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天色烟蓝, 红色古典教学楼矗立在环山下,风吹皱波光粼粼的湖面,身穿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两成群, 从宿舍走向校门口的草坪。
六月中旬是定好拍毕业照的时间,辅导员一早在群里发通知, 让各班来办公室领学士服。明玥拎着布袋回去试穿, 正好的尺码, 既不会过大显得空荡荡,又不会太小勒出内衬的痕迹。
听说可以购买学士服,留作大学四年的纪念, 众人热情高涨, 班长与生活委员忙前忙后收钱。等到当天,青春洋溢的大四生戴上学士帽,到指定地点准备。
明玥扶正学士帽,取出一字发卡固定。赵文乔站在身后, 帮她调整细节。
“唔……感觉快掉了。”她摇头晃脑, 帽沿的穗子跟着摆动。
赵文乔别过她耳旁的碎发:“很完美。”
方形学士帽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绣球花,是她昨晚熬夜的杰作, 寓意未来花团锦簇。怀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许多人发动巧思,用小装饰点缀沉闷的学士服。
明玥不信, 掏出手镜,左看右看:“会不会很秃啊,发际线好高。”
她转身, 捂住光洁的额头:“往下再拉一拉?”
“非得跟别人不一样?到时候照片洗出来, 你最独特。”赵文乔回答。
“那算了。”明玥嘟嘴,立马歇了心思。
两人站在树荫下咬耳朵, 暑气蒸得明玥小脸通红,她举起手持电扇,吹出的风却是热的,索性将东西一股脑塞给赵文乔。
不远处,姗姗来迟的三人朝她挥手:“玥玥——”
循着望去,扎麻花辫的燕仪小跑过来。今天温度太高,她内搭一件军绿色七分裤,人精神又爽利。
“玥玥,你穿学士服好小一只啊!”她感慨时,注意到身旁的女人,神情有些尴尬。
“乔姐。”
另外的室友追上来,叽叽喳喳想寒暄,见赵文乔面无表情,顿时放不开手脚,局促地打招呼。
五月份枯槐鉴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们这些圈外人都有所耳闻。一开始了解受害者叫赵文乔,她们以为同名同姓,没放在心上。不承想万能网友放出某次的采访照片,和请吃饭的大姐姐一模一样,才意识到那位曾闻名世界的钢琴天才,竟是室友的女朋友!
救命吧,她们真的从小听着赵文乔的曲子长大的!
明玥把手中d递过去,并教赵文乔使用方法。来前她就叮嘱过后者,既然是一生仅一次的大学毕业照,更要多拍几张单人以作留念。
那头辅导员要求集合排站位,招呼学生们走上台阶。明玥不得不同赵文乔道别,临走前揽上她的脖颈,踮起脚尖凑到耳旁悄声说。
“要拍得好看一点喔。”
“嗯。”
赵文乔微微低头,等那道背影跑到人群中,才琢磨手中d按键。这种被时代淘汰的中古玩意儿,镜头有种说不出的陈旧,鲜艳高亮的滤镜将周围的林荫洗刷得翠绿。
正找角度摆弄两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转身看去,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年纪约莫五十。她今日穿得大气端庄,赵文乔猜是拍照的老师之一。
“有事?”她短暂抬头,又低下去,删掉刚才误拍的照片。
“你是赵文乔?”女人打量她的脸,不确定问。
毕竟是明玥的老师,赵文乔挺给面子地承认:“是。”
闻言,女人拍手:“哎呀,我还在想是不是错认了,站好一会儿才敢过来,你这模样和当年差太多,气质倒如出一辙。”
熟稔的态度令赵文乔产生片刻茫然,她认识她?
“你谁?”
她在脑海回想这号人物,京市搞音乐,且叫得上名号的寥寥无几。可惜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没接触这行,大多面孔看得眼生。
女人摆手:“我是现在音乐学院的院长,你不认识,十几年前我还是个老师,当时院长给你邮箱发了入校推荐信,记得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但十五岁时给赵文乔递邀请函的校方不胜枚举,每天邮箱海淹似的,这方面全是赵朗丽把关,挑选最具名气的学校面谈,再商量入校后的待遇。
“不记得。”赵文乔直言不讳。
女人收敛几分不自在,流露出岁月流逝的感怀来:“哎,你要是来我们学校就好了,艺术楼二层走廊最里侧的教室,是单独腾出来给你做琴房的,这么些年过去,都改成办公室了。”
赵文乔不爱听上年纪的人神神叨叨,况且两人相差二十多岁,唯一的共同语言,也在十几年间的疏于练习,被磨得差不多。因而她语气冷淡,回一句:“跟我没关系。”
“之前看网上说,你改行学绘画了?”
“嗯。”
“挺好的,也算为艺术奋斗,不枉费青春。”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给女朋友拍照,麻烦让一让。”
“你女朋友是我们院的?”
女人感到不可思议,虽说她早对赵文乔结婚有所耳闻,却头回得知她另一半的风声。
“明玥。”
“竟然是她,”院长掩去一瞬的讶异,了然,“难怪,优秀的人总会被更优秀的人吸引。”
话语中的恭维并不讨人厌,赵文乔翻涌的心绪逐渐平息。
“她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非常好,算是近五年最优秀的毕业生,当然和曾经的你比起来,差些距离。”
两人站在树下,暴烈的日光透过叶缝,斑驳稀疏地擦过赵文乔的眼尾。她望向不远处的草坪,明玥因个子娇俏,被安排在第一排。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她学士服下的裙摆,和雪白的短帮袜。
对方似有所觉,不再和同学聊天,转头与她遥遥相望,然后伸手比个小小的爱心。
赵文乔失笑,才想起没接院长的话茬。
“没有一道鸿沟不可逾越,她会超过我的。”
***
校内的美宜佳又迎来几位学生,今天下午各院系分批次拍毕业照,这个点是低年级上课时间,超市内人影寥寥无几。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穿学士服的女孩小跑到冷藏柜,打开后将晒得通红的脸蛋埋进去,然后取出两块巧克力。
“不腻吗?”
女人紧随其后,白衬衫黑短裤,露出两截紧实的大腿。她肩上挎着水蓝色的小包,拉链的挂件是某流行品牌的限定盲盒。收银小妹支起胳膊,强打精神,免得暑天的瞌睡虫钻进脑子里。
又是一对小情侣。
她听那女孩撒娇:“不腻的,心情不好吃甜的。”
“谁又惹你了?”女人扫过冷藏柜的矿泉水,拿一瓶包装眼熟的。
“我跟你说,刚才拍照,后面的男生……”
两人边走边聊,钻到零食区的货架,声音小得快听不清。
收银小妹只觉两人长得眼熟,没放在心上。
刺眼的光线被门帘滤过成泛黄的柔调,日暮西山,蝉鸣消失。等了近二十分钟,那对情侣走向收银台,个高的女人推着满满一车零食。
“结账。”
收银员强打精神,迅速过货:“一共三百二十四块六。”
毕业生的校园卡全部回收,女人出示付款码,随着“嘀”声提醒,身旁一言不发的女孩突然捣了捣她的后腰。
收银小妹撑开塑料袋,以为对方有什么需求,抬头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女人长得凶,上挑的单眼皮睨人时,有股野性未褪的强势。她似乎剜了眼,冷冷道。
“谢了。”
“不,不客气。”收银小妹被盯得浑身发毛。
等两人离开,她捏一把汗。明明空调温度开得低,后背依然泛了层薄汗。
真是怪人。
***
走出超市,明玥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赵文乔身上,挤得后者不得不贴边走。她心情不错,拎着零食袋左右打摆子,嘴里随意哼着调子。
“你刚才好凶呀,收银姐姐快被你吓哭了。”
“就这脾气。”
赵文乔走到白色SUV前,敲了敲车窗。驾驶座的荆如枫惊醒,打开后备箱。等把零食放进去时,明玥偷偷拿两块饼干,塞进口袋里。
绕到后座开门,她甜甜喊了声:“枫姐好。”
“毕业快乐,”荆如枫笑着应下,提个纸袋递过去,“给你的毕业礼物,看喜不喜欢。”
“谢谢!”明玥打开,是一款造型精致的钢笔,分量沉甸甸的。
赵文乔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荆如枫扭头问她:“见到老熟人了?”
明玥是音乐系的,院里的老师没道理不认识赵文乔。
“没,就和院长聊了两句。”
听到这话,后座的明玥贴过来,好奇说:“院长找你什么事呀?”
“她说,明玥在学校的表现很差劲,上学期迟到早退,期末选修课的学分都没刷满……”
赵文乔抬起眼皮,透过后视镜和明玥对视。果然见小姑娘鼓起双颊,抬手打她肩膀。
“乱讲!”
“上学期你素描课及格了?”赵文乔握住她的拳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我是被陈嘉豪牵连的!”明玥嚷嚷。
“和同学打架,还哭哭啼啼让我来学校帮你撑腰。”
见赵文乔翻旧账,明玥恼羞成怒:“赵文乔是猪!”
“你才猪。”
荆如枫驱车离开校园,驶向附近的CBD。听两人吵闹起来没完没了,她揉了揉太阳xue:“好啦,说正经的,院长和你聊什么了?”
赵文乔收敛懒洋洋的劲儿,稍稍坐正:“就讲些老掉牙的事,我不爱听。”
“让没让你回去?”
