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赵文乔在阳城闲逛到下班的点, 才将车开回明玥的公司门口。她把采买的画具塞进后备箱,副驾座摆满排队买的小吃和花束。


    一捧鲜艳的红玫瑰,放在以前她肯定认为俗不可耐, 可作为热恋期的礼物又刚刚好。


    最能表达热烈磅礴的情感,犹如搅乱沉寂死水的一场暴雨, 爱情需要不断地刺激, 才能最大程度保持新鲜感。即便她觉得, 小巧精致的满天星更符合明玥的气质。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手机收到短信,明玥已经下楼, 透过连廊的玻璃窗, 留意路边那辆熟悉的车。


    视线交汇之际,赵文乔摇下车窗,伸手招呼着。女孩欢快地跑上前,拉开车门裹挟一阵甘甜的果香。


    “姐姐, 你到得好早呀。”


    注意到满满当当的副驾驶, 她搂住花,将脸埋进去猛嗅:“香香的。”


    “新出的桃酥, 尝一下。”赵文乔解开安全带, 上身前倾去解烘焙的包装袋。


    甫一靠近,冷冽的雨息掺杂着几抹违和。明玥凑到颈侧闻, 皱着鼻子:“姐姐下午去哪里啦?”


    想起在影碟店的经历,赵文乔如实相告:“购置些工作要用的东西。”


    “买东西而已,怎么脸拧得像小苦瓜呢?”明玥歪头, 离近打量。


    赵文乔再次感叹女朋友的细心, 哪怕自己面无表情,也总能被精准解读出情绪。她抿唇, 不愿去提,但答应过明玥,下次有什么烦心事,要第一时间知会,只得道。


    “路过一家光碟店,翻到自己的黑历史了。”她轻描淡写。


    “黑历史?”


    “就……十五岁之前的事。”


    见她逃避话题,明玥见好就收。她掰开一块热腾腾的桃酥,喂到赵文乔嘴边:“那么久呀。”


    赵文乔含住,酥软的面饼在唇齿化开芝麻香,干爽不油腻。原以为桃酥是给牙口不好的老年人品尝,没想到滋味还可以。


    她分神,盯着明玥嘴角的残渣,有些心不在焉:“得有十四年了,当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明玥不服气:“我也才八岁。”


    “正适合玩泥巴的年纪。”


    话音刚落,肩膀被推搡了下。


    “又笑话我。”


    赵文乔忍俊不禁:“我是对小学生没兴趣。”


    车内剩下沉默,明玥气闷得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咯吱咯吱嚼着饼干。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许久来一句。


    “如果我们那时候就认识,姐姐会更早喜欢上我吗?”


    “虽然很想哄你,可真话是,”赵文乔顿了下,缓缓开口,“不会。”


    青春期的她满腔胜负欲,谁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心仪一个小屁孩。整日泡在琴房里,时刻担心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怕明玥听了难过,她补充:“倘若你见过十五岁的我,未必会喜欢现在的我。”


    脸上拂过指腹的微凉,明玥捧住她的双颊,认真而专注。


    “不信。”


    “我以前很优秀。”赵文乔神情染上几分矜傲之色。


    “我知道,”明玥点头,“可姐姐现在也很优秀呀。”


    赵文乔笑笑,攥住她的掌心轻蹭,如同寻求庇护的幼兽。她端详明玥的五官,下垂的眼尾状似无辜,明净的眸子宛若剔透的琥珀标本,很容易激起人心底的保护欲。


    脑海不禁浮现她拱腰痉挛的失神模样,和晃得眼热的丰腴。仅一瞬,她暗暗嘲讽自己。


    变态。


    ***


    回到公寓近六点半,赵文乔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挽起袖口准备做饭。她没太多下厨的经验,平时多回赵家跟在阿姨身旁看,独居时煮点速食,或者点外卖来应付胃口。


    “我来吧。”明玥见她动作生疏,主动接过锅铲。


    “你会?”赵文乔挑眉,不是她小瞧了她,而是明玥这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不像能抬起笨重铁锅的料。


    “之前搬到校外,学过一些独居的技巧。”


    明玥打开天然气,支架燃起簇簇蓝色火焰。她熟稔地备菜烧水,很快锅里飘出菜香。见她完全能应付得来,赵文乔也不杵在旁边碍事,把下午买的画具摆在飘窗旁。


    掀开纱帘,乔乔舒展四肢“嗷呜”了下,大摇大摆从窝里走出来。窗外的漆黑点缀几粒灯火,仿佛夏夜里悬浮的萤火虫。


    耳边传来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往上窜热气。赵文乔按灭茶水机,将开水淋在刚拆封的挂耳咖啡上。


    她喜欢烟火气十足的氛围,有种远离纷扰的平和。真奇怪,明明自己以前最爱充满不定性的生活。


    明玥的手艺还不错,能入口的程度,毕竟不是专业的厨子,赵文乔不敢奢求太多,喝了半碗粥就觉得饱腹。


    “能和赵女士平分秋色,”她评价,“当然,比我强。”


    明玥却注意到桌上的咖啡:“姐姐这么晚喝咖啡,睡不着怎么办?”


    “睡不着才好做正事。”赵文乔说得冠冕堂皇,末了抿了口。


    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小姑娘用筷子尖戳弄碗底,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玥玥明早要上班呀。”她软下语调撒娇,甜进人心底。


    赵文乔眼尾一扫,斜睨的单眼皮带着懒洋洋的做派:“嗯?我又不用早起。”


    明玥一愣,听她接下来故作沉思道:“经纪人催我赶出新一季的展品,这两天光顾着谈恋爱,差点忘记正事,再不通宵赶稿,不好向主办方交代,到时候赔付违约金,没钱怎么给你买漂亮衣服?”


    两人聊天不同频,明玥还以为自己小人之心,正羞愧时,捕捉到赵文乔嘴角的明媚笑意,顿时明白自己被戏耍了。


    “姐姐……”她扬长尾调,慢吞吞蹭进怀里,闷闷不乐,“就喜欢看我出糗。”


    “我又不是变态。”赵文乔轻飘飘反驳。


    “你就是。”明玥笃定。


    赵文乔走到飘窗前,支起画架,思忖着该打草稿,还是直接涂抹:“不早了,洗完澡直接睡吧。”


    她从袋子里挑拣要用到的画材,脑海大概冒出来个雏形。许多画手开工前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相较她们,赵文乔随性散漫的准备工作显得再正常不过。


    等明玥洗完澡下楼,她还在挑拣颜料。面前的白色画布一尘不染,丝毫没有落笔的迹象。


    深夜公寓的灯不及自然光,怕有色差看不出来颜色区别,她来回比对,忽而后背感到一阵濡湿的气息。


    “不去睡?”赵文乔回头,见小姑娘裹陷在睡袍里,娇俏的脸蛋被水汽蒸得通红。


    “来陪你啦。”明玥端来板凳,乖乖坐在旁边。


    赵文乔问:“不怕再迟到?”


    “没事的,组长人很好,”明玥捡起刨笔刀,细细削着铅笔,“而且实习期,要求不会高。”


    她自带背景,加上没有转正的要求,和同期实习生没法比。只是和今早火急火燎的态度而言,眼下的松弛令人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赵文乔拨弄掉在地上的铅笔屑,说:“颜料还在调,你怎么削铅笔了?”


    “帮姐姐分担呀。”明玥理所当然。


    “油画不需要铅笔,打草稿除外,”赵文乔接过削了一半的笔,扬起下巴,“帮我洗画笔,洗笔液在那边。”


    本以为明玥排斥被呼来喝去——至少赵文乔讨厌被人使唤,谁知她直接拿起因调色而脏兮兮的画板,噔噔噔往楼上跑,背影像只跳脱的大兔子,衣角细碎的绒毛随动作款摆着。


    怎么这么可爱。


    楼上哗哗的水流声许久才停,明玥做事有股专注的韧劲儿,非得处理好细枝末节,才肯把成果交付回去。


    赵文乔靠在门旁,双手环胸。只见明玥的指腹染上乱七八糟的颜料,于是上前。


    狭窄的洗手池陡然挤进个高挑身形,更显逼仄。明玥挪出位置,盯着赵文乔将剩下的画笔洗完。


    手上的水还没擦干,脸颊被拧了下。


    “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乖?”赵文乔感到好笑。


    明玥懵懵懂懂:“啊?是姐姐让我做的呀?”


    “你是我女朋友,不行使一下任性的权利?”赵文乔反问。


    “工作好累的,不能再给姐姐添堵。”明玥认真道。


    “傻样。”


    赵文乔哼笑,把她的脑袋揉得乱糟糟,然后下楼。身后人也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


    笔刷落在画布上,簌簌地掺杂此起彼伏的呼吸。静谧的夜色里,乔乔蜷缩在窝里,小肚子呼噜噜隆起。


    温润的光呈现月亮表面般的浅黄,落笔雏形初现。赵文乔的鼻梁沁着细密的汗,偶尔蹙起眉头,拉远距离观察总体。


    抬头,旁边的明玥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毛绒绒的碎发乱晃,长睫一颤一颤的。透过半敞开的衣领,能窥见锁骨处白皙莹玉的肌肤。


    她困得不省人事,以至于赵文乔喊好几声,都不为所动。


    说好的要帮忙,却趴在沙发边当吉祥物。


    赵文乔的心化作一张薄纸,页角被轻轻折起,落下浅淡到看不出阴翳的痕迹。


    她端详一会明玥的眉眼,打横将人抱起。小姑娘重,掂量几秒手臂酸麻。她索性将人放上沙发,盖了件毯子。


    “睡吧。”


    赵文乔低声哄,弯腰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我取经很久搞出来的cb,数据还掉了,啊啊啊难道你们喜欢看纯爱一点的吗?


    第62章


    062


    笔尖沙沙摩挲着纸张, 无数次用画刀抹去不平整的凝固颜料,赵文乔放下笔刷,起身活络筋骨。


    接连四天, 下幅画的雏形依旧停留在最初。左右没灵感,她准备找点事消磨时间, 等晚上与明玥去市中心逛街。


    十号是发工资的日子, 昨晚明玥激动得睡不着, 拉她打了半宿的UNO,最后软趴趴地倒进床褥,清早顶着两黑眼圈在车上补觉, 连绵哈欠打个不停。


    赵文乔打开橱柜, 风格迥异的衣服塞满视线。苦恼该穿哪件才能与明玥相配时,床头柜的手机嗡嗡震动。


    备注是荆如枫。


    她啧声,左滑想要挂断,又担心有什么要紧事, 按下接听键。


    果不其然, 经纪人来催工作进度。那头环境嘈杂吵闹,女人的嗓音几乎淹没在小孩们的欢呼声中。


    “和女朋友度蜜月, 乐不思蜀了是吧?”她调侃,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赵文乔的回答模棱两可:“再说吧,明玥独居不安全。”


    话题随着几句寒暄, 回到正事上,荆如枫问:“新画要多久?”


    “小半年,最近没灵感, 可能要更久。”


    赵文乔拨开沉闷的衣物, 防风钩与横杆发出“咔咔”的噪音。她挑中一件宝蓝色修身打底衫,站在穿衣镜前比划。


    “小半年?”荆如枫不满意这个回答, “那赶不上季度最佳的提名,我听说枯槐早早做了打算,你千万别被比下去。”


    熟悉的名字唤醒些许不愉快的回忆,赵文乔态度疏离:“她画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最近风光得很,神原里惠花三百万买下她的作品,还上了艺术周刊的采访,你没看新闻?”荆如枫搜索枯槐相关的讯息,弹出一系列词条。


    神原里惠这个名字,赵文乔并不陌生。国外知名收藏家,专攻小众怪诞的画作。曾有人估值过她藏品的价值,能买下沿海的群岛,还有盈余。


    “不感兴趣。”赵文乔淡淡回。


    小公寓缺少专门的衣帽间,她弯腰朝里探,掌心贴上亚麻布的凹凸纹理。


    是明玥的衬衫,凑近嗅闻,没有洗涤剂的芳香。


    真马虎,怎么穿过的衣服也要放衣柜里?


