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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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赵文乔推开办公室门时, 见到的便是这种局面。


    明玥攥住揉皱的卫生纸,眼尾泛红,雾蒙蒙的双眸像透亮的云母, 散逸着令人心生怜惜的珠泽。


    与她相对而站的,是先前面熟的男生。他的左脸红肿得隆起, 目光涣散。


    不顾辅导员例行打招呼, 赵文乔走到陈嘉豪面前, 居高临下道。


    “你就是动手的那个?”


    这番颠倒黑白的质问,让男生敢怒不敢言。女人无形释放的威压太强悍,连解释都哑然。


    还是辅导员听出不对, 示意赵文乔先坐。


    “明玥家长, 您是不是误会了?是明玥先动的手呀。”


    听闻此话,赵文乔眉头轻挑,与明玥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


    说实话,她最见不得人掉眼泪, 尤其明玥向来听话乖巧。倘若对方和别人起冲突, 肯定是受委屈的那位。


    受先入为主的影响,她生出无法向家里人交代的棘手感。


    赵文乔走到明玥面前, 散漫回道。


    “第一, 我姓赵,不是什么明玥家长。”


    “第二——”


    她顿住, 掌心搭上明玥的脑袋,一字一顿:“你看她这样,像惹事的么?”


    两人离得近, 香气丝丝入扣, 赵文乔瞬息恍惚。


    像是配合她的话,明玥忍住哭腔, 眼巴巴望向辅导员。


    和人畜无害的小兔子别无二致。


    这下让辅导员犯了难,陈嘉豪去趟医院回来,坚持让明玥赔偿,奈何后者光顾着哭,根本没法沟通。


    想着明玥家里人或许明事理,把人请来赶紧将事协商好,不料对方讲话的态度更像刺头。


    “可有同学看见,确实是明玥先动的手。”辅导员语气软化。


    “人呢?叫出来走两步。”


    赵文乔环顾四周,发现沙发角落坐着个面容局促的男生。刚才进门被饮水机挡住,加上一直没发声,因而存在感并不强。


    锡纸烫如同被提溜起来的鸡仔,战战兢兢走上前。


    “看见什么了?”赵文乔问他。


    见锡纸烫吞吞吐吐,陈嘉豪急了:“看见什么直说,辅导员在怕什么!”


    反观赵文乔双手环胸,上挑的眼角流露出几分凶相,仿佛发生什么都能坦然接受。


    “就……明玥用书打了陈嘉豪。”锡纸烫挠头,话语模棱两可。


    赵文乔静默听着,感受衣角被人扯住,回头就见明玥踮起脚尖,凑到耳旁解释。


    “……姐姐,我没有,”她长睫轻颤,“我就推了他一下。”


    灼热气息喷散,把耳廓吹得微红。赵文乔揉了揉,面色平静:“为什么推他?”


    提到这个,明玥羞于启齿:“他说我们关系不正当……”


    心脏仿佛一团轻盈的绒花,被这话刺挠到痒得不行。赵文乔先是愣住,随即莞尔。


    两人没刻意压低声音,导员自然听得见。她转头问锡纸烫:“这是真的?”


    锡纸烫苦于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又听说赵文乔家世显赫,不敢随便招惹。


    眼下有人递台阶,忙不叠往下滚:“是有这么回事。”


    导员皱眉:“陈嘉豪,你这算造谣了。”


    陈嘉豪显然没想到锡纸烫胳膊肘往外拐,气得七窍生烟。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发作,索性扭头保持沉默。


    气氛僵持不下,导员硬着头皮出面。


    “再怎么说,明玥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样,双方各退一步,这事儿就翻篇了,闹太大两人影响都不好。”


    陈嘉豪刚被兄弟背刺,有理讲不清。至于赵文乔这边,全凭明玥意见。


    见明玥颔首,她乜斜向两个男生,鼻腔发出极轻的“嗯”。


    占不到便宜,陈嘉豪闷头摔门,锡纸烫紧随其后。


    宽敞的办公室仅剩三人,粘稠氛围被稀释不少。


    导员看向明玥:“明玥,别怪老师不帮你,陈嘉豪是别院的,虽然他辅导员和我关系不错,总不能太拂朋友面子。”


    “而且都是成年人,有什么需求可以说出来,让大家帮忙解决,何必……”


    她望了眼赵文乔,没继续说下去。


    明玥懂事点头,嗫嚅道:“我理解的。”


    一字一顿,认真得像小鸡啄米。


    穿堂风涌入过道,大理石地板映衬摇曳的树影。等两人离开办公室,广场上有学生陆陆续续往教学区赶。


    这个点再回去和曲文用午饭,显然来不及。


    见天色尚早,她停下脚步,等身后磨蹭的小尾巴。


    “吃饭没?”


    明玥揉了揉泛红的眼眶,鼻音听起来闷闷的:“……还没有。”


    见那头半天没反应,她抬眼,就见赵文乔盯着自己的脸,唇角带笑。


    “干嘛呀……”尾音黏黏糊糊,全然没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委屈。


    赵文乔无奈:“能听能说,怎么我不在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硬气?”


    明玥伸手揪住她的衣角,神情委屈:“姐姐,你是不是不信我呀?”


    被戳中了心窝窝,赵文乔叹气:“信。”


    就算不信又怎样,今天还不是来学校替她撑腰了?


    见小姑娘眼里重新浮上水雾,生怕把人惹哭还哄不好,她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去。


    “眼泪鼻涕齐下的,擦擦。”


    明玥没接,低头专注盯着脚尖,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掉。仿佛蓄满雨的灰云,淅淅沥沥落着水。


    空气干燥且冷,经由风一吹,整张脸皱巴巴的,看得赵文乔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拖长尾调哄道。


    “别哭啦。”


    见人不为所动,她折好纸巾,按住明玥的鼻翼。


    小姑娘懂她的意思,卖力擤两下,被呛得轻咳两声,鼻头也因揩拭摩擦泛红。


    赵文乔把用过的纸扔进垃圾桶,满脸嫌弃:“丑。”


    明玥瘪嘴,额头抵上她的手臂,犹如汲取树干养分,赖以生存的菟丝子。


    给她几分钟缓缓,赵文乔向外眺望。远山在望,苍灰的天际线模糊成色带,大雪来临之前,岑寂的冬日实在算不上浪漫。


    许久,她听见了那干净的音色,隔着厚重的布料弥漫全身,连带胸前微颤。


    “我好饿呀。”


    ***


    这个点儿,学校食堂不会供应午餐。两人离开校园,漫无目的地在外面闲逛。


    大学城与CBD相邻,规模挺大的商贸中心与之相连。节假日走进商场,说人满为患也不为过。


    圣诞已过,一楼正中央的高树还没撤走。小彩灯与缎带缠绕往上,贯穿整个四楼,像座沉默的松针雪山。时红时绿的霓虹灯招牌,也由Merry Christmas改成欢庆元旦。


    从便利店买完关东煮,赵文乔环顾四周,一时没了方向感:“还想吃什么?”


    彼时,明玥捧起纸碗,边呼呼边喝汤:“唔,冰淇淋。”


    以为自己听错了,赵文乔反问:“你认真的?”


    路过两个女高中生,一人手里拿一个甜筒,有说有笑朝二楼电梯的方向走。


    赵文乔:“……”


    她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这种天还要喝冷饮吃冰糕。


    转头就见明玥拎着空碗,眼神盛满期许。


    “姐姐,我想吃。”


    但凡是个心软善良的,肯定招架不住这副央求,偏偏赵文乔面冷心硬:“自己去买。”


    明玥不为所动,小小声说:“姐姐买的,更好吃。”


    古怪心理作祟,莫名生出难以言说的胜负欲,赵文乔问:“我为什么要给你买?”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明玥睁圆眼。


    “你和你室友关系好,让她们帮你买,不是更美味?”赵文乔笑。


    明玥目移:“她们不在。”


    未等赵文乔发难,她补充:“而且,我只想吃姐姐买的。”


    “那你——”话说到一半,突兀中止。


    赵文乔突然意识到,自己讨要回礼的嘴脸太锱铢必较。


    她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能和明玥相处三年的室友相提并论。圣诞这种商家营销出来的节日,互相送礼毫无意义。


    再说她什么都不缺,哪怕明玥送得再精致昂贵,似乎都差点意思。


    “当我没说。”赵文乔找补。


    明玥却拥有能洞悉心事的一双眼,淡白灯光下,一身羊绒外套衬得脸色愈发明净纯粹。


    耳边捕捉到一抹极轻的笑,落在她身上,呈现古怪的割裂感。


    “姐姐是不是在怪我呀?”她歪头,露出整齐的贝齿,“怪我没准备圣诞节的回礼。”


    “没有。”赵文乔否认得快。


    “好哦。”明玥点头。


    话题戛然而止,赵文乔有种浑身使不上力气的挫败,总感觉对面流露出小人得志的自满来。


    两人前脚走出冰淇淋店,后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


    大雪不寒:【元旦带玥玥回趟家呗,在这儿过一晚】


    只喝三分糖:【你朋友没事吧?】


    后面曲文这条是一小时前发的,当时赵文乔还在导员办公室,来不及看手机。


    她回答完曲文,转头问明玥:“元旦和我回赵家住一晚?”


    明玥正小口□□冰淇淋,鼻尖蹭上一点奶油。


    “住一晚?”她问。


    以为她有所顾虑,赵文乔说:“客房很多,不用担心。”


    “啊……”明玥垂眼,额前的碎发遮住一闪而过的神色,“我都可以的。”


    RE:【行】


    放下手机,她望了眼天,预计时间差不多,对明玥道:“我先送你回家。”


    明玥正把脆筒咬得咯吱咯吱响,闻言松牙:“姐姐不和我一起吗?”


    “有工作要处理。”赵文乔回应得敷衍。


    她并非表现得那样,是个勤勤恳恳的劳模。画廊大多事务交由荆如枫打点,她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


    不过是逃避闷在画室里时等灵感枯竭,而找出的借口。


    “好哦。”明玥善解人意。


    从商场出来,冷气流直朝脖颈钻,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线条流畅的跑车匿在树下,宛如深海迅疾游荡的鱼,吸引路人频频望来。


    唯一的缺点是没空调,出行得多带两件厚衣服。


    等到了画室庭院内,明玥解开安全带下车,倾身向里张望。


    赵文乔打开导航,抬头撞进她的视线。


    明玥仿佛鼓足生平的勇气,磕磕绊绊道:“姐姐,路上要小心哦。”


    语毕,她举起右手,小幅度摆动,像只讨喜的招财猫。


    胸腔好似落下一粒火种,孤孑微弱地燃烧五脏六腑,把冻僵的四肢捂得暖烘烘。


    鬼使神差的,赵文乔将手伸出窗外。


    掌心张开,触及寒凉的一个点,才发现不知何时下了雪。


    手心的溽热蒸发得彻底,明玥却误解她的意思。


    小姑娘懵懂低头,小心翼翼把脸颊贴过去,不经意轻蹭两下。


    酥麻的痒意席卷全身,如同被湿滑柔软的口腔包裹住,赵文乔瞳孔微扩,心脏不可抑制地悸动起来。


    “要平安回家哦。”


    直到耳旁传来温柔的嘱咐,她才意识到愣怔太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仅一瞬,赵文乔捉住她的连衣帽,反手扣上,又迅速拉紧两侧抽绳。


    蓬松的发丝立马被拢入帽沿,明玥像个圆滚滚的雪人。


    赵文乔轻笑,不顾呆在原地的她,径直踩下油门。


    ***


    京市绵延不绝下了几天的雪,高树结了层薄薄的冰霜。约定好元旦前一天回赵家,赵文乔提前发消息给赵朗丽,后者早早在门口等候,一下车就亲亲热热拉过明玥的手。


    “玥玥怎么清瘦了?”她捏起明玥的脸颊,爱不释手,“是不是文乔在家欺负你了?”