“嗯,让我开讲座,我没同意,”赵文乔抬眼,瞥向后座的明玥,见她正咯吱咯吱嚼巧克力棒,像是没注意前排的对话,才说,“我只想画画。”
“得抓紧了,听说神原里惠卖完枯槐的画,赔得血本无归。”
荆如枫放低音量,故意压下幸灾乐祸的语气。
“她现在属意你,好好加油吧。”
第82章
082
赵文乔工作室不管大号, 倒是曲文时不时跑来看两眼。得益于枯槐之前作妖败坏路人缘,以往冷清的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
【喜报!枯槐的三百万压价n次后,终于售出了!】
【神原里惠第一次买国内的画吧, 不了解行情虚抬价格挺正常的】
【我只关心乔什么时候发新动态……她毫不在意自己的互联网形象吗?】
曲文给最后那条评论点赞,仔细想想, 赵文乔确实很久没上线了, 于是给那头发消息。
只喝三分糖:【你粉丝催你发日常呢, 别再摆烂啦!】
与此同时,赵文乔正拆封几管新颜料。支起的画架旁,零零散散全是揉碎的草稿纸。
暮色四合, 京市上空笼罩一层温柔的橘调。从办公室的窗户远眺街道, 偶有下课的大学生路过橱窗。悠闲的午后最适合小憩,赵文乔端起深烘咖啡抿一口,拿起桌上的相框。
照片内,身穿学士服的女孩站在树荫下, 疏明光影落入眉眼, 让人联想到恬静美好。
d转存的照片洗出来后,赵文乔便将它们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工作间隙抬头, 总能第一眼望见。
手机震动,去国外旅游而消失多天的曲文诈尸了。
扫过消息, 赵文乔敷衍回应。
RE:【没兴趣】
隔三差五和曲文打交道,她都嫌烦,更何况将自己的私生活剖露在网上, 任网友围观评价。
正准备放下手机专心工作, 邮箱APP弹出个小红点。
点进新邮件,陌生的寄信人, 以及通篇的日文。赵文乔大概猜出对面是谁,以防万一,用翻译软件过了遍稿子。
自从离开京市,外媒杂志隔三差五报导神原里惠的行踪,大到出席的会议,小到路过哪条街,事无巨细堪比私生饭,也许这就是成名的代价。
神原里惠在邮件里表示,她为枯槐一掷千金,让对方利用舆论攻击别人,这种行为无异于递刀子。表达歉意与后悔的同时,她无比期待赵文乔的新作。如果能击中她的喜好,她定然不惜一切代价消费。
赵文乔的画不需要利用人情卖出去,简短编辑完回信,她问明玥什么时候回家。
明玥和宿舍三人出去聚餐,同窗之间的邀约,她作为爱人不方便现身,只好来画室工作。
没过多久,那头回复。
繁春:【得很晚啦,不用来接送我,早点睡[猫咪举爪]】
尽管担心,赵文乔更不愿做控制欲过剩的另一半,回了个“注意安全”,就关掉手机,去调颜料。
***
网上有个挺火的博主,名叫圈内那些事儿。帖子的主角多是豪门富二代,或是小资留学生之间的爱恨情仇。她发布的最新帖子,引起众网友的热议。
圈内那些事儿:【不知道大家吃没吃过瓜,某家条件一般,为了改善生活想卖女儿换钱。已知亲家有个独生女,从小倾尽宠爱,私底下作风混乱(也许感染了性病),还有npd倾向,难保以后不会家暴,就这样某家上赶着让大女儿过去,殊不知小女儿见钱眼开,私底下勾引准姐妇,两人表面聚餐当没事人,实际暗地给大姐做局,各种挑剔为难……】
帖子措辞混乱,通篇错别字,明显情绪上头时写的。篇尾数十个感叹号触目惊心,看得人感同身受。此帖一出,转发量迅速破百,引来吃瓜网友的围观。
【我去大姐实惨,不过那女的有性病,小三的现世报终于来了】
【求解码啊啊啊,虽然豪门的恨海情天雨我无瓜】
【约岐府吃饭……价目表上的天文数字能让我这个社畜昏古七】
看到大众对狗女女的口诛笔伐,晓晓隔着屏幕,露出满意的笑。
虽然她不敢和赵文乔正面硬刚,发帖暗戳戳内涵,恶心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谁让那天她在后台休息室冲自己颐指气使?不就仗着家里有钱,事业蒸蒸日上,婚姻幸福美满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思及此,心口的怨恨几乎化为实质,棉花似的充填着。她伪装成路人尽情发泄一番,才慢悠悠转发到群里。
群里几十号人,家里都是做小生意起来的暴发户,和真正的富二代没法比。整天除了分享些买买买的照片,也聊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题。等晓晓帖子一出,纷纷冒泡打听。
【贵圈真乱,幸好我只顾吃吃喝喝】
【等下,说到家里小女儿和独生女结婚的,我想到某个人……】
【对个暗号,秽土重生那位?】
【不是你们打什么哑谜?我想问小的早对姐妇图谋不轨,是真的吗?】
晓晓回复最新那条。
【保真,初中时候被大姐撞见看关于那女人的小视频,咳咳懂的都懂】
【我的天,这种人也值得暗恋?姐妹吃点好的吧!】
【等等等等,所以独生女未成年乱搞,还把视频发到网站上???】
谣言越传越离谱,晓晓心虚,却没阻止,发了个噤声的表情包。
模棱两可的态度惹得群友一通乱猜,眼见事态失控,始作俑者晓晓索性装死。
反正自己说的是事实,剩下的话全是这些人乱猜的,就算赵文乔要发律师函,跟自己也没半毛钱关系。
***
曲文高度上网冲浪,她像往常一样,进首页刷动态,看到许久不更新的“圈内那些事儿”总算发新帖,浏览量还挺高,一时间兴致提起,点击博文乐津津往下看。
随着一目十行浏览,她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帖子里的当事人,条件怎么和赵文乔一模一样?再捋遍时间线,全部与她所知的信息对应。
曲文:“……”
到底谁这么无聊,三天两头编排圈外人,明星爱豆是没新瓜吃了吗?
她反手将帖子分享给赵文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回。
【姐妹,你要火了[龇牙笑]】
彼时,赵文乔在画廊收拾好东西,动身准备回家。听到手机振铃,不在意按灭屏幕。
等到第三次,那头直接一通电话打来。扫了眼熟悉的备注,她接起,语气算不上和善。
“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来给我打工。”
“我发的帖子你看了没?”曲文火急火燎问。
“没看,不想看。”赵文乔表明态度。
“和明玥有关系,你也不看?”
赵文乔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词,态度软化。她先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慢悠悠点进对面的分享链接。
曲文在这头焦灼地等候几分钟,大气不敢喘一声。估摸时间差不多,才缓缓开口。
“我听朋友说,是个id叫晓晓的人投的稿,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她?要不我让人口头警告一下她,或者——”
话没说完,赵文乔打断。
“她人现在在哪里?”
“谁?”
“晓晓。”
***
夜店灯光暧昧流转,震天响的音响刺得鼓膜阵痛,舞池里群魔乱舞,时不时伴随吹口哨的轻浮音,气氛被炒到顶点。
晓晓蛐蛐完仇人,眼下神清气爽,邀请三两朋友来酒吧庆祝。骰子在盅里叮铃铃作响,身旁男人掐着尖细的嗓子,不忘奉承。
“晓晓姐心情不错哦,敬您一杯。”说完,他举起酒杯,碰了碰晓晓面前的。
“还可以,今天你们尽情喝,我买单。”晓晓豪横挥手,拿起酒水单,将一连串的名字报给服务生。
“晓晓姐不愧是富婆,好有钱哦。”
“人逢喜事精神爽,什么好事,说给大家开心一下呗?”
“活成晓晓这样,人生估计也没烦心事吧?”
和她聚一起的多是狐朋狗友,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恭维让晓晓有些飘飘然,她拿起冰块融化的酒杯,正要开口,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一下。
兴致莫名遭受败坏,她没好气转头:“谁啊!”
女人冷淡的眉眼蓦地撞入视线,她一身深蓝披肩,修长的手掌住沙发靠背,气质强势逼人。
似乎没想到赵文乔会出现在这里,晓晓吓得杯子拿不稳,险些掉落在地。
“赵,赵小姐?!”
她声线发抖,全然失去刚才的意气风发,甚至往后挪,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冰凉的指腹搭上后脖颈,力道掐得她忍不住痛呼。一瞬间,赵文乔的脸在视线里放大。
女人的长相极具攻击性,昏暗灯光下更深邃立体,半张隐匿在阴影中。
“出来。”
赵文乔说。
夏日的晚风潮湿溽热,夜店后巷人迹罕至,仅有蚊蝇围着发黄的路灯打转。晓晓被拎小鸡似的拽到这里,双手环胸,生怕赵文乔对她有不轨之心。
赵文乔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问。
“帖子是不是你投的?”她点进链接,屏幕怼到晓晓面前。
晓晓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即便猜到赵文乔找来的目的,可她胆子还没大到能够与对方当面对峙。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她心存侥幸。
“还装?”赵文乔挑眉,她低估了眼前人厚脸皮的程度,意味不明笑笑,“行,非要证据甩你脸上才认,到时候,可不止私了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她准备给曲文回拨,晓晓却以为她要找□□上的人堵自己,彻底慌了,再顾不得面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赵小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细节,全,全是明雪告诉我的!”
第83章
083
赵文乔和明雪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 然而每回见面,总会留些不愉快的记忆,造成不和的假象。看在明玥的面子上, 她不与明雪计较,倒是对方处处针对, 撞上枪口找骂。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 她愣怔片刻, 眉头拧得更深:“明雪?”
晓晓点头如捣蒜,生怕她不信:“我一个外人,哪能知道你们相处的细节?都是明雪告诉我的!”
她毫无保留地供出朋友, 两人私底下说的坏话一句不落。
月色渡过小巷的烂墙, 蓄出斑驳冷清的质感。听完始末,赵文乔冷笑。
“当我蠢?信你挑拨离间的话?”
