸!谢尘靳不等儿子大白天说完梦话就啐了回去。


    且不说那份当世第一的才情,单单纳个侯府的嫡长孙女为妾这条,就算他二侄子都没这么大脸!


    谢尘靳没想到,他数月前的吐槽还真应验了,就是这沈小娘子入门的身份有了亿点变动,被自己老婆挑剔之人居然成了二侄子的正妻!


    陈郡老家那边估计得吵成一片,谢尘靳估计兄长这么匆忙走完四礼,就是担心族中老人跳出来叽叽歪歪。


    二郎在婚事上已然吃了大亏,可莫再因为这些说风凉话的老货惹恼了圣上。


    翻身下马时,谢尘靳心中还暗自嘀咕:姑娘本人自然是无可挑剔,只是她父母长在小门小户,可别举止粗鄙,将来拖累了二郎。


    可等他抬眼看清侯府门前迎上来的人,登时一怔——


    诶?!这人竟是沈如松?!


    沈如松本就被谢家接连上门的阵仗搅得心中煎熬,已然真的病了两日。


    事到如今,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出来受礼。


    万幸眼下尚在百日国丧之中,鼓乐、喜宴一概停罢,否则要他对着满座宾客强颜欢笑,实在难以为继。


    众所周知,世族子弟素来有个通病——颜控比例奇高。


    谢尘靳虽不是个颜狗,见这位亲家公容貌俊逸、风姿卓然,对他还没有无半分谄媚逢迎之意,心中先生出了几分好感。


    一番交谈过后,谢尘靳更是惊讶的发觉沈如松眼底的愁绪不似作伪,他竟然真心在为“齐大非偶”耿耿于怀!


    谢尘靳对这位亲家的评价,当即又拔高了一大截:有如此清醒自持、不慕权贵的岳丈,二郎这门亲事面上虽是损了些颜面,实处却是得了莫大的便宜。


    这样好的亲家,回去定要赶紧说与大哥大嫂知晓!


    ————


    “咣当!”一面嵌宝把镜被砸在墙上,满镶的猫儿眼、祖母绿碎裂迸出几点寒芒,碎屑散落,露出里头细细的螺钿来。


    “哗啦!”一整匣浑圆的南浦珍珠被掀翻,颗颗指腹大小的珠子蹦跳着滚了满地。


    李素馨的四个贴身丫鬟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去劝说暴怒的小姐了。


    半个月前与皇十子赐婚的圣旨下来,大姑娘已经砸过一回了。


    这次谢玉郎定亲的消息传来,主子瞧着比上次还疯……


    要说她们姑娘也真是倒霉,心心念念的谢郎君竟被赐婚了个出身低微的庶族之女,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爵位还是半路捡来的。


    而小姐自己则被指给了个与谋逆沾边的皇子,原本能当高高在上的亲王妃,如今只得屈尊“缪郡公夫人”。


    更讽刺的是,那沈瑜的爵位正是郡君,与未来姑爷品级相同……


    两重刺激下,哪还有不疯的!


    “护卫呢?怎么还没来?我使唤不动这帮狗奴才了是不是?!”


    李素馨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屋内。


    “你叫侍卫想要作甚!”


    李家大爷一脚踏入女儿房中,正巧踩到了一枚珍珠,若非身后的小厮眼明手快,险些就摔个四脚朝天。


    他心中愈发愠怒,踩着满地狼藉坐稳后,这才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为父问你话呢!你的礼数呢?”


    李素馨面无表情,干巴巴来了句:“见过父亲。”


    李家大爷忍了忍火气:“你想找人去对付沈家小娘子?莫要再胡闹了!”


    接到圣旨后,这枚联姻的好棋对于家族而言算是废了。


    不过世家大族从来不缺棋子,必要时,财富、郡望、他这个继承人,甚至他父亲本人都可以以身入局。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也是世家子的觉悟。


    李家大爷还记得那日父亲同他最后一次提起这个以前颇为宠爱的孙女:“看好馨姐儿,这丫头不是个肯认命的。她命数不济,怨不得家里。”


    “她的嫁妆可以在财物上补偿些,让你媳妇也好好劝劝。在出嫁前,她房中的每个人、每一文钱的去向,你都要盯紧了。”


    “咱们李氏这次折了多少人?万不能再因为这点小事招了皇帝的眼。”


    李家大爷知道,父亲这番话的重点不是补偿,而是要求他把女儿安抚住,让她顺利嫁给皇十子。


    他并不觉得父亲的安排凉薄,既受着家族供养,那长女为李氏付出自是理所当然。


    可毕竟是他疼爱过十来年的嫡长女,对于这个女儿令人失望的反应,李家大爷自认为已是相当包容了。


    丰厚的嫁妆单子让她亲自过目了,她砸毁的所有物品自己也从私库中补足了。


    可馨姐儿呢?