    赵文乔抖动两下,准备和积攒的衣物一起送去干洗店,突然在衣摆处摸到微硌的硬物。


    另一边,荆如枫揉了揉太阳xue,叹气:“你但凡有点上进心,不至于年年给人当陪衬。”


    赵文乔没回,从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东西,扁平的正方形塑料盒廉价易碎,看不清刮花的表面写了什么字。


    这盒光盘,她几天前刚见过。


    “知道了。”她敷衍,挂断电话,拿起光盘。


    镭射底映出扭曲的彩景,卷起心底潮湿的,微妙的情绪。


    会是巧合吗?


    ***


    “玥玥,我先走咯。”


    邻桌的女孩关掉电脑主机,拎起挎包。


    明玥挥手同她道别,继续坐在工位上。办公室临窗的灯熄灭,对面的写字楼还是灯火通明。


    几分钟前赵文乔发消息,说路上堵车,得耽误几分钟才能到。提前下楼吹冷风不如待在原地,她接一杯热水,蜷缩在工学椅上慢慢喝。


    回想确定关系的两个月来,她们两人竟找不出几件像样的,能宣誓主权的情侣物品。好在卡里工资到账,再拼拼凑凑,可以拿下一对素戒。


    到时候姐姐知道,肯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思及此,胸口如同种满蒲公英的花田,随风载起她飘忽暗喜的心绪。


    赵文乔抵达楼下,扫一眼腕表,比平时迟到近二十分钟。她打电话过去,没过多久,清瘦娇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坐进副驾,明玥摘下毛线帽,妥帖收进小包的夹层里。


    “今天有没有受同事欺负?”赵文乔调转车头,语气与接小孩放学的家长没什么分别。


    “没有喔,她们人都很好。”明玥乖乖回答。


    见她温吞迟钝,赵文乔手搭在方向盘,迟疑片刻:“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收拾了衣柜。”


    本想引出光盘的话题,明玥却误会她的意思:“那姐姐很厉害哦,以后连请家政上门的费用都省下啦。”


    赵文乔忍俊不禁:“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去这里。”话没说完,明玥打断,切换导航到距离稍远的那家商超。


    “有区别吗?”赵文乔问。


    当然有,原来这家商场没有想买品牌的柜台。


    明玥腹诽,故意隐瞒:“我和朋友经常去,已经逛腻啦。”


    “我怎么不知道?”


    每次上下班都是亲自接送,明玥哪来的时间和别人私聚?


    “在姐姐来阳城之前呀。”


    明玥回答得滴水不漏,赵文乔不再追问。可揭过最初的话题,重新拾起来难免突兀,她打算等饭后散步提。


    九道商场远离CBD,是阳城市区第二规模的商超。周围高楼住宅林立,节假日人流量尤其大。赵文乔难得找到停车位,预订的餐厅还剩好几桌排队。


    闲来无事,两人去一楼的入驻品牌店逛逛。从出电梯开始,明玥挽住她的手臂,眼睛一直乱瞟,像在寻找什么。


    衣角传来轻微的力道,赵文乔转头,见明玥指着右侧的一家首饰店,小声道:“姐姐,我想进去看看。”


    是个奥地利的小众品牌,价格亲民实惠,学生党也能负担得起。


    赵文乔记得,前几年这家的营销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她双脚没动,眉尾下压。


    “不多看看别家?”


    明玥慌张摇头,前面几家都是国际赫赫有名的大品牌,她囊中羞涩,哪有钱买两个相同的戒指?


    沉吟几秒,赵文乔妥协,依她拉扯的力道走进门店。


    展示柜内琳琅满目,从戒指到耳环,在照明灯下散发着昂贵光芒。剔透的宝石切面璀璨耀眼,陈列的价格不等。赵文乔跟在明玥身后,漫不经心地掠过。


    来迎接的SA是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一见她们脸上堆满笑容。


    “您好,两位女士,请问需要我的帮忙吗?”


    明玥望向赵文乔,纠结地绞紧手指,等半天讷讷回:“……能,能看看戒指吗?”


    那两个字咬得极轻,稍不注意就从舌尖滑走,但赵文乔捕捉得一清二楚。她了然,忍不住去捏明玥的掌侧肉。


    难怪今晚含糊其辞,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似有烟花在脑中炸开,伴随嗡鸣的余韵。她情难自禁地弯了弯唇角,而明玥头快要埋进衣领里装鹌鹑,被赵文乔一掐后脖颈,再次扬起脑袋。


    SA闻言,忙不叠领着她们去专区。


    “给谁买的呢?这款是当季的新品,简约款适合日常通勤,也可以和别的素戒叠戴……”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另拿出款式各异的四枚摆在柜上,恨不能撺掇她们全拿下,殷勤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明玥看一眼价格,掌心出汗:“有没有四位数出头的,我没那么多预算……”


    赵文乔别过脸,轻笑出声。在她眼里,明玥就像装大人挑拣礼物的小孩,局促又可爱。


    别人却不这么想,得知她的预算低得可怜,SA笑容僵硬一瞬,讪讪道:“要不再添点?我们家这种类别比较少……”


    察觉出女人的不耐烦,明玥体贴回答:“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看看吗?”


    得到应允,她勾起赵文乔的小拇指,环绕柜台走半圈,丝毫看不出遭遇歧视的难过。


    “店不大,架子倒不小。”赵文乔哂笑,讲话没刻意避开那SA。音量隔着不远的距离,轻易传到对方耳中。


    女人嗤声,趁转身冲她们翻白眼。原先两人踏进门店,她无意瞥见赵文乔手腕那块江诗丹顿,以为是只待宰的肥羊,没想到连买戒指都抠抠搜搜的。


    这种穷人她见多了,没来过奢侈品店,怕别人瞧不起自己,买块A货撑场面,实际上明眼人一眼看出是假的。她家境尚可,出国时几万块的名牌包闭眼买,骨子里爱端着,更不愿服务这些穷酸事多的顾客。


    边和同事抱怨这个月的业绩,眼睛直往明玥的方向瞟,生怕那对情侣手脚不干净,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彼时,明玥放下一枚镶嵌珍珠的开口戒,眉头苦皱:“姐姐戴着不够稳重呢……要不试试这个?”


    她的手就要落在展台上的那枚,先前的SA上前拿走,语气隐隐泛着轻蔑。


    “不好意思啊女士,这是我们新出的高端款,暂不支持试戴。”


    赵文乔掀起眼皮:“真金贵,碰都不能碰。”


    “碰坏了是要赔偿的。”SA皮笑肉不笑,言外之意,她认为两人赔不起。


    坦诚而言,赵文乔的情绪比恋爱前稳定不少,放在以前,若是有柜姐敢对她摆谱,早就收拾东西滚蛋了。


    “我要见店长。”她说,语气辨别不清喜怒。


    另外几个看戏的SA笑了下,议论声明目张胆。


    “谁搭理她,装模作样的。”


    “买个几百块的戒指,还当自己是上帝呢。”


    “你别说,上次我遇到个人,比她们还龟毛。”


    “……”


    面前的SA装聋作哑,当没听到,径直走到那群人跟前聊天。明玥气鼓鼓,更怕赵文乔生闷气,扯了扯她的袖口。


    “姐姐,算了吧,我们别搭理她们。”


    说话间,一个女人走进店里。长直的黑发松松挽在肩侧,气质婉约突出。其中有个SA认出她,连忙迎上去。


    “欧小姐,又漂亮了啊。”


    赵文乔循声望去,看到那张脸,挑眉。


    没想到外地还能遇到老熟人,这世界真小。


    腰腹忽地一紧,明玥突然从背后环住她,警惕地打量来人。


    她记得欧茜,那个说是姐姐白月光的女人。


    每次见到赵文乔,眼珠子恨不得黏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女孩子脑补中


    这两天这边下了好大的雪,我人都快冻成神经了


    第63章


    063


    欧茜一踏入店内, 就受到柜姐的热情欢迎。她是这家品牌的VIP客户,平时和几位SA关系不错。最近来阳城旅游,路过进来看看新品, 在工作人员面前混个脸熟。


    今天与往常不同,空气中的氛围紧绷微妙, 她环顾四周, 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会在异地遇到赵文乔, 她们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数月有余。乍然相见,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可更令她惊讶的, 是与赵文乔并肩的人!


    女孩身着酒红色V领长裙, 深邃锁骨在光下蓄出阴翳,年轻朝气又不乏步入职场的稳重。此时此刻,她搂住赵文乔的腰身,姿态亲昵依赖, 任谁都能猜出两人的关系。


    那双温良的眼瞳, 正望过来,带着难以察觉的敌视。


    明玥?她怎么和赵文乔在一起!


    欧茜眉头直跳, 得体的表情出现了裂缝。上次的艺术沙龙, 她本打算借机会,和赵文乔联络感情, 不料遭到拒绝,并得知对方与现任女朋友恩爱非常。


    她以为,赵文乔的女朋友是明雪。毕竟圈内早有传言, 明尔琴攀上赵家这条高枝, 恨不能昭告天下。


    可怎么……怎么会是明玥呢?她不是赵文乔的小姨子吗?


    回忆如潮水涌来,她猛地想起回国后与赵文乔的初见。当时还纳闷, 为什么明玥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会和赵文乔同行,她还傻乎乎提议送人回家,如今细究,自己怕是早成为她们调情的工具人。


    都说圈内的丑闻层出不穷,可当事人是赵文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欧茜好奇,明雪知道吗?


    她站在原地,神色僵硬一瞬,立马恢复惯常的体面。可SA并不这样想,捕捉到欧茜微蹙的眉头,连忙解释。


    “那两人是今晚的新客,”她凑近,低声抱怨,“拿几百块钱说要买戒指,抠门得要死。”


    SA平时最爱和有钱的客户打交道,关系走得近,自然处成朋友,抱怨些工作的烦心事,脾气好的一笑置之,甚至会附和两句。


    “抠门?”欧茜重复。


    “是啊,打肿脸充胖子,想买奢侈品呗,”SA翻个白眼,以为她嫌弃穷酸,“反正我不搭理,拿不到几个子儿的提成,她们识趣的话赶紧滚蛋!”


    两人谈话声不远不近,恰好传入赵文乔耳中。她意味不明地扯起嘴角,内敛的单眼皮流露出几分讥讽。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怕赵文乔冲撞老客户,SA毫不客气道:“女士,我们店的规矩,优先服务会员,你在那边稍等片刻哦。”


    话虽如此,听不出半点礼貌恭敬。


    肩膀擦过一阵风,欧茜忽然上前,视线隐晦地打量对面:“……文乔。”


    “我姓赵。”赵文乔提醒,她能感受到箍在腰间的手臂更紧。


    欧茜神情复杂,顿住:“赵文乔,好巧。”


    “陪女朋友买戒指。”赵文乔回。


    明玥从话里汲取到安全感,松开攥住衣角的手,依然不肯挪动半步,如同扒在枝干上的树袋熊。


    “女朋友?”欧茜指向明玥,“明玥,是你的——”


    “老婆。”


    赵文乔刚要开口,躲在身后闷闷不乐的明玥冒头,来了句。她平时讲话撒娇似的,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眼下却像暗暗和谁较着劲儿,咬字清楚,生怕某人听不见。


    心口裹陷在蜜意流淌的糖浆里,从里渗到外。赵文乔手搭上明玥的手背,放纵她的任性,轻轻摩挲着。


    幼稚鬼。


    “是,我们领证了。”她补充。


    真奇怪,她最讨厌半生不熟的人打探自己的私生活,唯独感情方面是例外。


    欧茜问:“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份。”


    “是十月十三号。”明玥提醒。


    “挺好,挺好的……”欧茜身形趔趄,失神点头。


    见三人相处熟稔,身旁的SA难掩诧异。她不可置信地打量赵文乔,收起先前的傲慢姿态,小心翼翼询问。


    “欧小姐,你们认识?”


    “算是吧。”欧茜勉强挤出一抹笑。


    刚才的对话,SA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眼下见女人表现出情场失意的模样,心中了然,望向赵文乔的眼神更鄙夷。


    原来是欺骗感情的捞女,亏她以为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思及此,她莫名生出强烈的优越感。比起从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她可是小资家庭的独生女,家里和品牌总部有些关系,才能畅通无阻地在门店当柜姐。


    到底和欧茜认识,SA这下不好赶人,开始阴阳怪气。


    “没有需要买的可以出去等候哦。”


    明玥这才想起正事,递去挑好的戒指,问:“这款有别的尺寸吗?”