    明玥偷偷看向停车的赵文乔,替她说话:“姐姐对我很好。”


    “得了吧,那丫头嘴巴淬了毒似的,要是受什么委屈,和妈说昂。”


    赵朗丽抚上她的脊骨,推搡着朝屋里送。


    两人来家次数少,平时明玥见到二位多表现得腼腆,更别提改称呼。所幸对面无所谓,只宽慰她慢慢来。


    阿姨把菜肴端上餐桌,几人落座。


    “我把二楼房间收拾好了,今晚你们安心在家睡,没事多留几天。”赵朗丽给明玥夹菜。


    赵文乔问:“只有一间?”


    “不然呢,你们都结婚了,还分两间房?”林逸尧调侃。


    明玥握住汤匙,头几乎要埋进海碗里。她一沉默,原本还有心思说笑的赵朗丽嘴角弧度渐淡。


    “别跟我说,结婚这两个月,你们是分房睡的。”赵朗丽放下筷子。


    “不行?”赵文乔神色如常。


    以为她嫌弃明玥,林逸尧严肃道:“文乔,你不能这样,既然选择结婚,就要患难与共,总不能未来四五十年都这样。”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赵文乔漫不经心道。


    眼见氛围凝重,明玥搁置餐具,轻声。


    “林阿姨,不怪姐姐,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才认识两个月。”


    这话有开脱揽罪的嫌疑,赵文乔侧过脸望她,沉声道。


    “我作息不规律,不想打扰她。”


    两人相护的场景落入别人眼中,真不像一对出了情感危机的伴侣。


    还是赵朗丽敲了敲碗沿:“行啦,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吃完饭再说。”


    她注意到明玥腕上的菩提串珠,又道:“这玩意戴着怎么样?”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明玥拨弄衣袖,把那串菩提全露出来。


    闻言,赵朗丽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好,等年上带你和文乔去庙里,让大师看看平安和财运。”


    “大师?”明玥眼眸发亮,“很灵验吗?”


    赵朗丽有意逗她:“当然,尤其是姻缘。”


    明玥怔然,意识到自己被戏弄,藏在发间的耳垂泛红。她咬住下唇,眼神不经意瞥向身旁人。


    恰好与赵文乔视线相撞。


    心脏传来登高跌重的错位感,两人默契挪开眼。


    饭后,赵文乔嫌屋内温度太高,准备上楼换件轻便的衣服。明玥则跟着赵朗丽跑去院子,说是要看庭院布局。后者将风水吹得玄乎,唬得小姑娘连连称叹。


    玻璃上结着触手即化的冰霜,天地白茫茫一色,葱茏的常青树并排而立,被偶然掠过的飞鸟抖落积雪。


    齿列呵出的热气喷洒窗面,形成小片雾气。赵文乔站在窗前,俯视庭院内的三人。


    假山旁招财进宝的石头因天冷,管道堵塞淌不出水。赵朗丽接过阿姨递来的温水,小心浇在出水口,直到淙淙清水倾泄而下,带动半个湖活络起来。


    也不知赵朗丽讲些什么,明玥脸色难掩欣喜,像看了场技艺高超的魔术秀。


    雪白底色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雪粒落上长睫,眉眼却是暖的。


    赵文乔在楼上看了会儿,直到身后门扉敞开,林逸尧抱着半团被子,铺到床上。


    “上次走没几天,不用特地换。”赵文乔提醒。


    林逸尧不为所动,掸了掸枕套上的灰:“玥玥头回住这儿,用旧的未免不像话。”


    想到饭桌上没有结果的争执,赵文乔说:“我和她分开睡。”


    “玥玥睡这屋,你去隔壁客房。”


    “好麻烦,”赵文乔蹙眉,“直接给她腾出间新的,这里留我。”


    林逸尧了然:“这你就不懂了,让玥玥睡客卧,不就是不认同一家人的身份么?那丫头心思细腻,有话憋在心里,不肯和我们讲,长此以往,生出嫌隙怎么办?”


    “睡主卧最好,表示赵家不会亏待她,”思及此,她叹气,“你看明尔琴偏心偏成什么样,明雪娇纵跋扈的性子,还不得把屋顶盖掀翻?只能说幸好有当初。”


    赵文乔不想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乱动我东西怎么办?”


    “玥玥那么老实,你想太多了。”林逸尧理平床单上的褶皱,用眼神责怪她小题大做。


    赵文乔一噎:“我不是指她手脚不老实——”


    “我知道,”林逸尧揶揄,“你小时候光屁股乱爬的照片,全收那屋去了,不过你得看好赵朗丽,她最看热闹不嫌事大,指不定把你老底翻出来,到时候就等着被玥玥笑话吧!”


    赵文乔嗤笑,满不在乎:“无所谓,反正我不会承认。”


    母女谈话间,明玥发来一条消息。


    繁春:【[图片]是燕子窝哎】


    抓拍的角度很模糊,屋檐角下用土黄小石子垒成碗状,如同蜂巢严丝合缝。唯独里面空落落,望不见鸟影。


    自赵文乔记事起,这燕子窝一直都在,春天还会冒出几只雏鸟脑袋,嗷嗷待哺烦人得紧。


    用赵朗丽的话说,燕子在哪家筑巢,就是那家人的福气。


    不等赵文乔回,聊天框弹出新内容。


    繁春:【外面这么冷,得好久才能见到燕子宝宝啦[委屈]】


    她盯着前半句,删掉输入栏的话,重新键入。


    RE:【上来】


    繁春:【不,要姐姐下来】


    明玥大多时候温良顺从,难得像现在任性,赵文乔倒觉得对面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性来。


    她抬头,雪花纷纷扬扬,像散开满地的棉絮。楼下的小姑娘头戴针织帽,双手捂住冻僵的耳朵,不知朝这边比什么口型。


    凌乱的发被吹得摇曳,似蒙了层雾状的滤镜,赵文乔一时失笑。


    还在整理房间的林逸尧问:“笑什么?”


    却见赵文乔披上外套,朝门口走去:“下楼看看。”


    ***


    雪越积越多,踩上去有轻微的落陷感,伴随咯吱咯吱的声音。明玥两只手指节都冻僵了,很难舒展开,又抑不住玩雪的兴致,蹲在湖边团雪球。


    本以为赵文乔不会下来,直至眼前光线暗淡。


    雪天看不清天光从哪个方位泯灭的,隐有余晖流泄梢头。明玥回头,就见女人背着满室暖光,也不知驻足多久,肩头蓄着薄薄一层雪。


    “幼稚。”


    赵文乔半蹲,掬起一捧,很快白雪消融掌心,从指缝淅沥沥往下滴水。


    明玥递来纸巾:“擦擦吧。”


    赵文乔睨了眼她湿漉漉的手:“先顾好自己。”


    这么冷的天,难为她还愿意待在室外。不过雪天确实稀奇,马路街道的车流肉眼可见得少,整个世界仿佛陷入岑寂的慢节奏中。


    碰壁的明玥也不灰心,重新把手帕纸叠好,规规矩矩放进口袋。见搭话无果,她便沉浸在团雪球的忙碌中。


    或许习惯平时对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陡然遭受冷落,赵文乔颇觉稀奇。


    正因如此,从她这个角度,能肆无忌惮打量明玥的侧脸。


    女孩蜷缩在宽大的棉绒外套里,眼瞳通透干净,映衬着雪光,愈显肤白颊红。她双腿并拢抵在胸前,气喘吁吁时,呵出小片白雾。远远望去,像个软酥酥的圆球。


    赵文乔回神,忽然浮现出恶劣心思。她揪住半片埋藏在雪下残缺的叶,扔进口袋里,又招呼人来。


    “明玥。”


    “嗯?”明玥懵懂抬头。


    “你来。”


    “怎么啦?”久蹲起身,她趔趄了下,稳住身形。


    见她果真听话过来,赵文乔的心蓦地塌陷一块。


    乖得过分了吧。


    凑近听,明玥的音色有种未浸染尘世的干净:“怎么啦?”


    “找到了好东西,看不看?”赵文乔绷直嘴角。


    深受赵朗丽玄学洗脑,明玥睁圆杏子眼,以为是什么埋在地下辟邪的宝贝:“要,要看!”


    说完,她眼巴巴望向赵文乔的手,空无一物。


    猜出她心中所想,赵文乔嗤笑:“这东西哪能让你随便看,在我口袋里,自己掏。”


    “为什么,不拿出来?”明玥咽了口冷风,小身板瑟瑟发抖。


    赵文乔余光瞥向室内,赵朗丽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懂了?”


    接收到暗示,明玥学她的模样,紧张道:“懂,不可以给阿姨看见。”


    “行,自己拿出来。”


    明玥犹豫,却依言照做。她先用指尖扒开口袋,从缝隙里端详,瞧半天没瞧出个名堂。


    见她煞有介事的模样,赵文乔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明玥立马警惕得像竖耳朵的兔子:“你,笑什么?”


    “笑你优柔寡断,”赵文乔有所收敛,“放心,又不会咬你。”


    捕捉到关键词,明玥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她吸了吸鼻子,怯生生问:“为什么会咬人……”


    “我的意思是,它不会咬你。”赵文乔的话太有误导性。


    “那它,它之前肯定会咬人,你才这么提醒。”


    明玥认定赵文乔弄来什么虫子,或是蛇的尸体,放进口袋里,故意看自己出糗。


    “我不会上当的!”她强硬拒绝。


    “胆子这么小?”赵文乔使出激将法,可惜这招对明玥没用。


    见人转身欲走,她攥住对方的手腕。


    明玥的手腕纤细白皙,一只手便能完全抓握住,凸起的腕骨像柔滑的鹅卵石。


    “不——”明玥挣脱不得,“不要,不要摸。”


    “就摸一下,下次素描选修课作业帮你做?”赵文乔企图贿赂。


    “那个结课了。”


    人在做坏事时永远不嫌麻烦,赵文乔以前最怕麻烦,尤其像口头游说这类,眼下却愿意陪明玥在庭院里消磨时间。


    赵文乔嘴角含笑,半哄半威胁:“一下。”


    “不。”明玥拼命摇头。


    见她不上当,赵文乔索性将人拽进怀里。悬浮隐秘的味道裹挟冷冽的寒气,犹如罗网萦绕不散。


    明玥委屈得眼尾挂泪,呜呜咽咽,半个音节也听不清。而赵文乔硬拽她的手,直朝口袋深处探。


    当指腹触及一片皱缩干燥的脉络时,明玥愣住。


    她揪起那片碎裂的枯叶,不可置信,随即脸颊的红漫上耳垂。


    “姐姐,你怎么这样!”


    得逞的赵文乔意犹未尽,点头表示认同,话里的意思截然相反:“我哪样了?”


    明玥瞪她半天,才憋出一句:“……欺负人。”


    “要怪就怪你想太多。”


    赵文乔松手,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撚起那片叶子,扔进湖里。


    热闹一番,等静下来才觉天凉。暮色四合,庭院的灯亮起,成片映入湖面,像一盏盏漂泊的渔火。


    赵文乔掸了掸肩头落的雪:“玩够了,进去吧。”


    说完,她准备动身进屋。朝前走两步时,身后那道影子飞快袭来。


    不等反应,颈子灌入凉意。明玥拉开她的衣领,径直朝后脖颈塞了团雪!


    瞬间,冰冷刺骨的雪水滑过脊柱,僵得人动作迟缓。


    “哎!”