    自己拦了她写给谢珎诉衷情的信,截住了她派往皇十子身边动机不明的人。


    她娘每日都过来陪着她,苦口婆心的劝,可这女儿依旧油盐不进,一举一动都令人心惊肉跳。


    最后还是他暗示圣上龙体大不如前,而就算五姓七望中,也不乏和离再婚的女子。这才算把人暂时糊弄住了。


    今日谢珎赐婚的圣旨一下,自己就知道这女儿又要作妖了。


    果然,这次似乎是要直接朝着沈家娘子下手。


    见长女沉默不语,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李家大爷的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他站起身:“来人,请府医过来!馨姐儿,你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待在房中好好吃药吧。何时‘好了’,何时再出房门。”


    李素馨如遭雷击:“父亲?!爹!我乃陇西李氏凤凰女,族中谁能比我更——”


    李家大爷寒声打断:“皇家要的是我李氏的恭顺,族中要的是心怀家族的知恩之女,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缪郡公就算再不堪那也是皇帝亲儿子,只要以后不作死,就能守着爵位悠闲度日。


    这不比那些因为家族赌输了,被牵连到抄家流放甚至上法场的出嫁女强?


    就他家这孽障受不得半点委屈,非要拖着全家去死是吧!


    他还有别的儿女呢,他爹的嫡子也不止他一个。


    真要陪着长女一起发疯,都不用等到皇帝降罪,他爹就能立刻换个继承人。


    “你若真不想嫁,为父也不强求。未嫁女夭亡入不得祖坟,但你的侄儿们都是好孩子,将来祭典时或许也会有你一份香火。”


    说完,就头也不回出去安排了。


    李素馨被骇得软倒在地。


    如果不愿意嫁给皇十子,她就得喝着药直到病故?!


    而后,家中大约会上一道请罪折子,再选个堂姐妹出来代替她嫁过去。


    所有事情按部就班,只除了她成为冢中枯骨……


    原来她这只“凤凰”,对李氏真的没那么重要……


    听着屋外贴身侍女被拖走时的哭嚎求救,李素馨丝毫没有救人的意思。


    她浑身冰冷,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胡乱指婚的昏君,毫无风骨的祖父,翻脸无情的父亲,只会说心疼自己可却半点用没有的母亲……


    她好恨,但又不知自己能恨谁——


    是沈瑜,都是沈瑜!


    都是赐婚,凭什么她就能嫁给珎郎!


    不过是又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她此刻定然得意忘形笑得合不拢嘴吧?


    五姓主母的尊荣,岂是那般好拿的?


    沈瑜就算借着圣旨强攀上高枝又如何?没有婆母认可,得不到宗族接纳,更被满京世家排挤,她这个谢二少夫人又能安稳几时!


    呵,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她从云端重重跌落,然后去狠狠踩碎她所有风光!——


    作者有话说:如果女主有功德系统:


    正在乐呵呵清点着那厚厚一叠产业的沈壹壹只听“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道:拯救女配一命,功德+1


    沈壹壹:???


    第418章 没有搪塞,全是断袖情……


    兴善伯府。


    冯四娘与堂妹从正院退出, 整个人依旧恍惚。


    她很想说自己是在做梦。


    可有哪个梦是一连做了一个多时辰,爹娘说完四叔四婶接着说,一张张惊喜中夹杂着亢奋的面孔, 字字句句都是对沈瑜的吹捧……


    这不是梦, 沈瑜真的要嫁给谢玉郎了!


    冯四娘对这个便宜表妹的感官很复杂。


    按理说在外人看来她们都是一家的姐妹,沈瑜越好自己也越能沾到光,可她就是亲近不来。


    就算见到她姿容脱俗,可毕竟是个乡下来的穷丫头, 自己已经在麟趾学宫读过一年, 自觉见识不凡, 还入了琼华社,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对这表妹一直都是带着些傲气地俯视。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姑祖父把这便宜孙女视若掌珠, 堂堂肃宁侯府的中馈居然是由那丫头说了算。听姑祖母抱怨说姑祖父还掏银子给她置办铺子,小小年纪手里的银钱只怕足有上万之巨。


    年级头名的成绩令沈瑜在学宫一夜成名,自己费劲心力才挤进去的琼华社主动邀请她加入,她居然谢绝,


    偏偏两位死对头县主被拒绝后还都与她相交莫逆。


    她是数术天才,咸夫子称她为“半师”;她是大雍第一的才女,被无数原先因她出身尚在犹豫的郎君们疯狂追捧;敦王府的皇孙、娘子也日日与她在一处。


    连她办一场小宴, 都能惊动荣康大长公主、安宁长公主、宰相夫人,这些兴善伯府连话都搭不上的大人物们捧场。


    如今,她又成了郡君,要嫁给五姓中最出色的郎君了……


    如果说一开始冯四娘还有些嫉妒之心,想使些小动作,可随着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她连嫉妒的力气都没了。


    但就算知道对自己有好处, 让她觍着脸去巴结沈瑜她也做不到。


    可方才一堆长辈口沫横飞地让她们立刻更衣,全家得赶过去贺喜,而且耳提面命要她们姐妹以后务必和沈瑜亲近些。


    尤其是她娘,将她拉去一旁,毫不掩饰地教她要如何讨好表妹,就如同之前为姑祖母出谋划策磋磨沈瑜的不是她一般。


    “……四姐,我同你说话呢!等下你可不能藏私,要帮我向表妹多说几句好话!”


