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淅淅沥沥的水痕自玻璃面滑落, 蒸气腾出模糊的浴室,女人捋了把湿发,摸索着去拿架上的毛巾。
棉绒质地舒适亲肤, 和在家里的感觉别无二致。等恢复视线,赵文乔抓住毛巾, 又望向前不久用过的洗发乳。
品牌, 系列, 包装,香味,几乎全是顺着她的喜好布置的。貌似用两人品味相投这个理由, 也说得过去, 可三番五次如此,未免太巧合。
压下心底的疑虑,赵文乔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物,趿着拖鞋走出卫生间。明玥正伏在桌前看电脑, 听到动静局促起身。
“姐姐, 你洗好了吗?”
“嗯。”赵文乔擦拭发尾的滴水,她不喜欢用吹风机, 嗡嗡的风声让她烦躁。
明玥合上电脑:“该我去啦。”
她搂住提前准备的换洗衣物, 慢吞吞朝卫生间走去。或许对方每件事都太执着专注,以至于干什么都让人觉得迟钝呆笨。
收回视线, 赵文乔掂量长发,寻思是否趁用空去理发店一趟。她头发长得快,及腰再加沾水, 沉甸甸得很不好受。尤其作息不规律, 梳头发时一抓一大把,容易陷入脱发焦虑。
她撚起几根发丝, 准备扔进垃圾桶。
靠近书桌旁,柔和的灯光洒落键盘,写着待办的便签纸压在笔电下。
临近开题报告递交日期,明玥应该并不轻松。她还有一门选修课需要补,再有实习和毕业论文压着,难怪这两天见不到人影。
赵文乔有点不爽。
她把头发扔进垃圾桶,抬头,不经意瞥向笔电显示屏。
命名为“她”的文件夹挤在密集的课业文档里,却叫人一眼就注意到。
“她”?
赵文乔蹙眉,生出想要探究的好奇心。她握住鼠标,光标落在文件上,迟迟没点进去。
浴室的水声没停,明玥暂时不会出来。
太好奇“她”背后的意味,更像指代某个女人,比如前女友,或是爱而不得的初恋。
赵文乔自然而然联想着,仅一秒松手,暗嘲自己管得太宽。
跟她有什么关系?当初结婚没几天,自己也说过允许明玥越界,只要不闹到家里,随她怎么折腾。
于是等明玥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赵文乔坐在书桌前,正在和谁发消息。
明玥走过去,顺手合上笔记本:“在和谁聊天呀?”
“经纪人。”赵文乔心不在焉,见她怀中抱着一团衣物,只觉得眼熟。
“我的?”她问。
厚重的高领毛衣夹带隐秘的胸衣系带,在光下看得并不明晰。
“是哒,阿姨一般不上来,我送到洗衣间里。”明玥大方承认。
见她神态自若,赵文乔反倒不自在。她边界感分明,贴身衣物不会由旁人保管。
“放那儿吧,待会我拿下去。”她清了清嗓子。
明玥似有所感,循着她躲闪的目光望去,望见小块贴身布料,手抖得差点没拿稳。她连忙把毛衣团得更紧,塞进带来的手提袋里。
“那,那就麻烦姐姐了。”声音细如蚊呐。
这就害羞了?
赵文乔释然,如同占据上风的胜利者,连同被看见文胸的窘迫也荡然无存。
反正尴尬的不是她一个人。
说话间房门敲响,明尔琴生怕两人做正事,直到发话才肯进来。
饭菜全热好端上桌,只等两人下楼。
席间气氛不算热闹,赵文乔一言不发,她们的聊天氛围都带着客套与小心翼翼。相较之前明雪长进不少,再牙尖嘴利,也不敢当人的面呛明玥。
赵文乔把要洗的衣服递给阿姨,回来就见明玥趴在被褥上,忙碌得像搬糖块的小蚂蚁。
“做什么?”她上前问。
明玥叠好两床被子,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给姐姐找床新被子。”
也对,明家肯定以为她们同床共枕,难免考虑得不周全。
虽说赵文乔对分开睡没怨言,可见对方态度如此积极,心口像蓄满水的云,被压得沉甸甸的。
她在窗沿落座,只亮起一盏阅读灯。
醺黄的光如同捣练过的毛月亮,为室内蒙上雾状的复古滤镜。赵文乔戴上细框眼镜,认真翻阅带来的书,气质说不出的清隽斯文。
明玥没有早睡的习惯,裹成蚕宝宝只露出脑袋,然后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看。
以为是被自己的翻书声吵得睡不着,赵文乔放下杂志,问::“吵?”
兴许长时间未开口,她的声线喑哑低沉,掺着些微的金属磁性。
明玥摇头,转身面向她,眼眸清亮明净。
“很少看姐姐戴眼镜,好不习惯。”
赵文乔眼尾上挑,沉默时凶相渐显,现在经由镜片折射,反而流露出少许柔和。
被明玥端详得不自在,她吞咽了下,目光转向别处。
卧室窗帘透出一条缝,能窥见远处时红时蓝的霓虹。
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明玥朝床头蹭了蹭,手肘陷进枕头里,探出上半身。
空调温度高,她仅穿了件单薄的睡裙。此时上身前倾,敞露出肩颈大片皮肤。深邃锁骨延至肩头,香温玉软得让人晃神。
赵文乔收敛打量的目光,很不可思议,她有一天竟然也会生出冒犯了别人的心理。
明玥对此浑然不觉,毛毯盖住身体,上面的小熊印花随呼吸起起伏伏,怪可爱的。
见人不说话,她又问:“戴眼镜鼻梁会压得痛吗?”
“不会。”赵文乔回,并抬起下颌,不经意露出引以为傲的挺拔鼻梁。
“这样呀……我想试试,可以吗?”明玥歪头。
沉默算是变相的默认,她大着胆子伸手,暖烘烘的气息从被窝里冒出来。
刚开始,手指老实地掂量镜框。明玥的指腹很热,擦过脸颊带起令人颤栗的微弱电流。赵文乔抿唇,任由她作乱,来回摩挲那立体的鼻骨。
似是玩够了,对方缓缓挪动镜梁,直到镜片褪去,两人能直视彼此的眼。
明玥眼睛很透彻,光线直射时犹如凝结的琥珀。
脑海这一念头还未成形,就被赵文乔掐灭。她垂眼低头,放任明玥抢走眼镜,戴到自己脸上。
“唔,姐姐不会晕吗?”她皱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禁发问。
“不会,度数是配好的。”赵文乔回。
“可在这么暗的光下看书,近视会加重的吧?”
“等你准备睡,我就不看了。”
赵文乔的世界泛着模糊毛躁的边缘,像被灰铅晕染过,连带眼神都会被错认成深情。
明玥藏了私心,坦诚道:“可我睡不着呀。”
“为什么?”
“身边有人,不习惯的。”
这让赵文乔无端想起晚饭前,自己看到明玥笔记本的屏幕,那令人在意的文件夹“她”。
“和前女友躺一起习惯,和我就不习惯?”
赵文乔神情未变,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闻言,明玥翘了翘嘴角,澄清这看似高明实则拙劣的试探。
“我哪有机会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
经由提醒,倒让赵文乔想起来,之前两家用晚饭时,她曾在庭院里看明玥捡珠子。听对方当时的口吻,似乎因为这场联姻,拆散了她和白月光。
居然忘了这茬。
图册附着的介绍密密麻麻排列成块,在昏暗的环境下晃得人眼疼。赵文乔许久没翻页,淡淡来了句。
“还有心思想着谈恋爱,你们两真是闲得没事干。”
明玥重新钻进被窝,乌黑的眼瞳一寸不落向身侧。
“她才不闲呢,她每天有好多事要忙,明明圈子很小……”
声音隔着被褥,听起来像罩在玻璃杯里。
“真难为你和她谈恋爱。”赵文乔翻页,语气无波无澜。
“唔……”明玥脸红,偷偷埋进半边,“我和她,还没有心意相通呢。”
赵文乔冷笑:“劝你趁早死心,让你单相思那么久,指不定是个人渣。”
“不是!”明玥有些着急,音量不自觉扬高,“她不是人渣。”
见她反应这么大,赵文乔不禁蹙眉,而这一小动作落入明玥眼里,就成了聒噪讨人嫌。
说多错多,她紧咬下唇,边觑着女人的脸色,边斟酌字句。
“她特别好,哪怕经常被误解,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而且,而且她看起来成熟,有时候又会任性耍脾气,和小宝宝一样……”
赵文乔很少听明玥一口气说这么多,见她罗列那人的优点如数家珍,心口攒着一团郁结之气,膨胀得快要炸开。
她猛然合上书,扔向床头柜。
“烦不烦,从刚才一直打扰我看书,我说了我想听么?”
明玥卡壳,手足无措地绞紧被单,讷讷解释:“是你——”
“怪我?”赵文乔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听那些破事,你要实在想念,大可以现在找她,跑我这儿来诉苦?不是垃圾桶,更没有奉陪的义务。”
“好嘛……”明玥唇瓣翕动,手轻轻去揪赵文乔的袖口,“我不讲啦。”
她黏黏糊糊撒着娇,见人脸色稍有好转,又多哄两句。
“既然和姐姐结婚了,我以后心里只有你,不要再生气,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赵文乔颇不自在,像被戳中了心窝窝,她别过脸。
“放手。”
“不要放。”明玥认真。
“那我关灯睡了。”
说完,赵文乔按灭阅读灯,房间顷刻转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明玥作势躺下,就听耳旁轻讽。
“小宝宝……弱智差不多。”
明玥:……
作者有话说:
乔直抒胸臆这一块,别别扭扭认不清心意,于是素质全开诋毁情敌,实际上除了她零人受伤
第32章
032
赵文乔睡得很不安稳, 似乎昨夜空调开太高,热得人浑身难受。等意识回笼,后脊的衣服被汗黏连着, 她伸手想调整,却感受到怀中有什么在蛄蛹。
什么鬼东西?
她皱眉, 不适应地睁开眼, 蓦然见到一张放大的脸。
明玥睡相恬静, 离得近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的金绒。胸口微微起伏,像只初生的小兽,乖顺蜷缩在怀里。
心脏骤停一瞬, 赵文乔呼吸错乱, 连忙将人推开,然后来回摸索衣领。
衣衫整洁,没有被强拽的痕迹。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小题大做而感到丢脸。
动静太大, 这边明玥差点被推下去。她攥住枕头, 迷迷瞪瞪睁开眼,声线带着惺忪睡意。
“怎么啦?”
“你怎么, ”赵文乔顿住, 不自在别开眼,“在我身边?”