    SA看都不看:“没有,别的款尺寸齐全,可惜你买不起。”


    被呛声的明玥脸红,可怜巴巴道:“唔……那怎么办呢?”


    那枚低调的素色戒指静静躺在掌心里,赵文乔撚起,重重磕在柜台上。


    “买不起?”她淡淡道,睨向远处站在柜台前的人,“你,过来。”


    女人从刚才起,一直站在角落区,她应该是新来的,和别的SA没什么共同话题,杵在门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赵文乔喊自己,她面色为难。老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生怕蹚浑水又被排挤。然而作为新人,实在需要漂亮的销售额,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她的语气略带紧张,比起之前那位年轻的SA,这人年纪稍长,姿态更成熟稳重。


    赵文乔指向最里面那枚六位数钻石戒指:“那个。”


    说完顿住,指尖滑动到另一头:“到那里,全给我打包。”


    年轻SA闻言,烦躁走上前:“女士,我们工作很忙,请——”


    当赵文乔递给柜台一张黑卡时,话音戛然而止。


    她震惊地看向赵文乔,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三辨识清卡面的图样,只觉眼前一黑。


    曾经听说过前辈一天销售额过千万,拿提成直接实现财富自由,她只当经理吹嘘,不承想机会竟然照进现实,还在今晚与她擦身而过!


    女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快要将那张稀有的黑卡盯出一个洞。


    有钱人怎么可能会买几百块的戒指?


    装的,她一定是装的!


    等它划过pose机并显示消费成功时,心底抱有的侥幸心理烟消云散。


    其它专区的柜姐见来了个大单,纷纷走上前帮忙打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赵文乔握住黑卡,在年轻SA的面前晃两下。


    “这下,我可以见店长了吗?”


    ***


    赵文乔没能如愿见到店长,来的人是负责门店的经理。男人擦着脑门上沁出的汗,小跑到她面前道歉。


    “赵小姐说的是,是我们门店员工培训不到位,下次光顾可以提前打招呼,我亲自接待……”经理从左胸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到赵文乔跟前,后者看都没看一眼。


    “这么小的店,不值得我来第二趟,”赵文乔双手环胸,瞥向站在经理身后,战战兢兢的年轻SA,“碍眼。”


    “明早收拾收拾东西,给我滚蛋!”经理劈头盖脸对那人一通骂,唾沫星子乱飞,“还不快给赵小姐道歉!”


    “赵小姐,对,对不起。”女人深深鞠躬,双肩颤抖,不敢看赵文乔的眼睛。


    欧茜坐在里侧的单人沙发上,静静观察这边的动向,表情一言难尽。她不了解赵文乔,但也知道如此高调的行事,不符合对方的风格。


    视线挪向明玥,女孩正把玩一枚精致夺目的钻戒,眼里偶尔流出新奇之色,然后扯扯赵文乔的衣摆。


    “姐姐,这枚好大好亮,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哎。”她欢快得像个孩子,对新得的首饰爱不释手。


    得了吧,明家的条件欧茜了解,即便够不上赵家的水准,以明雪在朋友圈高调炫富的频率,绝对不差,拿下这种二十万出头的小戒指更是绰绰有余。


    “谢谢姐姐,玥玥今天见世面啦。”


    明玥献宝贝似的,就要替赵文乔戴上。女人抬手,用眼丈量戒圈的尺寸:“不合适。”


    “等下个月发工资,我一定买更漂亮的……”明玥心虚撇开眼,上月月底入职,她本打算今晚用工资给赵文乔买戒指,结果牵扯出这么多不愉快的事。


    “姐姐好厉害,要是我一个人来买,肯定不行的。”


    赵文乔最见不得明玥耷拉眼睫的委屈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我不在,被欺负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永远和姐姐在一起,”明玥摇头,环住她的腰,“真遇到那种情况,我就等姐姐来救场。”


    “呆。”赵文乔弹了下她的脑门。


    两人的温情脉脉夹杂远处经理的斥责声,显得不合时宜。


    听到她们谈话的欧茜:“……”


    赵文乔竟然喜欢这样的?


    心潮久久无法平静,她低头浏览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记录。


    【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啦,她们肯定会分手的】


    【就是哦,谁能受得了赵文乔的臭脾气,忍者神龟啊?】


    【我赌一年必分,谁和她在一块儿谁憋屈。】


    眼不见心不烦,欧茜息屏,隔绝那些嘲讽看热闹的纷乱言语。


    要是她们知道,赵文乔私底下与明玥的相处模式,应该也会大跌眼镜吧?


    作者有话说:


    外人眼中的赵死装和明绿茶


    第64章


    064


    晚饭回来近晚上九点半, 两人走出电梯,毫不意外地看到堆满门口的品牌包装袋。明玥拿钥匙开门,赵文乔负责拎着大包小包朝玄关放。


    密匝匝的纸袋堆摞起来, 赵文乔无处下脚,费好一番功夫才反锁入户门。她上楼洗澡, 换完衣服时, 想起还没问明玥那张光盘的来头。


    先有商场偶遇欧茜, 又遭受SA的歧视,今晚发生太多烦心事,她心情起伏, 没来得及开口。等穿好居家装下去, 见厨房里晃悠着个小身影。


    水烧开,咕嘟咕嘟往外涌白沫。明玥熄火,晾凉后放入两瓶牛奶。


    得益于她的悉心照顾,赵文乔每晚来杯热牛奶, 感觉不出效果, 可看对方信誓旦旦,只图个心理作用。


    “诺, 隔水加热的, 很香的喔。”明玥递去一杯奶瓶。


    触手生温的玻璃盛放着鲜香的纯牛奶,比起市面上的纸盒包装, 的确喝不到奶腥味。


    赵文乔喝一口,放到台上:“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呀?”明玥提起锅,放进水池里。


    “今天我收拾衣柜, 翻到一张光盘, ”赵文乔走到她身后,斜长的影子完全笼罩住明玥, “你从哪儿得的?”


    唰唰水流声盖过谈话,明玥面色如常:“那个呀……怎么突然想到来整理衣柜?”


    话题转移得刻意,赵文乔关上水龙头,撑在流理台边缘:“心里有鬼。”


    明玥愣怔,轻捶她的肩膀,衣服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什么呀,刚好看到而已。”


    “对,刚好路过批发市场,刚好走进二手音像店,刚好买到我小时候演出的光碟……”赵文乔拖长尾调,“某些人简直居心叵测。”


    明玥听得心虚,说不出半点辩解的话,佯装生气地倒掉赵文乔只喝半瓶的牛奶。


    “不信就算了。”


    “我还没喝完。”赵文乔轻啧,想伸手抢救,奈何对方比她快一步。


    “整天疑神疑鬼的,不怕我在里面下药哇?”明玥反问。


    她气鼓鼓的模样像个一戳就炸开的氢气球,白净的脸蛋被暖光照得半是醺黄,半是暗昧。明玥很少在她面前任性,恐怕这回是真生气。


    赵文乔搂住她的腰,纤细得盈盈一握,如同含苞待放的长梗百合。女孩身形清瘦,完全没有赘肉,让人心底滋长出名为怜惜的情绪。


    抱起来太硌骨头,一定是上班累的,自己作为无业游民,还要趁她下班回来刺激胡闹。


    明玥的抱怨唤醒赵文乔微薄可怜的同理心,她闷闷道:“没有,随口一问。”


    “那姐姐想听到什么答案?我为了你跑遍阳城?”明玥吸了吸鼻子,“好嘛,反正姐姐不相信,我不要再解释了。”


    “怎么还生气了?”赵文乔捏她脸蛋,后者躲开。


    “讨厌你。”


    “又讨厌我啦?”怕不合时宜的调侃会火上浇油,赵文乔憋笑。


    比不上她牙尖嘴利,明玥收拾好厨房,哒哒哒跑上楼,赵文乔尾随其后,在淋浴间吃了个闭门羹。


    “我要洗澡。”明玥一字一顿,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门,像从封闭的培育仓传来。


    “一起?”赵文乔提议。


    结果免不了明玥的奚落,赵文乔坐回床上,从抽屉取出刚买不久的钻戒。


    轻奢品牌的钻戒价格一般,手里这枚撑死二十万,还不够腕表来得值钱。但她自小衣食不愁,没形成什么坐等升值的观念,加上是她送给明玥的第一枚,意义自然非同凡响。


    想起进浴室前自己欠骂的厚脸皮样,上赶着听明玥叽里咕噜的埋怨,心中意外地妥帖舒服。


    她不禁内心暗骂自己,神经病。


    ***


    朦胧的水汽糊满透明的墙壁,目光所及白茫茫一片。明玥挤出几泵沐浴乳,往小肚子上抹。馥郁的果香弥散开来,胸口的心悸如清晨薄雾,慢慢浮泛上来。


    担心出去后,赵文乔咬着光盘不松口,她苦恼挠头。


    自己嘴巴笨,说多错多,糊弄过去还好,就怕牵扯出陈年往事,将那些暗恋的心迹和盘托出。


    赵文乔讨厌带有目的的接近。


    尤其是以成为情侣为目的的搭讪,会让她产生被性凝视的恶心。欧茜的手段太末流,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赵文乔别有用心。明玥不一样,依仗对对方多年的了解,惯会用纯良无害的姿态接近。


    她的小心思卓有成效,可倘若某天,赵文乔得知她的暗恋全是精心算计,会不会认为这段关系是可量化的,被牵着鼻子走的。


    明玥不知道,她小心翼翼维护着假象,并尽力不去戳破。


    好讨厌,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了,可是,可是姐姐也有错啊。


    她不记得今天是她们结婚一百八十天纪念日,还专程给自己添堵。待会出去,她可要好好挑刺。


    知道自己不占理,明玥暗戳戳打算着。她冲掉满身泡沫,裹上干燥的浴巾,拉开淋浴间的门。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赵文乔合上戒指盒,重新放回抽屉。她对明玥丰富曲折的脑补戏一概不知,盘腿捧起毛巾,准备给人擦头发。


    濡湿潮热的气息裹挟柑橘调的香味,扑面而来。女孩趿着拖鞋,直勾勾盯着床上的女人,像看到了仇家。


    赵文乔眼里,刚出浴的明玥仿佛一只皮毛濡湿的小海豹,乌黑的眼瞳亮得过分。


    “过来。”她招手。


    哼。


    明玥扭头,插上吹风机电源。嗡嗡的噪音穿透耳膜,赵文乔下意识蹙眉,挪过去。


    “怎么跟小炸药桶一样?”


    明明什么都忘了,还要装作关心自己的样子,明玥顿时想哭,泪水汪汪地盈满眼眶。想到这里,她晃动脑袋,水珠啪嗒啪嗒洒到赵文乔的衣领,洇湿大半。


    “不想理你。”她回。


    “生气了?”赵文乔探头去看,瞥见明玥眼角的零星水意,立马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正色问,“谁欺负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明玥心头的委屈如同喷泉,簇簇往上涌现。她将脸埋进赵文乔的肩颈,瓮声瓮气来一句。


    “你。”


    话音落下,她学小狗嘤咛耍着花腔,满腔难过快要决堤。


    赵文乔轻拍她的肩膀:“就因为我问光盘哪来的?”


    “不止。”明玥嘟哝,心想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得和我说。”赵文乔想揪出怀里的人,明玥死犟不肯抬头,她作罢。


    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明玥下巴搁在肩膀上,苦着一张脸问。


    “姐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结婚的第179天,确定关系的第53天,我们认识的第197天,你和我闹脾气,离家出走的第14天。”赵文乔像个精密的仪器,慢条斯理回。


    怀中的人身形一僵,慢吞吞坐起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短暂的十几秒比一个世纪漫长得多,明玥这个圆滚滚的气球漏了气,立马变得扁扁的。


    她忽然忸怩,揪住赵文乔的衣领晃啊晃,乖乖问。


    “那姐姐怎么不给我准备礼物呀?”