    冯五娘有些后悔,早知道表妹有这般造化,她就不在人家的生日宴上落水碰瓷择婿了。


    冯四娘回过神来,睨着这个没脸没皮的堂妹冷哼道:“如今知道丢人也晚了!沈、表妹连我也不大理睬,还能看得上你?”


    五妹暑假后入的学,对功课毫不上心,日日就与同窗们玩闹。


    冯四娘知道,这蹄子是在偷偷物色贵婿人选呢。


    也幸亏学宫因为哭灵停了一个多月的课,否则都不知她这个五妹已经在郎君面前丢帕子、假摔多少次了!


    冯五娘却是自信满满:“那可不一定!瑜妹妹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只要我诚心道歉,未必会揪着过往不放。而且我今后都听她的不就成了!”


    “你硬贴过去,人家就会收了你?”


    “我什么都肯做,只要表妹愿意教我怎么钓金龟婿、往后去赴宴能带我一起就行。左右我的年岁还等得起,一年不行就两年,水滴石穿,总能让瑜妹妹看到我的真心!”


    冯四娘翻个白眼,五妹这一脸的矢志不渝,就是为了要讨好沈瑜然后拐个好男人……


    冯五娘见她面露不屑,撇了撇嘴:“四姐姐你学这个学那个,还不是为了能说门好亲事!我读不来书,但只要表妹肯拉我一把,结果不比自己苦学强?”


    “陈郡谢氏是什么门第,与谢玉郎往来的公子们又是些什么人?你好歹还有个伯爵父亲,我有什么?就算我把眼睛熬瞎,门门功课都考到了甲等,那些公子会多看我一眼么?那还不如求了瑜妹妹提携,将来出嫁后也能有谢家少夫人为我撑腰!”


    “说起来我是真佩服沈家表妹,看看人家这手段,啧啧啧!若是我能学会个一招半式,宗室、勋贵家的庶子总能找到吧……”


    想到小谢大人身边以崔令晞为首的那一帮青年俊彦,冯四娘也被说的疯狂心动中。


    不就是以后拼命讨好沈瑜么,反正是爹娘让她做的,又不是她自己不要脸皮……


    ————


    刘府。


    樊太夫人正端详着盏中的茶叶梗子,努力隔绝身边妇人的喋喋不休。


    她这个二弟妹呀,挑儿媳时什么姑娘德行、亲家人品一概不看,一门心思只想娶个要么富要么贵的,这不是在卖儿子么?


    她自己挑了个五品官的女儿,昨日因为碰到二侄子与女子说了几句话,就冲过去当街甩了未婚夫两耳光。


    悍妇是她选的,成亲的日子都挑好了,这会儿又来哭诉什么呢?


    只可惜二侄子了……


    樊太夫人正在庆幸不是她做的媒时,就见刘子和飞奔进来。


    “你怎的又回来了?!”


    樊太夫人已经认定她儿子的八字这几年招灾了。


    上次这小子刚回府,青阳崔氏全族就下了诏狱,此后男丁几乎死绝。


    年前这小子赶回来过年,也是刚进家门,废太子的圣旨就颁布了,多少人受了牵连。


    之后他在任上老实了半年,京中果然风平浪静。


    可当他八月又借着公干的机会回了趟家时,皇帝就死了九个皇子……


    刘子和满脸的笑容顿时一僵,赶紧制止了他娘让人准备糯米公鸡柚子水黑狗血的举动:“——这次是喜事!圣上下旨赐婚,我那大侄女要嫁给谢珎谢韫之了!”


    正捂着帕子嘤嘤嘤的樊二夫人心中疑惑,刘子和的大侄女?这说的是谁啊?


    而后就见大姑姐噌的一下窜了起来:“真的?!”


    “千真万确,方才我还跟谢家下聘的队伍擦肩而过呢!您快收拾收拾,带上穆氏一起去肃宁侯府贺喜。以我跟沈大哥的交情,去晚了也太不像样了!”


    樊太夫人激动地一拍大腿:“好好好,我这就去!那年我说想帮瑜姐儿做媒,你说她爹打算高嫁,那时我还寻思这女婿能有多高。哎呦喂,结果还真是‘贵婿’!”


    “沈世子如今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儿了,咱们是得去好好贺一贺!”


    原本以为沈如松当上世子、沈瑜圣眷在身还破例封了郡君,自家看中的这口“冷灶”已经算烧到呼呼冒青烟了。


    没成想这青烟还能浓到直接冲上天!


    那可是陈郡谢氏,是吏部尚书,是尚书右仆射,是少年新贵、皇帝亲口赞过的宰相苗子!


    现在这些全成她刘家拐着弯的干亲啦!


    子和这两年成天回家就招灾,莫非是把运气都用在了当年挑冷灶上?


    樊太夫人难得递给倒霉儿子一个慈祥的眼神,乐颠颠回内宅准备礼物去了。


    一回家就被嫌弃的刘子和都有些受宠若惊,这时他才发现了呆坐原地的二舅妈:“二舅母?”


    樊家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了一年半,当年被自己挑剔的沈瑜成了侯府大小姐,还以郡君之尊被指婚给了谢玉郎?!