“昨晚我们一起睡的呀。”明玥没觉得不对劲。
赵文乔语塞:“……靠太近了。”
料想她睡前的气还没消, 明玥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上面的小熊印花露出完整的脸,咧嘴的弧度仿佛嘲笑赵文乔少见多怪。
“可是姐姐一直挤, 我怕姐姐感冒, 才盖好被子的。”
闻言,赵文乔低头, 果真见自己的下半身盖在明玥的毯子下。溽热的脚蹭过光裸的小腿,她心头惊悸,顾不得凌乱的睡衣,狼狈下床。
她自认为睡觉老实,磨牙讲梦话便算了,乱动更是不可能。
可仔细想想,说不准正是身旁有人,才会情难自禁凑上去。毕竟天冷,身体遵循本能寻找热源,也无可厚非。
“……知道了。”
“我去洗漱,你早点起来,中午不留饭。”
扔下这句话,赵文乔抬脚朝卫生间走去,尽量表现得镇定。
盥洗室干净整洁,昨夜的水汽随通风系统蒸发得彻底,窗外雪山在望,天色苍茫一片。
又下雪了。
水流簌簌冲刷,溅起的白沫逐渐转热。她掬起一捧拍在脸上,驱散昏昏欲睡的感觉。
正想着今早发生的事,门挤出一条小缝,明玥走进来,把烘干的衣服递给她。
柔顺剂残留的味道馥郁芬芳,裹挟被太阳晒过般的暖融。
“诺,给你。”
发呆的间隙,明玥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遍。
“谢了。”
明明比她小那么多,意外很会照顾人。
赵文乔该自惭形秽才对。
她麻木地给牙膏沾水,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
明玥没走,她的手抚上赵文乔齐腰的发尾,忍不住赞叹。
“姐姐头发很长呀,发质也好。”她爱不释手,语气难掩欣赏。
“是么?我准备剪短。”赵文乔回。
明玥讶异:“为什么剪短?姐姐长发会比短□□亮很多哎。”
“你见过?”赵文乔斜睨她。
她上次剪短发,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当时明玥估计就七八岁的小屁孩,就算见过也记不清了。
明玥默了默:“唔,没见过,但我想了下,长发显气质,姐姐会很温柔哦。”
赵文乔漱完口,嗤笑:“温柔?你还真喜欢自以为是立人设。”
“把长发说成温柔,把低能儿说成小宝宝,然后呢?”她望向镜中的女孩,语气平静,“热脸贴冷屁股这么长时间还没被吓跑,就因为每天沉浸在想象中自我安慰?”
明玥被讲得脸色涨红,讷讷张嘴,又闭口保持缄默。
“没话讲了?”赵文乔扔掉一次性牙刷,时刻观察对方的脸色。
其实说完的瞬间,她已经生出几分悔意,又碍于面子不肯低头。
“不讲,待会又要吵起来,不想和姐姐吵。”明玥嘟哝,模样委屈得很。
心蓦地塌陷一块,那些水泥浇筑的封闭情绪,因此泄了出来。
“你不该说我温柔的。”
赵文乔死鸭子嘴硬,即便她知道争论到最后,除了伤感情毫无意义。
她既不温柔又不贴心,整天颓废缩在工作室角落,哪怕约会,也不会学心思细腻的人制造惊喜和浪漫。思来想去,和她结婚真够倒霉的,亏明玥能忍受到现在。
闻言,明玥抬手,轻轻勾了下她的小尾指,像在安抚。
“好嘛,”见赵文乔不排斥,她翘起嘴角,大着胆子去挠掌心,“其实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哦。”
“姐姐肯定在想,她喜欢我的温柔,可万一哪天,发现我不是个温柔的人,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话音落下,明玥故作老成叹气。
“哎,要是她喜欢的不止是我的温柔,还能包容我的所有缺点就好了。”
赵文乔拿起台上的木梳,冷笑:“自作多情。”
她还没下贱到牺牲自己来迎合别人。
耳旁忽地传来一股凉风,明玥不知何时踮起脚尖,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发烫的耳尖。
“干什么!”
赵文乔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得心惊,忙后退拉开距离。
“姐姐耳朵好红。”明玥笑,湿漉漉的杏子眼像两片薄薄的月牙儿。
“热的。”
明玥上前,把掉落在地的木梳放回架上,解释道:“我说好多遍啦,婚后心里只会想着姐姐,姐姐怎么还是患得患失的。”
“就像小宝宝——”
猜出明玥接下来的话,赵文乔倾身,捏住她的脸颊。
“你喜欢给人当妈,是你的事,我不是巨婴,懂么?”
明玥抬眼,阴影笼罩下,清亮的双眸蒙上一层云翳般的晦暗。
被赵文乔直勾勾盯着,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长睫不自在颤动着。
“知道了。”她歇了气焰,小小声回。
“牙尖嘴利。”
赵文乔松手,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心思,拉门离开。
残留指腹的柔软触感久久不散,她不经意摩挲,思忖明玥那番话究竟是何意味。
坦诚来讲,一个成年人被形容成孩子,换谁都会不爽,尤其像赵文乔这类自诩独立的女人。然而明玥曾提起,她的初恋同样孩子心性,再细品上午的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临近中午,咖啡馆人影稀少,窗外的街道铺了厚厚一层雪,吵闹的鸣笛声被埋在雪下,入目所及一片岑寂,心神也跟着安定下来。
曲文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人,近零下的温度着一字露肩裙。此时她坐在对面,喋喋不休炫耀如何得知幕后黑手的行径。
“你猜谁搞得鬼?”她故意卖关子,见赵文乔低头搅咖啡,于是自顾自讲下去,“枯槐!”
“那个阴女人,估计早看你不爽。”
悠扬的旋律回荡在店内,偶有前台点单的讨论声传来。赵文乔单手抵太阳xue,静默看热咖啡的拉花被搅得四散。
明玥之所以那样讲,是认为自己不够成熟?
“之前她给展会画海报记得不?被曝出来描图,当时闹得声势浩大,好多人联合抵制来着,你看人家现在照样岁月静好,果然互联网没有记忆啊……”曲文感慨。
赵文乔蹙眉,很快否定这一想法。
未必是嫌弃,毕竟她用同样的词形容过暗恋的人。
思来想去不明白,她逐渐将目光投向对座,那个眉飞色舞,激情洋溢痛斥黑料画手的女人。
曲文谈过几段恋爱,比她更懂人情世故,要不要……
“你能力出众,人脉又广,她——”
“我有个顾客——”
两人同时开口,曲文听到前半句,仿佛嗅到瓜的气味,立马咽下话头:“你先讲。”
赵文乔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淡。
“我有个顾客,她交了女朋友,但那女朋友总是惦记前任,还说……前任像小宝宝。”
听完这话,曲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怎么关心起别人的事了?”
“她老跑来画廊,烦人得很,又不好赶客。”赵文乔面不改色心不跳。
曲文点头表示理解,话题重新回去:“也就是说,你得帮她解决呗,不过当着现女友的面惦记前女友,不是什么好鸟啊感觉。”
“她也形容顾客是小宝宝,什么意思?”赵文乔问。
曲文了然:“渣女!要真觉得前女友好,怎么会分手?肯定暗戳戳内涵前任是巨婴。”
“那现女友?”
“你顾客跟对象吵架,对象觉得她无理取闹,和前任都是巨婴,over。”
不得不说,情场老手的观点就是一针见血,好像让人拨开云雾见到青天一样。
但赵文乔非要执迷不悟:“是这样?”
“对啊,小宝宝就是骂人的话呗,”曲文晃了晃食指,自认为看透一切,“你和社会脱节,好多都不懂,骂人小姐,三八已经过时了,现在你得说人是娇妻,圣母,宝妈这种,保准让她破防的。”
“好听点小宝宝,难听点就弱智,没啥自理能力,不过你让顾客别太放心上,她对象不是好人,建议早点分。”
捕捉到关键词,赵文乔蹙眉:“骂小宝宝弱智,侮辱了。”
曲文:……?
她觉得今天的赵文乔十二万分不对劲,诡异得过分。
赵文乔懒得理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认为曲文那番话有失偏颇。
她不喜欢太亲热的称呼,狎昵过分便成了冒犯。可看网络上那些年轻人,对陌生网友一口一句“宝宝”“宝贝”的,毫无边界感。
她望向窗外,雪粒纷纷扬扬落入眼底,随后被那燃起的,寂寥的火焰融化得彻底。
明玥也叫她宝宝。
念头升起的一瞬,赵文乔无奈,神情带着几分宠溺。
没大没小。
作者有话说:
曲文:……何意味?
乔心路历程be like:她形容白月光是小宝宝→她形容自己是小宝宝→她的白月光=自己→她喜欢我
推导完一切,开始暗爽又死不承认
应该是结果对了,公式全错。
玥的眼里,乔是典型的冷脸萌小猫咪,吃软不吃硬,等撒娇撒出火就老实求饶了喵
第33章
033
曲文将人约出来, 也不知对方听进去多少,后半场稀里糊涂地聊起顾客的情感问题来。
离开咖啡馆,冷风直朝衣领里钻。京市今年的雪降临得早又多, 呼啸的风声冻得耳朵僵硬麻痹,连带听觉跟着迟缓沉闷。
赵文乔将围巾朝上扯了扯, 只露出小半张脸, 阴郁颓废的气质犹如街角四处游荡的变态。曲文见此乐不可支, 还有心思开她玩笑。
“冬天裹这么严实,难怪找你搭讪的人都少了。”她绕到另一侧。
车内提前打好空调,冻僵到几近凝固的四肢逐渐回暖。曲文力道大, 掌住车门正要坐进去, 只听“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小物件掉落在地。
是车门储物格滑出来的,她弯腰,摸到一枚风格可爱的发夹。
高明度绿色蝴蝶结样式, 边缘点缀着璀璨的水钻。相较小姑娘钟爱的花花绿绿, 更像年轻大学生心血来潮的玩具。毕竟近两年流行的丑萌与复古风,都有种与大趋势截然不同的独特审美。
这绝对不是赵文乔的, 她根本不买这玩意儿。唯一的可能, 是谁坐副驾驶不经意落下的。
理清以后,曲文看向驾驶座的眼神变得微妙莫测。
敢情赵文乔平时一副小古板模样, 私底下玩这么狂野,还整金屋藏娇养大学生那套。
出于好奇,曲文举起手中的发夹, 清了清嗓子:“那个, 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赵文乔闻言接过,来回端详, 觉得有些眼熟,印象中明玥似乎别过几次。
“发夹,看不出来么?”她拢住掌心,自然地收进口袋里。
曲文无语:“我当然知道是发夹,只是它怎么出现在你车上?你别告诉我偷偷养了大学生啊,既然结婚了,可得对人负——”
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别和我讲,这是明玥的啊。”
赵文乔皱眉。
她不喜欢曲文的震惊,将自己和明玥之间看得煞有介事,仿佛她们的所作所为惊世骇俗,是违背常理的。心底隐隐传来某种声音,即将开口的话被堵塞在喉咙。倘若眼下否认,那显得自己窝囊又无用。
截然不同的观点拉扯着赵文乔的理智,让她这些天掩盖在迷雾下的蒙昧情愫,更赤裸焦灼。
“不行?”赵文乔把发夹别在耳侧,层叠的光影为鬓角染上一层金,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也随之弥散。
她很少尝试鲜明跳跃的绿,因而衬得皮肤白,与落在窗面的雪相比毫不逊色。
曲文被她的幼稚举动惊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来一句。
“……你开心就好。”
赵文乔抿唇,故意和她作对似的,也不取发夹,朝画廊的方向踩下油门。
应付完朋友,还有个经纪人等着问责呢。
曲文心里不是滋味儿,百无聊赖看窗外节节后退的街景,忽然道:“其实我觉得——”
“不感兴趣。”赵文乔打断。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无非是欧茜那档子破事,我告诉过她,已经有女朋友了,让她少来烦我。”赵文乔音色淡漠,显得几分不近人情。
“真的假的?她知道明玥和你结婚了?”
“还没。”
曲文拍拍胸,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我真怕到时候别人说闲话,你知不知道圈子里那些人怎么讲的?都赌你几年内必离婚,还说什么你这脾气,能和你过得下去日子的,多半有斯德哥尔摩……”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笛,车稳稳停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人流翻涌,喧嚣得令人头疼。
赵文乔手腕搭上方向盘,冷声。
“既然是没营养的垃圾话,就不必专门筛选给我听了。”
放在以前,被人骂两句无关紧要。她在外本就声名狼藉,如今连带明玥一同遭受侮辱,胸口挣扎着扎入荆棘般,时不时被刺两下。
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无妄之灾,更何况明玥性子软,稍微听两句恶评就哭哒哒掉眼泪,不必说淹没过肺的谩骂。
不愿看她哭,到时候耐下性子哄的还是自己,赵文乔如是想。
“行行行,不说了。”曲文摊手,也被这话题搞得窝火,索性歪头不语。
她也知自己拣的话难听,可不得不承认,有些讲得确实有理。无拘无束惯了的赵文乔,怎么能忍受婚姻困住手脚的枷锁呢?