    赵文乔倒吸一口凉气,揪住逃跑慢半拍的明玥,从矮灌木上抓起一掌雪,学她的样子,也往衣领塞。


    不知是谁胜负欲更强,明玥被激出脾气,哼哼唧唧反击,就是不甘示弱。


    场面一度混乱,凝结的雪团砸得四散,沿着衣服扑簌簌往下落。


    赵朗丽正窝在温暖的室内,察觉到院里的动静,不禁埋怨。


    “多大了,当自己三岁呢。”


    林逸尧把新开封的瓜子倒入碟子里:“待会我叫她们,冰天雪地可别冻感冒了。”


    等她出去时,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栏杆前,形容狼狈,见林逸尧出面,这才消停。


    临走去楼上换衣服前,赵文乔特意回头,对明玥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


    “二十八了,还和小孩子置气,幼稚。”赵朗丽从衣柜挑出睡衣,递给赵文乔。


    “你就向着她。”赵文乔接过。


    “玥玥她二十一,年纪小,贪玩些正常,你好歹稳重一点。”赵朗丽回。


    这些话听得赵文乔耳朵起茧,她敷衍摆手,踏入卫生间。


    热腾腾的浴缸将玻璃壁氤氲出水汽,她把衣服搭在架上,赤脚踩进去。


    水流层叠涌入,驱散方才在楼下的疲惫。赵文乔眉头舒展,拿起一旁的手机。


    今天跨年夜,朋友圈不少人去地标建筑打卡倒计时,像她这样回家团聚的少之又少。


    只喝三分糖:【震惊!明雪和她女朋友官宣了】


    RE:【你可以去当营销号】


    只喝三分糖:【我认真的,她这样堂而皇之的,根本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RE:【为什么要考虑】


    只喝三分糖:【……】


    只喝三分糖:【你知不知道好多人暗地里看你笑话……哎,反正你也不在乎,懒得说】


    盯着那条最新消息,赵文乔想。


    看笑话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才算“始乱终弃”的那位。毕竟明雪只是和女朋友跨年夜公开,而自己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和明玥在民政局领证。


    RE:【确实不在乎】


    只喝三分糖:【你能不能突然找个老婆气死她啊?我看明雪小人得志,浑身不得劲】


    赵文乔指腹在屏幕上悬停,缓缓打出两个字。


    RE:【有了】


    只喝三分糖:【?】


    接下来,无论对面消息狂轰滥炸,抑或是连番打电话,赵文乔一概不理。


    等她擦拭发尾的滴水,踏出卫生间时,窗外已然放起烟花,提前庆祝跨年。郊区附近管制不严,燃放声此起彼伏,毫无章法。


    对赵文乔而言,不过是新的一年的开端。


    和社会脱节太久,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因而没有庆祝的习惯。


    暖黄的阅读灯为昏暗的房间灼烧出一个小洞,等收拾妥当上床时,她才发现眼镜还留在卧室。


    赵文乔有睡前阅读的习惯,看了眼时间,思忖明玥应当醒着,于是披上外套出门,从楼梯口绕过去。


    门敲三遍才开,明玥身穿熟悉的大码睡衣,衣摆堪堪遮住大腿的光景,视线循着向下,是匀称笔直的小腿,和细瘦的脚踝。


    她捂住左脸颊,像只领地被侵犯的小兽,警觉地打量来人。


    见状,赵文乔心生微妙:“怎么穿这件?”


    估计又是赵朗丽擅作主张,见明玥没带多余的衣服来,就把自己的睡衣借出去。


    闻言,明玥唇瓣翕动,没吐露音节。


    以为她还在为庭院的事生气,赵文乔忍俊不禁。


    “还生我的气?”


    “没有。”明玥不情愿道。


    “赵文乔认定她嘴硬:“那怎么一副蔫坏的样子?”


    明玥视线乱飘,好半天才开口:“……牙疼。”


    她面向走廊灯光,额前的碎发镀上一层浅淡的金绒,令人心旌摇荡。


    赵文乔错开她的目光,淡淡道:“冰淇淋吃少了。”


    “才没有,”明玥回答得很认真,“晚饭的时候,排骨的碎骨扎进牙龈了,好痛的。”


    “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很快会自愈的。”


    见她情绪低落,赵文乔终究败在心软下。她退后半步,直至敞亮的光完全沐浴在明玥的脸上。


    “给我看看。”


    明玥羞赧,又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嘴巴张得很小。


    赵文乔无奈:“这怎么看得清?”


    她掌住明玥的左脸颊,无名指指腹不可避免地压在耳垂下,那粒鲜红的小痣上。然后拇指按住嘴角,迫使对方引颈。


    霎时,强烈的羞耻心犹如电流弥漫,激得明玥难以自抑颤抖着。


    明玥的牙长得齐整标致,湿滑的口腔亮起润泽的光。


    赵文乔略略扫了眼,在左侧后方的牙龈发现一处鲜红的伤口。


    伸出右手朝里探,柔软的内壁本能地将其含住。


    她不为所动,轻碰了下:“这里?”


    “唔……”明玥有些委屈,津液分泌得更多,快要兜不住从嘴角流下,“疼……”


    “疼也得忍住,谁让你吃饭那么急。”


    赵文乔啧声,来回触碰,确认没有碎骨残留,这才抽手。


    “没什么大碍,要是疼得受不住,我去楼下给你找点药。”


    然后她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每根染水的指节。


    明玥本觉得没什么,可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偷偷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026


    两人站在廊道前, 未关严的窗户透出细密的缝,被穿堂风吹得哐当作响。


    明玥光裸两条腿,后知后觉夜色寒凉。室内的暖气流趁这段时间, 挥发得彻底。


    她捂住左脸颊,肩膀抑不住颤抖, 私心里依旧想和赵文乔多待会儿。


    犹豫时, 楼梯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赵朗丽居家服外套了件大衣, 嘴里嘀嘀咕咕。


    “窗户没关严,暖气全跑没了……”


    她搭严卡扣,回头就见走廊对面站两人, 浑身一颤:“这么晚还不睡?大半夜吓死个人!”


    “就睡。”赵文乔敷衍回应, 想到明玥穿得少跑出来,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赵朗丽没注意,又道:“刚才我听外头放烟花,你要实在睡不着, 带玥玥去庭院看看。”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赵文乔不以为意。


    “哟, 说得你在市区见得着似的,”赵朗丽呛她, “随便你, 要是去,记得多添衣服, 别着凉。”


    嘱咐完一通,她趿着拖鞋,噔噔噔下楼。


    毕竟是辞旧迎新的日子, 多少有些纪念意义, 赵文乔没擅自做决定,而是回头问明玥:“看么?”


    明玥探头, 像蜗牛伸出敏锐的触角:“可以吗?”


    赵文乔抿唇:“算了,你牙疼,回屋好好休息。”


    “不碍事的。”明玥立马放下捂住的手,急切解释。


    到最后,两人还是换好衣服,前后下楼。


    赵文乔估摸和明玥相处时间太久,难免染上对方的习性与态度。比如容易心软,随随便便就妥协。换做曲文千方百计央求,她肯定让人吃闭门羹。


    庭院的雪积得很厚,走路有种轻微的阻滞感。昏暗天色下,入目所及全是晶莹的白。


    璀璨燃放的烟花瞬息落幕,久久不见新腾空的光束。


    明玥期待盯了半天,不住地拢住掌心呵气取暖。见她这样,赵文乔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


    “别急,待会还有。”


    于是,明玥蹲伏在地上,蜷缩成球,无聊时拨弄还没被雪埋住的枝杈。


    赵文乔想起晚饭前两人的玩闹,一时应激:“做什么?”


    明玥不解:“嗯?”


    她眼眸很亮,不掺任何杂质,看起来很无辜。


    “手有点冷,让雪捂一捂。”


    赵文乔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可爱:“等雪化,天会更冷,想暖和还不如进屋。”


    “不要,”明玥表现出近乎任性的执拗,“我想看烟花。”


    兴许烟花与雪,在憧憬爱情的人眼里,是种浪漫的意象。赵文乔不理解,却也不想现在泼冷水扫兴。


    “以前跨年没看过?”她记得几年前市区没禁燃时,什么节日都得放鞭炮庆祝。


    明玥摇头否认:“没有。”


    “朋友呢?”


    “上大学前,我没什么朋友的。”明玥嗫嚅,似乎这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赵文乔沉默,但她不会生出物伤其类的感慨,朋友稀缺于她而言,甚至称得上幸运。


    至少没人在她耳旁聊些毫无营养的话题,并期待自己有所回应。


    当然,曲文除外,虽然她同样很烦就是了。


    临近十二点,陆陆续续的花火在安静的夜幕之上炸开。明玥起身,来回搓动冻僵的手指,忽然转头问她:“姐姐,你冷不冷?”


    “有点吧。”


    赵文乔双手插兜,柔和的侧脸在烟花下清晰又模糊。


    她体质畏寒,气候冷些就会行动迟缓,一如现在讲话木讷且钝,少了几分攻击性。平时人到哪里,空调开到哪里,根本不像现在这样,杵在外面当木头桩子,只为观看跨年烟花。


    话音落下,明玥伸出双手。两人身高差近二十公分,嘈杂环境下,赵文乔得低头,才能听到她讲话。


    以为有什么需求,她弯腰默契配合。


    须臾,温热的掌心覆上双耳。


    那条诡谲的蝴蝶项链从脖颈处滑落,款款摆动。


    明明埋入过雪里,明玥的手依然源源不断传递热度,把赵文乔的耳尖捂得滚烫。


    很小的手,却足以覆住她半张脸。掌根贴在鬓角处,她想借吞咽掩饰紧张的念头都没了。


    心跳如海浪归潮,在陡然加快后,变成瞬息的心安。


    恰好这时,新年倒计时结束,绚烂的烟火一簇簇腾起,把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女孩眉眼盈致,笑容腼腆,脸颊浮现两个小酒窝。


    周围吵闹,明玥的声音被盖过,赵文乔却仍能辨别出她所表达的。


    她对她说,新年快乐。


    ***


    对赵文乔而言,这绝对是她平生二十八年,最难忘的一次跨年夜。


    以至于翌日起早,她还在想昨夜发生的事。


    潦草用完早饭,和家里两位道别,赵文乔驱车先将明玥送回去,自己前往画廊。


    冬天最消磨起床的意志,八九点钟的街道身影寥寥,马路中央的污雪逐渐化开,被环卫工人扫到两侧。


    赵文乔打开U型锁,推门先开空调,等暖风流出时,才走向里面。


    她在画廊腾出一间办公室,倒不是方便荆如枫找人管理,而是常年在家作画颇感乏味,偶尔想换个地方,提升新鲜感。


    此时房门大敞,墙壁的白粉扑簌簌落在踢脚线前,内嵌书架打了半截,还差柜门和抽屉才完工。


    推门鼓动起冷冽的气流,赵文乔循声望去,正要提醒暂停营业,却见曲文抖落伞面的雪,在地毯上来回跺脚。


    “你怎么来了?”她走上前,把雨伞掷入伞筒里。


    “阿嚏——”曲文打了个长长的喷嚏,闻言不可置信,“你还好意思质问我?发几万条消息,你理都不带理的!”


    这话有夸张的成分,想也知道,她发消息的目的,无非是打探赵文乔那句“有了”究竟什么意思。


    “所以大清早特意赶来,就为这事?”赵文乔双手环胸,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更衬得气质沉闷古板。


    “就、为、这、事?有点良心好不好!”


    曲文胡乱抓了抓头发,把热腾腾的咖啡和蓝莓玛芬放在茶几上。


    “我还是很关心你身体健康的,这不特意带了早饭?”


    “吃过了。”赵文乔落座。


    听闻这话,曲文神秘兮兮凑上前:“乔姐,你和我透露透露,昨晚你是不是带新老婆见家长了?”


    “没有。”赵文乔回。


    曲文不信:“得了吧,每年元旦你都回家过,这次又不经意说结婚的事,我怀疑根本不是自由恋爱。”


    不用怀疑,以赵文乔的古怪脾气,能自由恋爱才有鬼。


    她撕开吸管包装,端起咖啡:“你告诉我是谁,我保证守口如瓶。”


    说完,曲文还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并非被她真情实感的保证所打动,赵文乔纯粹不想每次两人见面,对方都要拿这个说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烦人得很。


    曲文还在撺掇:“谁啊?”


    “明玥。”架不住软磨硬泡,赵文乔直言。


    “噗!”