    反观自家,拒绝了金凤凰,选了只黑老鸹,然后这破鸟还特么尽叨自己人!


    樊家二夫人又想哭了……


    刘子和哪有心情再去关注这妇人,他匆匆交代了句:“二舅母回府后赶紧知会大舅母一声,听说两位表妹与沈大姑娘处的不错,莫要去晚了。”


    “外甥还有事,就先失陪了,您请自便!”说完,他就匆匆回去更衣了。


    自己错过的东西,是自己现在可望而不可及的,没有比这更心痛的事了。


    望着空荡荡的厅堂,樊家二夫人哭得更大声了……


    ————


    “兕奴你去哪里?”


    “今日谢家下聘,虽然没有设宴,我总得去闹一闹谢珎吧!”


    安宁长公主心头一紧,她就知道儿子不会干看着谢玉郎定亲,这个“闹一闹”,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你、你可莫要乱来!儿啊,人家谢珎已经定亲了,还是你舅舅亲自赐的婚,你——你要不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怎么他娘催婚已经魔怔到这地步了?


    崔令晞很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等谢珎娶了妻、生了子,儿子看他要是过得不错,那时候再效仿也不迟!”


    反正沈瑜年纪不够,那自己少说也能再逍遥个三四年吧,嘿嘿~~


    这话落在安宁长公主耳中,没有搪塞,全是断袖情深!


    “你、你就非得盯着谢珎不放?就不能看看其他人!”


    儿啊,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但凡你是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为娘都能认了,可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眼里就只有一个无缘之人呐!


    崔令晞眨眨眼,被他娘眼中突如其来的水光弄得有些懵:“——看别人?也行吧。您若是看哪家儿郎(过得)好,也可以回来跟儿子说说。”


    他娘为了催婚都学会一哭二闹了,他还能说个“不”字?


    不就是听听“谁家的儿子已经有后了”“谁谁谁家的孙子比你还小都定亲了”之类的话术嘛,就当尽孝了,他老实听还不行吗?


    蛤?


    安宁长公主“苦情断袖亲妈”的角色才入戏,就被儿子的逆天发言给拽了出来。


    什么叫看别人也行?


    感情不止是谢玉郎,其他家的王金郎、李银郎、郑琉璃郎……只要是好的你都行啊?!


    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花断袖!


    望着儿子依旧潇洒却不靠谱的背影,安宁长公主嘴巴开合几下,到底没令人阻拦。


    罢了罢了,就让兕奴先去亲眼看看谢珎定亲,能拆一个是一个吧……


    也不知郑氏是如何做到的,能压着谢珎认下了这门婚事,果然是奸诈狡猾的世家女!


    不过改日可以试着讨教一番……


    就是可怜沈瑜这丫头了,当初可是自己先看中的,结果现在却要嫁给谢玉郎那个断袖——


    呃,不过真嫁来自己这边也是一样,貌似还更花心……


    说来说去都是儿子这俩人造的孽,等沈瑜添妆时,自己亲自去送一份厚礼吧。


    “赵嬷嬷,你先去教坊司那边悄悄物色几个男伶,最好是读过书会写文的。等国丧过了就接回来。”


    “……还是以服侍驸马的名义?”


    “对!反正都怪崔茂全!”


    ————


    敦王府。


    外界已经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但失了顶梁柱的王府内,依旧沉浸在一片沉郁的清冷中。


    姬敏瑶接到消息,急忙赶来哥哥院中。


    兄长虽未明说过,可她能察觉到哥哥对阿瑜的不同,她也是乐见其成。


    谁成想……


    刚到正厅门前,她就听到屋内有人说话:“衡哥儿,你可是王府唯一的继承人,还是早些搬到正院去吧!”


    第419章 心有所属,求赐婚沈瑜


    姬敏瑶听得心头火起, 不等兄长作答就一挑帘子走了进去:“娘,这些事您莫要操心,哥哥自有分寸!”


    她一个怕生人的小娘子, 被迫一肩挑起王府中馈, 还是父亲丧礼、生母因罪入狱的艰难关头。


    咬牙周旋在各路女眷中的姬敏瑶硬撑了一个多月下来,成长飞快。


    正院那是王爷居所,世子擅住都是僭越,何况连正经世子都不是的哥哥。


    哪怕哥哥是父王唯一的儿子, 可只要皇祖一日没有下旨, 那他就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段日子, 听说菜市口的地面都没干过,每日都有流放的队伍哭嚎着出城……