    “礼物每天都会有,”赵文乔拉过她的手,“你先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女人眼皮半合,与冷淡气质截然不同的,是滚烫灼热的吐息。她背着光,任由明玥跨坐在腿上,小腹相贴,大有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不放人的架势。


    受不了这种逼视,明玥对着手指,急中生智:“是,是我的菠萝蜜生长满月的纪念日。”


    赵文乔轻笑,抬手打她的臀,又将人朝上掂了掂。


    “就听你在这里鬼扯。”


    羞耻的疼痛沿着尾椎骨上窜,明玥的脸倏然红透。和赵文乔相处得久,也学会死鸭子嘴硬那套。


    “哪有呀……”她软绵绵回。


    “到头来发现自己无理取闹,索性开始甩锅?”赵文乔反问,掌心在腿侧摩挲,暗含某种情.色暗示。


    水汽还未蒸发殆尽,明玥眼神乱飘,双膝忍不住并拢,被女人强势地掌在外。


    “刚结婚那会儿,姐姐长姐姐短的,一确定关系就任性。”


    浴袍推高了些,凉意丝丝缕缕钻进来。明玥化身成蜿蜒的菟丝子,攀附上她的肩颈。


    她的骨架小,手也小,十指相扣时得克制住强烈的破坏欲,才不会去紧掐她的掌心。


    明玥比赵文乔高出一个头,软趴趴搂住她的脑袋,情难自禁扯下一缕发丝,赵文乔回神,盯着水淋淋啃咬的地方看,周边的皮肤漫上诱人的绯红。


    “伸手。”她仰头,故意□□,吓得明玥即将坠落时,又环住女孩的臀。


    明玥听话伸手,张开的五指白皙,连关节处的褶皱都很浅。盯着食指与中指之间的蹼,赵文乔轻笑,摸出那枚钻戒,戴到她的中指上。


    “还闹不闹了?”她合拢明玥敞开的胸衣,哄道。


    “这——”明玥瞪圆双眼,翻来覆去看戒指。


    “没忘,明天是结婚180天纪念日,13号是半周年纪念日,你要是喜欢热闹,我们可以分开过。”


    “本来想准备惊喜,结果你比我快一步,我能怎么办?”赵文乔叹气,“还生不生气了?”


    明玥抚上那枚戒指,切割面摸着硌手。回顾自己在浴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她戳弄赵文乔的肩膀:“不气气啦。”


    作者有话说:


    玥:呼吸


    乔:此女手段了得


    第65章


    065


    暗昧昏沉的卧室内, 喘息声此起彼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女人轮廓起落不定。


    她抬手,替身下人拨开黏连额头的碎发, 直到露出一张完整明媚的脸。


    赵文乔轻哼,汗液顺着鼻梁往下淌, 滴落在明玥的锁骨。


    “唔……”


    明玥眼底含.住两汪晶莹的热泪, 即将化作软浓滑.腻的丰腴脂膏。她小腿兔子似的乱蹬, 见状,赵文乔掌住,上推着慢慢款起。


    大.腿与胸口紧贴的触感, 以及安静中清晰的撕包装袋声, 无一不激发明玥的胆怯与退缩。


    回想不久前两人的温存,她小脸发白,黏糊糊央求道:“姐姐,要温柔一点。”


    赵文乔掀起眼皮, 借助窗帘透入的冷寂月色, 打量明玥的神情。


    女孩眉眼莹润,宛若上好的美玉, 纵容人放在手掌悉心把.玩。垂落的眼睫凝结几分未干的潮泽, 一下下撩拨着心弦。


    “牙齿……收。”明玥央求,她的半张脸埋入松软的枕头里, 余光瞥见跪坐在身前的女人,羞耻心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赵文乔牙齿尖锐,含叼时带有分明的侵略性, 让人联想到草原上蓄势待发的野兽。她反复亲吻明玥左耳垂下那粒小红痣, 直至其发红发亮,泛着润泽的水光。


    “这么怕疼啊?”她笑两声, 复又慢慢后退,俯身嘬吮。


    轻微的电流感弥漫至四肢百骸,明玥浑身抑制不住地打摆子,恍若陷入冷热交错的癔病中。倏然,脑海炸开白茫茫又虚无的光束。


    耳旁的动静闹得人脸红心跳,女孩腰身拱成软酥酥的小桥,悬空带来强烈的不安。赵文乔抽出手,抵在腰窝处缓慢摩挲。


    喑哑声音低到辨不清情绪,她垂眼盯着晃动,掌心覆上,挤压得指缝溢出。


    “娇气鬼。”右手扇动,缓缓下挪。


    抵达前夕钓着不上不下,这种感觉糟糕至极。明玥用脚掌推搡赵文乔的肩头,后者攥住踝骨,低头亲吻脚背。


    “真应该把你现在的模样拍下来,等明早起床慢慢欣赏。”


    明玥委屈地耍花腔,像只吃不到肉的小狗。换做往常,必然谴责赵文乔这番露骨的言辞。可惜眼下她四肢疲软,唯一使力的小腿受到桎梏,无法挪动分毫。


    注定是个不眠夜。


    ***


    赵文乔的鼻梁高挑笔挺,侧脸犀利,也为她添几分薄情寡义的味道。


    偶尔的偶尔,才会雌伏身下,用优越的鼻骨□□取悦。本能的哼唧声是对她技术最大的褒奖,于是更加卖力,清液化作白沫,染得眼睫水光淋漓,分开时鬓角的发拉出细密的水丝。


    明玥分不清现实,抑或是梦境。她如同一叶汹涌骇浪中的孤舟,随浪花拍打礁石的节奏左右摇晃,最后力竭被掀翻,彻底湮没在幽寂的海域下。


    以至于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刺穿双眼,她睁开,视线内的赵文乔单手撑住脸,满脸餍足地看她。


    “睡得怎么样?”女人掖被角。


    明玥裹成个胖乎乎的蚕蛹,只露出毛绒绒的脑袋。她想要起身,察觉某处的痛觉撕扯神经,连忙屏息不动。


    “不、知、道!”她一字一顿,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对上明玥幽怨的眼神,赵文乔摊手表示无奈:“我很听话,是你不懂节制。”


    太阳xue临到早晨,依旧疼得突突直跳,一种缺氧上头的感觉。


    “不要理你啦!”明玥朝她扔娃娃,拽住被沿往上拉。


    她想把自己全盖起来,然而脚边更大的力道与她拉锯。循着看去,赵文乔屈起左腿,压.在被上。


    “恼羞成怒了?”她笑得狡猾,倘若身后长条狐狸尾巴,此时定然得意晃着。


    “没有。”明玥直挺挺躺在床板上,盯着吸顶灯。


    幸好今天是难得的假期,否则以两人折腾一宿的旺盛精力,肯定没法早起。


    赵文乔侧身,倾斜的阴影全然笼罩过来:“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明玥捉住手机,看一眼时间:“现在吃,中午肯定吃不下啦。”


    “没事,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说完,赵文乔翻身下床,去拿衣架上的外套。


    她动作飞快洗漱完,走出卫生间,发现明玥仍旧懒洋洋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闭,仿佛下一瞬就能昏睡过去。


    私心希望她补觉,赵文乔没擅自叫醒,蹑手蹑脚来到楼下,边烧水边给手机充电。


    重启界面等待几秒,恢复熟悉的屏保。曲文的消息率先弹出来,密密麻麻很是壮观。


    只喝三分糖:【有人说,在阳城的商场看到你和新欢度蜜月,真的假的?】


    只喝三分糖:【哈喽?看到请回复】


    只喝三分糖:【嘀嘀,如果你和明玥正在生命大和谐的话,我会潜水装死。如果你抛弃旧爱,追求新欢的话,我就打电话安慰明玥】


    看到最后,赵文乔绷不住。


    RE:【滚】


    那头几乎秒回,曲文正叼着吐司,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播放早间新闻,她悠哉地用抹刀添果酱,听八卦小群里发来近十秒的语音条。


    “亲眼所见,赵文乔带个小嫩模逛商场,一掷千金快盘下整个店,我女儿要是像她这样败家,早两巴掌扇上去。”


    群里有人附和。


    【哈哈哈,你家和赵家能比么?就赵文乔花钱的架势,半天听不到一个子儿】


    【舔她有零个好处,你看人理你不?】


    【呃,实事求是而已,话说明雪能忍受赵文乔包养情人?】


    聊天框拉到最底下,曲文咽下面包,解答群里的疑惑。


    只喝三分糖:【早八百年前的事,明雪都和女朋友订婚了,又从哪儿传的谣言?】


    只喝三分糖:【而且赵文乔花的钱比不上赚的,咋对人的钱包这么有占有欲?】


    她一发话,热火朝天的群聊瞬间归于沉寂。众所周知,曲文是赵文乔的狗腿,虽说圈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明面上少不得客客气气,可眼下专门为蛐蛐别人拉的群,万不能亲友传话,闹到当事人面前。


    几秒后,输入栏提示一行系统的灰色小字。


    【无法在已退出的群聊发送消息】


    曲文:“!”


    与此同时,赵文乔发来一字真言,气得她挖空果酱瓶,尝尽甜腻腻的滋味,才不至于心口泛苦。


    这年头怎么朋友也搞连坐,赵文乔人憎狗嫌,关她什么事?气!


    ***


    赵文乔知道自己不讨喜,由着那群人背地里议论。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和明玥的感情,偏偏两人蜜里调油,永远热恋期。


    阳城不及京市依山傍水,空气常年干燥,哪怕是潮湿的梅雨季,晴朗日子也多过降水天。水土不服的缘故,赵文乔想念京市那托人打理的画廊。恰逢明玥要补课,两人商量自驾回去。


    开车近二十小时,总算赶在十七号前抵达。明玥身子弱,路途颠簸吃不消,史莱姆似的软趴趴躺在沙发上,耷拉脑袋垂头丧气。


    赵文乔给她倒杯热水:“太累就别去了,我给老师请个假?”


    “不行,上回就请假,再请我怕延毕。”


    “那就去。”


    似乎眼下只有这一种选择,明玥闻言,苦恼皱起眉头:“可是上课好累呀,只有我一个大四生,同学也都不认识……”


    她伸展双臂,揽上赵文乔的脖颈,小声撒娇:“姐姐,该怎么办呀?”


    赵文乔托住她的臀,走到岛台前放下,双臂撑在两侧,仰头。


    明玥的眉眼近似幼兽,钝化的五官看着楚楚可怜。她小动作很多,一会儿掀动赵文乔的衣领,一会儿戳她锁骨,借此想得到赦免。


    沉吟片刻,赵文乔想到折中的办法。


    “这样,你乖乖上课,放学带你去玩。”


    明玥的眼眸倏然亮起:“真的?去哪里玩呀?”


    “暂时保密。”赵文乔卖关子。


    预设的奖励胡萝卜一样钓在眼前,明玥听话背起书包,青绿色的小怪兽冲赵文乔吐舌头。


    “放学去接你。”赵文乔检查内里的课本,确认没有遗漏,拉上拉链。


    “几点呀?”


    “你下课什么时候,五点二十?”


    “那就五点四十吧,走到校门还有段时间呢。”


    约定好时间,明玥钻进副驾。许久没坐过跑车,她不适应陌生的内饰,扯起背带东张西望。


    赵文乔对车没什么狂热的执念,纯粹享受兜风时自由的感觉。以前单身,缺乏灵感就独自跑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等咸腥的海风吹到耳清目明,才回到车内,泡杯单品咖啡,边喝边想。


    “现在呢?”明玥听完,忍不住发问,“咖啡换成我吗?”