晓晓急了:“是有夸张的成分,可明玥算计你是事实——”
话音戛然而止,赵文乔突然上前, 迫人的气势挤压得空间更逼仄, 鼻息空气逐渐稀薄。
“算计,”她重复这个词, “她有什么好算计我的?图我身无长处, 声名狼藉,脾气还差……”
“你有钱啊!”晓晓比她矮半截, 讲话没气势,梗着脖子解释,“你挥挥手买的藏品, 够我们这些暴发户小半年的开销, 谁不想和有钱人结婚啊,看明尔琴爱慕虚荣的样子, 你肯定她女儿从小没耳濡目染,学着怎么傍上有钱人?”
“注意你的言辞。”赵文乔冷声警告。
她退后,半张脸裹陷入月光照不到的阴翳,令人猜不透情绪。
晓晓更来劲,早把塑料情谊抛到脑后:“赵小姐是明白人,是真是假自己分辨咯,你敢说明玥没背着你搞小动作?”
赵文乔脑海蓦然浮现与明玥初见的场景,女孩像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当时给她的感受,大概可怜又无聊。
仔细回想后来种种,出奇一致的爱好,进退有度的相处,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简直精准拿捏自己每一步的反应。
赵文乔开始钻牛角尖,抑制不住各种涌现的猜测。她突然想,明玥默默关注自己这么多年,如果最后没走到一起,两人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似有黏腻的菌丝挣扎出骨肉,密密麻麻覆盖在表皮上,既难受,也无法摆脱。
“她才不像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建议赵小姐多提防,别哪天被枕边人背后捅刀子。”晓晓继续在耳旁煽风点火。
“闭嘴,”赵文乔垂眼睨她,“现在清算你,和她没关系。”
晓晓一边暗骂她恋爱脑,一边担惊受怕“清算”的意思,咽了咽口水。
谁知女人意外地善解人意,临走前只让她联系帖主撤除稿件,并用自己的号发声明道歉。
热浪般的夜风吹进小巷,残余的皂角香迟迟不散。等晓晓回过神,哪还有赵文乔的身影?
她长舒一口气,想回卡座,才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可恶,赵文乔真是个瘟神,谁招惹谁倒霉!
***
明玥从出租车下来,结账后沿着小路朝里走。赵文乔买的地方绿化带密集,虽离市中心近,周围鲜少听到鸣笛声。正值夏夜,浓重的湿气染得路两旁灌木沉郁油亮。她踩着一地的碎月光,思绪还停驻在刚才的聚会上。
宿舍三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规划,或考研深造,或回去继承家业,或已经拿到心仪的offer……
好像就自己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彷徨不前。仔细回顾从小到大的经历,全是跟随赵文乔的脚印前进。
没关系啦,喜欢的人站在身旁,这份幸福比功名利益更可贵。
想到待会能见到赵文乔,她加快脚步,推开大门走进庭院,发现二楼卧室透不出半点光。
怎么回事,姐姐不在家?
明玥心中纳闷,站在玄关试探喊两声:“姐姐?”
回答她的是死一般的安静。
“奇怪,人跑哪里去了……”她嘀嘀咕咕,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停留在回复的那句“知道啦”,对面再没发新的消息。
繁春:【我到家啦,姐姐人呢?】
RE:【在天台吹风】
RE:【[图片]】
她发来一张夜景照,远山在望,连绵的霓虹点缀城市上空,耳边仿佛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RE:【要来吗?[地址]】
发完定位,赵文乔关掉手机,双臂撑在锈迹斑斑的横栏边缘,遥遥看向跨海大桥之上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踏入艺术的领域后,赵文乔很少再碰别的娱乐。同龄人还在讨论哪支街头乐队的歌最有感觉,她却只能日复一日浸泡在琴房,试图从枯燥重复的旋律中挖掘新意。
时间像海绵里的水,被榨得干干净净。以前她可以凭借勤勉的练习,遥遥领先对手。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劣势显现出来。
天赋的卓越与平庸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一天泡在琴房近十个小时,她仍旧与第二名拉不开差距。为了逼自己一把,她狠下心,决定每日再加练两小时。
音乐学院单独腾出一间大琴房,是为赵文乔专门准备的。据说她这人散漫傲慢,上课魂不守舍的。即便如此,成绩依然名列前茅,甩同班同学两条街。
真羡慕能轻松成名的人,简直老天追着喂饭吃。
场景切换,舞台灯光明亮,台下人头攒动如涌动的海浪。陈晚照进步飞速,流畅的音符从黑白琴键滑出,交织一首平静和谐的曲子。评委席的老师交头接耳,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后台的准备室内,赵朗丽听到雷声般鼓掌,不禁感慨:“陈晚照这孩子确实优秀,难怪几个老师争着要她。”
林逸尧下意识看向坐在化妆镜前的赵文乔,女孩成熟稳重,唯独缺少青春期的明媚活力。她一眨不眨盯着镜内的自己,来回抠弄手背的伤口。
“哎别挠!”赵朗丽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连忙制止,“前几天鬼喊疼,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捉住赵文乔的爪子,不轻不重打两下:“等比赛结束,带你去海岛旅游,好久没出去玩了,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输了怎么办?”赵文乔皱眉反问。
赵朗丽捏捏她的脸:“输了就输了呀,不管怎样,我家文乔是最优秀的!”
“输掉比赛怎么优秀?”赵文乔不理解她这话的逻辑,“比起安慰,你应该鼓励我拿冠军才对。”
“是是是,”赵朗丽无奈,和林逸尧调侃,“这孩子打小就要强……”
细碎的声音在耳廓辽远模糊,周遭的一切变得混沌。赵文乔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象它突然噼里啪啦短路,接着冒出火星子,迅速炸开伤到站在底下的两人。
想逃离重复乏味的日子,于是她的脑海经常浮现某些刺激的,杞人忧天的想法。
“妈,你往旁边站一站。”她打断赵朗丽。
“少对你妈吆三喝四的。”赵朗丽戳她脑门,笑骂道。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敲门进来,示意她们提前准备,待会轮到顺序上场。
闻言,赵文乔起身:“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林逸尧担心。
“不用,”赵文乔拒绝,“很快。”
卫生间出门右拐,直至走廊尽头,洗手池前摆放两株脆嫩的绿植,映在镜中影子鲜亮生翠。她挽起袖口,冷冬的水淬了冰般,寒凉得浸入骨里。放好一会儿,才勉强出热水。
赵文乔撕下创口贴,手背的伤口触目惊心。右手大拇指的毛孔因干燥渗出点点血渍,生成血痂,再往上看,洗手液侵蚀皮肤,蜕皮后燎烧出大小不一的疮口。
实在不算美观的一双手。
她讨厌用护手霜,黏腻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只会让自己更频繁去洗手间。
怕准备室的两人等不及,跑出来找人。赵文乔掬起一捧水,挤半泵洗手液,快速揉搓着。像往常一样默念三千下,才按掉水龙头。
胸口因紧张而悸动的感觉退却,她舒展眉头,心中得意。
这是她探索出最奏效的,缓解焦虑的方法之一。每回练习必须先洗手,如同进行某种仪式,一整套下来,自己才能算完整的人。
很正常,每位搞艺术的人,多少有些不同寻常的怪癖。
发尾拂过脖颈,略微刺挠的痒意。思绪回笼,涣散的视野逐渐清明。她听到身后传来推门声,转头就见个小脑袋探出来,在暗昧不明的光线下,无法辨认五官。
“是姐姐吗?”女孩的声音带着试探。
赵文乔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不讲话。两人隔着段距离相望,明玥踌躇不前,拿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失算。”赵文乔扶额,背过身作出无地自容的模样。
明玥哒哒哒跑上前,埋怨地戳她腰窝:“干嘛不讲话呀,害我以为认错了人,好尴尬。”
“女朋友都能认错?”赵文乔倾身。
热气陡然凑上来,明玥狡辩:“明明是你不懂事乱跑,让人好找。”
这里是为观看烟火大会,特意建造的高楼。后来城市禁燃烟花爆竹的条规一出,来的人少了。曾转手无数个富商开发做生意,皆不出半年濒临倒闭,此后以风水不好为由,想盘的人寥寥无几。
“就不允许有私人空间?”赵文乔单手托腮,语调上扬。
“这话说的,我平时管你很严嘛?”明玥捶她胸口,“躲在这里吹冷风,心情不好呀?”
赵文乔一噎,想问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触及那双纯粹干净的眼瞳,心脏瞬间融化成一滩热汪汪的汁液。
“没见到你之前,算是吧。”
作者有话说:
两人只会因为太在乎对方而吵架啦
最近过年忙忙忙,得多囤些稿子了!老家比较破旧,昨天其实已经写了两千,不好意思发出来,太冷跑床上钻被窝,一觉醒来发现开整晚的制冷惹
第84章
084
赵文乔说起情话来看不出表情, 如同讨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她眼下似乎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正因如此,反而更显真挚热忱。
明玥学她的模样双臂架在栏杆上, 歪头:“难道我是灵丹妙药,包治百病?”
“说不定。”
想到将人叫来的目的, 赵文乔收敛调侃神色。许多话团在心口, 犹如乱麻理不清楚, 太直白讲出来像在质问。晓晓那番话,说不起疑是假的,但她没蠢到被一个外人挑拨离间。
“明玥, 问你个事。”赵文乔抬头, 侧脸被远处的灯火镀上冷银般的质感。
直呼大名让明玥有些慌张,她眨动眼睛,手无意识地抓紧横栏:“什么呀?”