    即便知道皇储人选除了十三皇叔,就属三伯家的两位堂兄和哥哥最有可能, 姬敏瑶也没抱什么奢望。


    她真的怕了这骨肉相残的惨剧,只要哥哥和娘亲都平平安安,就算丢了王爵也没什么。


    发送了皇子们后,元和帝对各府王妃的处置终于下来了。


    忠义如齐郡王妃自然得到了美谥, 父兄皆被封赏。


    她用命护下来的齐郡王世子直接袭了爵位,入朝观政;嫡次子也被封了国公,指了位高门贵女。


    对于其他写了信的儿媳, 也不知元和帝到底有没有采信“献子救夫”的说辞,反正并未直接以谋害皇孙的罪名论处。


    只是有一人的娘家本就被牵连了进去,还有两人则是在关押审讯期间被查出了平日残害子嗣、姬妾的实证。


    这三人元和帝自然顺手处置了,而剩下的四女则被褫夺了王太妃头衔,幽禁在王府后院礼佛。


    皇帝是没杀她们,但继承王位的不论是侥幸逃脱的侧妃之子还是将来过继的宗室子,对于这没有名份的失势嫡母, 只怕都恭敬不到哪里去。


    其中情况最好的要数陶侧妃。


    她是唯一一个干掉了所有庶子后由亲生儿子继位的,而且姬聿衡还为她求了情。


    用他的那点护驾之功换来了生母不必被关在院子里,能在府中行走自由。


    回到王府的陶侧妃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本来就没有王妃的头衔,如今儿子当家,府中下人对她前所未有的恭敬;没法出府更是无所谓,以前当侧妃时她也出不了门,早就习惯了。


    唯一让她有些心虚的就是那两位没了儿子的侍妾,不过也被女儿按住了,没闹到她眼前来。


    陶侧妃以前不惜委屈儿子、忽视女儿也要拼命讨好王爷,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如今王爷死了,怎么日子反而好起来了呢……


    人过得太好又太闲,就容易飘。


    自觉就算没有名头也是实际上“王太妃”的陶氏,决定干点女主人的事。


    在偏院设个小佛堂,将先王的姬妾统统迁进去;又腾出几座相邻的小院安置三个庶女;任免了各处管事,尤其提拔了一堆自己身边伺候的和姓陶的……


    对于前两条常规操作,姬聿衡兄妹都默认了,而且娘亲出面身份上确实比自己合适。


    对于她大肆安插亲信,尤其还是些不成器的货色,姬聿衡可没惯着,刚好借着这个送上门的名单,将人全清退了出去。


    刚过了一把太妃瘾的陶氏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儿子跟自己似乎不太亲……


    她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讨好下姬聿衡的,只可惜想出来的好主意落在儿女眼中,跟陷害没什么两样。


    “娘,你知不知道哥哥为了给你求情受了皇祖父训斥?明明只有他有护驾之功,堂兄弟们袭爵的旨意都下来了,唯独漏了哥哥。您说是为什么?”


    姬敏瑶没觉得哥哥用爵位抵消娘亲的罪责有什么不对,但她深知生母糊涂的性子,宁可板起脸由自己当坏人把一切挑破,也好过积在心中令母子生怨。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心里恨上我了!你当不成王爷,你当不成郡主,就怨我那日没像齐郡王妃一样死在那儿!”


    “我的命好苦哟~~王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呀,这两个不孝子嫌弃我这个亲娘啊~~您怎么不带我一起走哟~~”


    陶侧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


    在宗人府大牢蹲了一个来月,她还是学到了一些技能的。


    这些哭诉是卖惨,更是试探。


    用庶子的命换她自己的命,再来一万次她也会这么选。


    齐郡王妃若非亲生的两个儿子都在府里,早就写了那封信,又怎么会死扛着?


    陶侧妃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她怕儿子把不能袭爵的事算在自己头上。


    哪怕是真的,她也不能认!


    若是以爵位救母命也就罢了,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可衡哥儿舍了亲王之位却只为换她不被圈在院子里。


    等他大了,堂兄弟们都成了尊贵荣华的亲王、郡王,会不会想“不过是不出院子”,然后反过来怨恨她这个生母?


    毕竟如果不为自己求情,他就能稳稳当当袭爵;如果自己那时不写信,他也能如新任齐郡王一般入朝参政,说不定真能争一争储位……


    “呜呜呜,我这么些年辛辛苦苦是为了谁?那两个小崽子没了你不是才能——”


    “娘!你别再说了!”姬敏瑶大喝一声,止住了陶侧妃的胡言乱语。


    二弟口吃,三弟体弱,四弟生母获罪,就算他们都活着,皇祖父也只会选哥哥这个快成年的长子继承王位。


    而且当时哥哥生死未卜,娘亲写那封信明明就是为了她母女俩能活命,怎么能推到哥哥头上呢!


    姬敏瑶瞪着仍在抽泣的陶侧妃,这是可以说出口的话么?!


    她娘就不怕真的把哥哥越推越远么?


    还有,就算自己方才遣退了下人,也架不住神出鬼没的皇城司。连二伯那多年不用的别苑中都能潜伏着暗子,谁知道他们王府里有多少眼线。


    姬敏瑶看向沉着脸的姬聿衡:“娘亲就是个糊涂人,哥哥慢慢与她分说,莫要气到自己。我去外头守着。”


    骂一顿,出出气,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强吧?


    至于阿瑜的事,还是改天再告诉哥哥吧,免得他心情更糟,真与娘亲吵起来……


    这丫头以前装的在人前不敢说话,如今管着后宅翅膀硬了,都敢当面诋毁她了!


    陶侧妃怒视着女儿的背影,决定要继续哭到儿子心软,总要能插手中馈才行。


    哭了一会儿,陶侧妃忽然发觉书房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哭声回荡。


    她偷着抬眼望去,只见儿子静静坐在书案后,垂眸凝视着一方帕子。


    淡淡的粉色,这是哪家娘子的物件?