***
阴暗的房间常年拉着窗帘,没来得及清理的外卖闷出难闻的馊味。地板堆满挤半截的颜料管,五颜六色糊得到处都是。
很难想象这件逼仄狭窄的公寓,会滋生出艺术的灵感。
显示屏衍散的蓝光打在脸上,女人浑然不觉,喃喃自语些听不懂的音节。
忽然,门口的铃声吓得她一激灵,暗沉的画纸更添一抹黑。
枯槐深居简出,就连外卖也会特意备注放门口,因而听到久违的拜访声后,她应激地咬动黑色手指头。
确认缴过物业费,最近没有吵到邻居的行为,她纳闷,究竟会是谁呢?
贴满黄符的木门拉开一道缝隙,廊道的灯刺入,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就见拐角处有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对方背对自己,钥匙扣被把玩得哗啦作响。
听到动静,女人回头,单眼皮懒倦地耷拉着,举手投足流露出颓靡冷淡的味道。
“嗨。”她抛起钥匙,冲枯槐招手,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见是赵文乔,枯槐浑身僵硬,急急想要关门,却被对方先一步掌住门框。
“躲什么?聊聊呗。”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枯槐一字一顿。
“别啊,”赵文乔嗤笑,“找完麻烦美美隐身,真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
和曲文再三确认,那些不入流的狗仔,以及杜撰的营销号文章,多少有枯槐的手笔在。虽不知动机是什么,至少和拦人财路脱不了干系。两人风格相似,难免会被外行拉出来比较竞争。
枯槐在这一行沉淀多年,而赵文乔是近两年天赋异禀的新秀,后者从天而降与她平分秋色,心里不平衡人之常情。
见那双漆黑分明的眼瞪向自己,赵文乔丝毫不惧,朝室内轻抬下巴。
“不请我进去坐坐?”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沙发两侧。劣质咖啡冲泡出的苦涩弥漫,赵文乔微不可察皱眉,打量周围的陈设。
察觉出她肆无忌惮的眼神,枯槐阴晴不定大喊:“不要乱看!”
“喊什么?”赵文乔声音淬了冰般的冷,气氛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最终枯槐败下阵来,她来回提拉茶包,恢复平时的阴郁。
“是我传播出去的消息,你想怎样?”
猜测拙劣的谎言瞒不过赵文乔,她直言不讳。
“为什么?”赵文乔被气笑了,头回看到被抓包还如此理直气壮的,“技不如人,又不肯努力,索性除掉竞争对手,这是最蠢的方法。”
枯槐不以为意:“你应该理解我才对。”
“无法理解,”赵文乔回,“别把我归成和你一类龌龊的人。”
“我龌龊?”枯槐愣住,忽然低头笑出声来。
赵文乔神情淡漠,分明的下颌线被投射而来的光分成明暗两处。也许正是云淡风轻的态度惹恼了枯槐,女人“噌”地起身,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瞳,犹如蟒蛇吐露信子,含着阴毒的意味。
“事到如今你装什么清高!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事事压我一头,初出茅庐的小白而已,仗着家境优渥一个劲儿地用钱砸出前途,把原本靠作画吃饭的我挤兑下去,还放任粉丝恶意抨击我的心血!”
“污蔑抄袭,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也是你吧!明明我是在伸张正义,你有什么脸面来指责我?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赵文乔此次来,本想心平气和私了,眼下见人情绪激动,也没了劝和的兴致。
她知道枯槐精神偶尔失常,会把别人的过错迁怒到自己头上。那些闹得甚嚣尘上的抄袭风波,她完全不知情。
“凭我——”
“就凭你比我有天赋,对吗!”枯槐截断她的话头,“赵文乔,你一个学音乐的庸才,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赵文乔,真以为自己多厉害!”
“真以为老天赏饭给你吃!”
话音落下,赵文乔神色微怔。陈年往事被风掀开一角,本该愈合的伤疤再次隐隐作痛。
后来的争吵很激烈,或者说是枯槐单方面的输出,对方完全靠情绪发泄,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
赵文乔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枯槐的公寓,胸口膨胀得快要炸开,连同浑身的鲜血淋漓,响应了忐忑激动的情绪。
她被枯槐的那句话刺到了。
即便装得不在意,甚至反过去加以讽刺,可究竟怎样,自己心里最清楚。
白茫盖过庭院的枯枝败叶,路灯的微茫照亮飘雪的行迹。赵文乔停好车,拖着疲惫的身体,却没进屋,站在门口,任由雪落了满肩。
台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循声望去,才发现刚才那里卧着个娇俏人影。
明玥似乎一直在等她,鼻尖被冻得通红,长睫沁入冰凉的雪意。唯独眼眸清亮,析出几分浓郁的夜色。
“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柔软的腔调宛若清风拂过,让心中那片翻涌震颤的海,归于沉寂。
那番谩骂犹在耳畔,经久不散。
赵文乔莫名觉得累,她上前一步,半身的重量压在明玥身上。
沉默许久,才道。
“借我靠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034
阴影笼罩, 半身重量猝不及防压在肩上。明玥喉间溢出呼声,下意识抚上赵文乔的脊背,有节奏地拍打着。力道不大, 和诱哄小婴儿没什么分别。
真把她当小宝宝了?
疲惫作祟,哪怕赵文乔掀起唇角, 也看不出几分笑意。
下巴搁置的肩头清瘦嶙峋, 不知明玥在门口等候多久, 鼻息笼罩森森凉意,还有被体温融化的雪残留下的洇湿。以前接触得少,真抱起来意外硌人。可惜她眼下没闲心想别的, 只想安静待会儿。
很奇怪, 再鼓噪的情绪,看到明玥的那一瞬,尽数平息下来,犹如暴雨如注后, 淅淅沥沥汇聚的镜面水洼。
明玥似乎也有意给她喘息的时间, 直到雪片越落越大,才动了动僵硬半边的肩膀。
“姐姐, 为什么不开心?”
她扬起脖颈, 讲话时牵动下颌骨,因而赵文乔的肩膀传来轻微阻滞感。
“累。”赵文乔叹息。
明玥见她不愿多言, 旁敲侧击:“刚才,是见过什么人吗?”
“枯槐。”赵文乔如实回答。
感受到怀抱松动,明玥收回手臂:“是那个和姐姐风格类似的画家吗?”
她曾和赵文乔去过美术馆, 对陈列其中的展品有少许印象。当时两人的画作离得很近, 就连介绍也大同小异。
赵文乔点头:“是她。”
见明玥还欲再问,她掸落她脑袋上的积雪:“进去吧。”
室内充斥着暖气, 柔光斜斜映在岛台上。在楼下喝杯热水暖暖身子,赵文乔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洗完澡出来已是九点半。她拿起手机,回复荆如枫的消息。
按照经纪人的意思,哪怕这件事是枯槐有错在先,前者依旧不希望两人闹矛盾。毕竟许多艺术展会上,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倘若生出龃龉,难免给无良媒体趁虚而入的机会。
况且两人的受众大差不差,赵文乔圈内风评不好,经过此次一闹,群众肯定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有错,直接将黑锅扣上去。对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赵文乔面露讥讽。她声名在外,债多不愁,还怕侮辱谩骂?
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她懒得和精神病计较。能跑一趟交涉解决的事,绝不会多费唇舌。
赵文乔把手机扔到旁边,准备今夜早点上床。于是拉开抽屉取出眼镜,翻看上次没读完的悬疑小说。
须臾,她合上书,无奈地捏了捏鼻梁。
困意全无,又实在静不下心,她索性下床来到起居室,在电脑桌旁的柜子里翻找。这里放置许多她感兴趣的碟片和游戏卡带,闲暇无事时,赵文乔会约上曲文打两把,奈何后者心理素质太差,被突脸就开始吱哇乱叫。
有人敲门,想也知道是谁,赵文乔头都没抬:“进。”
明玥探出半个脑袋,她来赵文乔卧室的次数称得上屈指可数,陡然踏入陌生的领地,神情局促。
都说卧室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味,不同于表现出的冷淡疏离,起居室整体呈现简约明净的暖色,待在这里,连同里面的人周身笼着层银白的光晕。
“给。”
一杯温热的牛奶出现在眼前,杯壁晃荡时挂着几片白渍。
对上赵文乔疑惑的视线,明玥垂下眼睫,细细道:“怕姐姐有心事睡不着,喝热牛奶能助眠的。”
她像只缓慢匍匐的蜗牛,怯生生伸出敏感的触角,哪怕只给一点负面的反馈,就会立马缩回求和的信号。
赵文乔停住动作,手悬停在半空,没急着去接,反而观察眼前人的脸色。
“比褪黑素管用?”
明玥一噎,支支吾吾:“应该吧……”
她本意不是专程送趟牛奶,无非借个由头,在睡前看一眼赵文乔。
至少得知道她好不好。
话音落下,手中一轻,赵文乔掌住杯口,将热牛奶一饮而尽,完了还晃两下空杯子:“满意了?”
“满意。”明玥拿回水杯,该走时又牛皮糖黏住桌角似的,磨蹭半天不肯动。
“姐姐,这部是《粉色高跟鞋》吗?”她拿起一盘碟片,镭射面映出扭曲的人脸。
赵文乔看过去:“你知道?”
零几年很火的岛国恐怖片,市面上流传的结局与DVD版不同,后者即便上网搜索资源,也很难看到高清画质,这算赵文乔得意的收藏品之一。
“是呀,我很喜欢哦。”明玥爱不释手,生怕将碟片刮出划痕。
想不到她看着文静乖巧,私底下竟会喜欢血腥恐怖的片子。赵文乔对她存有刻板印象,以为明玥和部分女孩儿差不多,更爱朦胧酸涩的文艺片,并因银幕上动人的爱情故事而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不经意瞥向那纤细手腕上的菩提串,以及象征爱情圆满的粉晶珠子。
虽说明玥与自己志趣相同,赵文乔却开心不起来,反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从私藏的小众音乐,到相同味道的香氛,再到眼下的恐怖片……未免太巧合了,简直像复制粘贴。
还没来得及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明玥的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姐姐如果想看,我可以陪你。”她的眼睛流露出真诚。
赵文乔屈起指节,叩击空荡荡的水杯:“又想让我早睡,又想拉着我看电影,要不我变个分身?”
只见明玥脸色发烫,紧张地绞住手指:“……我,我随口一说的。”
比起刚来那会儿动不动耳朵红,她如今胆子更大,更主动,偶尔被赵文乔怼两句,才会羞答答闷不吭声。
赵文乔承认,她挺喜欢的,可绝不会坦言自己十分受用。
“明天有事吗?”赵文乔问。
明玥摇头,下一刻,脑门被轻弹了下,她睁圆湿漉漉的杏子眼,诧异看向赵文乔。
“打不打游戏?”赵文乔打开磁吸卡盒,崭新的卡带整齐收纳在凹槽里。
明玥小声哇了下:“这么多游戏,姐姐全打完了?”