    听到这个答案,曲文一口咖啡喷出来。她连忙抽出纸巾,胡乱擦拭洇湿的衣领。


    “明玥,哪个明玥?”以为听力出问题,她再次确认。


    赵文乔斜靠在沙发侧,淡淡道:“明雪她妹。”


    “你——”曲文猛然起身,欲言又止。


    约莫半分钟,她长叹一口气,仿佛因赵文乔的情感生活操碎了心。


    “乔,你糊涂啊!”


    滚烫的咖啡液流入食道,画廊逐渐充斥空调释放的暖风。窗外雪下个不停,从梢头落到停在路边的车辆。


    曲文不认同的态度很明显,像暗暗指责她做了件错事。


    赵文乔把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哐”的一声,突兀又尖锐。


    “那听你的,离婚?”


    意识到她情绪躁动,曲文收敛直白的语言,委婉道:“我不是怪你,主要是……你和明雪前脚说要订婚,后脚又和小姨子搞一起,传出去名声不好。”


    赵文乔嗤笑:“名声,我有么?”


    她知道自己在圈内声名狼藉,自从天才陨落的说法流传,那些奖杯与远大前程堆砌养成的恃才傲物,也转为骄横跋扈。


    久而久之,类似的贬低使她麻木。碍于她显赫的家世,鲜少有人敢当面指着鼻子骂。


    背负的骂名多或少,有什么分别?


    “可——明玥她太呆了,又没情趣,你不会真打算和她共度余生吧?”


    赵文乔默了默,淡淡道:“同居而已,和单身没区别。”


    “你性生活不要了?”曲文一针见血。


    “人没性生活会死?”赵文乔冷声。


    曲文:……行,你赢了。


    她扶额不语,显然不想和赵文乔争执这毫无意义的话题。


    咖啡逐渐冷却,细长的吸管染上红色的口红印。曲文盯着那处发呆,许久叹息。


    “我担心,你没什么耐心,以后和那小丫头相处,跟带孩子似的,还不如找个姐姐照顾……哎,上次回国的欧茜记得不,她好像挺属意你。”


    曲文聊天思维活络,普通人很容易跟不上她的节奏。


    赵文乔脑海浮现欧茜的长相,女人面容古典,气质如同装入长颈瓶里的柔弱百合,非常符合世家眼里被规训的大家闺秀形象。


    不过和明玥的乖巧沉静比起来,还差点意思。大概殷勤嘴脸见得多了,她本能排斥欧茜这类居心叵测的人。


    “我对那种功利心太强的人没兴趣。”她回。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欧茜挺温柔的啊,妥妥的温柔挂,追她的人可不少呢!”


    赵文乔嗤笑:“那是因为你没和她深入接触。”


    “开玩笑!我比你更了解她好吧!”曲文就差跳起来反驳。


    赵文乔啧声,不想浪费口舌,连带看曲文也不顺眼:“你该走了。”


    她轻点石英腕表,时针指向九点,该是画廊营业的节点。


    言外之意,曲文再留下,就耽误生意了。


    “走就走,我才不稀罕你这破画廊呢,搞艺术的就是清高……”见她避而不答,女人捏扁咖啡杯,浑身散发即将上工的怨气。


    推门而出,风雪争先恐后涌入,薄荷般的凉意呛得人咽喉发痛。


    “哎,我跟你讲——”


    想起没交代的,曲文转身,就看赵文乔半阖眼皮,慵懒地靠在门框旁。


    “带着你拉皮条的话术滚。”


    话音落下,门毫不留情关上。昏黄暖光切割成块状,攀上曲文的脚尖。


    想到自己好言相劝,却碰一鼻子灰。她满肚子牢骚,猛地把脸贴上玻璃门。


    “哎,星巴克一杯四十块呢,记得给钱,还有那个蓝莓玛芬!”


    几秒后,一只透明塑料袋飞出来,里面是包装完好的甜品,和蹂躏得不成形的咖啡杯。


    曲文:“……”


    ***


    曲文的到来破坏赵文乔本就郁闷的心情,一整日她坐在外厅的沙发上,静默听雪落京市的沙沙声,漫不经心,在想别的事。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欧茜,最终一切的落脚点,归于明玥。


    有一点曲文说错了,她和明玥相处,似乎后者需要更多耐心。不仅要忍受前期靠近并被拒之门外,还要在生活细节上反复迁就。


    哪怕明玥性格再软,以她教训陈嘉豪出言不逊的劲头,也绝不像表面那般逆来顺受。


    这样的人,凭什么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降低底线?


    直到路灯亮起,她才惊觉天色已晚。冬夜降临得格外快,灯火吸收阒静的雪色,将窗前的女人镀上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赵文乔驱除乱七八糟的念头,动身准备回去。


    料想明玥没吃晚饭,她路过餐厅,打包两份猪肉玉米饺,到家已经七点半。


    二楼窗帘缝隙透出微光,宛若深海里发光的浮游水母,将庭院照得晦暗。


    赵文乔抬手,准备指纹识别,发现门缝塞了个文件袋。


    抽出一看,原来是明玥的成绩单。


    她记得自己上学那会儿,还没有邮寄成绩单的要求,现在院方为了提高学生绩点,真是手段层出。


    并非赵文乔有窥私欲,只是目光不经意瞥到必修课那几栏,全是95以上的好分数,毫无新意可言。


    等她注意人文选修那栏,即素描课的分数,是鲜红的27分。


    赵文乔保证,自己绝没什么阴暗恶劣的念头,可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想到明玥这种早八乖乖参加,绝不迟到的好学生,每天背个小书包上学,看似勤奋好学,实际脑袋空空,抱个低分考卷回来的模样。


    有点可爱啊。


    她折起成绩单,反锁上门,并在玄关换衣服。


    听见她的动静,明玥哒哒哒跑下楼:“姐姐,你回来啦。”


    “嗯。”赵文乔闷哼,递过去成绩单。


    明玥掀开成绩单,短促“啊”了声,接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泛红。


    “加油,27分小姐。”赵文乔把煎饺放到岛台上,不忘调侃。


    “唔,”明玥紧拧秀丽的眉,“怎么这么低呀……”


    赵文乔倒了杯温水坐下,揭开煎饺的打包盒:“你在素描课上和那男的起冲突的?”


    经由提醒,明玥若有所悟:“一定是,是老师对我们印象差,才打这么低的分数。”


    她极力开脱成绩与自身能力的关系,生怕赵文乔对她戴上有色眼镜。


    如果班上学生成绩不及格,作为任课老师需要写篇报告递交上院校。为了避免麻烦,期末的大学老师会化身黄金矿工,哪怕是猪都能捞上来。


    明玥这种,算特殊情况。


    该说不说,她的确倒霉,被一个烂人拖下水,不过后者肯定也不及格就是了。


    赵文乔打开酱料碟,忽地想起明玥之前的话,于是发问。


    “我记得你说过,这门课很水。”


    明玥收好成绩单,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呀,可能是我做的太过分啦。”


    沮丧的情绪没持续多久,便一扫而空。


    “后悔吗?”赵文乔示意她过来吃饭。


    明玥上前,拉开高脚凳:“不后悔的。”


    一种自然而然的联想,曲文那番话回荡在耳旁。


    连一个外人,都能评价两位当事人并不相配,加之她们领证的确只有家里人知道,见不得光的形婚,似乎与陈嘉豪臆断的“不正当关系”别无二致。


    思及此,赵文乔面色凝重,仿佛鱼刺卡入喉咙,吞咽时泛起微妙的阻塞感。


    和她结婚的明玥,真可怜。


    仅瞬间,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便被抛之脑后。赵文乔向来自满,更不会为谁怀疑自己,并卑微到泥里。


    溽热的风袭来,萦绕着草木般干净的气息。她抬头,见明玥倾身上前,湿漉漉的杏子眼在光下更晦涩难懂,流转着辨不清的心思。


    “姐姐有心事?”明玥轻声。


    有时候,赵文乔真希望她能更木讷迟钝些,这样就不用去体察那些细如针尖的情绪。


    “想多了。”她淡淡道。


    她还没到和明玥推心置腹的程度,更不想沉溺在感性的夜晚,把心底的不安和顾虑全盘托出。


    那种行为太蠢了。


    明玥置若罔闻:“是因为我吗?”


    “不是。”


    “有人在姐姐面前说我什么了吗?”


    明玥问题步步深入,几乎每句话都能精准踩上赵文乔的尾巴。她看似温良,眼下却比谁都咄咄逼人。


    “我不想说。”赵文乔放下餐具,声音淬了冰的冷。


    明玥愣怔,意识到自己多言讨人嫌,抿唇不语。


    “对不起。”她道歉,赵文乔没回。


    一顿本该氛围不错的晚饭,因不合时宜的话题被破坏,沉默着散席,赵文乔径直上楼。


    关门以后,她单膝屈起,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


    熟悉的香氛被高温蒸成活跃分子,毫无眼色地乱飘着。赵文乔戴上细框眼镜,拿起沙发上还未翻阅完的画册。


    图片呈现出服用有毒菌菇后的鲜艳,晃得人头晕目眩。她撚起页脚,看向下一页。


    安静的室内,翻书声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几乎可以被定义为噪音。


    赵文乔仰头,将画册随意一扔,脑海用晚饭时的景象挥之不去。


    回忆明玥留在楼下的样子,对方应该是委屈的,毕竟自己凶了她。


    很奇怪,她能对曲文肆无忌惮发脾气,却因捕捉到明玥一闪而过的失落,感到患得患失。


    也对,她们不熟,无法处于前天晚上吵架,第二天握手言和的程度。


    说到底,还是自己被乱七八糟的念头烦得不行,然后将脾气迁怒到向身边人。


    真窝囊。


    赵文乔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脾气阴晴不定。


    拿出手机,想给曲文发消息转移注意,又想起对方今天那番话。


    烦。


    郁结的气团在胸腔不上不下,哽得她呼吸不畅。


    不过情有可原,自己一向觉得和别人倾诉烦恼,是件十分矫情的事,思来想去,她自认为没错。


    或许,这件事等过几天,自然就过去了。


    ***


    目送赵文乔上楼,明玥把用过的餐盒整理好,扔进垃圾桶。等一切收拾妥当,这才拿起成绩单,步幅迟缓地回到房间。


    乔乔蜷缩成球躺在窝里睡觉,听到开门的动静,眼睛眯成缝,往这边看来。


    明玥关好门,重新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查看最新的群文件。


    临近大三寒假,院方希望能在假期间搞好论文的开题报告,等毕业论文在大四上全部写完,下学期就能安心实习。


    不过以刚邮寄的成绩来看,她必然要在明年下学期与大三学生一同上课,来弥补因27分而缺失的学分。


    点进表单,各班的论文导师已经分配下来,带明玥的是个资历年轻的女教师。


    明玥按照提供的联系方式,准备加上导师,点进微信,不可避免地扫到置顶联系人。


    赵文乔没给她发消息。


    心头产生轻微的失重感。


    没等她发去验证消息,门突然被敲响,吓得她差点连手机都拿不稳。


    “来啦。”她慢吞吞撩开披在腿上的衣服,哒哒哒跑过去。


    房门敞开一条缝,阴影之中,赵文乔神色疏离,浑身散发着无法被攀折的高冷气质,在沉醉的夜色里,意外地令人着迷。


    见门后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她稍稍立正,压下心底那抹不自在。


    “猫呢?”她问。


    “你找……它做什么?”


    明玥差点直呼小猫的名字,这种近似于冷战的气氛中,突然叫声乔乔,总觉得太暧昧。


    和预计的反应差不多,赵文乔松了口气,漫不经心举起曾经放在架上,落灰已久的画册,质问道。


    “我珍藏的书,被你的猫划伤了,给个说法。”


    明玥定睛,果真见左侧的书页有道整齐的切口,一看就是美工刀精心裁剪过。


    太拙劣的借口,加上赵文乔不自在的脸色,她了然。


    “……我不知道,乔乔平时都关在我屋里的,怎么会去你书房。”


    “不管,你得想办法。”


    “又不能证明书是乔乔划的。”明玥气鼓鼓。


    赵文乔不依不饶,认真且执着地解释:“这本书对我而言很重要,每天要用的,懂么?”