    下一刻,她的视线忽然和姬聿衡有些阴沉的目光碰个正着。


    不知怎的,陶侧妃竟被其中的冷意激的打了个哆嗦。


    而后就听到儿子终于开了口:“您写那封信为的是什么,您心知肚明。您是这府里的老夫人,那就好好颐养天年吧。如果觉得愧对父王,想要闭门礼佛也可以。”


    这、这是威胁?她若再闹就会被儿子亲自关起来?!


    陶侧妃的怒意终究还是败给了胆怯,其他王妃都被圈禁,她相信皇帝乐见这个孙子终于不再犯傻了。


    她再不敢吭声,撑了两下才站起身,还踉跄着险些跌倒。


    见儿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才不甘心地咬着唇走了。


    姬聿衡收回视线,看着沈瑜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手帕。


    一块素色的帕子,没有任何绣花、表记,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索要回去吧?


    她行事总是滴水不漏,如果由她来打理王府庶务,一定有法子压制住娘亲,阿瑶不用那么累,自己也能将全副心力用在朝堂上。


    可惜,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自己原本是有机会的……


    姬聿衡知道自己那个“护驾之功”很虚,他只是恰逢其会随侍在皇帝身边,表面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偷扎皇帝手指的事自然不能说。


    但这功劳放在皇孙中,放在储位空悬的当下,却是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大患。


    因此当元和帝随口问起“想要什么赏赐?不若给你挑个好姑娘”时,他本该顺势说出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心有所属,求赐婚沈瑜。


    可姬聿衡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为母求情。


    果不其然,他被皇祖父斥责“愚孝”,他知道其他人也在暗地里嘲笑他得不偿失、失了圣心,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过,能因此失了王位,这后果之严重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惊慌了数日后,姬聿衡就想明白了。


    皇帝让十三叔提前入学了内书房,开始时不时考校他的功课,还将其生母晋封为了昭仪。


    令齐郡王世子袭爵、入朝,是要看他如何对待庶弟庶妹,如何处理政务;


    给齐郡王嫡次子定下的婚事比世子妃显赫的多,是看他如何对待权贵的拉拢,如何处理与兄长间的关系。


    其他三个储君人选都有了被考察之事,那自己呢?


    他守孝去不了学宫,年纪又够不上入朝、成婚,那皇祖父对自己的考验还能是什么?


    想通之后的姬聿衡除了按时递上请安折子然后被皇帝拒绝觐见外,就是老老实实在家闭门守孝,一副淡泊名利、有错认罚的孝子模样。


    他如愿退出了风口浪尖,然后旁观着那三方人马开始了明争暗斗。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不能顺势敲定与沈瑜的婚事。


    不过自己出孝后她也才十六,还来得及……


    呵,真的来得及么?


    眼见主子独自枯坐到了室内一片昏暗,小允子在门前壮着胆子开口道:“主子,该用膳了……”


    他原本以为会和前几日一样得不到回应,没想到姬聿衡低低应了一声:“嗯,吃饭吧,身子康健最要紧。没了健康,其他再多都像数字后头的零……”


    这句话,好像是沈大姑娘说过的……


    小允子点灯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端着烛台过来,就见郎君正将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而后收入袖中。


    “没什么胃口,让小厨房弄些点心吧。来个天妇罗,还要椒盐饼、萝卜糕……”


    这都是从前沈大姑娘常送的咸口点心……


    小允子垂首应诺,掩下了眼中的复杂。


    ————


    “娘,瑜姐儿您还记得不?她要嫁给谢玉郎了!”


    沈定川拿着信,在杜老太太耳边大声说。


    老太太年过八十,身体依旧硬朗,只是耳朵有些不太好使了。


    “什么鱼?哪有狼?”


    “是咱们家沈瑜!老二十九房那个!”


    “父亲此言差矣!沈世子已过继去了京城一脉,并非我寿州堂的房头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沈定川没好气地转过身,而后就是一愣。


    他那个自从被罢官后就终日酗酒的废物二儿子,今日居然梳洗了一番,看着很有当年的风采。


    他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过来,不由更是生气:“跟瑜姐儿交好的是慧丫头,与你何干!”


    第420章 本以为你终于支棱起来……


    “父亲,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呢?再怎么说我也是慧姐儿的亲爹,她的人脉不就是我的——”


    “我呸, 你还有脸说!不准慧姐儿和离还要去李家拉嫁妆的是谁?你不是扬言慧姐儿敢回来你就一根绳勒死她么?如今看她的靠山出息了, 你终于想起她是你亲生的了?!”


    吕氏站在一旁,死死瞪着曾经的良人。


    她恨不得上去堵住那无情之人的臭嘴,幸好公爹当了她的嘴替。


    四个多月来,这不配当爹的男人让她的慧姐儿有家不能回, 对她的珏哥儿非打即骂。


    明明是被姓李的牵连罢了官, 却把这一切尽数算到了女儿头上。


    喝完酒就对着她发疯, 清醒时又纵容着白姨娘母子兴风作浪,吕氏对丈夫已经彻底死了心,只盼着儿子能早些考出来为她和女儿撑腰。


    沈老二脸上浮现出慈祥的微笑:“既是以前亏待了慧姐儿, 那我这个当爹的更要弥补一二,不如——就去侯府探视一番?”