感受到对方的崇拜,赵文乔压下翘起的唇角,别过脸淡淡道:“差不多。”
“我还以为姐姐整天工作,没心思打游戏呢。”明玥说。
赵文乔嗤笑:“我才二十八,又不是三十八,再说哪怕三十八,就不能打游戏了?这种按照年龄划分兴趣爱好的行为真无聊。”
话音落下,她察觉出明玥眼睛亮了下,胸口立马膨胀出难以言说的情绪,逐渐把刚回来时的郁结挤压得彻底。
“可以带带我吗?”明玥恳求。
“挑一个。”赵文乔把卡盒扔过去,然后坐在沙发扶手旁,开机大屏调整设备。
她没打算玩游戏的,毕竟夜深人静,肾上腺素飙升不利于快速入睡。可明玥既然诚心诚意请求,她只得勉为其难答应。
赵文乔无奈扶额,暗道明玥这性格可真棘手。
磁吸卡盒里大多是恐怖单人游戏,明玥皱眉挑选半天。像《甜蜜之家》《女鬼桥》和《寂静岭》系列,她早已通关多周目,流程烂熟于心,怕被察觉出端倪,她捏住右下角发行不久的卡带。
“姐姐,要玩这个。”她尾调很软,像在撒娇。
赵文乔接过,是寂静岭最新篇,和别的恐游对比,已经是突脸最少的一部。
“不害怕?”她问。
明玥搂住抱枕,作出认真对待的姿态:“不怕,姐姐会保护我。”
赵文乔把卡带插入机子里,关掉吸顶灯。房间陷入昏暗阒静中,大屏散发的微茫打在侧脸上,更衬得眉眼朦胧暗昧。
“万一我怕怎么办?”
似乎没想过这种可能,明玥愣怔,揪住抱枕的两个尖尖,秀丽的眉头慢慢拢在一起。
须臾,她嗫嚅,有些不情不愿:“那,那换我保护你好了……”
赵文乔没忍住,溢出一声笑,连带肩膀跟着轻颤。
“笑什么嘛……”明玥目移,感觉自己出了糗,下半张脸将抱枕埋出一个小坑。
等赵文乔笑够了,她情难自禁地拧住明玥发烫的脸颊。
“细胳膊细腿的,怎么保护我?”话毕,她将人朝怀里带,“朝这边来点,不然待会吓得跌到毯子上了。”
“才不会呢。”明玥气鼓鼓,像只河豚。
她依言靠过来,洗完澡还未散尽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勾得人心尖痒痒。
从赵文乔这个角度,能看到那眼前乱晃的,腻白纤细的颈子。分明的下颌线在耳垂收敛,缀得那粒小痣更鲜红如火。
她舔了舔唇,推搡着明玥:“不用离这么近。”
“可是我怕。”明玥不情愿地挪动屁股,拉开聊胜于无的距离。
赵文乔拿她没法,警告道:“别乱动。”
明玥瘪嘴,摆弄半天手柄,向她求助:“这个怎么用呀,姐姐我不会。”
说完,她重新凑上前,毛绒绒的脑袋蹭得赵文乔脸颊痒痒。偏偏明玥讲话含糊,有种南方吴侬软语的腔调,舌头翘起来就像卖俏。
仿佛细密的菌丝顺延喉咙往心口挠动,赵文乔想推开,又料想小姑娘肯定狗皮膏药似的,撵都撵不走,索性作罢。
“这是闪避,这是菜单,”她按住相应键位,一一解释,“会了么?”
明玥苦恼歪头,明显油盐不进的模样。
“笨。”
赵文乔评价完,明玥更委屈,仰头看她,像只耍花腔的小狗。
“可是教我的人是姐姐,我没办法集中注意的呀。”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035
明玥这番话说得坦然镇定, 别有用心的倒成了别人。
灯火幽微,扫过身前人的颈侧,宛若碳素铅笔落纸的细密排线, 黑白分明中点缀一颗鲜亮的火种。
赵文乔被烫到视线,垂眼把手柄递过去, 声线低沉:“跟着教程学几遍就会了, 不用特地教。”
“我怕搞砸。”明玥拨弄摇杆, 慢吞吞回。
赵文乔抖动毛毯盖在腿上:“遇到过不去的叫我。”
吃过和曲文玩双人游戏的教训,她不敢随意带人过关,毕竟单机游戏极吃天赋, 会的人一点就透, 不会的人死活教不通。看明玥生疏笨拙的模样,显然是后者。
怕把自己气到,赵文乔提前打好预防针,想着明玥哪怕死亡前忘记存档, 她也绝不能像对待曲文那样凶人。
这款游戏之前通关两周目, 有buff继承和彩蛋结局附赠的武器,打起来应该不算费劲。
初次体验看人打恐游, 赵文乔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目光不经意飘向明玥。兴许冲恐怖游戏的题材而来,明玥嘴角紧绷, 满脸晦涩,时刻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鲜少见她这般严肃,赵文乔弯唇, 心脏化为溏心馅儿的, 从里往外淌。
站在分岔路口,明玥微皱眉头, 苦恼道:“这个,要走哪里?”
赵文乔收敛视线,给她指明方向,果然触发了相应剧情,屏幕开始播放过场动画。
血淋淋的死鸟啪嗒一声掉下车底时,明玥浑身打了个激灵,下唇止不住颤抖着。
赵文乔挑眉:“怕了?”
明玥摇头:“不怕,我不怕。”
看她极力否认来挽尊的样子,赵文乔安慰:“这段没有突脸,大胆往前走。”
“……好。”明玥嘴上答应,鼻头已然沁了层细密的汗。
赵文乔索性单手抵在太阳xue处,专心看人打游戏。明玥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她鼻腔发出一声清浅的哼鸣。
明玥脸色发烫,咬紧了牙关,双腮外显的弧度鼓得包子一样。
又一段动画,主角与朋友们聚集在杂货店门口正聊天,忽地短发女孩的话戛然而止。脖颈外露的皮肤出现蜂窝状的红色圆点,如同骤扩的毛孔,即将冒出密密麻麻的根茎来。
紧接着,远处浮泛浓郁的白雾,隐约看到高大的人影在里面游荡。
这一幕着实恶心,和刚才的开胃小菜简直没法比,尤其接下来就还要进行一场追逐战,明玥再也忍不住,哆嗦着巴巴望向身侧。
赵文乔别过脸,假装看屏幕,实际上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
她倒要看看,明玥会不会服个软,开口求助。
衣角被轻微的力道来回扯弄,低头,见两根指节正小心翼翼捏动着。察觉出赵文乔的视线,明玥睫毛频繁颤动,唇瓣翕动,却辨不清半个音节。
“我记得刚才有人说自己不怕。”赵文乔火上浇油,觉得好笑。
明玥苦恼蹙眉,果然因这话而动摇几分,慢腾腾抱住手柄。眼见墙体攀爬上血红色的彼岸花,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她伸出食指戳两下。
“姐姐,帮帮我。”她撒娇。
赵文乔无奈:“这才开始几分钟就放弃,后期打神官和白无垢怎么办?”
“还有你嘛。”软绵绵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自己是她最坚强不摧的后盾。
很难有人在满心满眼是你的眼神中保持清醒,赵文乔也不例外。她啧声,抢过手柄开始操作。
“按A键翻墙和攀爬,注意别碰到红花,会掉血条。”先前打过无伤,赵文乔对重复的流程驾轻就熟。
她的操作行云流水,看得明玥艳羡不已:“姐姐好厉害!”
像被摩挲下巴的大猫,赵文乔对她的态度十分受用,偏偏不承认。
“熟练以后,是个人都能无伤过。”
明玥摇头:“没有姐姐,我不行的。”
和以前听过的谄媚话没分别,但赵文乔并不厌烦。接下来的探索地图,她又把手柄还回去,专心看明玥玩。这一场面有些滑稽,让人联想到小时候轮流玩游戏,没轮到的孩子只能干瞪眼。
明玥自然意识到这一点:“姐姐,你会无聊吗?”
“没,看你玩挺有意思的。”赵文乔回。
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明玥窘迫:“我以前没接触这些……”
话音落下,前方小路陡然窜出个无脸怪,四肢扭曲,依稀从长发辨别出是个女人。
场景冲击性太强,明玥短促低叫了声,接着不管不顾朝赵文乔扑。
手柄掉到地毯上,怀里猝不及防萦满清甜气息,裹挟暖气烘干,犹如太阳的味道。女孩儿骨架小,乖乖窝在怀里也不拥挤,此刻脸埋进胸口,死活不肯露头。
赵文乔浑身僵硬,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游戏机,切换武器对准小怪砍去。
鲜血四溅,直至怪物倒在地上,幻化为一团黑雾散去,她才意识到两人的举止过于亲密。
“帮你干掉了,”她拍拍明玥的脑袋,“松手。”
衣领被攥得褶皱遍布,明玥摇头:“不松。
仔细听尾调颤抖,看样子吓得不轻。
“抬头看一眼,没怪了。”屏幕上只剩粉色兔子装的主角做待机动作。
“不要。”小姑娘任性,抓人的力道更大,赵文乔只觉得后脖颈一紧。
她摸索那尖细的下巴,想把人脸掰向屏幕,也不知哪来的牛劲儿,今晚的明玥格外犟。
“胆子怎么——”话没说完,胸口薄透的布料传来一股温热。
哭了?
“好可怕……我不要玩了。”明玥抽抽噎噎,委屈得哭腔都冒了出来。
“那今天先到这里,你回房间睡觉?”赵文乔提议。
“不要!”明玥反应古怪,随即擦干眼泪,“我要看姐姐玩。”
赵文乔气极反笑:“你搂我这么紧,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操作?”
她张开双臂,示意明玥下来。后者树袋熊似的,红着眼圈道:“……害怕。”
“没出息。”
赵文乔嗤笑,到底没过分苛责。幸好明玥不像曲文那样咋咋呼呼,撞鬼恨不得满屋子乱跑,否则她早将人扔出房间外。
沿路探索的过程繁冗无聊,她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几只怪,偶尔碰到弹刀的情况,也能应对自如。
见危机解除,明玥像只探头的雏鸟,明亮的双眼一寸不落在屏幕上。
赵文乔刚要让她离远点,对方似有所觉,重新缩回怀里。
简直乖得不像话,蓦地被戳中心窝窝,她学着母鸡的模样,把小鸡仔纳入温暖宽大的翅膀下。
明玥唔两下,拱着脑袋,把下巴搁上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文乔起了坏心思,猛然收拢手臂,果然听见怀中人哼哼两声,满脸涨红。
“姐姐又捉弄我!”明玥不服气。
见她终于肯冒头,赵文乔笑:“舍得出来了?”