    “而且——”


    话没说完,明玥看不下去她的无理取闹,直接揭发。


    “想道歉就道歉嘛,找那么多借口,”声音很小,带着点撒娇的埋怨,“我又不是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乔是这样,稍微有点情感危机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表面高冷颓废,内心又很臭屁的小孩


    然后一步步掉入妹宝的圈套中


    第27章


    027


    明玥的话太直白赤裸, 给本就郁闷的赵文乔心头添堵。


    她哑然,举起画册的手僵持不下,就像被按住定格键, 脸上流露出几分难堪。


    “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赵文乔别开脸,许久才重新与明玥对视, 故作讥讽来掩饰一瞬的慌乱。


    哪怕对方在给自己递台阶, 这种感觉也让人不爽。


    非常。


    闻言, 明玥垂眼,长睫不安分轻颤着。轮廓分明的灯光从背后拥住她,娇瘦的身影更令人心生怜意。


    “因为, 姐姐刚才在楼下凶我。”


    赵文乔否认:“我对谁都这态度。”


    “知道啦, ”明玥乖巧点头,目光不经意瞥向那证据拙劣的画册,轻声,“我还以为, 自己会是你的例外。”


    “原来不是呀。”


    尾调钩子似的挠人, 带着微不可察的惋惜。


    赵文乔无话可讲,答应或否认都显得不合时宜。她三更半夜跑小姑娘门口, 无非是打着质问的旗号, 想和人多讲两句,再探探情绪。


    要是心情不好, 哄两句就算了,她又不是没有面子。


    让曲文来讲,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憋死也算活该。


    可眼下明玥状态不错, 甚至还有心思调侃,这让赵文乔不是滋味。


    凌乱心绪化作一张薄透的纸, 被轻轻折了个角。


    “那姐姐,晚安哦。”明玥作势关门。


    忽然一只手掌住门板,力道大得难以反制。


    见状,明玥唇角小幅度上翘,仰头望去。


    高挑身形将门缝堵得严严实实,赵文乔抿唇,酝酿多次的话终于开口。


    “不生气?”


    “生谁的气啊?”明玥歪头。


    “……我。”赵文乔低声。


    明玥哼唧两声:“可姐姐对谁都这样啊?我又不是例外。”


    赵文乔:“……”


    回旋镖扎到身上是真疼。


    怕明玥再次关门,她放低声音,尽量表现得平静。


    “今天工作忙,如果讲话让你不舒服,别放在心上。”


    仿佛就在等她低头认错,明玥眉眼舒展。她上前半步,裹挟半室的暖光,抬手替赵文乔拢好外套。


    动作细致温柔,她们如同两只抵着脑袋的小兔子,靠嗅觉来标记彼此。


    算是原谅了?


    赵文乔拿不定主意,她很少现在这样,聚焦一个人的微表情,来洞悉更深处的想法。


    曾经泥墙高筑的,也被靠近的灼热体温融化成细腻柔情。


    灌入衣领的冷气稍微收敛。


    “我永远不会生姐姐的气,”明玥收手,意识到这番话说得露骨,转移话题,“那,这次真的晚安啦。”


    庆幸夜色太黑,看不清泛红的脸颊与耳尖。


    见明玥犹豫不决,像是等自己有所回应。赵文乔轻笑,故意不去响应她的期待。


    “舍不得?”


    “想听姐姐说晚安。”明玥半个身形藏在门后。


    “得寸进尺,”赵文乔冷声,顿住,两个音节自动滑落,“晚安。”


    咬字含糊不清,更多重心放在第一个字上,情人在耳旁缱绻的低语般。


    她气质清绝冷淡,加上长相刻薄且凶,能壮起胆子跑来搭讪的,本身就对自己有信心。


    站在那儿,无形释放出劲劲的荷尔蒙。


    “唔,等一下!”


    就在两人即将道别时,明玥想起什么,哒哒哒跑进屋,没几秒回来,手里拿了张音乐会门票。


    “如果有时间,可以来看吗?”她眼眸发亮,暗含期待。


    赵文乔接过,反复翻看:“你的?”


    “我是受邀的钢琴伴奏,”怕她误会,明玥磕巴解释,“不,不是那种集体表演,就两个人。”


    “一张?”赵文乔晃了晃手中的门票,“一般这种会给两张,请同行的朋友一起才对。”


    明玥紧张:“只有一张。”


    “要是姐姐的朋友也来……”她目移,“只能请她坐最外围,你们挨不到一起的。”


    赵文乔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对,二楼内场最佳座位,想来不会轻易搞到手。


    话说回来,第一印象使然,她只知明玥在音乐方面造诣不低,多次斩获国奖,却只当空中楼阁的虚名,这是初次有了实感。


    毕竟水分颇高的选修课,不是人人都能拿到27分的好成绩。


    明玥的低声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姐姐,要来吗?”


    小心翼翼打探的模样,像只皮毛濡湿的小兽。


    头顶的绒毛随动作摇曳,晃得人心念微动。赵文乔本能抬手,想揉乱她的脑袋。


    手臂在半空悬停片刻,才想起这一行为未免越界,于是又稳稳落在门把上。


    “去。”


    ***


    音乐会那天下了场小雨,雾蒙蒙的天将京市铺得潮湿,柏油马路被冲刷得锃亮,连同枯枝败叶卷入绿化带。


    赵文乔把原来的跑车换成白色SUV,天冷车内没空调太难捱。不过跑车和SUV底盘差距大,需要适应好段时间。


    车驶入地下车库,她按照荆如枫给出的地址,前往昨晚临时通知赴约的艺术沙龙。


    空气弥散着水腥味,还没到晚上,但周围的能见度很低。


    想起和明玥的约定,赵文乔难掩烦躁。


    她得在两小时内解决这场毫无意义的沙龙,否则音乐会迟到,会被停止入场。


    电梯内因雨天而踩踏出好几道鞋印,赵文乔站在里侧,按下前往十八楼的面板。


    脚底传来轻微的失重感,鲜红的数字停在4上。


    天空淤积层层叠叠的铅云,遮得光线黯淡,加上时至四五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岛国某怪谈。


    赵文乔对此嗤之以鼻。


    电梯门向两侧敞开,走进来个形容古怪的女人。


    女人比赵文乔矮,厚重的齐刘海盖过眼睛,很难不令人怀疑她是否看得清前路。巴掌脸上戴着厚重的白色棉质口罩,伸手按住电梯上行键位,露出纯黑的指甲油。


    她看向电梯中唯二的人:“你走。”


    透过参差不齐的发缝,能窥见那双漆黑的眼瞳,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习惯枯槐神神叨叨的模样,赵文乔不以为意。


    这人和以前没区别,还是喜欢装神弄鬼,包括但不限于捏造各种“巧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怎么来了?”见她不理人,枯槐问。


    赵文乔掀起眼皮,散漫瞥过去,一言不发。


    似是被她的目光激怒,女人嘀嘀咕咕埋怨半天,赵文乔就听见一句“恶心”。


    “想来就来,还要挑日子么。”


    电梯抵达相应楼层,赵文乔撞开她的肩膀,先行踏出去,并扔下这句话。


    她没看身后人的反应,径直走向廊道尽头的那扇门。


    虽说两人交集不多,她大概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抱有敌意。


    任何人在擅长的领域崭露锋芒时,遇到空降的天才压自己一头,都会产生不甘心的念头。


    赵文乔对此深有感触,却不代表她得推己及人包容枯槐。


    推门而入,暖风扑面而来,室内敞亮的灯光与京市的阴郁形成鲜明对比。她本想和往常差不多,找个安静的角落浑水摸鱼,见时候差不多,再绕到后门早退。


    却在这场沙龙里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欧茜身穿黑色西装,垫肩衬得她比例优越,像办公楼里精明干练的Office Lady。


    注意到刚进门的赵文乔,她放下香槟杯,和身旁人交代两句,便朝前者所在的方向走来。


    “外面冷吗?”女人声线柔和,透着些关切。


    赵文乔懒得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直接与人擦肩而过,坐在临窗的位置。


    这里视野很好,能俯瞰CBD中心。马路上人流如织,纵横交错的街道如繁复的横斜树杈。


    想起待会要开车,赵文乔端起果汁,浅抿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她不禁皱眉,放下玻璃杯,没再去碰。


    眼前投射下一片阴影。


    成熟的女人香在暖风下更馥郁浓烈,熏得人太阳xue钝痛。欧茜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热果汁,放置在茶几上。


    “喝这个吧,女孩子喝冰的总归对身体不好。”她善意提醒。


    赵文乔手肘搭上沙发扶手,正查看最新的艺术展资讯,对女人的话置若罔闻。


    习惯她冷冰冰的态度,或者说赵文乔对谁都摆出这副姿态,欧茜倒不会心里失衡,笑盈盈将果汁往前推。


    “或者说,要来点覆盆子抹茶蛋糕吗?我尝过,味道不算甜,应该合你的胃口。”


    欧茜自认为了解赵文乔,见后者始终不搭理自己,有意无意地撩动肩头的长发。


    耳旁时不时传来交谈声,赵文乔一来,无形释放的威压惹得别人频频往这边看,却无人敢靠近。


    用圈内人的话来说,靠近赵文乔,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专门找虐去的。


    窸窸窣窣的议论不加掩饰,尽数传入耳中。


    “她就是那半道学画的赵文乔啊,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岂止是不好相处,我怀疑以后和她结婚的人是受虐狂,要么就得栓条狗链子,防止人哪天受不了她跑了……”


    “得了吧,明家上赶着巴结呢,明雪脾气和她不遑多让,以后有好戏看咯。”


    “哪门子的消息,明雪新年那天在朋友圈官宣了,女朋友不是赵文乔。”


    “难怪茜茜过去安慰,这不是捡漏吗?”


    话音落下,几人拥成一团笑得开怀,也不顾忌当面嚼人舌根。


    赵文乔烦躁,这就是她迟迟不肯答应荆如枫的原因。人多口杂,她难以应付,也懒得应付。


    “文乔,她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都是乱说的……”欧茜想趁机宽慰两句,不曾想身旁的女人直接起身。


    低调奢华的吊灯映射出灿金色泽,把这一层照得灯火通明,如同初露的曙光。


    女人身着黑色高领毛衣,布料完美贴合她匀称的身材,勾勒出起伏的轮廓,一如她颓唐慵懒的气质。


    她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冷果汁,不紧不慢上前。


    周身散发无形的压迫感,致使那几人讪讪住嘴。不仅她们,沙龙上的别人注意到这边的动向,纷纷噤声不语。


    枯槐破天荒地放下手中的杂志,也朝这边望来。


    突然,赵文乔抬手,将手中的果汁泼出去。


    “啊!”女人短促尖叫了声,张扬精致的眼线沾水,淅淅沥沥顺着睫毛淌。


    面容狰狞,毫无淑女形象可言。


    “你——”她想破口大骂,猛地想起眼前人是赵文乔。


    那位家世显赫,嚣张跋扈的赵家千金。


    抱怨与咒骂戛然而止。她本以为对方罚不责众,和朋友聚在一块儿,聊到起劲处,不自觉就把心里话讲出来。


    反正她早看赵文乔不爽了,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嚣张专横,以为自己是谁?况且这次的沙龙,来的全是在艺术方面学有所成的名流,骨子里多少带点瞧不起人的高傲。


    因挑事的是赵文乔,朋友被当众下脸子,女人那群小姐妹怕遭受牵连,甚至连张纸都不肯递。


    “说的什么?重复。”赵文乔晃动剩余的半杯果汁,冷声道。


    女人别过脸,倔强地不肯服软。


    于是,她被犀利的目光自上而下审视,顶灯的照射下,越发衬得赵文乔神色莫辨,五官被高挺的鼻梁切割成明暗两部分。


    终于遭受不住这折磨的气氛,女人抹了把脸,一字一顿。


    “我怀疑以后和她结婚的人是受虐狂,要么栓条狗链子,防止人哪天逃跑……”