    沈定川眉头一拧:“放屁!打量我不知道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看女儿?你是想去看看能不能趁机巴上吏部尚书,然后起复吧!”


    沈老二被父亲戳穿了心思却半点不恼,反而厚颜无耻道:“为国自荐, 不使贤才流落于野,此乃读书人的本分嘛。娘子,你莫非不记挂着慧姐儿?”


    吕氏怎么可能不惦记!


    她连噩梦中都是女儿流落街头、孤苦无依的身影……


    可她不但不能去京城, 还得想法子拦住死男人。


    六月里慧姐儿从李家偷跑出来后,沈老二不准女儿回娘家。


    吕氏心急如焚,生怕一个大姑娘家流落在外会发生不测。


    可还没等她想出法子,就接到了女儿的书信,说是进京投奔瑜姐儿去了。


    能得肃宁侯府庇护自然是最好的,不但不用怕李家找上门来,说不定连女儿今后改嫁的事都不用愁了。


    可还没等吕氏高兴几日, 她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沈瑜就算能求了侯爷留人,可这种事哪是两个姑娘私下就能决定的?


    沈如松与公爹可一直都没断了书信往来,而她公公却根本不知道这事。


    还有,来送信之人也根本不是侯府的侍卫……


    越想越不对的吕氏在信中试探过,沈慧只含糊说她没有住在侯府,而是在外头住着。


    “外头”!


    吕氏胆战心惊,愈发煎熬。


    哪怕侯府觉得再麻烦,也没有将一个亲戚姑娘孤零零安排在府外居住的道理!


    女儿该不会……是与什么人私奔了吧……


    即便发现不对,吕氏也不敢深究。


    她无力庇护女儿,若是再加上“私奔”之事,那狠心的男人只怕真的能将慧姐儿绑进尼姑庵。


    她帮着扯谎,说是瑜姑娘瞒着侯爷父子留的人,女儿正帮她照看铺子呢。


    吕氏只能不断写信,从那熟悉的语气和字迹中确认慧姐儿还平安,完全不敢去想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女儿的将来会如何……


    她刚想出言阻止沈老二进京,就见公公已经拍案骂道:“你算个屁的‘贤才’!给我老实待着,若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你老子我这次说到做到!”


    任何人都不能阻了他死灰复燃的青云路,哪怕是他亲爹!


    见沈老二一副“有本事你现在就打死我”的衰样,沈定川从善如流地让人送来了藤条。


    没想到老头子还真的动了手,王夫人赶紧上前拦在中间:“好了好了,族中有这么大的喜事,都消消气!”


    虽然也看不上二儿子的做派,可毕竟是自己亲生的,王夫人还是帮着说了两句话:“老爷,要不就让老二进京一趟吧?寿州堂总要有人前去道贺吧?”


    “不许他主动求官,若是侯爷或者小谢大人肯主动问一句,那也不能让孩子错过这个良机不是?”


    闻言,吕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而沈老二却连连应是:“对对对!儿子在外头何曾有失了体面的时候?爹您放心,我保证不会乱来!”


    沈定川瞟了眼这个官迷儿子,冷哼一声:“世子在信中写了,京中形势仍未平稳,近期定亲的各家都不敢张扬,没一家办喜宴的。如今四礼都走完了,让我们不用折腾。”


    “我看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还透着些此事或许有变数的意味。谁家好端端的会二十来天就走了四礼?稳妥起见,咱们还是等过几年添妆时,再进京直接喝喜酒吧。”


    听到不能进京,沈老二急了:“爹你会错意了吧,这圣上赐的婚还能有什么变数?二十天走完四礼怎么了,咱家慧姐儿不是只用了一个月就六礼俱全的出嫁了嘛!”


    沈定川平静地拎起藤条:“你过来。”


    吕氏捂着胸口,目眦欲裂,他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慧姐儿就算回了家,也是被这么个玩意再卖一次换官帽!


    唉,也不知女儿到底在何处……


    ————


    “姑娘,都准备好了!”一身劲装的白英斗志满满,“贾头亲自带队护着,调的都是好手,一人双马。谢家的侍卫也到了,是由双城领头!”


    怎么连双城都派出来了?


    沈壹壹点头,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藏着尖刺的戒指、内含钢线的耳环、驱虫粉、解毒丸、补发的皇城司信号弹……一应装备齐全。


    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麟趾学宫已经开学了,沈壹壹深知谢珎在小娘子中的人气,所以特意请了几日假避风头。


    上辈子还是法治社会呢,为了自家“哥哥”而伤害“情敌”的事都不罕见,更何况这里是有真皇族在的。


    可她更不愿意就此辍学。


    沈壹壹试探性地将这个顾虑跟谢珎提了提。


    不是说她的事就是他的事嘛,更何况如今这事本就是因为他惹出来的。


    不料谢珎认真听完,说他会想办法,虽不敢保证能彻底杜绝此类事情,但能让来骚扰的女子减少大半。


    而且主动提出,这段时日可以让他的人跟着,有事就让谢府的人出面。


    虽然很信服这位大佬的能力,可沈壹壹对此还是将信将疑。


    谢珎自己都被小娘子们围追堵截,出门几乎没法骑马,只能坐车。他若真有这般好法子,岂会等到今日才用?