明玥不吭声了,就差蜷缩成球揣进口袋里。毛绒绒的脑袋偶尔乱动,刺挠得赵文乔下颌微痒,却远不及绷直的四肢。
她既要打怪,注意力总不自觉地飘向身旁。室内衣服穿得单薄,两人紧贴着互相传递体温,彼此心照不宣对方越了界。
也不知是攒了火气回家,抑或是别的原因,赵文乔今晚打游戏的手感并不好,明明能轻松识破的进攻,总是傻站在原地任由攻击。想着兴许空调开得太热,手心出汗而受影响,她刚准备起身,肩头一重。
明玥睡着了,双颊因缺氧呈现不正常的潮红,柔柔上翘的唇浅抿住,让人不忍心叫醒。
赵文乔唤她两下没动,看了眼腕表的时间,临近三点,是该上床睡觉了。
思忖片刻,她手穿过明玥屈起的小腿,径直将人横抱起来。又瞥见散落沙发旁的拖鞋,不得不躬身替人穿上。
没做过伺候人的活,仅几分钟就累得额头冒汗。赵文乔不耐烦地舔了舔唇,憋一肚子抱怨,将人送回卧室。
借助玻璃面析出的幽微月色,她贴墙摸到明玥的卧室,腾出一只手开门。
瞧瞧卧在衣柜顶上,正居高临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明玥没什么重量,无意触碰到腰间,纤细得过分,连寸赘肉都找不到。
赵文乔心猿意马,忍不住想,她还是太瘦了些。
将人放到床上,她掖了掖被角,怕明玥晚间难受,轻手轻脚将压在背后的长发撩上枕头。
做完这一切,赵文乔没走,单膝跪在窗沿,端详着明玥的脸。
胸口充斥着轻盈蓬松的绒,到底无法忽略心底那抹被压抑的失重感。她抬手,按住左下颌处的小痣,一触即分。
哪怕嘴上不说,她也清楚,明玥大抵察觉出自己回来后的不对劲,借助送牛奶的名义想安慰。
笨。
赵文乔弯起嘴角,拨开女孩额前的碎发,低声道:“睡吧。”
床沿重量减轻,随着门前扇形的光亮化为一道细缝,房间彻底湮灭在昏暗中。
乔乔蹦下顶柜,在松软的床垫上踩踏着,许久蹭蹭那张本该熟睡的脸。
“老实点。”
明玥按住作乱的小猫,强行将其禁锢在被窝里,清明的眼底一扫困顿慵懒。
四周还残留女人走前的清冽气息,好似清晨薄雾,冷得人想退缩。
她用指节缠住额前的发,低低叹息了声。
作者有话说:
玥玥(咬手帕):没能留在姐姐的床上QAQ
大家冬至快乐呀,吃饺子了咩?
第36章
036
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分区内, 书架上摆放的绿萝摇曳款摆,看得人心绪飘忽。
燕仪盯着笔记本屏幕,单手托腮, 苦恼被导师驳回的选题,索性把笔一摔, 趴在桌案像只软绵绵的史莱姆。
“毕业论文怎么这么烦!指望本科生在相关领域有所建树吗?全都是裁缝拼接的东西, 能有什么营养?”她嘀嘀咕咕抱怨一通, 双手合十虔诚道,“只希望给个合格,拜托了!”
“得了吧, 论文不好好搞, 指望面试时用你那奇低的绩点甩HR脸上么?”陈学秋奚落,瓜子嗑得噼啪响,还不忘给男朋友发消息。
“哎你少损我一天会咋样?” 燕仪不爽。
陈学秋吐出瓜子皮:“损你咋的?之前是谁扬言要第一个搞完开题报告,然后外出旅游的?”
眼见两人吵架愈来愈烈, 戴照琪忙不叠比个噤声的动作, 朝身旁一瞥:“你们消停点,玥玥还在专心学习呢。”
这间教室是图书馆里侧的私密空间, 需要凭学生证租借, 平时几乎开放给社团开会,好在明玥成绩优异, 管理员特意放绿灯。这事儿被宿舍另外三人知晓,纷纷要来凑热闹,结果只有戴照琪一人认真学习。
闻言, 明玥合上文献, 笑道:“没关系,听你们讲话也很热闹呀。”
“看到没?这就是心胸!”燕仪夸张地在胸前比划双开门, “不说了,专心搞学业了!”
陈学秋好奇:“哎,话说回来,你定好寒假去哪儿了吗?”
“海城。”燕仪回答。
明玥指腹微顿,心不在焉地摩挲键盘,注意力已然飘向她们的聊天内容。
“啊?那可是热门旅游地,到时候买门票看人头?”陈学秋不赞同。
燕仪伸出食指晃动:“这你就不懂了吧,陈晚照和阿黛最近要在那儿演出。”
当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时,明玥一阵恍惚,还是戴照琪最先发现她的异样。
“玥玥,怎么了吗?”
明玥回神,摇头:“没有哦,就是比较惊讶。”
“那是,我也没想到她们会来海城,上次听到行程,还是在百老汇大剧院呢,”燕仪似是想起什么,来了句调侃,“说起来,玥玥拿国奖那会儿,还被称为小陈晚照,本以为前途不可限量,没想到竟然有人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哼。”
察觉出她话语中的惋惜,明玥腼腆笑着,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有你们在身边。”
“就喜欢听玥玥讲话。”陈学秋嬉笑。
“是啊,学着点儿。”燕仪阴阳。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呛声。
明玥却再没心思写开题报告,满脑子充斥着那个名字。
但凡了解过音乐,都避不开陈晚照。即便天赋在十五岁才展露,丝毫不影响她后来居上,不仅斩获各类奖项,甚至重大的国际舞台开幕式也离不开她的身影,人生顺风顺水,可罕见地没人眼红,最多惊叹一句老天赏饭吃。
相比起来,明玥的光芒则黯淡许多。非要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恐怕只有当年的她。
海城。
仿佛暴雨搅乱沉寂的死水,带起激荡密集的水声,明玥再没办法静心学习,她打开手机,翻看与置顶联系人五天前的聊天记录。
RE:【明天去海城出差,半个月回来,钱不够花找我】
末了又老气横秋地补一句。
RE:【好好学习】
***
或许水土不服的缘故,赵文乔刚下飞机便心浮气躁,在酒店躺了三小时,直到荆如枫发消息,她才拖着舟车劳顿的身体下床。
一连在海城待四天,除却听业内的老东西讲些所谓的经验之谈,便是敷衍曲文发来的网红店分享。
倒是那个简笔画萌宠头像,一次都没出现小红点,不免让人心道怪异。
临走前明玥还殷勤地嘘寒问暖,给人关系升温的错觉,怎么出趟差……
避免胡思乱想,赵文乔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
不比京市的湿冷,海城的低温是浸入骨髓的。列列寒风把枝桠吹得左摇右晃,拍在玻璃面上让人意兴全无。
有人推门而入,卷起街道的寒凉,使得室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赵文乔没抬眼,任由耳边喧嚣聒噪的交谈声淹没一角。她吃完最后一口佛卡夏,准备动身离开。
阴影掩盖光线,笼在桌面上,鼻息萦绕温暖的木质调香水,紧接着,水杯搁置在对座,上方传来女人的声音。
“可以拼个桌吗?”
赵文乔眉头跳了跳,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她抬头,与对方的视线撞上。身影在记忆里逐渐清晰,对比十几年前,女人眉眼长开,举手投足散发成熟女人的风情,明媚得像伏暑的艳阳天。
“不可以。”赵文乔敛去讶异,将水杯推开。
女人被拂了面子也不恼,掌住杯子径直落座:“赵文乔,你态度还是这么冷淡。”
“陈晚照,你依旧讨人厌。”赵文乔胃口全无。
讲真,她得知陈晚照来海城,先是生出逃避的心理,又存有侥幸——这么大的城市,总不可能让两人偶遇。可惜造化弄人,她们就无比凑巧地相聚在街头的咖啡馆。
女人招来服务员点单,然后打量周围的陈设,见赵文乔缄默不语,叹道:“果然人是会变的,你以前绝不可能踏足这种苍蝇馆子,我听朋友说,你已经结婚了?真是恭喜,本想在婚礼上替你弹奏一曲,可惜不能如愿了。”
陈晚照撩起长发,露出一小截玉白的皮肤。她这两年身材保养得很好,匀称得掐不出赘肉。果然红气养人,她与当年屈居第二,默默无闻的样子截然不同。
一番话落入赵文乔耳中,无疑是在释放挑衅的信号:“跟你有关系?”
“作为朋友,适当的关心很有必要。”陈晚照摊手,理所当然回。
“不需要。”
“随你啦。”女人拖长尾调,露出宠溺的笑。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票,推到赵文乔身前。
“过两天是我和阿黛的新年音乐会,诚邀你来。”
赵文乔瞥向那张内场票,上面映有本次活动的简介,陈晚照与阿黛的姓名被加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像握住一捧沙强行塞入喉咙,吞咽带着干涩与阻滞,以及细细密密的疼。
“没兴趣。”赵文乔起身,椅子划出尖锐的动静,吸引邻座的注意。
经过陈晚照身旁,就听她轻飘飘来一句:“真可惜,和阿黛同台演出的机会本该是你的。”
等她意识到这话颇有落井下石的意味,又补充:“没关系,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优秀,我会抽空去你画廊参观的。”
门掀开鼓动一室的尘埃,铃声清脆作响,再去看时,赵文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夜间霓虹将海城照得亮如白昼,纵横道路被摩天巨楼切割成块。酒店内,赵文乔坐在床沿,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陈晚照的话犹在耳畔,她眸色微沉,猛地将手中的毛巾掷到地上。
正烦躁着,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备注显示人是荆如枫。
“文乔,明天有事吗?主办方想请你吃顿饭。”她似乎在参加什么活动,背景音嘈杂不清。
赵文乔捡起毛巾,扔进垃圾桶:“不去。”
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荆如枫应对自如:“刚得提名就耍大牌,你让媒体拿什么夸你?而且邀请人和费家有点关系,你不去,到时候还是赵家替你兜底。”
“邀请人?”赵文乔皱眉,脑海浮现前不久见到的脸。
“是啊,指名让你去呢。”荆如枫回。
如果刚才还有一丝疑虑,眼下便彻底打消了。联想下午和陈晚照在咖啡馆的针锋相对,赵文乔抿唇。
“地址发我。”说完,她挂断电话,手背遮住泄入的几点月光,沉沉叹了口气。
兴许室内空调开得太热,她躺了会儿,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梦境光怪陆离,渐渐交织成夺目华丽的舞台。聚光灯落在女孩肩上,给她的侧脸笼罩一层矜贵孤傲的气质。
台下人头攒动,掌声不绝,目光有艳羡,有嫉妒,有仰慕,全隐匿在昏暗的环境下。
“哎呀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进了世界顶尖的艺术学府,未来肯定大有一番作为啊!”
“我十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真给家长长脸,赵朗丽估计脸都笑烂了,上次还和我炫耀闺女呢!”
“……”
听到这些议论声,赵文乔手捧金灿灿的奖杯,好似对下一次的冠军同样势在必得。
突然,灯光闪烁两下,目光所及皆是深红。那张精致的眉眼变得扭曲,像流动的油画,衍散成另一个人的脸。
赵文乔作为局外人,视线和台上的陈晚照对上时,心脏骤缩,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太阳xue青筋直跳,背后的冷汗打湿了睡衣,黏在嶙峋的脊骨上。
原来是梦啊。
嘀嘀嘀——
手机铃声不知响了多久,震颤着在黑暗中散发出蓝光。
一看备注,是明玥。
作者有话说:
放口袋里结果提前十分钟发了……
第37章
037
“姐姐?”耳旁声音很轻, 像从辽远空旷的地方传来。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胆怯的幼兽。
酒店内夜色浓郁,大厦电子屏的光亮零星散落满是折痕的被褥上。赵文乔单膝屈起, 顿错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
许久,她从鼻腔闷闷“嗯”了声, 算是对对面的回应。
明玥却以为自己将人吵醒, 语气慌乱:“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一下,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怕我照顾不好自己?”赵文乔很喜欢看她仓皇失措的模样,胸口的郁结消散几分。
“有一点儿……”明玥微微卷舌,上翘的尾音像撒娇的孩子。
“我在这边挺好的。”赵文乔回答, 但并没有打消明玥的疑虑。
“可是姐姐刚才的声音, 听起来很不好。”
赵文乔哑然,她向来知道明玥是个敏锐细腻的孩子,只是被戳破成年人的心事有些难堪。没等她开口,那头又道, 伴随长长的叹息。
“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还是……什么人?”后半句明玥说得犹豫。
寻思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赵文乔说:“陈晚照。”
“啊, 是那位非常出名的钢琴家, 对吗?”
“你知道她?”