    赵文乔掌住方向盘,意味不明笑笑:“尝到咖啡会提神,但你不一样。”


    明玥分不清她是油嘴滑舌,还是实话实说,揉了揉发红的耳垂,索性闭嘴。


    车飞驰向市中心,引擎发动的轰鸣引人注意。等稳稳当当停在校门口,明玥从车窗探头,眼巴巴回望赵文乔。


    “舍不得?”赵文乔忍俊不禁。


    明玥蹭过去:“要记得早点到喔。”


    “早点到,你心思飞了怎么办?”赵文乔揉她脑袋。


    “啾。”明玥倾身,在她的左脸颊落下一吻。


    赵文乔轻而易举地被收买,她展开车门,说:“不走,在你学校附近逛逛。”


    随即揽住明玥的腰,温热的体温在大腿传递。她捧起小姑娘直缩的脸,有学有样“啾”。


    “给你的告别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066


    距离上课有段时间, 明玥去导师办公室提交毕业论文终稿,顺便回宿舍拿要交给辅导员的表单。她站在宿舍门前,拧动把手, 门毫不费力地敞开一条小缝,嘻嘻哈哈的吵闹逐渐清晰。


    燕仪撩开门帘, 见是明玥, 冲里间喊:“看看哪位大小姐回来了?”


    明玥蓦地脸红, 她拎起背包抵在胸前,乖顺询问:“你们怎么都在啊?”


    “不希望看到我们?”陈学秋踢一下椅子,示意她坐下陪聊。


    闻言, 明玥慌神, 连忙摆手:“不,不是的。”


    戴照琪叹气:“你就别逗玥玥了。”


    她从书架拿下个巴掌大的方盒,递给明玥,声称是从外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宿舍人手一份。


    “只有你跑外地实习了好吗?我们就在附近, 离得近当然随时返校,临近答辩, 可不得回来叙叙旧, 顺便搬东西。”燕仪努嘴,属于她的私人领域空荡荡, 仅剩个三十寸的空行李箱。


    气氛随她无心的一句话,急转直下。戴照琪惆怅地拨弄挂在爬梯的风铃,是明玥从海边文创店买的。此刻随动作款摆, 叮铃声一如当日清脆响亮。


    “竟然四年了啊……”陈学秋趴在椅背上。


    燕仪忙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 玥玥,你打开看看香薰蜡烛, 宿舍长非说是根据私人印象定制的。”


    “我的是紫丁香!”


    陈学秋起身,正要窥探明玥的盒子,陡然发出一声惊叫。


    燕仪倒吸凉气:“莫名其妙发什么神经?”


    陈学秋充耳不闻,捧起明玥的右手,颤颤巍巍道:“这,好闪的钻戒!”


    话音落下,另外两人坐不住,自然凑过去端详。秀气的戒圈勒在中指末端,托举的硕大钻石澄澈明净,宛若一汪泪水般的湖泊。


    明玥向来低调谦逊,家境在一众艺术生中同样优渥,却很少炫富张扬,平时的吃穿用度和普通大学生无异。眼下这枚钻戒,与她往常的作风截然不同。


    燕仪紧握她的手,流下两道面条泪:“玥玥,你快告诉我是假的啊!快啊!”


    戴照琪笑得乐不可支,作势拍掉她作乱的爪子:“眼下最重要的,不该是问钻戒的来历吗?”


    “就是,谁没事跑去买钻戒啊,一定是送的,”陈学秋附和,换上凶恶的表情质问,“玥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哪个野男人送你的!”


    “未必是男人吧。”戴照琪纠正。


    燕仪补充:“哪个野人送你的!”


    闻言,明玥脑海蓦然浮现赵文乔起早的模样,长发凌乱,睡意惺忪,像从窝里伸出前肢躲懒的小狗。


    嘴角不禁翘起,她嘟哝:“她才不是野人呢。”


    “还真有?”燕仪瞪大双眼,“别告诉我,你英年早婚啊。”


    明玥不吭声,藏在发后的耳朵尖透红。她躲在桌帘旁,脸红道:“你们不要再讲啦。”


    宿舍几人:“……”


    行,这反应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陈学秋一言难尽,脸色如同咽下腌过头的黄瓜:“虽然吧,结婚证是能加学分,可玥玥你也不能,不能……哎!你糊涂啊!”


    “我和姐姐,是真心喜欢彼此的。”怕她们联想到奇怪的地方去,明玥及时扯回来。


    听听,这话术和沉浸在热恋期无法自拔的青春期少女有什么分别?


    陈学秋瘫在座椅上,仰天长叹:“真羡慕啊,玥玥脾气这么好,感情一定非常顺利。”


    要不是明玥还得上课,宿舍几人肯定拉着她畅聊到晚上。即便如此,明德楼与图书馆距离近,步行十分钟就能抵达。三人在图书馆传半节课的小纸条,讨论明玥口中的“姐姐”该是什么形象。


    【得是妩媚风情的,这年头大姐姐可吃香了】


    【温柔的吧,会照顾小妹妹】


    【哎,你们犯了大错,玥玥口中的“姐姐”不一定真的年龄大啊,说不准比她小,“姐姐”是爱称而已】


    【此言有理】


    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如直接问本人。决定好下课去教学楼堵明玥,燕仪硬拖着戴照琪陪她们一起。


    “我觉得,玥玥要是想说,肯定会主动提的。”她正色道。


    三人杵在出楼的必经之路,连廊南北通透,随下课铃响,两侧冒出憧憧人影。


    明玥收拾好小书包,打开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RE:【不着急,马路对面等你[图片]】


    繁春:【好喔owo】


    她揣着心心念念的惊喜,准备走向校门口,一道人影拦在身前。


    “玥玥,一起吃饭走不走?”陈学秋单手撑墙,朝校外小吃街的方向扬下巴。


    明玥惊诧地看向她身后的两人,眨巴眼:“你们怎么在这儿?”


    “在图书馆整理答辩稿。”戴照琪回。


    “刚好人齐,听说新开了家超好吃的寿喜锅。”燕仪亲亲热热挽过明玥的手臂。


    想起和赵文乔的约定,明玥慢吞吞抽回手:“不啦,接下来有别的事。”


    “是不是去约会!”陈学秋自认为看透一切,“玥玥,可不能重色轻友哦。”


    明玥涨红着脸:“已经约好啦,要不等改天?”


    几番推脱,拗不过她态度坚决,三人不再强求,嘴上说顺路送明玥出校门,实际打着见见“姐姐”的歪心思。路上问东问西,快要扒光赵文乔的家底。


    “天呐,竟然是联姻?”燕仪夸张捂嘴,“这种桥段我只在小说里看过。”


    明玥捏住背包带,感受口袋震动,忍住玩手机的冲动。道路上的山地车呼啸而过,留下长串笑声。正值放学,许多人勾肩搭背,讨论今晚去哪家店尝尝味道。


    安逸休闲的大学生活,竟然接近尾声,真不敢置信。


    “我的条件一般啦,是妈妈争取给姐姐的。”明玥解释。


    “亲姐吗?”燕仪缀在出校队列的尾端,见明玥点头,更加来劲儿,“拿的是替婚剧本。”


    “还有先婚后爱,”陈学秋插嘴,“上次照琪追的剧不就这套路?”


    听她们七嘴八舌讨论,明玥歪头:“……有吗?”


    不懂两人相爱,为什么能衍生出大量的情感模板呢?非要论,她应该是暗恋成真?


    肩膀从后轻轻推搡了下,轮到明玥的次序。她端正站在面部识别机前,等待扫描通过,踏出校门。另外三人磨蹭打闹,稍稍落后半步。


    趁着间隙,明玥抬头望向马路对面。


    天色微暗,红绿灯衍散出刺眼的光晕,汹涌人潮中,一辆炫酷的红色跑车停在路边。女人懒倦地抵在车门前,修长的手指勾着零食袋,面容在附近烧烤摊的烟熏火燎下模糊不清。


    无形释放的气场,让靠近的人退避三舍。也不知哪家的千金大小姐,纡尊降贵到大学城。


    赵文乔无意识敲车门,颓然疲态染上几分烟火气,意外有了活人感。她放眼望向对面,密密麻麻的学生,根本看不清明玥是否在这一拨。


    好烦,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她瞥向腕表,压下躁郁情绪。


    与此同时,明玥踮起脚尖,想告诉赵文乔,自己在这里。奈何她个头小,落在旁人眼里张牙舞爪,怪异得很,于是作罢。


    红绿灯的读秒太慢,眼下她像只欢脱出笼的麻雀,恨不能飞扑进女朋友怀里。


    十八,十七……


    明玥目不转睛,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这才想起同行的还有舍友。不得不敛去翘尾巴的得意姿态,故作矜持。


    “陈学秋,你看对面那跑车,太拉风了吧!”燕仪兴冲冲指向赵文乔。


    陈学秋循着望去:“确实,估计是学校里有钱的富二代吧。”


    “没准是来接对象的,看年纪不像大学生啊,她手里还拿了奶茶。”戴照琪分析。


    绿灯跳转,人群缓慢向前挪动。陈学秋浑不在意摆手:“算了,这种人物不是你我凡人接触得到的,走呗,去见见玥玥的女朋友。”


    距离越来越近,燕仪眯眼辨别赵文乔的五官。


    “我怎么感觉……她长得有点眼熟呢?”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哎呀是谁我记不起来了。”陈学秋啧声,急得抓耳挠腮。


    戴照琪的目光在双方游移:“我怎么没印象?”


    眼见快到约定的时间,赵文乔担心明玥的安全,寻思要不要打电话时,熟悉的脸庞冒入视野。


    明玥乖巧地背上书包,干净的眼瞳和她对上时,立马弯成薄薄的月牙片儿,甜进人心里。


    至于身旁那几人,赵文乔隐约有印象,她曾和曲文在画廊见过明玥的舍友。


    “她朝这边看了啊啊啊,好凶好喜欢!”燕仪用手肘捣捣陈学秋,激动到跺脚。


    “人家太有钱,你hold住吗?”陈学秋翻白眼,凑过去低声,“行了,别犯花痴,别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


    “哦对对对。”燕仪忙不叠擦掉嘴角的哈喇子,作势去拉明玥的衣角。


    一片空荡荡。


    “明——”


    名字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在三人的注目礼中,明玥小跑到赵文乔身前,揽住她的脖颈,撒着娇:“姐姐。”


    奶茶在晚风中吹得有些冷,赵文乔腾出一只手,去牵明玥:“这杯给我,待会给你买杯新的。”


    “要热热的。”明玥翘起食指。


    “好。”


    听到她们对话的三人:“……”


    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燕仪:啊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小燕就是那种讲话偶尔不经大脑,性格咋咋呼呼,看到帅帅的姐姐会犯花痴,但又没什么坏心思的可爱小姑娘,不会和主角们发生什么很狗血的桥段,没有的啊!


    第67章


    067


    陈学秋最先反应过来, 瞠目结舌询问明玥:“玥玥,这,这什么情况啊?”


    闻言, 赵文乔挑眉,望向明玥的视线耐人寻味。


    她以为两人的关系, 明玥应该最先告诉室友。按这群小姑娘的聊天频率, 算不上交心知己, 也是比较亲近的朋友。


    没想到看另外三人的反应,更像毫不知情。


    又不是背德的地下恋情,有那么见不得人?


    明玥对上她质问的眼神, 窘迫地捏紧衣角, 从人身上慢慢滑下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赵文乔。”


    清甜的嗓音浸入蜜罐子似的,黏黏糊糊裹上糖浆。赵文乔头回听她郑重其事叫自己的名字, 先前心底起的小疙瘩悄然抚平。她低声哼笑, 闹得明玥更脸红。


    燕仪咽了口唾沫,她深知明玥家境殷实, 奈何少有同吃同住的时刻, 对她的财力没有太多实感。眼下联姻对象开辆限量超跑招摇过市,想也知道两人门当户对。


    只是这人, 究竟在哪儿见过呢?


    她摩挲下巴,记忆深处仿佛蒙上白雾,怎么挥弄都散不开。


    “你好你好, 很荣幸见到你。”相较戴照琪的拘谨, 陈学秋放开得多,就要和赵文乔握手。


    赵文乔垂眼, 盯着对方悬空的手,没有动作。那冷淡气质宛若凝结的雾凇,形成难以靠近的真空地带。一拨又一拨人群从马路对面涌来,自觉避开寒暄的五人。


    惹不起惹不起,随便剐蹭小块车漆下来,半年生活费就得没着落。


    赵文乔顿时生出“文明观猴”的无语。


    早知如此高调,就该开那辆白色SUV。


    见她落人面子,明玥从副驾驶拎起袋子,里面装有烘焙店上市的新品,巴掌大的蛋糕得三位数起步。她递给陈学秋,解释道:“姐姐平时就这样啦,不太容易亲近,熟悉了就好啦。”


    陈学秋顺着台阶往下走:“理解的!”