“你是不是……暗恋过我?”一开口,赵文乔就后悔了。
暧昧期多多少少会对彼此产生好感,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说暗恋也不为过。至于更早之前,两人还没相识的时候, 以赵文乔的破烂脾气, 恐怕别人接近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做出什么令人心动的行为。
简直废话。
明玥却像察觉到什么, 仰头反问:“姐姐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赵文乔沉默。
“因为我吗?”
明玥松手,揽上她的腰身。熟悉的皂角香味充斥在鼻息,给予她莫大的安全感。
寻求庇佑的模样像要牢牢抓住手中的风筝线, 好不让风吹得连带心旌摇荡。察觉出怀中人的心虚与害怕, 赵文乔掌住她的肩头。
这反应说明了一切。
“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明玥声音闷闷的,“关于我的。”
“算了, 不聊这个话题。”赵文乔回。
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两人在一起,谁先动心谁后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一段感情还要斤斤计较哪一方吃亏,和利益互换有什么区别?
“不行,”见她要将自己拽出来,明玥再次往她怀里钻,简直要在里面筑巢,“是姐姐吗?室友?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有那么重要?”
“有,”明玥认真回答,“万一她们说我坏话怎么办?”
赵文乔弹她脑门:“想多了,真发生那种事,你觉得我会向着谁?”
“肯定是她们啊!”明玥理直气壮。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还是存心和我对着干?”赵文乔低头去看她的脸,于是明玥又噌噌继续拱。
薄透的布料抵不住滚烫的呼吸,赵文乔觉得自己浑身每寸褶皱都被熨烫得妥帖平整,心蓦然塌陷一小块。
“要是承认了,你肯定以为我是那种,耍心机玩手段的坏女人,只图你的钱……”明玥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到底有没有?”
“……你会生气吗?”明玥小心翼翼探出蜗牛触角。
只要赵文乔稍微流露出不情愿的姿态,她立马找一万种理由来解释先前的各种巧合。
虽然得到答案的一瞬,赵文乔的确有种被人戏耍的郁闷,可再想到这人是明玥,又暗暗自责自己太迟钝,以至于同床共枕那么久,才勉强心意相通。
静默许久,她叹气:“我气你隐瞒这么久都不告诉我,还要狡辩。”
“什么时候的事?”
“忘记了。”
并非明玥逃避这个话题,而是要追溯赵文乔身影何时覆盖自己的生活,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在她还没步入青春期,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时。
“对不起。”
她低头,将脸埋入明玥的颈窝里。浅淡的柑橘香疏散心头的躁郁,仿佛躲进风浪平静的港湾。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赵文乔知道自己站上舞台的光鲜亮丽,却从不注意台下的每张面孔。即便此后沉寂的几年里,她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也未曾回头去看追随的影子。
兴许有过,怪明玥藏得太好。
赵文乔没生气,她有点难受。
***
光柱汇聚在肩上,光洁的黑白琴键映出鲜明的反差。透过锃亮的涂层,赵文乔看到一张扭曲,颓靡的脸。
创口贴下的疮疤隐隐作痛,她张开五指,忽然觉得这双手无比陌生。那些铭刻入骨的旋律,此刻恍若清晨薄雾,淡淡散开了。
真奇怪,明明梦寐以求的一夜成名近在咫尺,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到底在拧巴什么?
她扭头,扫过台下的人。昏暗的环境,看不清观众的五官。报幕结束,见赵文乔迟迟不动手,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啊,忘谱子了?”
“能不能别耽误时间啊,成名以后飘了?架子大了?”
“只是紧张吧,对孩子有点耐心嘛!”
“……”
骚动仍在继续,赵朗丽不安握手,掌心一直出汗。见状,林逸尧拍背抚慰:“没事,可能平时神经紧绷,相信文乔。”
“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赵朗丽盯着舞台上的人。
“她经历的大场面还少吗?”林逸尧柔声,“放宽心,孩子远比我们想象得优秀。”
“但愿吧。”
与此同时,赵文乔终于抬手,随着第一声音符荡开,场上的闲言碎语逐渐停歇,所有人聚精会神望向中央的女孩。
练习成千上万遍的曲子已然形成肌肉记忆,不刻意支配,手也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旋律渐入佳境,如同海浪一波又一波,即将堆叠至最高点,在场所有人的情绪被点燃,步步走向高昂。
赵文乔神情沉醉,短发在光下散发透明的金,每根都流露着张扬与自信。
盘旋心口的杂念抛掷到脑后,她此刻只想有始有终地完成一场演出。
然后,像以前那样,捧着必得的奖杯迎接众人的艳羡。
台下的人同样惊叹,不愧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枉千里迢迢赶来京市亲眼目睹!
评委们交换眼神,要说刚才的陈晚照表现绝佳,反观赵文乔,哪怕外行人也能品出两人的差距。同样一首曲子,却能听出迥然不同的风格。
正当剧院内的观众沉浸在赵文乔的演奏时,一声杂音突兀响起。
……奇怪?
赵文乔自然注意到那声不和谐的高音,是尾指因疼痛蜷起,指节不经意触碰到别的琴键。
赛场上偶有失误出现,按理来说,只需当做没发生,继续弹奏接下来的片段,便能将对打分的影响降到最小。
赵文乔处理类似的小事故游刃有余。
她闭上眼,继续弹下去。
然而事情脱离掌控的失序感迟迟不散,她眼神涣散,感觉顶上的光有些刺眼。
她弹错了吗?看台下人的反应,应该是弹错了吧?
赵文乔回顾第一段曲子,手指不自觉地脱离掌控。
“怎么回事,这段好熟悉。”
“刚才弹奏过了,怎么又要弹一遍?”
“跳过就好了呀,干嘛揪着错误不放……”
越来越多的负面言论冒出来,赵文乔虽然听不清,但她能从底下的反应猜出她们的想法。
这场比赛毫不意外地输了,当主持人公布评委席结果时,赵文乔怔在原地。
全场炸开,不少混入的媒体疯狂抓拍赵文乔,快门声,吸气声……当主办方公布桂冠落在陈晚照头顶时,就连她自己也一脸震惊。
有双无形的大手搓揉心脏,赵文乔紧咬牙关,浑身抑制不住颤抖。
似乎有人在耳边叫她。
“文乔?”
“文乔!!!”
赵文乔站在层层垒高的顶端,随着积木摇摇欲坠,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她“咚”的一声倒地了。
昏迷前,刺眼的光晕照进眼底,她感觉自己像团摔得鲜血淋漓的烂肉。
送到医院时,赵文乔已经停止抽搐,安详地躺在床上。接连几日,外界疯传她输掉比赛,屈居第二的消息。这无疑给那些渴望夺取冠军的人释放信号,原来所谓的天才,并非不可战胜。
与此同时,陈晚照声名大振。本该属于赵文乔的赞美之词,全施加在她的身上。许多人发帖,称她为最励志的榜样。
那段时间,赵文乔邮箱爆满,曾经与她来往亲密的朋友纷纷写信,希望她打起精神,并询问病情恢复得如何。
赵文乔不认为自己生病,明明那些媒体热衷于造神,为博流量拼命制造话题,怎么有病的反倒成了她?
她被转移到一个温馨的房间,沙发上挤满可爱的毛绒玩偶,经常有气质温柔的姐姐请她喝热饮。
“后来呢?”
天台的夜风微凉,吹得发丝凌乱。明玥撑在栏杆旁,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身旁的女人,仿佛她是她的全世界。
“后来……”赵文乔回忆,对过往的事有些羞于启齿。
“后来那房间太闷,我逃出来了,看到陈晚照出现在杂志封面上,你知道的,住院以前,那些报刊照片的c位经常留给我。”
“我跑到天台上,像今晚一样吹冷风……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赵文乔讲到一半,突然发现明玥的眼睛亮得过分,犹如一汪润湿的湖泊。抬手去按眼角,摸到些水意。
“怎么哭了?”她顿住,摸了摸明玥的脑袋。
“后来呢?”明玥没回答她的问题,声线微微颤抖。
赵文乔笑:“没有后来。”
“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作者有话说:
喂完鸡发现还有些时间,拿手机来更新了
其实后续没那么狗血……
第85章
085
天台的风太冷, 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赵文乔头发剪得短,发尾时不时擦过脖颈,带起刺挠的痒意。
输掉了比赛, 她不敢回去。怕面对媒体大肆拍摄的镜头,怕赵女士在亲朋好友前失去面子, 更怕辜负一直以来支持她, 追随她的观众。脑海里最后一幕, 是她仰望台上的陈晚照,看对方举起曾属于自己的奖杯。
这段时间,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可以用神经质来形容, 会莫名其妙纠结一些无意义的问题。尽管老师耐心地回答她,但她认为那些看似完美的答案有几分敷衍。
好在连续多日睡九、十个小时,赵文乔的精神被养得很足,相比以前强行扛起肩上重担的疲惫, 终于拥有这个年龄的生气。药效加上心理疏导, 她不再纠结事事做到完美,也不会因多睡两分钟就唾弃自己是个废物。
只是在诊疗室闷得久, 米黄的墙纸有些审美疲劳。陡然接触到京市的夜景, 仿佛置身寂静广袤的旷野。她跨过横栏,坐在天台的边缘, 悬空的双腿轻轻摆动着。
十几年前的京市不比现在发达,处处可见斑斓霓虹。夜晚并非亮如白昼,纵横的立交桥像垒高的积木, 行人轿车流水般滑过。
收回视线望向下面, 高层令人头晕目眩,恐怕一般人站在扶手前, 便会浑身打颤。
来之前,赵文乔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坐在天台前,想象自己是一只轻盈的蝴蝶,直直坠向楼下。或许当晚就有人发现并报警,明早报纸上会刊登赵文乔坠楼身亡的消息……
可当她真坐在这里,感受视野里风过的轨迹,高楼大厦前闪烁的广告牌,人群聚集又散开的场景,却觉得全世界被自己踩在脚下。
再不用迎合任何期待与艳羡,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一刻明白什么叫如释重负,总之当晚在天台吹好几个小时的冷风,头脑清醒了。”赵文乔漫不经心答,眼底映入星星点点的微茫。
等半天没听到回复,她扭头,怀里撞入个毛绒绒的脑袋。
“怎么了?”她皱眉,双手尴尬地悬在明玥腰侧。
有些过往之所以不坦白,就怕遇到眼下的情况。当对方怀着同情怜悯的目光看向她,赵文乔认为很没面子。再小不过的坎坷,偏偏所有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对不起。”明玥瓮声瓮气道歉。
赵文乔轻哼,提溜小鸡一样捏她后脖颈:“为什么道歉?”