话音落下,赵文乔啧声, 自责败兴情绪使然,连带脑子也不灵光。明玥学的音乐专业,怎么可能不知道?即便私底下不关注, 授课老师多多少少会拿她光辉的履历来为同学灌鸡汤。
艺术极吃天赋, 乐坛上赫赫有名的大家多是年少成名,哪怕在字还没认全的六七岁开智, 也有些许逊色于真正的天赋异禀。由此可见,陈晚照的十五岁,的确算是庸才。
赵文乔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无非是每回比赛都有两人的身影。自己捧起冠军奖杯是必然,陈晚照则永远屈居第二。当年杂志刊登实况时,免不了将两人拉出来比较,第二名便成了被鞭挞的对象。
若说陈晚照一直活在赵文乔的阴影下,倒也没错。
“知道喔,室友们都很喜欢她。”明玥说。
赵文乔默了默,继而问:“你呢?你喜欢她吗?”
那头短暂噤声,似是斟酌了会儿,才笑道:“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猜出明玥意有所指,赵文乔清了清嗓子,不自然扯开话题:“今天下午遇见她了。”
“所以一直不开心?”
“在你没打电话过来,是的。”
她听到对面哼唧两声,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料想明玥应当是害羞得缩进被窝里,忍俊不禁。
心脏化为薄薄的一张纸,被折叠成角。
“……那我以后经常打电话过来。”
明玥蜷成一团,莹蓝的屏幕光拂过脸颊,照亮寸方的绯红。她抬手捏了捏耳垂,才发现烫得吓人。怕太直白热烈的言语吓到赵文乔,她总是谨慎试探。偶尔情难自禁吐露心声,就开始忐忑不安。
赵文乔低笑两声:“过几天就回京市了,你还想着常打电话,怎么这么黏人?”
“想我了”三个字卡在喉咙,终究没说出口。听起来就太轻佻露骨,不适合眼下她和明玥的关系。又担心后者多想,她说:“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我明天放假,可以去找姐姐的。”明玥小声道。
“明天活动主办方请吃饭,你来了也扑空。”赵文乔婉拒。
得知这一结果,明玥似乎蔫蔫的,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她的手机屏幕停在订票软件上,正查询路途最短的航线,闻言顿住动作,快速退出了界面。
见时间不早,赵文乔交代:“好好学习,别整天胡思乱想。”
嘟嘟嘟——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她愣住,后知后觉明玥挂断了电话,估计是不愿意听老掉牙的嘱咐。
另一边,明玥钻出被窝,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攥住手机的掌心被捂得濡湿,她回忆和赵文乔的对话内容,从中品出一丝敷衍。
才出差两天,就急不可待见老朋友,还骗她快要睡觉。平时在画室作息混乱,哪有那么早上床?分明是借口。
小孩子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使不完的精力全用在揣测喜欢的人的一言一行里。尤其结尾那句“不要胡思乱想”,就像是某种免责声明一样。
下午偶遇陈晚照,明天又要参加活动,该不会是去约会吧?
想到这种可能,明玥掀开薄被坐起来,心脏抑制不住地乱跳。她捉起手机,想向赵文乔询问个明白,又怕真打扰人睡觉,被扣上“无理取闹”的帽子,降低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分。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惹姐姐不开心。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感受后脊的凉意,明玥重新躺下,将自己裹成蚕宝宝,却始终有口气堵得喉咙发闷。
她解锁手机,用搜索引擎寻找陈晚照与赵文乔的相关信息,弹跳出来的全是各类比赛的获奖视频,抑或是贬损后者“天才的陨落”一类,看得人心头腾起一片无名火。
不过追溯到十几年前,两人年龄不大,即便有什么花边新闻,媒体也只当小孩子过家家,玩玩而已,更不必说那时的赵文乔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
没事的,姐姐只是太温柔,让人误将释放的善意当作好感。假如陈晚照真的抱有肮脏龌龊的心思,姐姐肯定会拒绝的。
没关系的呀,玥玥。
明玥扯起被角盖过头顶,开始自我安慰。
卧室昏暗阒静,依稀辨别床上起伏的轮廓。乔乔脸埋进肚皮里,把自己揉成圆滚滚的团子。蹭地一下,它警觉地竖起三角耳,见明玥把手机扔向床头,双脚着地摸索拖鞋,似乎是起夜。
未息屏的手机在天花板框出四方光亮,乔乔伸了个懒腰,慢腾腾挪过去。
屏幕上显示从京市到海城,凌晨三点的航班。
咚!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小猫差点应激,循声望去,衣帽间醺黄的打在那娇小的身影上。明玥拉开行李箱,将要带的衣物一个劲儿往里面塞,最后用睡觉常抱的毛绒玩偶封顶。
压实蓬起的衣物,她又开灯,哒哒哒跑去洗手间,拢起瓶瓶罐罐朝箱子里塞。
就在刚才,明玥下定决心,她要去海城找赵文乔。
毕竟年岁不大,头脑发热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不考虑可行性,只去见想见的人。
***
赵文乔本以为,主办方请吃饭,至少得是在包厢推杯换盏,虚与委蛇那种。当荆如枫的车停在宴会厅前,她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不用全程陪笑,找个没人的地方消磨时间就好。就算陈晚照有心想叙旧,也未必找得到自己。
荆如枫透过后视镜道:“我还能害你不成?那种乱七八糟的聚会,我肯定替你推掉。”
赵文乔关上车门,向台阶上的玫瑰金旋转门望去。
繁复重叠的花纹与华丽的顶灯交相辉映,两侧摆放的龟背竹随人路过轻轻摆动,流淌的灯光呈现捣练过的金黄,倒不落于俗气。相比之下,她一身落肩款白色连帽卫衣,散漫的神态和早八没睡醒的大学生毫无分别,显得格格不入。
荆如枫还要回酒店带孩子,交代她别随便惹事,就开车扬长而去。
拾阶而上,却在门口被侍应生拦下:“女士,请出示邀请函。”
估计看她打扮平凡,误将人归为可疑人员那档。
赵文乔双手一摊,理直气壮:“没有。”
“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去。”侍应生抱歉,手朝门外伸去,赶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赵文乔嗤声:“我还不稀罕来呢。”
话音刚落,陈晚照从旋转门进来。她今晚身着酒红色挂脖连衣裙,衬得肤白胜雪,气质出众。
她自然也看到赵文乔,丝毫没流露出讶异之色。看样子赵文乔昨晚猜得对,此次活动方指名要她过来,就是得到了陈晚照的授意。
“这位是我朋友,放她进去吧。”她对侍应生说,后者颔首,撤开半步让路。
赵文乔毫无被人解围的感激,径直走向电梯,等候屏幕数字跳转到一。蓦然,身后袭来浓郁的玫瑰香,沾着点水露的潮泽,令人心旌摇荡。
“今天这一身……”陈晚照上下打量她,闷笑了声,“很年轻,像十五岁的你。”
赵文乔侧过脸,立体的眉骨显得有些薄情寡义。她挑起那双下三白眼,自上而下审视着陈晚照,直到对方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才慢条斯理回。
“是么?你穿得就比较老气了。”
陈晚照嘴角依然挂笑:“你讲话还是这么犀利。”
“啊,”赵文乔似有所觉,“你讲话还是那么讨人厌。”
这一句堵得陈晚照说不出话来,她面沉如水,还要反唇相讥,这时“叮”的一声,电梯抵达相应楼层。
她刚要踏进去,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冷冽清润的味道与她擦过,赵文乔率先一步站上电梯。
未等她反应,女人毫不留情地摁住按键。电梯门从两侧像中间缓缓闭合,那双颓废冷漠的眼,在仅剩一条缝隙时,露出几分讽刺的笑。
作者有话说:
陈晚照和乔没有什么感情纠葛,没有喜欢暗恋啥的,大家不要看个漂亮美眉就以为是主角后宫呀QAQ,这本是1v1喵
第38章
038
赵文乔酒量不错, 从来没出现过喝得烂醉如泥的情况,加上个人酒品良好,醉酒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居多。她刚踏入会场, 不少人认了出来,纷纷扬起笑脸敬酒。
“赵小姐什么时候来的海城?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女人递上香槟, 澄澈的金色在光下荡漾出粼粼细波, 映出赵文乔神情寡淡的眉眼。
见她不搭理自己, 女人尴尬地摸了下鼻头:“赵小姐?”
赵文乔无视那只悬空的手,径直端起桌面上的果汁,唇齿抵住杯沿浅抿着。她的姿态很斯文, 后腰靠上桌角, 慢慢品鉴甜味后的余调。直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无法忽略,才淡淡道。
“戒了。”
女人顺着台阶往下:“前不久听说您已经结婚了,还没来得及道一声恭喜,敢问是和哪家的千金少爷……”
“问那么多, 跟你有关系?”赵文乔反问。
“哈哈, 好多人和我一样好奇,不知谁有这样好的福气。”女人干笑两声。
“福气?”赵文乔重复, 声线淬了冰般的冷, “是松了口气才对。”
这话不知让人怎么接,承认显得没情商, 直接和人翻脸,否认又有恭维太过的嫌疑。一时间女人杵在原地,捏住杯脚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背地里议论我和她多久离婚, 还下赌注, 那会儿怎么不夸她有福气?”赵文乔掌住杯口,置于桌面, “放心,我和她的感情很好,与其无聊到嚼舌根,不如多用些心思在生意上?”
“你——”女人克制住泼酒的冲动,骂骂咧咧走远了。
见她碰一鼻子灰,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瞬间歇了心思,不敢再上前交谈。都说赵家独女眼高于顶,脾气又差,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再看那头陈晚照与宾客聊得尽兴,高下立见。
赵文乔乐得清闲,独自站在角落。窗外天色擦黑,城市高楼隐入浓郁的夜里,玻璃面勾出衣香鬓影,厅内其乐融融,除了她与别人话不相投。
一杯红酒出现在眼前,抬头,陈晚照笑盈盈看向她。
“光喝果汁有什么意思,总不能让你败兴而归。”
赵文乔本想拒绝,然而注意到投来的目光,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就喜欢你的爽快。”陈晚照又给她续了杯。
苦涩与甘甜融合得巧妙,滑入喉咙散发出辛辣。赵文乔皱眉,到底没拒绝,再次尽数喝完。
无论她和陈晚照私底下多么针锋相对,在外面也会装得关系不错,任由别人美其名曰“赏脸。”
十几年前,被称为音乐天才的赵文乔风光无限,不少业内知名人士希望能收她为学生,为自己的履历增添光辉的一笔。可惜赵家千金自小娇生惯养,谁都看不上,惹人惋惜。
毕竟是神童,加上赵朗丽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家女儿多么优秀,许多人吃了闭门羹,也得夸一句护得好。
谁能想到十五岁的她事业滑铁卢,不仅被陈晚照反超,连国际顶尖音乐学院也拒绝收她为学生,还毫不收敛脾性,连点家教都没有。
赵文乔习惯那些人的两幅面孔,如果再和陈晚照水火不容,更会被群嘲输不起。虽说她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到底骨子里浸了傲慢骄矜,面子这玩意死都不肯丢。
红酒度数不低,几杯下肚,太阳xue像被钝物抵住,沉重胀痛。感受到些许困倦,赵文乔知道自己醉意不浅,半撑在桌沿,粗喘着气。
“还好吗?”陈晚照见好就收,“要不要让人带你回房休息?”