    有钱人嘛,有脾气正常。


    人来人往的当口不是聊天的好地方,明玥和室友聊完,挥手道别,走到另一侧落座。燕仪的脸突然从车窗冒出来,亮晶晶的瞳孔快变成软妹币的形状。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车身,巴巴望向明玥:“能不能载我们去兜风啊,没坐过跑车,不敢想得有多拉风呜呜呜呜……”


    不等明玥回答,赵文乔掌住车门,淡淡道:“两座的,不方便。”


    燕仪尴尬摸鼻子:“这样啊……没关系!祝你们约会愉快!”


    赵文乔正系上安全带,就听身旁人说:“要不,我们一起吃饭吧?瞒着你们结婚,是我不好。”


    “太客气了……”陈学秋嘴上这样说,眼珠子滴溜溜黏在赵文乔脸上,就等她发话。


    面对四道期盼的目光,赵文乔如同架在火上烤的乳鸽,浑身难受。本来和女朋友的二人世界,突然出现几人搅局,任谁都开心不起来。


    她转头,想用眼神示意明玥重新组织语言。


    乖巧的明玥:owo


    “待会发地址给她们,我们先去订位置。”赵文乔话锋一转,踩下油门。


    徒留原地吃车尾气的三人在风中凌乱。


    半道上,明玥竖起衣领,藏住的嘴角抑制不住弧度。赵文乔停在路口等红绿灯,见她偷笑,伸手去揪她的耳垂。


    “故意的?”


    “痒痒……”微凉的指腹按在耳廓,明玥梗住脖颈,开始摆谱,“去哪里吃饭呀?别让她们等急了。”


    “海云宴。”赵文乔收手。


    明玥皱起小脸:“这是惊喜?”


    海云宴是京市本地高消费的一家会员制餐厅,除去逢年过节宴请宾客,赵文乔很少踏足。左不过用高端食材在味道上加码,吃进嘴里就那样,毫无新意与特色。


    红灯读秒,她缓缓启动车子:“本来不是,但请客不能太寒碜。”


    “另外,”她顿住,像也意识到接下来这番话的傲慢,“告诉她们,我很贵,不是随随便便能招惹得起的。”


    明玥:“……”


    她噘嘴,没应声。


    怎么以前没发现,姐姐那——么拽。


    ***


    侍应生领着一行人前往包间,赵文乔走在最前面,想去牵明玥的手,发现小姑娘扎在朋友堆里,兴致勃勃听她们聊天。


    “哇塞,这不得发个九宫格朋友圈炫耀?”燕仪铆足劲头,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举起手机一顿拍。


    鎏金吊饰照得周围灯火通明,繁复的壁雕暗纹映出扭曲人影,脚步声在高挑顶的连廊回荡。这里符合暴发户对声色场所的幻想,连戴照琪也不由得小声惊叹。


    “玥玥,你的姐姐好有实力。”


    “跟我妈说今天死外边了,让她别催我回家。”


    “……”


    其实明玥同样,很少来这里。原因无它,一盘菜炒出天价,口味却大同小异,伸手掏顾客口袋里的钱,算盘就差没拍在脸上。


    回看走在前面的赵文乔,浑身上下写满“不缺钱”三个字。她似乎有意展示财力,好给自己找回场面,免得在校被人轻视受欺负。


    想法倒是好,只是做法嘛……


    她肩膀微颤,不禁笑出声来。


    三十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可爱?


    假如赵文乔能够读取她的心声,眼下怕是无奈。就算再不满,初次正式见面,总不能落下怠慢的名声。


    放在以前,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明玥闯入她的后半生,同样带来许多麻烦的隐形规则。


    没关系,她会学着适应。


    包厢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京市的夜景,霓虹五光十色,缠绕在摩天大楼的广告牌前。两人紧挨着落座,明玥翻开菜单,瞥见最低四位数的价目表,讪讪合上。


    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赵文乔的眼,她上身倾去,凑到身边耳语。


    “不用替姐姐省钱,想吃什么就点。”


    “好不划算哦,有我做的好吃吗?”明玥歪头。


    赵文乔沉默。


    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落在对面三人眼里,成小情侣互秀恩爱。陈学秋一脸嗑到了的表情,捧住双颊,看向明玥的眼神倍感欣慰。


    “我们以前还在宿舍讨论过,玥玥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呢?没想到这么漂亮。”吃人嘴软,她拍马屁的功力渐长。


    赵文乔不为所动:“普通人。”


    “姐姐你是明星吧?有些眼熟哎。”


    盘旋心底的疑云久久不散,趁着这个话题,燕仪赶忙问。


    赵文乔的回答令她震惊:“我们见过。”


    “什么时候?”


    “上次参观画廊。”


    经由提醒,燕仪猛拍脑门:“是你!”


    当初寒假返校,戴照琪飞机晚点,错过与赵文乔的初见。而燕仪见到个美女就想搭讪,被曲文找借口婉拒,因此印象深刻。


    此时的她再看对座两人浓情蜜意,绝不容许第三者插足的胶着氛围,感觉鼻子红红的。


    天啊,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蠢事!室友的结婚对象也敢觊觎,幸亏明玥脾气好,换作旁人,早就一脚将自己踹进阴沟。


    “对不起对不起!”她猛地起身,鞠躬致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郑重其事的态度吓几人一大跳,明玥连声安慰,好不容易哄人坐下,燕仪仍旧过意不去,整场饭吃得沉默。


    这家餐厅风味还行,红酒烩牛尾的做法挺正宗。肉质紧实不干柴,浸泡软烂番茄的汤汁散发红酒的醇香,滑入味蕾的丰富层次感令人口齿生津。随后,服务员端来一盘螃蟹,取出蟹八件讲究地撬壳挖膏,姿态优雅美观,黄澄澄的蟹黄与蟹膏盛在盘中,颜色喜人。


    明玥体质差,赵文乔不准她多吃寒性重的菜式,自己却不注意。等收尾时,胃部传来饱胀感,翻滚着往喉咙涌。


    她尽量表现得平常,搭上明玥的椅背,交代去趟洗手间,便出门右转。


    洗手间空气湿冷,芬芳的熏香刺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赵文乔双手撑在水池旁,一下下按压起伏不定的胃。


    镜面边缘出现道人影,她眯眼辨别,是明玥的其中一位室友,朝她要微信的那个。


    半生不熟的关系最容易尴尬,燕仪也没想到赵文乔会在洗手池前,局促打声招呼。


    “姐,挺巧的哈。”


    赵文乔没搭理,伸手试探水温。


    见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燕仪挠头,以为她还在为画廊的事憋闷,有意缓解气氛。


    “上次的事,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轻佻的人,不会带坏玥玥的……而且,而且我那时压根不知道你们两是情侣,玥玥和我们描述的暗恋,和你本人根本不搭边,我就放松警惕——”


    “暗恋?”捕捉到关键词,赵文乔停顿。


    意识到自己嘴巴没把门,燕仪赶忙摆手:“不是,就之前我们讨论学姐啥的,没到暗恋的程度,最多欣赏,欣赏!”


    小情侣热恋中呢,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存心搅局么!


    她的语速很快,更显欲盖弥彰。赵文乔擦干掌心的水渍,居高临下打量她的微表情,眼神仿佛化为实质,寸寸剖开女孩的谎言。


    “少乱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扔掉纸巾,冷冷留下一句警告。


    等脚步声远去,燕仪惊起满背冷汗。她来回掌嘴,恨不得掐死几秒前的自己。


    完蛋,她好像又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码这章本来就饿,嗅到哪家的炒菜香,感觉自己要化身灵体飘走力,每到饭点就想趁热跑路(不是写文的跑路)。哪天写本美食文,挥起小皮鞭让主角天天给我开赛博小灶


    第68章


    068


    燕仪无心一句话, 勾起赵文乔不太美妙的回忆。她很想装作没听到,每回转移注意力时,脑海蓦然浮现所谓的“暗恋”。


    倒不是在乎明玥过往的情史, 但室友都知道她的白月光,她们的关系却今晚才公开, 让赵文乔生出不被偏爱的郁闷来。


    算了,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而已, 讲话不过脑子很正常,计较什么?


    虽说如此,后半场赵文乔表现得很沉默, 只顾着给明玥夹菜, 听年轻人聊些新潮的话题。


    散席之后,陈学秋拍拍滚圆的肚子,感谢两人今晚的招待。燕仪自知捅娄子,站在戴照琪身后一言不发。


    潮湿的雨水和夜色一同降临, 走下台阶, 脸颊落着零星冷意,赵文乔去摸, 才知道下雨了。


    她出门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褪去外套盖在明玥肩头,疾步走向停车位。所幸雨势不大, 坐进车内不算狼狈。


    明玥在宿舍群聊里发消息,叮嘱戴照琪一行人早点休息。放下手机,转头见赵文乔嘴唇紧抿, 踩下油门一个劲儿往马路冲。


    女人不讲话时锋芒毕显, 犀利的五官凶悍冷峻,戾气很重。


    但明玥不怕她, 盯着侧脸许久,才问:“姐姐给我准备什么惊喜啊?”


    驶入车水马龙的市中心,赵文乔降低车速,掀唇哂笑:“还惦记惊喜,请室友吃饭时怎么不多想想我?”


    “生气啦?”明玥歪头。


    “没有。”赵文乔嘴硬。


    “明明就有,”怕影响她开车,明玥直视前方,解释道,“本来打算好好过二人世界的,室友跟来,就想介绍姐姐给她们认识。”


    “可别,我只是个被包养的三流画手,哪配走进你的圈子。”赵文乔阴阳怪气,盖不住话里满到快溢出来的酸味。


    车停在人行道前,倾斜的小雨为这座城市笼上雾蒙蒙的滤镜,耳旁是鼓噪的水声,她麻木地敲击方向盘,烦躁得想淋雨清醒。


    矫情。


    她暗骂自己,一双温温热热的小手突然捧住她的脸,掰过去,对上明玥清亮的眼睛。


    “姐姐好可爱。”


    赵文乔听她夸赞,一时语噎,别过脸挣脱她的桎梏:“没大没小。”


    “姐姐是最最能拿得出手的女朋友,怎么讲配不配呢?”


    明玥从不吝啬夸奖和安慰,她细腻敏感,立马找出赵文乔生闷气的症结所在。


    “我才最该自卑呀,高攀——”


    “再说把你扔出去。”猜出她接下来的话,赵文乔捂住她的嘴。


    滚烫的呼吸拂过手心,热意循着掌纹弥漫至四肢百骸。她能感觉明玥在笑,露在外面的杏子眼弯成一对小钩子,挠得人心痒痒。


    紧接着,掌心落下亲吻。赵文乔愣住,没想到明玥竟然如此大胆。


    “不说啦,姐姐不开心,得哄哄。”


    “把我当小孩?”赵文乔冷哼。


    明玥笑笑,没说话。


    经她闹腾,笼罩心底的阴云掠过,复又明媚灿烂如艳阳天。没谈恋爱以前,赵文乔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好哄,三言两语就被骗得晕头转向。


    管她暗恋的对象,还是年少的白月光,谁敢找来与明玥再续前缘,她就给人颜色看看。


    湿漉漉的柏油马路散发股难以挥散的水腥味,明玥望向窗外节节后退的街景,恍然意识到这条路不是回家的。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不是想知道惊喜?”赵文乔回。


    明玥闷闷不乐:“不可以用问题回答问题。”


    赵文乔笑:“几分钟都等不了?”