“如果那个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虽然无法感同身受痛苦的万分之一,至少可以让姐姐有个值得倾诉的朋友。
“你陪在身边,不会有任何好转,”赵文乔反应平淡,极少数地没被情话蒙骗,“爱不能克服万难,与其想着真爱降临拯救自己,不如服从治疗,按时吃药来得实际。”
“毕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明玥仰脸,湿漉漉的杏子眼在半明半昧中格外亮:“好煞风景,就不能哄哄我,顺着话往下说吗?”
“我才是该哄的人,懂吗?”赵文乔无奈,“再说,七八岁的小丫头整天跟在身后,嚷嚷着要救赎我,那还不如从这里跳下去。”
说完,她单手架在栏杆上,作势朝外扬起下巴。
“瞧不起小孩?”明玥拧眉,摆出同人理论的架势。
“瞧不起。”赵文乔故意和她作对。
“万一我能帮你呢?我们小时候见过!”
“你也是看着我的表演长大的?”
明玥被呛得双颊涨红,憋半天勉强挤出一句话:“我真见过!你的喜好我摸得清清楚楚!”
赵文乔不以为意,话题重新回到刚才:“再说,有病该找医生,而不是指望朋友情人包容体谅……”
“姐姐!”明玥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非要论个高下,“你记不记得以前京市那座艺术中心?”
曾经风靡一时的艺术中心,在赵文乔这个名字销声匿迹后不久,热度逐渐冷下,历经五年终于拆迁重建。如今矗立在最繁华喧闹的CBD,成为步入职场的年轻人最青睐的写字楼之一。
赵文乔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曾在艺术中心学习过。那里的老教授是全国顶尖的艺术家,很难请回家当私教。她又不愿意在来回路途中耗费太多时间,索性小住一阵子。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时你在那里,欺负过我。”明玥小小声回,委屈得不行。
赵文乔眉头紧拧,沉默着思忖半天,缓缓回。
“你是哪个?我没印象了。”
一群小孩烦得要死,她还真没注意过里面有谁是特别的。
听到答案的明玥有些郁闷,虽然她知道青春期的赵文乔叛逆,可不至于欺负那么多人吧?
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了?
***
京市的天气大多明丽晴朗,街边的邮筒荒废许久,一旁是墨绿色报亭,架上摊开各种未拆封的杂志。那时互联网还未盛行,明玥早起去琴房练习,喜欢顺道买份报纸。
崭新的一块钱人民币递过去,散发油墨香的彩印报纸沉甸甸的。她背起小书包,握着明尔琴今早嘱咐要喝的牛奶。
在16年站在风口飞黄腾达前,明家条件普通,仅有的稀缺资源全砸在明雪身上。
“这么小,看得懂字吗?”老板抻着脖子,勉强看清报亭前的小萝卜头,接过零钱。
“上次我都用拼音标注完啦!”明玥乖乖回答,踮脚搂住报纸。
老板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爱看报纸,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明玥黏糊糊道谢,转身朝对面的艺术中心走去。
最里面是专门划出的琴房,聘请首都好几位鼎鼎有名的艺术家指导。自从赵文乔横空出世,长辈们热衷于让自家孩子学钢琴,付不起私教昂贵的费用,有些便待在这里集中培训。
明玥起步晚,懵懵懂懂直到七岁才入学,要平衡学业与爱好并不容易。和同班五六岁的孩子相比,她属于“老资历”。
琴房宽敞,采光优越,营造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明玥坐到矮凳上,忽略身旁叽叽喳喳的打闹,摊开报纸佯装小大人。
最大的版面俨然给了赵文乔,听说这次国外的比赛,她又拿一等奖。
盯着照片上微笑的少女,明玥噘嘴。
什么嘛,总有一天,自己会超过她的。
反正她们是同一个老师,只不过对方是一对一教学。即便她们是名义上的师姐妹,也没打过照面。
看完报纸的彩图,明玥叠好灰白色纸张,准备带回家垫桌脚。就在这时,人群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她抬头,见身边的同学齐刷刷往走廊瞧。
循着望去,往常严肃古板的老教授正和颜悦色,领着个气质矜傲的大姐姐路过。对方殷勤地叮嘱些什么,哪怕后者兴致缺缺。
“哇塞,那是赵文乔嘛?我要拍照炫耀!”
“第一次离真人这么近,好紧张哦……”
“你说我们邀请她玩,她会不会答应啊?”
半大的孩子像出笼的小麻雀,还不会隐藏自己的雀跃情绪,闹出沸反盈天的动静。这些自然逃不过赵文乔的耳朵,她侧过脸,冷淡的视线隔着门窗,恰好和明玥的眼瞳对上。
上挑的下三白眼让女孩看着比同龄人更成熟,袭卷全身带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凉。明玥头皮发麻,禁不住后缩,躲到朋友身后。
后来听老师说起,是赵文乔主动要求来艺术中心练琴的。
明玥有幸去看过她的几场表演,十四五岁的年纪与头发花白的演奏者同台,表现丝毫不比后者逊色。彼时自己坐在灯光昏暗的观众席,只记得一场下来掌心拍得红肿。
要是有机会,能和她一起站在台上,该有多好。
不过那种天赋异禀的少女,骨子里带着几分傲气,应该也瞧不上自己吧……
呸呸呸,她肯定会比大姐姐厉害的!
思及此,明玥感到闷闷不乐。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一样,清楚明白两人之间无法忽略的差距。
接下来小半个月,她没再见过赵文乔。对方被安排在艺术中心最好的琴房,老师再三要求不许靠近,免得打扰她筹备下一次演出。
其实很暴殄天物,明明以赵文乔的资质,犯不着占用最好的地段,她根本不用练琴,随随便便就能拿第一。
明玥对此颇有怨气。
第二次近距离与赵文乔接触,是某个周末的清晨。上课之前,明玥按照老师的要求,把班上订阅的乐谱合集带到教室。幸亏是小班教学,要搬动的教材很少,否则以她细胳膊细腿的羸弱模样,肯定无法胜任。
廊道春光荡漾,日晕刺得人无法直视。明玥捧着几本书,临近拐角处,猛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清新的皂角香扑面而来,她“哇”地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怀里的教材噌蹭滑落到地上。正要嚷嚷着哭出来,待看清与自己相撞的人是谁,立马噤若寒蝉。
纤细高挑的身量隐在日光照不到的角落,女孩背着素色的单肩包,居高临下睨她。
赵文乔!
明玥激动得在心底叫嚣,奈何女孩子从小被教导要矜持。她揉了揉红彤彤的脸蛋,面无表情蹲下身子。
“姐姐,你踩到我的书了。”
她捡起其中一本教材,指着上面灰扑扑的脚印,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回来了,今年本命年,我妈带着我到处拜到处求,逢人就这样假笑^-^
最近烟花爆竹的事故好多,大家多多注意安全喵
第86章
086
碍于牵扯的力道, 赵文乔朝后挪动半步。她穿着一双黑色漆皮马丁靴,明玥只在电视剧里描述的校园恶霸身上看过,还是带铆钉的那种, 走动起来叮铃作响。
举起那本可怜的教材,她生出心脏落地的踏实感, 于是抬头仰望身前人, 企图从对方口中得到充满歉意的话。
可惜, 四目交汇短暂的几秒,赵文乔没任何表示。
明玥心里犯嘀咕,尴尬杵在原地。直到身侧被轻轻一撞, 女孩像阵晚冬冷冽干燥的风, 就这么同她擦肩而过。
“姐姐!”
话音落地的瞬间,明玥后悔了。她没经历过事,脸皮薄得不行,稍微接触冷脸就容易眼泪汪汪的。
此刻, 她盯着脚尖, 脸快要埋进衣领里,承受赵文乔施压般的目光, 忸怩道:“你……你要和我道歉!”
明玥鼓起勇气, 天真认为所有人该按照自己预设的反应走。比如接下来几分钟,赵文乔会诚恳说声对不起, 并询问她是哪个班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再然后,她们顺理成章熟悉起来, 成为朋友, 倘若赵文乔有耐心的话,说不定会教她一些实用的钢琴指法……
“凭什么?”赵文乔的回答出乎意料。
她眉头紧锁, 长睫垂落又掀起,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自己不看路,讹到别人头上?”
“不是鹅,鹅……”
明玥磕磕绊绊,她无法理解“讹”是什么,但从赵文乔的语气判断,应该类似“笨蛋”“二百五”,是骂人的话。
赵文乔没闲心陪她胡闹,扫了眼腕表的时间,轻“啧”一声,掉头就走。
走廊只剩孤零零的小萝卜头,明玥手足无措,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了。
脑海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告老师,可她功课落后,不敢凑到老师面前讲话。何况,欺负她的的人是赵文乔。
唔,算了,以后遇到那个坏姐姐,还是躲远点吧!
自那以后,她遇到赵文乔的次数少得可怜。对方是超高人气的钢琴天才,每月都在环球巡演,哪有机会搭理一个普通班的小屁孩?