    话音刚落,又一阵刺骨的凉意泼向脸颊。围观的人惊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欧茜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作为沙龙的发起人,她本不该袖手旁观。


    只能说那女人朝枪口上撞,倒霉得很。


    果汁从杯沿滑落,落在赵文乔骨节分明的手上,又顺着滴上地毯。


    “再重复。”她声音毫无波澜,仿佛扮演局外人的身份。


    “我怀疑以后和她结婚的人是受虐狂……”


    又被泼了满脸。


    “再重复。”赵文乔命令。


    “……”


    这场闹剧不知多久才歇停,等赵文乔失去兴致时,女人已经被泼得满身都是。果汁洇湿大片衣襟,透出羞耻的肤色。


    赵文乔抽出纸巾,嫌脏似的,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


    即便如此,掌纹依旧残留黏腻的果汁,得去卫生间洗洗。


    等她离开,沙龙重又恢复热络的气氛。只是刚才的小插曲难以忽略,再谈天说地,也像在粉饰难堪。


    枯槐目送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卫生间出门右拐,赵文乔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窗外,细而棉的雨丝黏连落下,在玻璃上汇聚成水滴,缓缓下落。


    回过神,水龙头敞开许久。她看向镜中的自己,沾湿指腹,把额前上翘的碎发捋平。


    门口出现第二道人影,是追上来的欧茜。


    “你都把人欺负哭了。”她意味不明地来了句。


    赵文乔撕下卷纸,再次擦拭双手,仍觉得那黏如菌丝的触感摆脱不掉。


    “别人以前说这种话,你不都当做没听到吗?”欧茜走上前,双手撑在水池旁,侧脸看她。


    想要靠近赵文乔的人,大多被她颓废阴森的气质劝退,以至于很少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有张惊艳的皮囊。


    不是浓艳风情的美丽,更有种隔雾看花的暗昧。如同一张褪色的老胶片,被蒙上复古的滤镜。


    不熟悉的人,一定以为赵文乔私底下烟酒都来,然后哪天灵感乍现,从邋遢的房间中起身,跌跌撞撞在画纸上涂抹色彩。


    从曲文的口中,欧茜知道她私生活干净,朋友稀少,兴趣爱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除了脾气遭人诟病。


    可她毕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骄矜点又怎样?


    “别装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赵文乔道。


    这是她今天对欧茜说的第一句话,哪怕不太好听,对方依然十分受用。


    “文乔,我懂你这么多年的委屈,换做是我……”


    “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委屈?”赵文乔乜斜向她,见欧茜卡壳,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你不愿敞开心扉,我不该越界揣测。”


    须臾,欧茜给出了个看似漂亮的答案。


    “你已经越界了。”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该有人走进你的心里去开导,你总不能永远一个人,而我们性格那么互补……”


    “少自以为是。”赵文乔打断。


    她很烦剖心置腹的谈话,矫情得很。


    “再说你,旧事重提想怎样?一次挫折而已,我还不到三十岁,跌倒了可以重新站起来,别觉得我需要被拯救。”


    倘若别人用同情的眼神望向她,并敞开怀抱,说“不要逞强,在我的怀里尽情哭泣吧”,赵文乔大概率会把她们视为神经病。


    而她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这种神经病。


    “文乔,当年我是迫不得已才出国,我只是希望你身边有人陪,仅此而已。”


    “如果必须选出一个,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得好像她们曾经有过一段。


    赵文乔:……无敌。


    “放心,已经有人了。”


    欧茜显然不信:“假如这是你拒绝我的借口,未免太拙劣了。”


    话音刚落,一阵消息提示音中止两人的谈话。


    赵文乔拿起手机,看到屏幕显示的联系人备注,眼底浮现几分笑。


    “可真是不巧。”


    “我女朋友发消息了。”


    ***


    临近音乐会入场截止时间,明玥趴在窗前等候,迟迟不见赵文乔的车影,不由得失落。


    夜幕降临,远处亮起万家灯火,光晕在雨中衍散,是种朦胧的意境。


    举办本次音乐会的是明玥老师的朋友,在国内外颇具声望。此次缺个钢琴伴奏,老师特意举荐明玥上台,美其名曰给年轻人更多机会。


    前几场是小提琴独奏,她还可以在休息室准备。


    见不到心心念念的人,心情更焦躁忐忑,明玥鼓起勇气,给对面发了条消息。


    繁春:【姐姐,你在哪里鸭QAQ】


    RE:【十分钟】


    那头回复得很快,明玥松了口气,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心渐渐浸入湖底。


    楼下丝毫没见那辆张扬跑车的踪迹,她贴上玻璃,齿列在上面呵出小片热气。


    舞台与休息室隔得不算远,耳旁传来悠扬空灵的小提琴音色,隐隐约约并不明晰。


    音乐会开始,意味着禁止入场。


    啊,骗子。


    明玥顿时心生怨气,点进与赵文乔的聊天框,给后者设置消息免打扰。


    就算再道歉补偿,也无济于事了。


    她和姐姐的情谊,大概止于今晚吧。


    于是,当赵文乔走进休息室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小姑娘软趴趴缩在窗帘后,手指不住地戳弄屏幕,嘴巴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听到动静,明玥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难掩慌张无措。


    “姐姐!”


    她惊喜,像只欢快的鸟雀,踩着黑亮的小皮鞋跑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工作人员,报出你的信息,然后被放进来了。”


    “可我在楼下没见到你的车呀?”明玥疑惑。


    “换了辆新的。”


    赵文乔在沙发上落座,整理被雨淋湿的衣衫。她开车急性子,偏偏SUV性能不如跑车,险些迟到,错过与明玥的承诺。


    “哦,”明玥若有所思,发出疑问,“那姐姐是怎么证明我们的关系呀?”


    赵文乔顿住动作,瞥了眼明玥。


    绿色短裙很衬她,尤其晦暗的天里,更是唯一鲜亮的色彩。一字肩的设计露出凹陷深邃的锁骨,圆润的肩头被轻纱拢住,恍若春日翩跹的青绿凤尾蝶。


    那双圆润的杏眼,倒映出赵文乔的两道身影,让人产生被全身心依赖的错觉。


    猜出明玥本意是想听浪漫的回答,赵文乔敛眸,偏不如她意。


    “说你选修考27分的事。”


    “!”


    明玥立马羞赧得脸色红透,双颊气鼓鼓像河豚。


    “骗你的。”赵文乔不忍她继续窘迫,轻笑着戳穿谎言。


    “姐姐……”明玥唤她,尾音黏糊糊的。


    她连发泄不满和埋怨,都像在撒娇。


    有时候,赵文乔挺吃这招。她懒倦地靠在沙发上,却感受到明玥绕到身后,突然不动了。


    “奇怪……”对方莫名来了句。


    “怎么——”


    话没说完,脖颈突然拂过灼热急促的气息,烫得她头皮发麻,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明玥撩开她的长发,凑在颈子处来回嗅闻。小鼻头耸动,眉头却越皱越深。


    就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猫,扒在裤腿上一个劲儿吸。


    持续近一分钟,她退后半步,郑重其事。


    “姐姐身上,有坏女人的香水味。”


    赵文乔:……?


    作者有话说:


    一大早掀开窗帘,楼下的车顶上蓄了很淡的一层白,今年我们这边雪下得特别早,刚巧在公祭日这天,怎么说呢,心情还是挺复杂的,毕竟我是江苏人,哎


    第28章


    028


    赵文乔掀起衣袖去闻, 湿透的白色面料难掩水腥味,期间含混着若有似无的玫瑰气息。


    不算浓烈,只有动作幅度大凑近嗅, 才能勉强捕捉一二。


    想来是欧茜和她在洗手间相处时,不经意染上的。


    见她不讲话, 明玥轻咬下唇, 以为赵文乔的反应算默认。


    “姐姐在外面……是有喜欢的人吗?”


    才回神, 就听她委屈巴巴的控诉,赵文乔忍俊不禁。


    她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明玥侧过脸,下颌线紧绷着, 垂落的长睫在眼下蓄出小片剪影。


    “……不知道。”


    许久, 她一字一顿,语气艰涩生硬。


    以为小姑娘至少会眼泪汪汪的,怎么还闹起脾气来了。


    赵文乔将她晦暗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抬手想捏那气鼓鼓的脸颊, 被对方偏头躲开。


    她歇了逗弄的心思, 妥协道:“像我这样脾气大,风评又差的女人, 谁会喜欢?”


    倒不是赵文乔自轻自贱, 她在性缘关系上没什么胜负欲,承认自己缺乏魅力, 并不是件丢人的事。反而因性子锋芒太过,给人难以靠近的印象。


    挺好的。


    明玥不服,声音细如蚊蚋:“你的意思是, 喜欢你的人品味很差吗?”


    “差不多。”赵文乔坦然道。


    这话堵得明玥哑口无言, 须臾,她回:“那位姐姐听见, 一定很伤心。”


    赵文乔后知后觉,明玥指的是那所谓的“坏女人”。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姐姐,万一是妹妹呢?”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闻言,明玥动作有些急切,手搭上沙发。年纪小就是藏不住事,什么情绪全写脸上。


    “你有我一个妹妹,难道还不够吗?”


    赵文乔轻拍她的脑袋。


    “整天胡思乱想,马上登台,不用准备?”


    舞台的独奏临近尾声,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醒。明玥憋了满腔话想开口,又碍于时间不好多问,只得起身拿外套,跟随指引上台。


    台下人满为患,大多冲着老艺术家的名头来的。烟□□光如潋滟的水波纹,笼罩在会场里。正中央摆放的三脚架钢琴,静候奏曲人落座。


    赵文乔送明玥登上幕后,相隔厚重的红丝绒布帘,远处的喧嚣听不明晰。


    见小姑娘盯着脚尖,似有心事,以为她在紧张,赵文乔抚上她的脊背。


    凸起的肩胛骨像嶙峋的蝴蝶状化石,细腻柔韧,叫人爱不释手。


    赵文乔胸腔鼓噪,抛下一瞬的心猿意马,提醒道。


    “抬头挺胸,别怯场。”


    明玥摇头:“我没有紧张。”


    “在想刚才的事?”赵文乔松手,声线带着微妙的磁性。


    明玥仰头,迫切想得到纠结已久的答案:“姐姐呢?”


    “什么?”以为没听清后半句,赵文乔倾身,离她更近。


    “姐姐是更喜欢姐姐,还是妹妹?”


    明玥眼眸湿润,暗昧灯光下,仿佛下一秒就能淌出泪来。


    赵文乔被烫到似的,眼皮敏捷地颤动两下,目光转而挪向地板。


    她作出认真聆听的姿态,问:“正确答案能让你好受些吗?”


    至少完美参与这场演奏。


    “能的。”明玥回答得认真。


    赵文乔莞尔:“那……透露一下?”


    “妹妹。”明玥捏住耳垂,止住那处的烫意。


    “那就妹妹。”赵文乔态度可以称得上宠溺。


    这下小姑娘心满意足了,露出腼腆的笑,双颊的酒窝甜进人心里。


    伴随最后一声揉弦的余颤,明玥于灯光熄灭时走上舞台,提起裙摆坐下。


    二楼视野极佳,赵文乔所在的位置能将底下景象尽收眼底。她调整座椅角度,等待演出开始。


    光束聚焦在两人身上,衬得明玥那身明绿更鲜亮。指尖按下黑白琴键,悠扬的旋律流泄而出。


    与小提琴的轻快灵动不同,钢琴音更沉稳厚重。渐入高潮,激荡的指法如瀑布水花迸溅,让人心久久无法平静。


    赵文乔的注意力全在明玥身上,自然能感受她弹奏时投入的情绪,与平时的乖巧截然不同。


    即便她拒绝前往顶尖的艺术学府,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也足以说明一切。


    往事如同汹涌的海水灌入肺部,让赵文乔心绪难平。


    和自己相比,明玥才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她举起手机,对准台下拍了张。因角度没找好,画面中的明玥身影模糊。


    沉默片刻,赵文乔觉得不满意,删掉了照片。


    音乐会持续时间久,不少人趁着尚晚的天色纷纷离席,等一切结束时,会场亮起灯光。


    赵文乔不适地眯起双眼,起身下楼,前往休息室。


    明玥正对准全身镜换衣服,见人进来,慌张地躲到帘子后。


    “怕什么?”赵文乔招手,示意她过来。


    明玥把帘子攥得皱巴,头摇得像拨浪鼓。


    下一刻,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窗帘,把她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


    “待会给楼下的看见,怎么解释?”