    “姐姐都吊一下午的胃口,谁都会难受哇。”


    赵文乔口中的几分钟,当真不差一点。等街道露出熟悉的面貌时,明玥发现,这里竟是学校附近的画廊。


    眼下正值晚课时间,街道上人影寂寥,艺术角别家商铺早早关门,画廊同样不例外。浓墨般的漆黑湮灭茶色玻璃的里侧,站在门口依稀辨别出路灯的倒影。


    赵文乔掏出钥匙,打开U型锁。推门而入,干燥的熏香味混杂夜风吹来的雨丝,特殊材质的画框泛着冷银般的金属光。光线乍然刺眼,照得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明玥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期待到眼神放光。赵文乔却有些懊恼,站在办公室门前踌躇不定。


    “惊喜在里面吗?”明玥掌住把手,正准备进去,被赵文乔拦下。


    “其实,算不上什么惊喜。”


    这话和免责声明没什么区别,她只是害怕,给明玥卖这么大的关子,后续送出的惊喜要是不尽如意,两人都会失望。


    猜出她心中所想,明玥踮脚,拍拍她的脑袋。


    “没关系,姐姐给的永远是最好的,我都喜欢。”


    赵文乔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警告:“再这样,就别怪我下回欺负你。”


    明玥笑得像只得逞的小仓鼠,拧动门把。


    清淡的颜料味混迹在松香里,光的缝隙拉开,屋内阴影起伏的轮廓逐渐清晰。赵文乔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正方形的画框。


    这是她给明玥画的,早在去阳城之前。


    油画涂料难干,要一遍又一遍刷上去,才能凸显层次感,不至于灰蒙蒙得像打薄的布料。与她对外公开的诡异风格迥然不同,这幅颜色更鲜明特色,浅蓝色的天空与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坪,和大多儿童用油画棒的所作的一样。


    明玥举起画框,小声“哇”一声,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看她:“这是姐姐画的?”


    赵文乔清清嗓子,点头算是回应。


    借助微弱的光线,她不放过明玥的任何表情。见她反应平平,故作松弛道。


    “无聊时随手画的,你要是不喜欢,扔掉也行。”


    “真的可以吗?”


    明玥用指腹小心翼翼抹画纸,看赵文乔一副“你敢扔就死定了”的神色,抿嘴偷笑。


    “随便你啊,无所谓。”赵文乔欲盖弥彰。


    “好喔,那我挂在床尾,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到它。”明玥笑盈盈向她征求意见。


    “……不用那么郑重其事。”


    表面这么说,赵文乔压不住提起的心绪,踱着步子更轻快些。


    说话间,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升温的氛围,是从画廊门口传来的。


    这么晚还有人光顾?


    怀着疑惑,赵文乔示意明玥乖乖待在办公室,自己出去看看。


    进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年龄七八十左右。松弛的脸颊肉往下坠,身穿朴素的白色Polo衫,看着精神矍铄。她先是抖落伞上的水珠,观察四周,目光落在离门最近的画上,接着掏出手机,扫码买票。


    “关门了。”当她是普通顾客,赵文乔散漫提醒。


    女人睨她一眼,规矩地折好伞面:“外面雨下得很大,进来避一避。”


    赵文乔望向窗外,刚才还淅淅沥沥的小雨,此刻俨然倒下来,房檐密集的水珠连成线,街道景象像幅流动的油画。即便雨伞遮挡,未必能须尾俱全地在马路上游荡。


    但她不是善解人意的老板,淡淡回:“没有帮忙的义务。”


    被拒绝的女人丝毫不慌,出示手机上的电子二维码:“我买票了。”


    她的普通话很流利,不像京市本地人。赵文乔耸肩,随她乱逛,重新回到办公室。


    “谁来了呀?”明玥询问。


    “一个老太,说要躲雨,死赖在这里不走。”赵文乔回。


    闻言,明玥板起小脸:“姐姐,对老奶奶讲话要礼貌。”


    赵文乔没素质惯了,敷衍应声:“你刚才拿手机干什么呢?”


    “拍照发群里,”明玥兴冲冲展示照片,“姐姐很少画这种,当然值得留念。”


    赵文乔以前经常听她形容,自己的画风太阴暗,晚上看了容易做噩梦。因而这幅画的诞生,就是迎合明玥向往的“阳光”。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她们的谈话,循着望去,是刚才进来避雨的女人。不知怎的,逛到一楼的办公区域,恰好办公室门没关,两人的讲话声没刻意压低,离得近自然听得七七八八。


    赵文乔蹙眉,挡在明玥身前:“这里不让进。”


    女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指了指搁置在桌上的画框:“你是外面那些画的作者?”


    到这里,赵文乔已然十分不耐烦,正要发作,腰窝被身后人戳戳,不得不沉声“嗯”。


    顺毛摸就变乖的模样取悦到了明玥,她更卖力地在背后搞小动作,乐此不疲。


    得到回答的女人又问:“认识枯槐吗?”


    “那个成天在网上哭诉原生家庭有多惨的阴湿女?打过交道。”


    赵文乔打消烦躁,既然这人听过枯槐,肯定不算外行。要知道,画廊建在与CBD隔条街的地方,每天不缺人流量。但大多数人来凑个热闹,陶冶情操,真要拎出对绘画有所了解的,恐怕两只手数得过来。


    听到她毫不客气的评价,女人干笑两声:“你叫什么名字?”


    “画旁有介绍,自己看。”


    明玥急着扯她衣角,帮忙回答:“她叫赵文乔,我叫明玥。”


    见她呆呆做起自我介绍,赵文乔险些被气笑。之前自己想的没错,就明玥这傻样,估计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呢。


    “赵文乔,明玥……”女人喃喃重复,随即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神原里惠,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069


    神原里惠, 很耳熟的名字。


    回京市前,经纪人曾在电话里向她抱怨,有位外国富商花三百万买下枯槐的作品。要知道, 她们的创作风格受众本就局限,放眼国际, 枯槐最多算个寂寂无名的末流, 能得神原里惠的青睐, 赵文乔评价。


    人傻钱多。


    赵文乔接过名片,与真人相比,杂志上的精修图死板老套, 看不出半分企业家的从容。


    “赵……文乔小姐, ”神原里惠站在画前,看底下的铭牌,“我以为你会像枯槐那样,给自己起个花名。”


    就算知道眼前是谁, 赵文乔也不是很想搭理她。


    “买画可以, 看画可以,闲聊不奉陪。”


    神原里惠笑道:“搞艺术的气性真高。”


    两人间的火药味挥之不散, 明玥放下百度, 明白眼前是个厉害人物,急得替赵文乔解释:“她说话一直这样, 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是她女朋友?”神原里惠饶有兴致地问。


    见明玥眼巴巴望向自己,赵文乔回:“领证了。”


    想起外界关于赵文乔的传言, 神原里惠点头, 没继续追问。


    大雨滂沱,远处的写字楼晕染成块块光斑。室内温暖清爽, 弥漫着一股焦糖的浓香。明玥忙前忙后,又是给神原里惠倒咖啡,又是给人递软垫,像个没有间歇的小陀螺。


    “对呀对呀,她拿过不少奖项的。”


    “姐姐平时很用功,一幅画得钻研好久。”


    “好多来参观的外地游客,都是冲她的名头去的。”


    “……”


    听着外面的明玥努力推销自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赵文乔突然想笑。这幅情景,仿佛向老师炫耀,自家孩子平时多么努力。


    她拉开办公室的抽屉,想给自己泡杯脱因咖啡,发现包装袋的燕尾夹脱落。


    进来不到半小时,明玥竟然把这里摸得干干净净。促成她殷勤关怀的始作俑者,正端坐在沙发上聊天。


    内容不知何时从工作,聊到情感生活。


    赵文乔举起咖啡壶,打圈缓慢浇在挂耳包上。热腾腾的苦涩弥漫,她端起马克杯,走到落地窗前赏雨。


    得亏明玥从中斡旋,她不必硬着头皮和女人打交道。


    “我们是家里人介绍结婚的,没办过隆重的仪式,您在国外没听到消息很正常。”


    再聊下去,恐怕往上祖宗十八代都要透给对方。赵文乔头疼地捏紧鼻梁,准备出去打断两人的对话。


    “……是学过音乐,姐姐以前可厉害啦!”她听明玥说。


    神原里惠的声音隐隐绰绰:“她在艺术上很有天赋,用色大胆,个人风格鲜明,有时不跟随主流,未必是件好事。”


    “但她学音乐很努力哦,每天不厌其烦地练习……”


    赵文乔停下脚步。


    廊道上光影交错,在肩膀落下一片阴翳。她掌住马克杯,咖啡的余热熏得神经敏感又应激。


    心中渐生疑窦,明玥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是怎么知道的?


    ***


    赵文乔是在鲜花与赞美声中长大的,同龄人还在和邻居玩泥巴躲猫猫时,六岁的她已经在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中崭露头角,夺得桂冠。


    没什么稀奇的,艺术领域太吃天赋,三四岁师从钢琴大师的幼童比比皆是,她称不上例外,最多算佼佼者。


    彼时举起奖杯,俯视台下艳羡诧异的目光,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很出众,至少在音乐领域如此。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媒体扛着长枪短炮争相采访,报刊杂志到处刊登她的事迹。


    通俗点讲,前途亮到照得她睡不着觉。


    赵家家风并不严肃压抑,相反,赵朗丽十分开明,从不拿“别人家的孩子”那套说辞处处打压。每逢聚会宴席,她欣然接受亲朋好友的羡慕,并说自家孩子既优秀,又自律。


    谁愿意听陈词滥调的鸡汤啊?什么努力二十年功成名就,八旬老人攻破科研难题等等,不如老天追着喂饭吃的天赋党有噱头。就像一本成神的作家,永远比勤勤恳恳耕耘十年才出头的更受人追捧。


    赵文乔满足一切不劳而获的幻想。


    “要是我家孩子能像文乔那样聪明就好了。”


    “陈家闺女请国际有名的大师辅导,都没拿第一哎。”


    “朗丽,平时你怎么教她的啊?传授点经验呗。”


    赵朗丽笑不见眼,摆手谦虚:“哪有什么经验?孩子自己争气,我们当妈的,给她鼓励和关怀,就是最好的支持。”


    “我家那个不自觉,天天打游戏。”其中一个女人咬牙切齿,痛斥儿子。


    “不提倡批评教育,随他去,保不准以后是个电竞天才。”赵朗丽恭维回去,哄得对方心花怒放。


    女人表面应和,实际回去以后,关上门对儿子又是一顿打。


    和同龄小孩比,她的脸都快被丢尽了!


    赵文乔十岁,已经有知名音乐家向她递来橄榄枝,希望能收她为徒。所有人都看好这支潜力股,希望凭借她的成就,让自己身价水涨船高。


    “不去。”


    在赵朗丽第无数次念邮箱里新冒出的推荐信,赵文乔一口回绝。


    车驶向京市中心剧院,那里等待她的又一场演出比赛。她指节搭在车窗前,根据嘴里的哼调模拟弹奏。


    “老给文乔整这些,孩子压力太大了。”开车的林逸尧发话。


    赵朗丽一听,不乐意了:“就你开明为她好,搞半天好像我害文乔似的。”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林逸尧无奈,望向后视镜中的女孩。


    赵文乔面容平静,眼底闪烁着街景的霓虹。明明该是最开心无忧的年纪,她老成得仿佛生来就是大人。


    “先让她专心准备吧。”


    两人送赵文乔进准备室,就回剧院内厅落座。悠扬的旋律撞击特殊的墙壁,阵阵回荡在上空。


    后台聚集不少年纪相仿的选手,围着其中一个长相妍丽的女孩叽叽喳喳。


    “这件裙子好漂亮,哪里买的呀?”


    “这次我们要一起加油喔。”


    “陈晚照,听说你的老师很严格,是真的吗?”


    陈晚照耐心回答每只小麻雀的问题,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去,恰好与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空气中的热闹欢快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来。赵文乔若无其事走到角落,从包里掏出耳机。


    见状,陈晚照走上前,和她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啊。”


    赵文乔幼稚哼声:“我不和花瓶做朋友。”


    只有强者才配和她说话,陈晚照是永远被自己压一头的万年老二,说到底是能力不足。


    两人的天赋在外人看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陈晚照笨鸟先飞,三四岁开智学音乐,却始终不是赵文乔的对手。


    当众丢面子,陈晚照攥紧拳头,回怼:“你讲话好难听啊。”


    和她玩得好的人同样打抱不平。


    “她是猪吧,晚晚我们别理她!”