明玥心情虽然低落,可年纪小,没几天就将两人的过节忘得干干净净。一到星期六,她按部就班前往艺术中心学习,日子似乎和先前没什么区别。
只是每每在课堂上听教授聊起赵文乔,心头总会产生怪异的感觉。
国际剧院邀请赵文乔前往演出,与她搭档的当今最权威的小提琴家之一。曾从曼哈顿音乐学院毕业,迄今为止表演四十年,几乎全是独奏,这还是头回与人合作。
外界对此次的表演十分期待,门票千金难求。从预热开始,门口挂满宣传海报,恨不得拉横幅昭告天下,赵文乔是从本地出来的。
明玥看过她们的采访,那位小提琴家对赵文乔赞不绝口,声称后者私底下谦逊虚心,对待音乐的态度很虔诚,假以时日必然大有作为。
脑海浮现那早偶遇赵文乔的情景,她觉得关于女孩的滤镜碎得彻底。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喜欢欺负小孩,尤其像自己这样年纪的,最容易受赵文乔颐指气使。
那群人到底在追捧什么?到底喜欢她哪一点?明玥无法把电视上镇定矜贵的女孩,与有过一面之缘的差脾气姐姐联想到一起。
或许那才是赵文乔的真面目,虚伪做作。可在镜头面前,又不得不表现出与众不同的优越来。
简直像套在模具里的人嘛!她宁愿晚七点半看新闻联播的女主持,也不想面对流水线似的采访。
但如果说明玥对赵文乔怀有恶意,那就大错特错了。小孩不记仇,鸡毛蒜皮的小事通常睡一觉,就能解决掉。
她在疑惑,成长的代价是要听妈妈的话吗?
演出大获成功,和预料中的民众反应差不多。艺术中心再次迎来新一届的学生,老生常谈的,顶楼划开的那间教室被禁止靠近——赵文乔的专属琴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筹备下一次演出。
明玥碰见赵文乔的次数越来越多,走廊的拐角,楼下的烘焙店……更多时候,和现在一样,女孩抵在栏杆前,漫不经心地卷起曲谱,唇瓣开合。而自己正和朋友走出教室,遥遥望向对面。
回字形连廊的好处就此体现,人少时趴在栏杆上,另外三条走廊的景象一览无余。她能尽情地,肆无忌惮打量赵文乔。
“玥玥,我妈妈今天晚点接我,去吃奶油面包吧!我请客。”
明玥性子软,平时上课缩在角落蹲蘑菇,人缘出乎意料得好。邀请她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颊两旁缀着浅褐色雀斑。
“好呀好呀。”
见赵文乔起身走进琴房,明玥收回视线,应声。
烘焙坊在艺术中心里侧,紧邻的是家咖啡店。两人走进店里,个头还没柜台高,磨豆子轰隆隆的声音吵得头疼,明玥捂住耳朵。
“姐姐,要两个奶油面包。”羊角辫的脸蛋被映得黄澄澄的,她伸手比个二。
正值下课,店内有不少逗留的学生,有些和她们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眷恋地依偎在家长怀里,嘬吮着食指沾染的奶油。
服务员没听清,躬身向羊角辫倾斜。来艺术中心的多是半大的孩子,她习惯给予她们更多的耐心。
可惜煞风景的人哪里都有,正当羊角辫点好纸币,恭恭敬敬递到玻璃柜前时,一阵清冽朴素的味道,陈旧得如同复古墙纸的花纹侵袭而来。
顶灯醺黄的光晕被阴影遮挡,明玥攥紧书包带子。等看清来人,胸腔的心脏突突跳着,浑身像根紧绷的弦,再往前拉一寸就会断裂。
赵文乔。
对方全然没注意到她们,或者说根本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她隔着玻璃,敲了敲仅剩一块的巧克力蛋糕,腔调懒洋洋的。
“这个。”
羊角辫瞪圆双眼,还没从插队的遭遇中缓过神来。明玥更木讷,小心翼翼与同伴交换眼神。
倒是收银员,肉眼可见更乐意与赵文乔交流。两小孩话讲不利索,挑拣半天未必能选到心仪的,犹豫的过程太容易消磨服务的耐心。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羊角辫拎着其中一个小盒子,递给明玥:“答应请你的,诺。”
她的兴致显然没刚来时高涨,毕竟遇到这种情况,谁都难以展露笑颜。
明玥不知该怎么安慰,轻拍她的肩膀。好在羊角辫的家长来得快,两人挥手道别,她找个没人的长凳坐下,捧着奶油面包发呆。
初中放学要七点半,明尔琴处理完工作,会先接明雪,再顺道来艺术中心捎上自己。
等候期间,明玥掏出作业本消磨,抬头见一道人影从楼梯下来。
回字连廊底层中央搞成绿化带,假山栽进小池塘,草坪踩上去剌脚脖子。隔好几十米的距离,赵文乔斜挎皮包,迈大步朝门口走。
黑色中筒靴油亮洋气,衬得女孩小腿匀称。明玥盯着看了会儿,心想和街头的溜子相比,赵文乔还是不一样的。
此刻,赵文乔站在等候区,手里叼着优酸乳的吸管。她把牛奶盒吸得扁扁的,随手扔到旁边的草坪上。
明玥目睹这一切,对她的感官差到极点。
她闷闷想着,等接送赵文乔的专车过来,才靠近把牛奶盒投入垃圾桶。
不都说世家千金很注重体面与教养吗?赵文乔好没素质。
接下来几日,明玥会在各种角落偶遇她。艺术中心顶楼天台常年不锁,密布的铁丝网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赵文乔不练琴时,几乎都在上面待着。
这里聚集一堆半大的孩子,她和那群人没共同话题,囤积在心底的郁闷只能独自消化。
明玥撞见她纯属意外,等瞥见虚掩门缝中的影子,她慌张蹲下身。
赵文乔敞开外套,从里面的口袋掏出一根烟。猩红的火苗闪烁橘调的光,随风散出烟蓝色的雾。从她被蒙上的五官里,辨别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把她归为不良少女,咳嗽声猛地传来。明玥探出半个脑袋,发现赵文乔捂住胸,燃烧的那点灰烬簌簌抖落。
“什么东西啊……”女孩啧声,将烟头塞进刚开封的盒子里,扔到脚边踢两下。
她抽烟的动作很生疏,任谁都能看出是第一次。明玥听大人讲过,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很叛逆,抽烟喝酒纹身样样都来,她以为赵文乔也一样。
风吹得门哐当作响,那抹身影迟迟未动,像在查询手机消息,明玥看到悬挂的吊坠在晃。
约莫蹲了十分钟,小腿逐渐酸胀。她缓缓站起身,肩膀不经意磕到扶手,发出“铛”的一声。
“谁?”赵文乔警觉转身,目光望向门后。
明玥大气不敢喘,蹑手蹑脚像只猫,正准备下楼。
可惜她的掩饰很拙劣,不等消失在楼梯尽头,赵文乔先一步推开门。
四目相对,气氛萦绕着淡淡的尴尬。
看到明玥这张脸的一瞬间,赵文乔紧拧的眉头松弛下来。
“什么啊,是你。”
她居然眼熟自己,明玥想。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又来晚了,刚和我妹和妹夫吃完饭……
不敢相信,比我小一岁的妹妹都要结婚了,而作者菌竟然还死皮赖脸朝猫猫要红包……
第87章
087
明玥认为, 赵文乔开口的“是你”仅限于眼熟,而非能精准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女站在门口,将投射下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或许有几缕从短短的发茬析出, 照亮她眼底的惶恐与不安。
开场白即道别。
赵文乔搭在扶手前,目光犀利, 教人难以逼视。在明玥以为她要学恶霸, 边拍自己的脸边警告, 别把抽烟的事告到老师面前时,赵文乔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捏了捏挎包上的公仔,脚步温吞地下台阶, 每一次都踏得很重。
等天台的风灌入领口, 明玥才意识到人已走远。她扒在扶手旁,瞅见那盒被踩瘪的烟。
鬼使神差地,她上前捡起,掀开盖子朝里望。
一根皱巴巴, 残留余温的烟嘴, 以及码得整齐的细长香烟。
那年电子烟还不流行,柜台允许向未成年人售卖烟酒, 经常能在街上看到化夸张烟熏妆, 身穿短款蛋糕裙的少女,或是开着鬼火抽烟的少男。极偶尔的时候, 明玥受好奇心的驱使,模仿那群人挂在嘴边的下流话。
眼下正是好时机,她回忆赵文乔的动作, 抽出一根崭新的烟含入嘴中。
未燃烧的烟草有种浅淡的涩, 明玥像咬吸管那样,咀嚼两下后, 小脸皱成一团纸巾。
“呸!呸呸!”
她弯腰把烟头吐到地上,袖口来回荡着嘴角。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过电视上的演员,故意将抽烟演得飘飘欲仙,为了骗更多人哄抬价格。
一点也不好玩!赵文乔怎么喜欢上的?装酷吗?
明玥发誓再不沾烟,但虚荣心作祟,她可以向朋友炫耀,自己学会了抽烟!
自那以后,她看向赵文乔的视线带着几分怪异。所有不合时宜的冷脸,都成了引人注意的手段。明玥化身一颗不起眼的星星,坚定不移地在固定且遥远的轨道上环绕着对方。
其实没描述得那么浪漫,多数取决于今天是否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小孩子总容易被更新奇的玩意吸走,以至于心神涣散。
小半年过去,她们没再产生交集,倒是羊角辫放学后,经常鬼窃窃朝那间独立琴房望,生怕再冒出个非主流少女,仗着年龄欺负自己。
生活充斥许多琐碎,明玥既要应付学业,又要跟上小班的课程,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光,也只在教室外嗦糖。
赵文乔是谁?早抛到脑后去啦!