赵文乔捂住额头,分神说:“不需要。”
“开车来的?”陈晚照拧眉,“你这样可没法回去。”
不由分说,她叫来侍应生,示意对方带赵文乔回休息室,再冲些醒酒的药剂,等人什么时候清醒,去留随她。
意识迷离,看东西都出现重影。赵文乔贴在廊道的墙壁上,等侍应生在包厢前站定,直接撞开门,倒在沙发上。四肢灌了铅似的沉重,耳旁蚊蝇般的聒噪随关门远去,她总算拥有了独处的空间,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头疼得快要炸开。她眼皮半合,盯着繁复的吊灯发呆。
茶几上的热水转凉,旁边放着醒酒药,赵文乔舔了舔唇,谨慎地没碰那些。她刚要起身,一阵天旋地转,重新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几点了……
她扫了眼腕表,辨别不清指针的方位,于是掏出手机,看见明玥发来好几天未读短信。
繁春:【姐姐,你睡了吗】
繁春:【我在海城机场,找不到路,你能来接我吗[图片]QAQ】
***
郊区的夜晚阒静无声,远处市区的一线灯火渐次熄灭。明玥靠在门口,脚边放着行李箱。凌晨温度最低,从脚冷到四肢百骸,她不由得裹紧衣领。
落地以后,才知道此时的举动多大胆冒失,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一颗心全系在赵文乔身上,风筝线似的悠悠荡荡。
担心给赵文乔打电话,打扰她休息,因而抱着侥幸心理发几句试探,没想到真得到了回复。
RE:【等我】
明玥盯着两个字看半天,心脏抑制不住地乱跳,快要冲破胸膛。她本打算待半个小时,直接去门口的通道拦车。眼下乖乖缩在门口,抱着行李箱注意每辆车的牌号。
不多时,一辆橙色出租车停在门前,两束光柱打在柏油马路上,交叠出圆形的光影 。司机按两下喇叭,引起她的注意。
“在这里。”
明玥把行李交给司机,奇怪怎么不见赵文乔的身影,拉开车门,就见女人昏沉沉倒在后座,冷清气息裹挟醇厚的葡萄酒味,扑面而来。
听到动静,她撩开额发,慢腾腾起来,全身的重量压上后座。一双上挑的三白眼半拢,眼皮干净得毫无褶皱,流畅线型直拉到尾部。暗昧的灯光,浓重的酒气,颓唐气质外显。
“姐姐?”明玥试探叫两声,没反应。
须臾,赵文乔应了声,带着浓厚的鼻腔。双颊的酡红在车内灌入大量冷风后消退几分,她突然凑近,端详刚钻进来的明玥。
明玥太温良乖顺,任由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月色下,那双明亮的眼瞳也朦胧,有种静水流深的恬淡。
等赵文乔远离,明玥提起的心脏才缓缓坠落。
“怎么喝了这么多?”
白净的手抚上酡红的脸颊,女人蹙眉,感受到贴来的冷源,情难自禁地蹭蹭。
“可不是?凌晨三四点在街头乱晃,我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司机系上安全带,“幸好遇见我,否则被人捡走就危险咯!”
见身旁人大猫似的不安分,明玥按住她的手,回:“不会的,她好厉害的!”
语气不加掩饰地崇拜,司机心领神会:“你对象?”
明玥被问住,见赵文乔意识恍惚,才嗫嚅道:“我爱人。”
三个字太烫嘴,她的脸上浮现几抹红云。司机闻言,回头看她一眼,震惊道:“你多大?”
“过完年就二十二啦。”
“我滴乖,大学生都结婚啦?”
“……唔,结婚证毕业能加学分的。”明玥眼神乱飘,随便扯了个谎。
却听身旁一声嗤笑,不知赵文乔是否听懂了这句话,她抖得肩膀轻颤,最后索性将脸埋进明玥的颈项里。
明玥脸色更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小小力推搡着身上的人,话音颇有赌气成分:“你……过去。”
司机见两人黏成一块,出言调侃:“感情真好哦。”
明玥:“……”
斑驳色带倾洒在赵文乔的侧脸,她长睫垂落,双眼涣散,像株折梗的长茎百合,任由花瓣磋磨成凋零的黄褐色。这样神智不清,倒让明玥感到为难,尤其抵达酒店时,赵文乔毫无要醒的迹象。
明玥付过钱,先去前台寄存行李,随即回到台阶上。
“姐姐,我们到啦。”她瓮声瓮气。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无奈之下,明玥拖拽赵文乔的右手,搭在自己细瘦的肩膀上,费劲起身,踉踉跄跄往里走。一米七六的身高乌沉沉压过来,仅是背到电梯口,她就气喘吁吁,靠在墙壁前捋顺呼吸。
“还有,房卡。”明玥手伸进她的口袋,来回摸索着。
女人的腰身本就敏感,被她胡乱摸索一通,赵文乔不耐烦动弹,没躲掉。
所幸房卡到手,明玥乖乖地整理好她的衣服,对准相关区域进行识别。
电梯下行期间,她望向旁边不省人事的赵文乔,嘟哝着。
“真是的,醉成这样还来接人,都不知道好好休息的……”
明明可以发消息拒绝,或者直接当看不见的,反正时间是凌晨,第二早她完全可以找借口,说自己没看见。
冷冬的天黑得格外久,临近五点,还没有要亮的迹象。明玥将人扔上床,又下楼取行李箱和外卖袋,等回到房间,水已经烧开了。
她冲泡好蜂蜜水,端到床头柜。温热的水汽含着些许甜味,赵文乔迷迷糊糊被拍起来,见本该在京市的明玥意外出现在眼前,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捂住钝痛的后脑勺,没等问话,倒是听明玥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
“姐姐乖乖的,快把这个喝了哟。”
原来真的是梦啊,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039
温热的蜂蜜水滑入喉咙, 赵文乔久旱逢甘霖般,急迫地想要索取更多。明玥乖巧地坐在床沿,见她上身前倾, 于是水杯横斜的幅度更大。但动作太猛,水不小心顺着女人的嘴角流下, 像断线的珠子洇湿衣领。
明玥从床头抽出纸巾, 贴心地替赵文乔擦拭。后者没骨头地靠在床头, 任由人扯着衣领作乱。
视线交叠出重重离奇的光影,嗅到熟悉的柑橘调香味,她舒展眉头, 问:“你怎么来了?”
奇怪, 她很少做梦,更何况对象是明玥。
赵文乔心头升起不妙的感觉,梦境大多毫无章法,她怕控制不住情绪, 将人给凶哭了。
对方似乎没听清话, 不由得凑近。那张纯良无害的盈致五官,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明玥长得乖, 脸颊肉软又白, 笑起来浮现两个小酒窝,连带双眼弯成月牙儿的形状 , 直甜进人心里。借助醺黄的光线,赵文乔重新打量一番,这副模样看起来呆呆的, 和平时的冷倦颓废截然不同。
“什么?”女孩作出聆听的姿态。
“……你为什么在这里?”赵文乔呼吸略重, 明玥半身重量压上来,她有些喘不过气。
“太担心, 就跑过来啦,”明玥语气无辜,“姐姐会怪我多管闲事吗?”
微醺的脑子被酒精影响得迟钝,眼前仿佛幻化出一片干涸沙漠里的蜃景。赵文乔抬手,轻抚上明玥的脸,努力消化她的话。
这一举动太大胆,明玥紧张地眨动眼睫,顺着掌心来回蹭着:“酒醒了吗?”
见赵文乔嘴角残余着水,她边用拇指缓慢擦拭,边观察女人的反应。
“看来还没醒啊……”明玥嘟哝,“那我再去倒一杯。”
话音落下,她作势起身,床沿塌陷的位置重新弹起,赵文乔感觉自己跟着蓦地一轻。
“别走。”她突然拉过明玥的手,明明只是轻微一推,对方却循着力道自动跌落被褥。
濡热的气息裹挟浓烈的酒味,刮过明玥的耳畔。她完全失了理智,看着那张逐渐靠近的脸,浑身紧绷。
“三更半夜跑到别人房间,不怕被吃了?”赵文乔口不择言。
明玥盯着她开合的唇瓣,软软道:“姐姐不是别人,你是我老婆呀。”
恍惚间,赵文乔回忆上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刻,询问:“那你的小宝宝呢?”
“小宝宝?”明玥喃喃,似乎会错了意,脸颊倏然红透,“你又乱讲什么?”
“前女友。”赵文乔一字一顿。
明玥想解释,自己根本没乱七八糟的前缘,可赵文乔意识不清,哪怕全盘托出过往的情史,第二日早也肯定随酒劲儿忘得干净。
“没有那种东西呀。”她心软半截,黏糊糊回答。
赵文乔听不清,耳边传来如蚊蝇的噪音,她半搂住明玥,暗昧月色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柔化脸颊凌厉的线条。
“和你前任断干净了。”
命令的语气莫名几分委屈。
脸被温暖的小手捧住,明玥歪头,一字一顿:“都、说、啦,没有前女友。”
“从始至终,只喜欢姐姐。”
“骗人,”赵文乔望进她的眼底,企图找出粉饰的证据,“你很怕我。”
她依稀记得,两人初见的场景。明玥躲在角落,怯生生不敢看自己。
“你以前太凶啦。”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赵文乔扪心自问,至少自己从没针对过明玥,最多当成陌生人刺两句。
明玥朝她怀里挪,当真掰手指数起来:“有的呀,刚搬进画室,我叫你吃饭,你不准我进家庭影院。”
“还有在赵阿姨家,你看姐姐嫌弃我,都不帮忙解围的……”
点点滴滴到现在,赵文乔想笑,怎么明玥看起来团子大点,心里却盛着记账的小本本。
“还有……”明玥顿住,嘴巴一瘪,“你十五岁的时候偷偷哭,我跑去安慰你,结果你把窗户砸碎了,差点伤到我……”
赵文乔只知眼前人喋喋不休,无法分辨其中的真假话,晕乎乎感慨。
“我以前那么坏。”
明玥不爱听这话,忙不叠凑近,那股醇香的酒气更甚,她忸怩道。
“唔,不坏的。”
“不会再凶你了。”赵文乔用高挺的鼻梁,剐蹭着明玥柔嫩的脸颊。
如同兽类用气味标记领地,这一举动侵略性十足。明知是酒醉的胡言乱语,明玥也说服自己,当做情人间的承诺。
感受那道灼热的视线从眼角游移向唇角,赵文乔又朝前倾。
好近。
这是明玥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她下意识吞咽,不知说了句什么,便大着胆子献上唇。
肖想多年的人,今夜趁着这个机会,竟然偷到了。
心脏剧烈撞击胸膛,周围只剩下鼓噪的心跳。
赵文乔还没反应过来,嘴角触及一片温软。明玥的唇珠很翘,抿起时总让人联想到犯错后的可怜模样。
平时跟被捅了兔子窝似的,梦里倒是大胆得很。
她不满明玥的怯懦,上手掐住那纤细颤抖的后脖颈,加深这混乱与意外并行的吻。酒精作祟,潜意识里的躁动分子,与浓厚的夜色交融,一并激发出来。
轻微的哼鸣声带着呜咽的腔调,要将心上每层堆积的褶皱都抚平。赵文乔骨子里藏了极强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想要的就会牢牢攥入掌心,无论哪方面。
唇齿勾缠,伴随挣脱后的气喘吁吁,明玥头脑发热,还没缓过来,立马被赵文乔按在身下追吻。
酒精助兴,隐秘羞人的津液搅动声,以及舌尖探入时脸颊外显的轮廓,都成了最好的催化剂。明玥条件反射,腰身拱成一座软酥酥的小桥。
迷蒙中,赵文乔似乎捕捉到那眼角闪烁的泪花,于是放弃被亲得红透的唇,转而在脖颈攻城掠地。
好舒服。
她看见明玥袒露最脆弱的地方,犹如一只引颈自戮的天鹅,表达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
“哭什么?”她用指腹轻揉明玥太阳xue淌下的热泪,含入唇齿,尝到一股咸湿。
“谁欺负你了?”