    “我们比赛超过她,打得她哭鼻子。”


    “我妈说了,只靠天赋不努力,人迟早会躺废的。”


    更有甚者拿纸巾盒丢过去,赵文乔的耳机被撞掉到地上。她弯腰拾起,瞪那人一眼。


    “你再扔一个试试?”


    这番威胁吓到那群小萝卜头,她们果然噤声不语。


    有时候赵文乔不明白,凭陈晚照平凡的资质,怎么还有人愿意围着她转?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赵文乔毫不意外捧着奖杯回到后台。赵朗丽嘱咐她乖乖待在原地别乱跑,她就靠在走廊的墙根,观察进出的各色选手。


    先前挑衅的几人躲在不远处,恶狠狠瞪她,目光快要将那奖杯烧出一个洞。


    自己努力也无法抵达的终点,天赋异禀的人从出生就站在那里,更衬得夜以继日练习的她们成了笑话。


    赵文乔不免得意,晃动手中沉甸甸的奖杯,傲慢回应。


    第一怎么又是我。


    ***


    雨渐渐变小,无处不在的潮湿弥漫着,街道荡涤一新。神原里惠扫过腕表的时间,起身同明玥道别。


    “很高兴认识你,孩子。”


    她笑眯眯回应,清楚明玥对自己殷勤的背后,藏着难以掩饰的功利性,不过这份关怀备至不讨人厌就是了。有一说一,赵文乔的作品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


    “过两天附近有场艺术品拍卖会,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入场前打我电话。”神原里惠指了指名片上的电话,望向办公室虚掩的房门,见赵文乔没有出来送,也不在意。


    她从伞筒抽出雨伞,推门后撑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见人离开,明玥妥帖收好名片,蹭到赵文乔身旁。


    “姐姐,神原奶奶人很好哎,”她捧脸,开始做梦,“她很中意你,会不会也花几百万买你的画呀?”


    无厘头的想象让赵文乔忍俊不禁:“太多了,就算市中心博物馆展览的挂画,未必出得起这价钱。”


    “万一呢!”明玥不服气,“枯槐都卖出去了,姐姐一定比她更优秀。”


    “对我滤镜这么厚啊?”赵文乔躬身,几乎与她额抵额。


    呼出的热气蒸得明玥脸蛋通红,她气鼓鼓:“姐姐是我女朋友。”


    想起刚才在里间听到的对话,赵文乔决定把眼下的话题放一放。


    “先不说这些,我有话问你。”她掰过明玥清瘦的肩膀,郑重其事。


    明玥任由她搓扁揉圆,呆呆问:“什么呀?”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我说的是,小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070


    淡白灯光底下, 明玥瞳孔微缩。她敛眸,长睫在眼底垂落一片阴翳。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文乔没掉入她的语言陷阱:“回答我,是, 或者不是。”


    仔细回想,和明玥相熟阶段的疑点太多。如出一辙的喜好, 无微不至的关心, 简直比她本人还了解自己的喜好。确定关系以后, 那些巧合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她竟然迟钝到现在才察觉。因为明玥惯会用纯良温驯的外表欺骗, 才致使她放松警惕吗?


    她的眼神太专注热烈, 教人不敢逼视。明玥的脸颊被捧得嘟起来,像只被掐脖子而无法反制的小狗。


    几秒的对视无限拉长,渐渐的,女孩的眼眶盈满潮气, 湿漉漉得如同令人轻易沦陷的沼泽。


    明玥扁嘴, 委屈得不成调:“姐姐凶我。”


    紧绷的氛围倏然消散,赵文乔语噎:“我哪有?”


    “哪有这样威胁女朋友的呀?”明玥吸了吸鼻子, “你小时候的事谁不知道?稍微了解都算居心叵测吗?”


    “我不玩音乐时, 你才八岁。”赵文乔试图揪细节。


    “就不能在一起之后搜吗?你以为你多抢手,还没到青春期的小丫头片子迷恋你迷恋得死去活来, 是不是?嗯,说话!”


    说到后面,明玥态度愈发咄咄逼人。赵文乔步步向后, 脊背触及冷硬的墙壁, 才知退无可退。


    “啪叽”一声,她的爪子按在赵文乔肩膀上方, 以半包围的姿态将人困在怀里。身高差的缘故,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模样几分滑稽。


    赵文乔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想篡位的小不点,忍住心底漫上的笑意。


    “觉得我的接近是有目的的,图钱图色唯独不图你这个人!”


    明玥恶人先告状,最开始她才该接受质问,转眼倒打一耙。


    赵文乔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表明立场:“我没想得那么龌龊。”


    “就有。”明玥用食指戳她锁骨,凉凉的有些痒。


    行,女朋友永远有自成一套的歪理,赵文乔对她的牙尖嘴利感到汗颜。


    “你说得都对。”


    “讨厌死了你。”


    捕捉到那两个字,赵文乔挑眉,搂住明玥的腰身往上掂。一阵天旋地转,刚才还占据主导权的女孩霎时被压在办公桌上,纸笔颜料之类的杂物七零八落掉在四周。


    夜风惊扰灯火,半明半昧笼在女人立体的五官上。赵文乔爱不释手地把玩她肚子上的软肉,来回挠痒痒。


    明玥咯咯直笑,小腿在空中乱蹬。


    “约定好的安全词,可不是给你随便乱喊的。”赵文乔脸埋进她的小腹,鼻尖荡开身体乳的馨香。她面露餍足,如同某种捕猎成功的大型兽类。


    “讨厌你。”


    面对明玥的故意挑衅,赵文乔挑开她的腰带,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再说一句。”


    “讨厌。”


    “再说。”


    赵文乔勾起勒在胯骨的丝缎,目光灼灼仰望着她。廊道的光束投射到墙上,两人依偎的斜长身影更显旖旎暧昧。画廊随时会有人闯入,半开放式的场所令人尾脊骨窜上电流般的羞·耻,心脏鼓噪乱跳,又带来隐秘的刺·激。


    终于,明玥缴械,呜呜咽咽盯着顶上的天花板。海浪的触感一波·波涌现,即便知道赵文乔下手有分寸,她还是喊了声,企图中止这场荒谬大胆的亲热。


    赵文乔正沉浸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陡然听见煞风景的词,不禁加重力道。明玥肤色本就白皙,按下去腿·根里侧道道红色的指纹印。


    “……讨厌。”她下巴高扬,浑身解数来了句。


    赵文乔低笑,用润湿的鼻梁蹭她脸颊。


    “当真以为喊了就会停?你老婆不至于那么没用。”


    “别哭,张腿。”


    ***


    在京市短暂停留到周末,两人再次返还阳城。步入四月的尾声,空气散发着浓郁的初夏气息,晦暗的街道重新上色,变得鲜亮深邃。


    明玥毕业论文的终稿已经提交修订,只差答辩通过,接下来还要作为优秀毕业生,筹备上台的发言稿。她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有时赵文乔在画前坐得久,起身走动时,就见她伏案办公,昏昏欲睡。


    她抱人上楼,掖好被子,甚至担心明玥醒来找不见人,特地在怀里塞个等身毛绒娃娃作为陪伴。


    荆如枫催得紧,要求她必须在评奖名额开放之前完成一幅新作。好在她灵感乍现,不用挤牙膏似的愁眉苦脸。


    端详架上接近成品的画,最迟五月中旬即可完工。


    一周后,神原里惠提及的拍卖会如期而至。接完明玥下学,赵文乔根据简讯上提供的地址,来到拍卖行门口。打电话给神原里惠,并接受验资后,工作人员很快放行。


    她对热闹的社交场合没兴趣,明玥却像个好奇宝宝,摇她手臂荡秋千,再三央求想来见见世面,这才得到允许。


    拍卖行衣香鬓影,接踵摩肩,来参加的人非富即贵,即便有人注意到赵文乔,最多看两眼表示稀奇,就又转头和同行的伴侣聊天。


    圈内人皆传,赵家那坏脾气的独女和人悄悄领了证,另一方身份不明。不过瞒得极好,大概率是政商结合的联姻。


    由此,赵文乔身旁亭亭玉立的陌生面孔,太容易惹人联想。


    “谁家的?没见过啊……”


    “情人吧,你看赵文乔像婚姻幸福的人吗?天天拉着一张脸,晦气死了。”


    “嘘!你声音小点!她看过来了。”


    三两人群察觉到赵文乔冷淡的目光,慌张转移话题,就怕这个独裁的女人当众呛声——一如她无数次在晚宴上做的那样。


    明家够不上豪门名流,眼生她也正常。


    见她们缩得像鹌鹑,赵文乔哂笑,浑不在意地打量四周,寻找神原里惠的身影。


    女人被一群人围着,不同于上回平价的百元Polo衫,她的穿着十分讲究。挺括得体的西装套装,锃亮昂贵的袖口看不清品牌,赵文乔觉得眼熟,须臾记起来,是某个著名设计师的杰作,全球限量五副,市值五十万元起步。


    会场沸反盈天,赵文乔歇了靠近的心思,恰好此时有人宣布入席,人潮瞬间朝内场涌。


    “我去趟洗手间。”她挽起袖口,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陪姐姐一起。”明玥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后。


    相比外面的喧闹,卫生间冷清得多。赵文乔站在镜前洗手,明玥踮起脚尖,时而望她,时而盯着镜子里的人,仿佛在玩找不同。


    “怎么?我被妖怪抓走了?”赵文乔轻笑。


    明玥摇头:“那倒没有,姐姐气场好强大哦,换做我一个人,肯定不敢来。”


    赵文乔对她的夸奖很受用:“这里拍卖过很多画作,经常来会习惯的。”


    “姐姐的画被拍卖过吗?”明玥问。


    “没到那个水平,以后不一定,得换种风格。”赵文乔实话实说。


    她的作品多是六位数起步,放眼同行已经足够可观,至少在枯槐那幅三百万以前。小众是一方面,有钱的多数迷信,恐怖诡异的画风,业内将其视为不详,没人愿意收。


    闻言,明玥露出期待的眼神:“如果姐姐的画能拿到这里拍卖,我们就去度蜜月吧?”


    赵文乔弹她脑门:“想出去玩随时可以,没必要等卖画,再说,平时养你的开销可不小。”


    明玥握住她的手,用脸颊轻蹭:“用劳动所得更有成就感嘛。”


    “恐怕得让你失望了,下幅画不行。”


    “为什么?”


    “主题不符合社会价值观。”赵文乔开玩笑。


    “很血腥暴力?”


    明玥食指抵住下巴,作出思考的模样。


    赵文乔有意吓唬,将人圈在怀里和水池沿。水槽的绿植随风摇曳,两人身形交织,亲密但不轻佻。


    “天使的本相,见过吗?”


    明玥蹙眉,思索片刻:“不知道。”


    “真稀奇,我们竟然会有没共同话题的时候。”赵文乔意有所指。


    “我笨嘛,”明玥推开她的脸,故意报复,“你又不告诉我。”


    “怕你晚上睡不着觉。”赵文乔顺着她的力道歪头。


    两人胡闹了会儿,见拍卖即将开始,朝大堂的方向走。赵文乔贴上明玥的耳朵,低声道。


    “轮形态的座天使,浑身上下长满眼球……”


    明玥连忙捂住耳朵:“好啦好啦,你不要再讲啦!”


    “胆子小还听。”赵文乔莞尔。


    没注意看路,行至卫生间拐角,撞上个人。


    厚重的齐刘海盖过半张脸,透过参差不齐的发缝,能窥见女人黑漆漆的眼瞳。


    距离上次见到枯槐,已经是年初的事。她还是没变,阴沉沉的气质能压死人。


    两人交恶过,没有打招呼的必要。赵文乔只是疑惑,对方家境普通,是怎么能越过验资直接进入拍卖行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枯槐乜斜向赵文乔搭上明玥肩膀的手。她知道她们的关系,抑或说,当初故意找人跟踪,造谣赵文乔私生活混乱,害得后者不得不站出来澄清,晒出两本红本本。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网络时代,只要在微博卖惨,哭诉心理方面的疾病,总会博得粉丝的维护与心疼。


    枯槐挪开眼,与赵文乔擦肩而过时,来了句。


    “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