    赵文乔掰过她的肩膀,对准腰侧的拉链哗啦一下,修身裙摆便变得松垮垮。


    怕她把自己剥干净,明玥捂住胸口,面红耳赤解释:“我自己来就好……”


    想必赵文乔见她和拉链争斗半天,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手帮忙的。


    等明玥出来,已经换上轻便的连帽卫衣,和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没分别。


    她把臂弯的礼服搭上椅背:“这个等人来收就好,我们走吧。”


    离开才知外面冷,萧瑟的风把路灯吹得摇晃,干燥冷冽的空气肆无忌惮钻入衣摆。明玥戴上帽子,把手缩进袖口里,亦步亦趋缀在身后。


    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拉得斜长,她脚步轻快,和赵文乔刻意放慢的步幅相近。


    “姐姐。”明玥开口,咽了口冷风。


    “?”赵文乔挑眉,朝这边微微侧脸,示意自己有在听。


    “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唇瓣开合呵出团团白雾,明玥甩动软趴趴的袖口,满怀期待地望向她。


    “还不错。”赵文乔给出中肯的评价。


    听闻这话,明玥鼓起双颊,这个答案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只是还不错吗?”


    倘若曲文在场,肯定会解释,以赵文乔自成一套的高标准而言,还不错就是顶好的评价,一般指优秀,就那样便是中规中矩。


    至于烂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会给出一字箴言——滚。


    “不然呢?”赵文乔反问。


    她按亮车钥匙,前方那辆不起眼的SUV闪烁着前灯。


    “想听姐姐夸。”明玥仰脸。


    “不夸。”赵文乔无情拒绝。


    说话间,明玥趔趄一下,脚尖似乎踢到什么。她弯腰捡起,发现是个棕色的皮质钱包。


    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中古的玩意儿,合理怀疑对方是否生活在旧时代。


    “姐姐,我在地上捡到了钱包。”


    明玥拾金不昧,像只得意邀功的小狗。


    赵文乔接过,打开夹层,除了各大行的卡,还有几张红钞票。


    “丢失的人肯定很着急,我们送到就近的派出所吧?”明玥提议。


    谁知赵文乔合上钱包,一脸莫名地看向她:“为什么要送去派出所?”


    明玥眨眼:“……不然呢?”


    或许在乖乖女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里,捡到东西是要归还给失主的。


    赵文乔心念微动,故意道:“捡到了就是我的。”


    眼见她要把钱包塞入口袋,明玥双手握住她的腕骨。濡湿的掌心覆上半挽袖口的腕部,体温快要把人的理智烧得七荤八素。


    “干什么?”赵文乔轻轻挣开她的束缚。


    明玥瞪她,乌黑的杏子眼总能联想到无辜的小兔子。


    “你不能,这样。”


    她似乎想规劝赵文乔别误入歧途,又碍于强大的气场,语气软得和撒娇没什么分别。


    “为什么,不能。”赵文乔学她的语气讲话,随即了然。


    “啊,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看起讨人嫌,实际上心地善良的老好人吧?”


    明玥:“……”


    “抱歉,我这人向来没素质。”


    话音落下,赵文乔无情地将钱包扔进口袋。


    见女人走在前面,明玥藏在她的虚影中,声音越来越小。


    “你这样……不好。”


    她撞上赵文乔的脊背,稍显冷调的气味袭来,鼻梁麻麻的。


    未等她缓解,赵文乔倏然靠近,两人鼻息咫尺之遥。


    心跳陡然加快。


    “才结婚多久,就开始管我了?”赵文乔弯唇,凑近调侃,“我是你的谁呀?”


    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到女孩脸颊的金色绒毛。


    “我——”明玥被问住,涨红着脸憋出来一句,“你是,姐姐。”


    “明雪也是你姐姐,怎么不见你管她呢?”


    赵文乔见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觉可爱,情难自禁抬手,连同戴上连衣帽的头发揉得凌乱。


    不欲再逗,她退后半步,把钱包扔进对方怀里。


    “走吧,去派出所。”


    明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宝贝似的攥住钱包,正要开车门,忽地见赵文乔挡在她身前。


    紧接着,沾染女人气息的外套盖在头上。


    视线漆黑,别的感官便会无限放大。她感受到按在脑袋上的力道,以及凑在耳旁,沉闷低沉的提醒。


    “先上车。”


    “有人跟踪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029


    赵文乔这么些年, 没遇到过几次跟踪。她生活高调,但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毕竟不是家喻户晓的艺人,不需要靠维护形象吃饭。


    遇到狗仔偷拍, 属实意料之外。


    掌住车门将人送上车,正准备循着灌木后反光的镜头靠近, 衣角被拽住。


    明玥搂住大衣, 神情担忧。她怕遇到危险, 不想让人过去。


    “姐姐,我们不要理他了。”


    声音很小,流露出执着的央求。


    赵文乔舔了舔干燥的唇, 余光落向不远处低矮的灌木。经雪染色融化, 灌木叶更茂密柔亮,很难察觉藏匿其中的人影。


    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形肥胖,浑身散发常年宅家的颓废。


    他自认为藏得隐蔽, 还在调整镜头聚焦, 恐怕想借深挖新锐艺术家的花边新闻大捞一笔。


    避免打草惊蛇,她收回视线, 安抚明玥:“很快。”


    闻言, 明玥缓缓松开力道,把怀中的大衣递过去。


    “冷, 穿上。”


    疏明路灯投射在副驾驶上,将她雪意釉白的脸镀上浅淡的银。


    心湖漾起层层涟漪,赵文乔颔首, 揽过披在肩上。


    她假装绕到车的另一侧, 靠近灌木的瞬间,不顾划破小臂的荆棘, 直接抓住那男人的头发,将人提溜起来。


    “哎!”


    男人吓得浑身哆嗦,手中的相机“咔哒”跌落在地。


    抬头,与那双上挑的下三白眼对视,暴躁情绪瞬息被浇灭得彻底。


    赵文乔弯唇,将人抵在路灯下:“拍我?胆子挺大。”


    “赵,赵小姐……”因心虚,男人讲话磕巴。


    “给我。”赵文乔伸出掌心,眸光下撇。


    “什么?”男人赔笑。


    “听不懂人话?”赵文乔冷声,“拍的东西,拿来。”


    “您说什么呢……”即便此刻,男人依旧做着美梦,继续装傻。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扇向右脸,冷风里却火辣辣的疼。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头被打得偏向旁边。常年不运动导致身体虚弱,面对赵文乔柔韧又不乏力道的架势,毫无缚鸡之力。


    心中暗暗咒骂到手的鸭子飞了,他忙不叠下蹲,捡起磕坏半个角的相机。


    赵文乔检查里面的照片,每张角度都很刁钻。通过近距离借位,不知道的以为是热恋的情侣亲密拥吻。


    倘若这种东西流传出去,明早关于她私生活混乱的营销文章,便会转发到各个平台。


    她边删照片边问:“哪家媒体?”


    男人心疼地看逐帧划过的画面,干咽了下:“个体的。”


    赵文乔嗤笑:“那不就是狗仔?”


    紧接着,她松手,笨重的相机滑落,未等男人挽留,直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男人气得咬牙切齿,“这是私人财产。”


    “哦,那你报警吧,”赵文乔不以为意,“谁派来的?”


    男人咯噔:“这是什么话!”


    “不去盯娱乐圈的人,跑来拍我,还恰好撞上我和人同乘一辆车,把我当傻子耍。”


    赵文乔笑意渐散,攥住男人的短发,朝路灯上磕。


    光束被撞得七零八碎,后脑勺仿佛被钝器击打过,男人终于承受不住,叫苦不叠。


    “姐,姐!真的是我一个人!我就想赚点外快!那些大明星根本不给机会!也给我们跑腿的留口饭吃对不……”


    “继续。”赵文乔眼瞳深邃,手中动作不停。


    持续两三分钟,见男人嘴里颠来倒去那几句,她听得腻味,弯腰捡起残破的相机,扔到对方怀里。


    下一瞬,她从口袋掏出钱包,抽出夹层里足够以假乱真的身份证,端详上面的照片。


    “□□违法知道么?”


    男人瞪大双眼,没想到赵文乔能想到这一层,心中暗暗叫骂。


    网上说这女人难搞,像样的猛料都挖不出来,今日接触果真名不虚传,行事作风跟□□差不多。


    他点头哈腰:“赵小姐教训得是,今后我一定洗心革面……”


    话没说完,名片直接拍上他的脸,莫大的耻辱从尾椎循着向上,偏偏男人不敢正面刚。


    “滚吧。”


    等赵文乔回车上系安全带时,感受到身侧投来的视线。一抬头,见明玥盯着她的掌心。


    女孩轻咬下唇:“……我刚才,看到姐姐扇他了。”


    以为她同情心泛滥,赵文乔淡淡道:“跟踪狂不该扇么?”


    细腻如明玥察觉出她情绪不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手痛不痛?”


    赵文乔轻笑,张开掌心。


    在车外耽误太长时间,冷风将指节冻得发麻僵硬,所幸进来后被空调烘得暖乎乎,掌纹沁着濡湿的亮泽。


    “手,伸过来。”她说。


    明玥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乖乖伸手。


    赵文乔的手比她的大一个指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玥本身骨架小,两人并排站,脑袋也只够挨上她的脖颈。


    几张红钞落入手心,明玥不解:“这……”


    “拾金不昧的奖励,钱包是那男的故意丢的,下回看到路边有可疑的东西,别乱捡,”赵文乔想了下,又补充,“钱也不行。”


    近几年碰瓷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倒不怕有人盯上,就担心明玥这个心眼实的小姑娘被骗。


    听完原委,明玥愣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似乎很怕给人添麻烦,木讷地攥住纸钞,面上掠过几片阴云。


    赵文乔没想过勾起她的愧疚,胡乱揉了明玥两下头发。


    “下次注意。”


    她连安慰的口吻都生硬吝啬。


    人很难主动打破固定的相处模式,赵文乔比较厌蠢,注定她缺乏耐心,以及性子里有种优越的傲慢。倘若今天捡到钱包的是曲文,她未必能平心静气提醒,甚至怪她太不谨慎。


    而明玥在她这里,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对象。哪怕犯再低级的错误,也不忍厉声苛责。


    潜移默化,一次次被试探底线,又浑然不觉。


    事情远没有到此为止。


    翌日清晨,赵文乔像往常那样,午饭前起床,倒杯温水放置在岛台上,又看手机上推送的艺术简讯。


    多是日期将近的展会,以及哪位大家新的画作被拍卖出天价,或是名人访谈。


    通知栏提醒有新消息,曲文发来的。


    只喝三分糖:【出事了烙铁,十万火急急急!】


    赵文乔没回复,等对面说出下文,谁知语音通话直接弹过来。


    “你快看我发的链接!”曲文语速快速。


    见她火急火燎,赵文乔收敛散漫的态度,点进链接,手机快速跳转至营销号文章。


    是点进浏览器首页自带的图文类型,粗制滥造,近两年很少有人在上面获取有价值的信息了。


    标题却醒目惊人。


    【原来她才是赵文乔的妻子,隐姓埋名多年,惨遭第三者插足】


    赵文乔:……


    经典的噱头,毫无让人点进去阅读的欲望。


    到底和自己有关,她滑动界面浏览,文章内容多是抨击她脚踏两条船,晚上与年轻的“□□”看音乐会,弃家中的糟糠之妻不顾。


    配图是她驱车离开的背影,手机质感不行,加上天色尚晚,根本看不出什么。


    一圈下来,妻子是谁也没交代。


    曲文在电话那头道:“这篇还被推流了,好多人讨论,我怀疑有人想搞你。”


    虽然大多抱怀疑态度。


    【给新来的科普一下,赵文乔前几年帮很多恐怖游戏做过海报,后来瞧不上那行,美美捞完钱要当画家,最近还办画廊了,反正瓜挺多,塌成废墟了】


    【我朋友是她圈子里的,听说仗着家境好狗眼看人低,跟个NPD似的】


    【不对吧,我咋记得是个十几岁的音乐天才,后来被院方拒入学了】


    【楼上的,同一个人,秽土重生懂不?有钱人会玩哦】


    【666有钱人开这牌子SUV,小编尿两壶喝了吧】


    【其实我也听过赵文乔,她不一向炫耀家里有钱么,能开这种车?】


    ……


    不少人根据原文内容搜索赵文乔过往的“光辉”事迹,发现她爱立有钱人设,而这和图片中的信息不符,于是纷纷骂作者圈钱无下限,杜撰假消息博人眼球。


    怎么说,赵文乔也算因烂口碑逃过一劫。


    关掉手机,曲文仍旧喋喋不休:“虽说大多数人不信,可就怕传进圈子造谣生事,说你私生活混乱……”


    “无所谓。”赵文乔回。


    “那你有没有想过……明玥啊,”曲文顿住,“要是任由乱嚼舌根,等以后公开,怎么说她?上位成功?”