这个周末,明玥从朋友那儿听到一则新消息,陈晚照要来京市的艺术中心,隔周要在中央大剧院表演。
那可是海市鼎鼎有名,仅次于赵文乔的大姐姐。两人名次在赛场上咬得很死,到第三名便是断崖的水平。
剧院离艺术中心不远,步行十分钟抵达。周六下午,主办方忙着布置场馆,和老师们商量借用乐器。第二日的座位安排妥当,表格打印出来要张贴在礼堂外,明玥在上面看到个熟悉的名字,是赵文乔的私教,工作日内经常被请去赵家。
明尔琴曾想挖墙脚,一打听对方的待遇,吓得缄默不提。明玥不懂具体多少,但从明雪轻蔑的口吻中,猜出应当比学竖琴要昂贵更多。
“文乔姐姐要去吗?”明玥指着座位表,仰头问老师。
老师正忙得焦头烂额,敷衍“嗯”了声,招呼躲在窗帘后皮闹的小女孩:“米羽,你帮我把座次表送去阶梯教室,对面三楼尽头就是。”
米羽算是小班长,她接过文档和教材,乖乖应一句“好”。
明玥没多打听,得知赵文乔要去开会,坐在位置上焦虑得啃手指。
唔,不是很想面对那个凶姐姐。
那晚去阶梯教室坐着,等待老师交代第二天进剧院的具体事项。无非是不要吵闹乱走,去洗手间打报告一类,明玥听得耳朵快起茧子。
赵文乔坐在第一排靠前门,她单手托腮,中性笔在修长的指节间转动。明玥观察一会儿,学她的模样掏出钢笔,没两下“啪嗒”重重掉在桌上。
耍帅是门技术活。
她在心底暗暗想,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女孩的抽噎声。
周围人同样察觉到哭泣的动静,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旺盛的,抻着脖子偷听,东拼西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米雨把座位表搞丢了,而主办方以为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早预留出位置,便没给她们准备。阴差阳错下,孩子捅出不小的篓子。
临近陈晚照登台表演,旁人没座位,委屈点在后台看两眼就罢。偏偏赵文乔得坐前排,给摄像头拍两下,好让媒体取些博眼球的标题。如果她干巴巴站着,指不定说剧院厚此薄彼,怠慢人家。
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米雨,老师蹲下身子安抚,示意她先进教室待着,然后打电话联系剧院的人,问能不能再协商下。
当米雨挪进房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她本就脸皮薄,像朵蓄满雨水的灰云,“哇”地一声嚎出来。
“呜呜呜,对不起!”她吸鼻涕,结巴道,“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几个平时玩得要好的女孩子围上来。
“没关系的呀,老师会帮我们解决的。”
“可这样一来,大姐姐的演出看不了啦,我期待了好久。”
前排的陈晚照从口袋掏出一块糖:“以后有机会,我手把手教你们弹琴。”
米雨眼泪汪汪:“弄丢了座位表,叫家长怎么办哇?”
“没事哒,小雨的家长很温柔,不会骂你的。”羊角辫揉揉她的脸蛋。
“会!”米雨斩钉截铁回,“她只对你们温柔,私底下很凶!”
“要不主动承认错误?”明玥提议。
“不行不行,好丢脸。”米雨摇头。
“我们帮你替老师求情?”
“老师肯定对我印象很差!!”米雨猛地坐起来,哭声更大,“你们不许去求情。”
“那,那怎么办呀?”小萝卜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米雨。
“呜哇!我完蛋啦!我要被退学了,你们别和我讲话,免得受牵连呜呜呜……”
相较她的呜咽,教室沉默无声,于是那些破碎的音节更响亮,蚊蝇般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烦死了。”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冒出来,众人循声望去。
赵文乔扔掉中性笔,事不关己地双手环胸。她的鼻梁冒出几点汗渍,不知是热的,还是被乱成一团的教室搞得烦躁。
米雨止住哭声,紧咬下唇,拘谨站在原地。
“你说谁烦?”陈晚照开口询问。
“这里谁更烦,你们心里不清楚吗?”赵文乔耷拉眼皮,用一种藐视轻浮的眼神看向米雨。
挤在一块的小孩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话好过分哦,没看小雨哭了吗?”
“别和她玩,她有神经病。”
“不要脸,十几岁的人欺负小孩……”
她们压低音量,实际上每个字眼听得清清楚楚。碍于从小被灌输的“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观念,没人敢当面呛声。
生怕米雨再哭,陈晚照及时打断:“赵文乔,她们只是小孩,要求别太高——”
“小孩就能随便哭?”赵文乔抬高音调,“我小时候怎么没这待遇?”
话音落下,她把目标放在米雨身上:“哭有什么用!问题解决了吗?道完歉,博得同情就能弥补犯下的错了?”
“赵文乔!”
陈晚照想喝止,因为米雨的眼眶再次蓄满泪花,眼见就要决堤。
“你现在该做的,是躲到角落里别丢人现眼,我们要承担失误带来的后果,没人想照顾你的情绪!事情没解决之前,浪费什么时间!”
“她懂什么?你让她解决,她又没这个能力。”陈晚照皱眉。
“对呀对呀,老师都没说什么呢!”羊角辫跳出来附和。
赵文乔睨她一眼,仿佛才意识到这些话是对牛弹琴。她轻嗤一声,挎上包撞开桌椅,那双黑色马丁靴哒哒踩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节奏。
临走前,她剜陈晚照一眼,又扫视整个教室的人。
“一群蠢货。”
从那开始,赵文乔彻底沦为一个讨厌鬼。当上课时老师用骄傲的语气提起她,底下便传来扫兴的嘘声。走到路上偶遇,她们用眼神交流,评判赵文乔的衣着。
明玥感觉,赵文乔比以前更放肆了。随手扔到草坪上的垃圾,在借阅室发出很大动静,插队并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就像故意和谁作对,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倾向。
她注意到女孩手背上不新不旧的创口贴,联想那次在天台上撞见的场景。这下赵文乔和不良少年没区别了,她开始纹身,还欲盖弥彰。
明玥笃定,但凡揭开创口贴,底下肯定是流俗的刺青,让人看一眼就认为,那绝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
她会等明尔琴接送的期间,偷偷跑到楼上看赵文乔练习。透过蒙昧的玻璃,少女手下的琴键流出悠扬的曲调。
尽管老师三令五申不许靠近,但放学时人少,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的。
明玥踮起脚尖,扒在窗台前。她看到赵文乔夹在教材里的乐谱,皱巴巴像浸泡在水里又晒干。
她好像发现了赵文乔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束回忆
第88章
088
赵文乔背诵曲谱有个习惯, 必须先记住一小段旋律,再反复弹奏来形成肌肉记忆。比起举一反三的捷径,死记硬背的效率大打折扣。好在她本人不介意浪费的时间, 多年来没觉得不对。
她默读五线谱的音符,上面缭乱得像缠起的电线, 令人心浮气躁。页角被习惯性折起又抚平, 她的指腹抵住尖锐的一端, 闭眼念诵着,再睁眼核对是否有误。
哈哈,赵文乔是傻瓜吗?
见状, 明玥捂嘴偷笑, 就连她都不用这么古早的方法记谱子。事实上,只要弹奏个十几遍,就能烂熟于心。
她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分享给班上的朋友, 好让米雨好受些:赵文乔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啦!我们勤加练习, 肯定能超过她的!
齿列呵出的热气雾化了小片玻璃,明玥凑近看,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厉呵!
“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你哪儿的?”身穿运动服的教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卷起教材,指着她大喊。
明玥连忙提起小书包, 哒哒哒跑到楼梯口。确认教授走进琴房,才探出上身。
好凶哦,她闷闷不乐想。
隔着房门, 隐约听见教授提到“推荐信”“入学手续”。明玥不懂, 蹲在墙根托腮,把双颊的肉挤压得鼓囊囊。
阳光恹恹投上窗台, 割裂成块照射在钢琴旁。少女安静坐在琴凳前,像尊表情呆滞的雕塑,任由教授滔滔不绝规划她该走的人生。
她眉眼疲惫,盯着手背发呆。
察觉到赵文乔走神,教授清了清嗓子:“到那边要听申教授的话,你仍然拥有独享琴房的权利——”
“我想和别的学生一起。”
“为什么?”教授对她的要求感到不解。
“一个人练习像摸石头过河,怕进度落后。”
“说实话,你的担心有点多余。”
“我想一起学。”
赵文乔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如她向家里提出来艺术中心那样。鉴于最近状态下滑,以及私教给出的建议,赵女士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提议。
“行吧,你自己决定……还有经纪公司的签约,想好定哪家了吗?”
当同龄人不厌其烦地练习基本功,赵文乔已经驻足在更大的舞台发光。她宛若天际划过的彗星,璀璨又决然燃烧着,直至殆尽。
这些话题就明玥而言太遥远,没等她细细消化,明尔琴已经发消息让她下楼。太频繁接触优秀的人,容易产生可以与前者比肩的错觉。明玥没意识到两人的差距,她感觉赵文乔的生活好累,不够纯粹。
临走前,她深深望了赵文乔一眼。
跳跃的金芒浮在蜷曲的睫毛上,别致的眼瞳落入斑斑点点的光。少女看似专注于身旁人的教诲,却总给人游离的缥缈感。她的手指无意识敲击钢琴漆面,身体跟随心中的节拍小幅度晃动。
明玥没到青春期,对爱情的态度仍处于沉寂期,懵懂青涩的感情,远不如彩色的波板糖更吸引她。
当然,小孩的感知力更敏锐。她拽住书包带子,边下楼边回想。
真奇怪,赵文乔本该是谁见到,都会心生欢喜的类型。
***
赵文乔留在艺术中心没多久,就又要动身前往澳洲。少了烦人大姐姐的打搅,明玥度过一段和谐安静的时光。
之后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在某次的早餐上。明尔琴从邮箱取出新到的报纸,坐在桌前浏览。
她读书少,早早出社会打拼,晕大段文字,偏要佯装成功人士读书看报。家里仓库落灰的杂志报刊不少,没见瞧出个名堂来。
明雪抱怨学校起来喋喋不休,到最后朝明尔琴要钱:“这个月生活费不够用,给点。”
“初中要什么零用钱?刚给你打三千过去。”明尔琴回。
明雪说:“买衣服了!”