    可思量再三,她还是接受了谢珎派人护送的好意。


    这种节骨眼上还敢主动来挑衅的,要么是家世顶尖、脑子不清醒的愣头青,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以侯府如今的小身板,硬扛实在吃力,不如直接交给谢家人处理。


    面子算个毛,当然是安全第一,她对仗势压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沈壹壹也没有把安危都交给别人的习惯,自己当然也做了准备。


    连元和帝赏赐的摆件她都拿了几件个头小的,就是预备着有人冲过来偷袭时拿御赐之物当挡箭牌用。


    一路上风平浪静。


    直到在学宫前下马车时,两家侍卫截然不同的服色、尤其是双城那张颇具知名度的脸,引得不少同窗纷纷侧目。


    沈壹壹一路往里走,身后追来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便没断过,更有相熟的朝她挤眉弄眼,满是调侃。


    她并未就此放松警惕,上课时都分心留意着周边,下课后更是不落单,连去净房都邀了一堆关系好的一起。


    还别说,包括两位县主在内,小娘子们似乎都很喜欢这种闺蜜手拉手上厕所的仪式感……


    一天下来,幽怨的话语、嫉妒的目光自然也是有的,可仅此而已了。


    直到散学时,都太平的不像她刚与一位大雍顶流定亲了。


    唯一奇怪的是,说“恭喜”也就算了,可那还有些同情的语气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谢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满心疑惑的走出学宫大门,双城已经候着了,还掏出一大摞账册:“大姑娘,这是郎君给您的。”


    沈壹壹接过翻了翻,是一些产业的旧账本。


    上次谢珎既然给了她产业名录,沈壹壹也不想浪费这个机会,就挑出了几家她知道如何改良工艺的。


    只是步子太大反而容易扯到蛋,沈壹壹自然得先通过历年数据,了解下实际的经营情况。


    “郎君还交代了,请您尽快核算数字,列出表格给他!”双城不明白公子为何吩咐要在人多的时候大声说出这句话。


    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令沈壹壹微愣,不过也没往心里去:“好,我知道了。”


    做个计划表确实更一目了然。


    她低头上了马车,也就没看到周围同学那些同情中夹杂着惊悚的小眼神——


    苍天呐,原来小谢大人娶老婆是想找个能写会算的幕僚,这事竟然是真的!!!


    此前得知谢珎居然要娶个庶族之女后,心中不忿的小娘子大有人在。


    是,她们的策论、诗词、算学、书画都比不过沈瑜,可这些重要吗?


    她们这等人家,谁人结亲不是看重家世门第,而是看这些的?


    很快,丰京上层的一则传言就告诉她们了答案:有人看这些,正是谢珎本人!


    谢尘鞅父子在御前的回复已经亲口证实了这点。


    原来谢珎肯亲近的女子,是会定期给他交策论的,是会按照他的要求把天下十九州的收支都核算一遍的……


    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一经证实,大批痴迷谢珎的女子瞬间清醒了。


    她们自觉会的东西不输沈瑜,甚至更宜家宜室,可算学这玩意不会就是不会啊……


    蒜鸟蒜鸟,可惜谢玉郎的那张俊脸了,以后她们还是远观吧……


    当然也有不死心、坚决不认玉郎有这般癖好的,都被各自的父祖教训过了。


    人家谢氏可是直到下聘时才请的旨,可见对这账房——啊不对,是对这个媳妇有多满意。


    你数术考了多少分?


    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谢珎的贴身小厮真的把那~~么厚一叠账本塞给沈瑜,而且他们可都亲耳听到了,“尽快核算”、“列出表格”,这他姥姥的比咸夫子出的试卷还狠!


    人群中,最后一点抱着侥幸的爱慕目光也黯淡了。


    是自己不配了……


    没过两日,依旧是在放学时,众人眼睁睁看着谢珎的小厮又将一摞账本塞给了沈瑜……


    这下,姬夜伽实在忍不住了:“阿瑜,前天那些你都算完了?以后还有新的?”


    沈壹壹不明所以,但这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对。”


    “你就不能让谢家人自己算!你不累啊?”


    啊?


    她还指望发挥穿越者的金手指赚钱呢,当然得自己来。


    而且,光动动嘴就能暴富的事,谁会嫌累啊!


    “不累啊,我挺喜欢做的。”


    校门前瞬间静了片刻。


    庄叶加忽然想起了初次邀请沈瑜时,这姑娘仰慕谢玉郎的惊天发言——


    姐妹!本以为你混成当世第一才女,终于支棱起来了,结果还是脑残粉!——


    作者有话说:《愿诸神忽悠着你》三月底就开,新书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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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洁,可茶可莲卷王神棍VS小狼狗脸盲自我攻略帝【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