    胸口落入燥热的火种,烧得赵文乔烦躁。


    她沉默地浏览前两个月的相册,见人不讲话,曲文着急:“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我和你讲,明雪那几个肯定背后看你笑话!”


    “闭嘴。”


    没征得荆如枫的同意,赵文乔直接登上公众号,把之前给赵朗丽报备的图片发上去。


    编辑四五次文案,思来想去又删掉。


    自己名声在外,明玥昨晚又刚和业内前辈同台。这个节点曝出领证结婚,对后者不是件好事。


    要是不告知对方是明玥,只坦露自己已婚的消息呢?


    顾虑犹如黏连的菌丝,每向前推进便会产生轻微的阻滞感。


    赵文乔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最终,她留白文案,只发了张图片。


    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030


    发动态时, 曲文没挂电话。她关注了赵文乔的工作号,几乎瞬间就收到手机的推送,忍不住惊呼。


    “不是……这么速度!你经纪人要是知道, 又得加班加点的!”


    声音刺得赵文乔耳膜阵痛,她拿远听筒, 盯着那张照片不讲话。


    除了结婚证封面, 没透露任何信息, 但至少能堵住大多数人的猜测。


    她后腰倚在岛台上,给咖啡加入几粒方糖。糖块溶解在腾起热气的棕褐中,闲情悠然的态度, 完全看不出来是处于舆论的当事人。


    那头伴随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有人来找我, 问你是不是搞艺术精神失常,臆想自己是万人迷了。”


    怕赵文乔情绪因此低迷,曲文小心翼翼:“我该怎么回啊?”


    “随你,”赵文乔想了下, 补充, “别报她名字。”


    她不想给明玥平静的校园生活增加困扰。


    “行呗,就如实回答咯。”


    短暂的沉默, 正当曲文专心打发八卦的人时, 赵文乔忽地提醒。


    “去查查谁搞的。”


    多家媒体共同发文,浏览量居高不下, 而且狙的是小众艺术圈的人,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当即想到昨晚与男人的谈话,对方坚持说心血来潮, 没人指使。


    疲惫弥漫全身, 她不禁惋惜。


    果然夜晚容易感性心软,换做平时, 直接送去派出所拘留一星期起步。


    分神听见赵文乔的交代,曲文无语:“……我什么时候成霸总的特助了?”


    “你在媒体公司有人脉。”


    “对哦,差点忘了这茬。”


    曲文是旅游区的头部博主,她认识的人远比赵文乔多,不需要太多周折便能套出线索。


    挂断电话,赵文乔很快收到明玥的消息。


    她今天和室友约好去图书馆写开题报告,清早就离开了画室。


    繁春:【[图片]】


    是工作室动态那张。


    繁春:【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呀=v=】


    怕冰冷的文字误被理解为质问,明玥紧跟了个猫咪摇尾的表情包。


    赵文乔看半天,然后默默将表情包添加到库里。


    RE:【有人烦,直说了】


    繁春:【这样,我晚点回去喔】


    RE:【要接么】


    繁春:【不用啦,和朋友一起,嘿嘿】


    RE:【注意安全】


    隔几分钟,对面又发来一句。


    繁春:【妈妈刚才来电话,希望我们今天回去过夜[期待]】


    赵文乔不待见明尔琴,后者似乎能感觉出来,除非重大的传统节日,平时几乎不见面。


    估计是看到工作室新发的图片,以为自己对明家有所改观,这才递出橄榄枝。


    本不想应付琐碎的人际关系,奈何明玥实在缠人。


    繁春:【姐姐,可以吗?[委屈]】


    赵文乔:……


    她按下删除键,清空文本框,回了个“嗯”字。


    发完这句,对面久久没下文。她指腹下滑,来回翻看两人的历史聊天记录,确定对面退出去,于是关掉手机。


    京市气温节节下降,人被困在住宅里,从画室窗户向外眺望,庭院栽种的木绣球脱了叶,横斜枝杈交织出小片雾霾蓝的天。


    避免颜料干结成块,赵文乔打开空调的加湿系统,坐在画架前工作,不知不觉临近傍晚。


    玄关传来解锁的提示音,明玥背着双肩包回来,埋在针织帽里的脸蛋冻得通红。


    她先趿着拖鞋,哒哒哒跑上楼,再下来时换了身行头。


    “给乔乔添了点饭,耽误一点点时间。”明玥拉开车门,呼啸的寒风与暖气对冲,消融得无影无踪。


    赵文乔不解:“这就是你大费周章跑回来的原因?叫我帮忙不就行了?”


    “不,不行,”明玥一紧张,讲话就容易磕巴,“女孩子的房间不可以乱进的。”


    “我也是女孩子,没立过这规矩。”


    “我不会擅闯你房间的。”


    “嗯,”赵文乔手腕搭上方向盘,拖长尾调,“有些人心虚,藏了小秘密?”


    她转头望向副驾驶,明玥坐姿端正,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这话,像砧板上一尾应激的鱼,神色颇不自在。


    “没有,我不像姐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内涵的意思太明显,赵文乔轻笑,却不是被气的。


    她突然靠近,冷冽气息萦绕,如凝结窗面的霜花。明玥吓得不敢动,紧绷下颌,耳垂比那粒小痣更鲜红。


    赵文乔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抬手像要捏脸。


    于是明玥微微鼓起双颊,眼睫乱颤。


    心跳陡然加快,她就这样陷入冷热交错中癔病中。


    袖口擦过衣襟,滑向身侧。“咔哒”一声,赵文乔给明玥系好安全带。


    “犟。”


    相熟起来牙尖嘴利的,可让人舍不得苛责。


    怎么有她这样的人,又乖又凶的。


    ***


    明家不比赵家阔绰,别墅区位于京郊偏远地,来回至少一小时。赵文乔下车绕到副驾驶,掌住门示意明玥出来。


    被空调风熏得七荤八素,小姑娘脸颊呈现缺氧后的潮红,晕乎乎下车后,像晒蔫的藤蔓,软趴趴跟在身后。


    见赵文乔伸手,明玥把手提袋递过去。


    耳旁响起不耐烦的啧声,下一秒,温热的掌心覆盖手背。


    骨节分明的手匀称修长,十指相扣时既不会干柴硬硌,也不会勒得关节痛。明明是暧昧亲昵的动作,赵文乔做起来自然妥帖,好似她们本该是一对陷入热恋的情侣。


    心脏软化成一汪热莹莹的温汁,酥得明玥四肢百骸发麻。


    “这个也给我。”不等回应,赵文乔勾起手提袋的系带,径直拎向身侧。


    “谢谢姐姐。”明玥甜甜道谢,欢快得像只小雀儿。


    “说得好听。”


    赵文乔轻嗤,上扬的嘴角又表明对这话受用。


    明尔琴正督促人上菜,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连忙迎上去:“哎呀,怎么来得这样快,菜还没好呢,要不先上去洗澡,等小雪和她女朋友一块儿?”


    “我可不知道明雪要来。”赵文乔眸色微冷。


    明尔琴惊讶,转而看向明玥:“玥玥,你没和文乔提吗?”


    被点到的明玥愣怔,下意识抬头望着赵文乔,唇瓣翕动,最终一言不发。


    明尔琴打圆场:“不打紧,玥玥肯定是怕你不来,好孩子,快上去歇着吧,待会叫你们。”


    明家是两层小别墅,与画室的布局差不多,上楼梯朝后拐,卧室分布在回字形廊道周围,彼此间隔不小。


    交扣的手略有松动,赵文乔回头,见明玥站在原地不动,清凌凌的眼瞳在光下荡起细小的波纹。


    “姐姐,我不知道她要来。”明玥解释。


    她怕赵文乔因此误会,对自己的印象有改观。


    明尔琴此举并非偶尔,以往在宾客面前出糗,也经常拿明玥挡枪。相较于明雪的任性刁蛮,明玥性子软好拿捏,就算心里有怨言,也会很快消化掉。


    吝啬表达就是默许被误解,很多人这样想。


    赵文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陌生的环境下,她唯有从明玥身上汲取安全感。


    “没怪你。”


    明玥心情好了几分,嘴角不由得上翘。赵文乔前后一致的态度让她认为,哪怕不解释,也是这种结果。


    她大概能理解,不近人情的赵文乔为什么下车以后,坚持与自己十指相扣。


    拥有靠山,明尔琴的偏心与明雪的欺凌能收敛些。


    在卧室门前站定,确认是这间,赵文乔推开。


    浓倦的月色宛若流动的水银,透过窗格淌在一方地板。明玥腾出手,按亮一室的开关。


    房间布置简约素净,桌面的置物架全部清空,衣柜为了通风半敞,只挂着几件常服。


    和画室那间相比,少了活人气息。


    赵文乔站在门口没动,明玥走两步,见她没跟上来,疑惑道。


    “姐姐不进来吗?”


    赵文乔环顾四周,莫名笑了下:“女孩子的房间不可以乱进的。”


    “我,我允许你进来。”


    明玥磨蹭回去,虚虚抱住她的手臂,想将人拖进来,黏糊得像搬糖块的小蚂蚁。


    赵文乔迈步,问:“没有起居室?”


    “我们家哪会有起居室……”明玥委屈,语气藏着微妙的幽怨。


    明家不比赵家阔绰富余,每间卧房配相应的起居室。明玥的卧室一览无余,衣帽间与盥洗室相连,中间摆放的大床正对飘窗,连可以躺的椅子都没有。


    “那今晚我睡哪儿?”赵文乔问。


    来时没多想,眼下盯着房间内唯一能躺的床褥,明玥哽住,脸颊的红直漫上耳尖。


    “可是,我们结婚了呀……”她绞起手指。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睡?”赵文乔倾身与她平视。


    四目交汇几秒,明玥率先撇开视线,认真纠正:“是你和我睡。”


    她特意强调“你”字,来宣誓卧房的主权。


    难得看她钻牛角尖,赵文乔笑:“行。”


    “就请小小姐收留一晚,免得被你嚼舌根的姐看见,说我们形婚。”


    两人离得近,讲话时吐息喷洒在脸上,热气蹭地一下,把明玥整个人快烧熟了。


    她搂住放在旁边的手提袋,推搡向赵文乔,来隔绝还未来得及酝酿的暧昧氛围。


    “快去洗澡。”


    作者有话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