兴许以为在做梦,赵文乔的问话太道貌岸然,明玥搂上肩膀,脸蛋埋进她的颈子,寻找聊以慰藉的安全感。
“你。”她闷闷来了句。
赵文乔跟着笑,手心按上她毛绒绒的脑袋,问:“要睡吗?”
明玥睁圆眼睛,感觉自己像朵蓄满雨水的云,快要晃荡得坠下来。未等她发话,肩头猛地一沉。
赵文乔不堪酒醉,终于伏在她的身上入了眠。
***
醒来时天光大亮,赵文乔撑起上半身,只觉得四肢瘫软无力,像被车碾过。她捂住昏沉的额头,向身旁探去,空无一人。
梦境与现实交错,她隐约记得明玥从机场带回来的一身冷调,那杯温热的蜂蜜水,还有……
一线贯穿脑海,赵文乔震惊地抚上唇瓣,诧异自己怎么会做与明玥相关的梦。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两人分隔不过一周而已。
真是疯了。
她庆幸明玥留在京市,否则睡醒立马见到当事人,想想便觉得尴尬。腕表昨夜不知摘哪里去了,赵文乔拿起手机,检查是否有遗漏的重要信息。
打开聊天软件,十几条消息弹出来,荆如枫问她人跑哪里去了,陈晚照找她一晚上。
当看到明玥的聊天框位列前面,心口顿生微妙之感。再看时间,正逢凌晨三点多。
……自己不会在醉酒时给明玥发煽情小作文的吧。
出于好奇,她点进去,浏览完历史聊天记录,脸色越发阴沉。与此同时,胸腔挣扎着生长出某种更强烈的情绪,令人难以直视。
昨晚她们吻得难舍难分,竟然不是梦。
耳旁似有什么轰然倒塌,赵文乔只觉得头更疼,眼睛一黑,重新栽倒在床上。
明玥来过。
这一认知冲撞着她岌岌可危的理智,如同被无数次垒高的积木,直至顶端摇摇欲坠,面临即将坍陷的风险。
赵文乔头更疼了,沉沉吐出一口气,又想到明玥的处境。她知道自己说话做事没轻没重,如果昨晚把人欺负哭,对方肯定更委屈。
思及此,她字斟句酌,主动给明玥发了条消息。
RE:【人呢?】
赵文乔难得生出退缩的想法,怕和人掰开揉碎扯些矫情的话,更害怕两人因此生出隔阂。
明玥消息回得很慢,与以往的迅速截然不同。
繁春:【在机场】
RE:【什么意思,你要回去?】
得到答案的赵文乔焦躁不安,按住让荆如枫订机票回去的冲动,打下一大段对昨晚冲动行为的反思,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手机再次振动。
繁春:【姐姐,你知道吗?昨晚你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繁春:【[图片]】
照片应该是在机场的洗手间里拍的,明玥只露出小片尖细的下巴,白腻的脖颈布满粉色的吻痕,她看上去有些局促,勾住围巾的手指很僵硬。
繁春:【我现在好乱,最近一段时间,先不要联系了好吗?】
赵文乔正盯着那张照片出神,退出时看到这句话,不由得被气笑了。
她在躲她?
作者有话说:
补齐和039的圣诞番外
,晚上不更,明天正常晚酒店更喵
第40章
040
意识到这一点, 赵文乔彻底坐不住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话语中的急切,好似紧紧握住一把即将从掌心洒落的流沙。
RE:【为什么, 你在躲我?】
她险些招架不住胸口那团烦闷的火气,倘若在打电话, 她一定会抬高音量质问, 逼迫对面妥协。
赵文乔迅速下床换衣, 昨晚回来得太迟,没来得及洗漱,那件加绒的黑色卫衣染上浓重的酒味, 给人邋遢颓废的感觉。
繁春:【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姐姐, 可以让我静一静,理理思绪好吗?】
恳求的语气让人联想到皮毛濡湿的幼兽,赵文乔差点被这温良的模样哄骗过去。
RE:【不好】
来不及联系荆如枫,赵文乔直接订了中转机票, 虽然要舟车劳顿七小时, 好在比起直达,能提前六小时抵达京市。
忽略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态度强硬。
RE:【在家待着, 今晚回去】
来海城没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拎起轻飘飘的行李箱, 赵文乔沿路拦下出租车,直奔机场。在车上,不忘和荆如枫发消息报备。
RE:【回京市了, 剩下的麻烦你帮我应付】
本以为荆如枫出差顺带女儿旅游, 回复的速度会很慢,没想到对面立马扣了个问号过来。
Jing:【?】
Jing:【论坛还有三天才结束, 这么急回去,是家里出事了?】
RE:【差不多】
Jing:【你人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RE:【去机场的车上】
Jing:【……】
这头荆如枫放下拼图,起身走到阳台,拨打赵文乔电话的期间,不忘盯着茶几旁玩得正欢的岁岁。
冗长的响铃后,对面拒接电话。她倒没太多意外,赵文乔向来离经叛道,只是回回如此,难免惹人心烦。工作计划被打乱,她不得不重新安排时间,连和女儿多待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Jing:【你这样对举办方很不负责,知道吗?】
RE:【我不需要对那些人负责】
扫一眼答复,荆如枫叹气。她思忖片刻,回。
Jing:【随便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谈别的】
她终究选择妥协,兴许想到那天赵文乔对陈晚照的态度,比起火大,更多的是理解。谁能想到陈晚照恰好也在海城,两位旧友竟然能大街偶遇,世界果然还是太小了。
在赵文乔没靠画作成名以前,荆如枫就听过她的名号。惊才绝艳的音乐神童,六岁在领域里崭露头角,各类媒体竞相报导关于她的一切,把她鼓吹到一个本不属于她的高度。
赵家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望女成凤的殷切心思,任谁都能看出来。
可惜这些施加在身上的荣誉,成了一场有始无终的败笔。
***
机翼荡开灰白的云翳,平稳降落在停机坪上。京市的天彻底黑透,江滩的渔火绵延不绝,仿佛一条不断的光束。赵文乔下了接驳车,寒气扑面而来。她理了理被吹得凌乱的发,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向明玥解释。
她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遇到问题必须立刻解决。只不过过往那么多年,涉及人际关系的矛盾少之又少,乍然让她和明玥面对面说开,容易踌躇不决。
赵文乔忽然生出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想法来,提前打好的腹稿在抵达庭院时,尽数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画室阒静无声,落了叶的木绣球在风中款摆,窗帘泄出的柔光照进眼底,淌出令人心软的蜜意。那道小巧的身影,正伏在桌案上忙碌。她猜明玥正忙着赶毕业论文,否则不会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这么晚,会不会打扰她学习?
叩击房门的那一瞬,赵文乔如是想。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明玥警惕地没应声。直到赵文乔抬手敲第二回,里面的人才慢吞吞问。
“谁呀?”
赵文乔感到好笑:“除了我还能有谁?”
听到熟悉的声线,明玥语气慌乱几分:“我,我睡着了,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回来就为了见你一面,开门。”
“……可我还没穿好衣服。”明玥找的借口实在拙劣。
赵文乔一眼识破:“那我等你。”
明玥:“……”
无奈之下,她只好装模作样磨蹭两下。约莫两分钟,锁舌弹开,门被拉出一条细长的小缝。那双漉漉杏眼,正怯生生打量外面。
仅仅一星期没见,赵文乔心头却生出微妙的感觉,堵在胸口的沉淀棉絮,一下归落在地,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你怎么回来了呀?”明玥音调很低,听起来闷闷的。
见她装作刚睡醒的模样,赵文乔抿唇。她掌住门,不等明玥反应,强势地挤入房间。霎时,宽敞的卧室被冷冽好闻的清香入侵,变得逼仄,以至于无处遁逃。
明玥睁圆眼:“姐姐……”
她后退两步,背部抵在墙壁上。“咔哒”一声,灯光闭幕,视线陷入一片暝暗中,月色从薄透的窗户析出来、
赵文乔视线下移,看向那布满斑驳吻痕的纤细脖颈,经由时间的过渡,那片粉转为青紫色,触目惊心。
“疼不疼?”她抬手,见明玥缩着脖子,动作微滞,蜷了蜷指节,又放下去。
“又不是被打的,怎么会疼……”明玥声音越来越小。
赵文乔头疼:“对不起,昨晚我喝醉了,可能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想了好久,觉得有必要向你道歉,就在今天赶了回来。”
哪怕囫囵解释,气氛依旧如黏腻的蜜糖,暧昧缠人得紧。
明玥脑袋垂得更低,两人尴尬无言,最后还是赵文乔率先打破沉默。
“要是觉得我对你有所亏欠,我能补偿,就是别再这样了。”
“怎样?”
“一言不发,保持距离什么的,”意识到话语中的歧义,赵文乔补充,“我们结婚了,这种事迟早的,别太有心理负担。”
她知道明玥有喜欢的人,正因如此,昨晚的那些举动才会显得自己虚伪善变。
明玥摇头:“没有怪你,是我一声不吭冒昧地去打扰,才让,才让……”
“才让我有了可趁之机?”赵文乔忍俊不禁,哪怕她知道眼下不适合调侃。
“不是,”明玥闷哼,“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昨晚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你还会这样吗?”
赵文乔愣怔,缓过来才明白,对方是把自己当成那种随便的人了。
但倘若说,醉酒后看见明玥,以为是梦境才肆无忌惮,会不会更让她们的关系难堪恶化?
“我不知道。”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明玥似乎松了口气,她让开半步,腾出门前的位置:“姐姐,我不想再聊这个了,可以吗?”
当她害羞,赵文乔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
她开门,任由廊道光线倾泄,照亮半面不辨情绪的脸。回头,明玥还站在原地,全身裹陷在如潮水的灰暗里。
胸口膨胀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乘坐观光电梯,眺望节节下退的景象,那股难以言喻的失重感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回想自己火急火燎订机票飞回京市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可笑。
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
“然后嘞?”
闹市街头的苍蝇馆子里,曲文正用筷子搅动拉面,随着“呲溜”一声,劲道的面条带起咸香的汁液,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公费旅游吃惯了漂亮饭,这种家常菜别有一番滋味。听说赵文乔从海城回来,她忙不叠拉着人叙旧,顺便打听关于陈晚照的消息,不曾想对方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以“我有个顾客”起头,来咨询情感问题的。
听过类似的话术,曲文也不是傻的,等回味过来,明白所谓的顾客,大差不差就是赵文乔本人。
赵文乔没动面前的饭,淡淡道:“我的顾客喝醉了,亲了她。”
“噗——”曲文一口汤差点没喷出去,见女人面色阴沉,赶忙抽出纸巾擦拭,“不好意思啊,所以是你,的顾客趁着酒劲,占人便宜?”
“没占便宜,当时意识不清醒,犯错了。”赵文乔回。
曲文老成地晃了晃食指:“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多数罪犯都爱借酒行凶,真正喝醉的人只想倒地休息,你八成是存心的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绝对不是没有。别看赵文乔平日里一副老古板样,私底下说不准玩得最狂野。
“我顾客。”赵文乔纠正。
“是是是,你顾客,”曲文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揉了揉小腹,“等你顾客和那个她举行婚礼了,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赵文乔一口否决:“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但凡长了两只眼睛的,都能看出你喜欢明玥。”曲文索性不装了。
“我和她只是形婚,不会有感情。”赵文乔摊牌。
“随你咯,反正我就算喝醉酒,也不会和不来电的人吻得难舍难分。”
一番话将赵文乔的思绪再次扯回那晚,她冷哼,对曲文的自以为是嗤之以鼻。
她怎么可能喜欢明玥,太荒唐了。
作者有话说:
觉得玥喜欢自己的乔在暗爽
被戳破暗恋的乔在跳脚【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