她这个年纪最爱攀比,尤其周围朋友非富即贵,自己的家境算不上优渥,越缺名牌越要显摆。
明玥看过她的衣柜,奇装异服很符合当年的非主流,有点模仿赵文乔不良少女的调调——当时大家都这么穿。
但有次明雪撞见她偷偷叼烟,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怒骂不学好,还扬言要告诉家长。
不管目的是关心,或者是行使姐姐的权利,明玥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戳戳想。
你这身行头不也模仿的赵文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呗!
反正明玥三观没成型时,赵文乔私底下的作风塑造了一部分的她。等长大以后,她才意识到,并非所有人像赵文乔,像自己一样表里不一。
思绪回笼,明尔琴翻到报纸下一页,猛拍大腿,吓得明玥差点呛到。
“哎呀,赵文乔竟然输了!”她倏然起身,椅子腿拖拉发出刺耳的动静。
“真的假的?”明雪顾不得吃饭,凑过去。
“《大众日报》刊登的,八九不离十了,就昨天的事儿,输给陈晚照了,诺,”明尔琴一指,“嗨呀,前几天艺术中心那老头还跟我吹嘘,赵文乔多么多么厉害,又要领个大满贯回来,快拿鼻孔看人了,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得知消息的一瞬,明玥咬断面条,不以为意:“报纸上瞎说的。”
“还瞎说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尔琴颇有小人得志的样子。
扫过标题旁的配图,陈晚照举起奖杯笑得开怀,明玥瞪圆双眼,夺过报纸反复确认,脑海“嗡”地一下断弦了。
“不可能!”她一字一顿。
明雪看笑话,对明尔琴说:“行啦,让她接受现实,还不如说光之美少女停播,我上学了。”
她穿好外套和鞋,准备出门。明尔琴还沉浸在震惊中,不忘提醒。
“玥玥,你可得好好练琴,千万别像赵文乔懈怠一时,跑到国外丢人现眼!”
这番说辞听上去极为陌生,在此之前,她明明让自己向赵文乔看齐的。
而且,赵文乔凶是凶了点,练习好认真的。每回路过,琴声从没停过。
哎,善变的大人啊。
明玥捧着海碗,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
***
赵文乔输掉比赛的事很快传开,听说当晚的她直接因病住院,多方媒体想打探消息,却都被赵朗丽以静养休息而拒之门外。
兴许承受的赞誉太多,容易惹人记恨。原先的曝光与流量全转到陈晚照头上,不仅如此,甚至有些营销号在文章里替赵文乔惋惜,称她才竭智疲,冠以她姓名的时代要落幕了。
虽是危言耸听,任谁被轻瞧都不好受,更何况赵文乔是自尊心那样强的一个女孩。
连续多月销声匿迹,老师们对她闭口不谈。有次基础练习的课堂上,教授正给她们纠正指法,羊角辫捣了捣前排的明玥。
“玥玥,你知道吗?赵文乔她被国际音乐学院拒收了!”
小孩脸蛋红彤彤的,带着快意的兴奋。
闻言,米雨扭头:“真的假的?是那所顶尖音乐学校吗?”
“嗯啊,我小姨认识里面的人,这次赵文乔输掉比赛,谁还有脸写推荐信啊?申老师对她可失望了。”
班上总共五个学生,很快轮到她们的次序。趁老师没发现她们讲小话,羊角辫飞快补充。
“都说赵文乔住院,其实她治病去啦!”
“去医院不就是治病吗?”米雨歪头,表示不解。
羊角辫摆手:“不对不对。”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讳莫如深道:“是神经病懂吗?发作起来会拿刀砍人的!”
米雨吓得脸色煞白:“啊,你别再讲了!不然我不理你了!”
羊角辫咯咯直笑,见明玥沉默不发,以为她也被吓到,忙转过身子,得意哼哼着:“切,你们这群胆小鬼。”
明玥还沉浸在她所说的“神经病”当中,交叠膝盖的手无措抠弄着。
目光涣散,她似乎又回到那间布满阳光,细尘飞舞的琴房。少女坐在琴凳上,视线专注地追随跃动的指尖。阳光格外青睐她,瑰丽缱绻的傍晚,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灿金。
赵文乔她……生病了?
明玥愣怔,接下来几日都心神恍惚,直到她得知赵文乔在家附近的医院接受诊疗。
心理咨询室开在京市最僻静的住宅区,平时鲜有人知。兴许赵朗丽害怕赵文乔看到人应激,才选在这里过渡。等风头过去,再转向国外寻找有名的心理专家。
12年互联网不发达,少有人患上心理疾病。明玥趁放学摸过去,趴在窗台前朝里望。
温馨的房间呈现太阳般的暖色调,松软的沙发挤满毛绒抱枕,这里几乎是孩子们梦寐以求卧房。赵文乔独自坐在桌前,那修长纤细,本该搭在琴键上的手指,正揪弄额前细碎的软发。
几分钟过去,她起身,焦虑地在室内踱着步子,然后开始撕手背的创口贴,想去卫生间洗手,又踌躇不前。
这模样有些神经质,如同一束肉眼可见萎缩凋敝的花,令人发憷。
明玥于心不忍,说不清那时在想什么,大概生出几分怜悯,她抬手敲了敲窗户。
少女看过来,乌沉沉的眼瞳像幽暗的沼泽。
明玥踮脚,朝玻璃窗哈气,指尖慢慢在上面划着。
……
指腹摩擦玻璃产生沙麻的热意,等她写完,长长舒了口气。
你是最厉害的大姐姐,不要难过。
希望这句安慰,能让文乔姐姐好受些……虽然她平时很凶。
明玥美滋滋想着,忽地见赵文乔疾步走过来,紧接着,她愤怒地捶打窗户,力道大的快要把玻璃震碎。
“给我滚!!!”
“滚啊!!!”
她的动静引来外间医生的注意,几人慌张推门而入。明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不叠跑到街头,蹲在地上抹眼泪。
心中对赵文乔的怨怼抵达顶点,她恶毒地想过,要不让赵文乔就这样死掉好了。
用袖口擦去眼眶的泪花,她平复心情,又开始同情心泛滥。
仔细想想,赵文乔还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089
听完明玥的岁月史书, 赵文乔搭在横栏前,用手撩开扑面乱飞的短发。
“一二年你才八岁,那时候就喜欢看漂亮大姐姐, 这么早熟?”
她的关注点完全歪了,配上骄矜的语气, 显得没正形。
严肃的氛围被不着调的态度冲淡几分, 明玥探出上半身, 意图遮住她的视线。
“偷看不是因为喜欢,你那时候真的很烦人,弄哭米雨还不道歉。”
“我没嫌弃她就不错了。”赵文乔干嚼两口空气, 喉咙被夜风呛得辛辣泛凉。
时至今日, 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每天被各种鸡零狗碎扰得心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照顾别人的情绪。得亏明玥识趣地站在远处,要是哪次冒出来说要交朋友,自己没准一脚直接将人踹到边上。
经过明玥一提, 尘封的旧事席卷而来, 掺杂沉闷的,发霉的气息。她以为自己早已淡忘, 比起在心底掀起骇浪般的波动, 赵文乔平静得像躺在床上听黑胶唱片。
两人各怀心事,短暂沉默。明玥垂在身侧的手屈起, 缓缓靠近赵文乔的右手掌。温热的指腹滑过掌纹,直至她们十指相扣。
“幸好挺过来啦。”她故作轻松。
赵文乔耸肩:“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难捱,就算那天我打算跳下去, 也会说服自己, 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些流言蜚语么?”
“可有人觉得死是一种解脱。”明玥说。
赵文乔问:“你不会觉得, 死亡是非常迅速的过程吧?”
“啊?”明玥眨眼,双眸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
“如果吞食异物,胃里的药片大概率会倒灌回喉咙,然后痛苦窒息,而不是无知无觉离开这里,跳楼的话,清醒地看地面的救援人员走来走去,浑身难受抽搐,等待慢性死亡……当然,要是拎汽油去广场上自焚,临走前还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别说啦!”明玥遭不住恐吓,捂住耳朵。
赵文乔腾出左手去拽,没拽动,于是低声呢喃:“胆子真小。”
“你胆子大,行了吧?”明玥不服气哼哼,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
两人身高差距大,她恰好能完整嵌入赵文乔怀里。盛夏的燥热带来皮肤上的汗渍,再亲密无间的情侣,互相胶着黏连都会郁闷。
赵文乔颔首,感受女朋友的碎发挠着下巴,听她小声抱怨。
“后来我再回诊疗室,那些姐姐说你走了。”
“我被转去澳洲的诊疗室,在那里定居几年。住在隔壁的恰好是个全职画家,跟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了几手。”赵文乔解释。
等回到京市,物是人非。时代更叠太快,街头巷尾的网咖被高楼大厦取代,乘坐地铁时没几人认识她,个个戴着蓝牙耳机闭眼小憩。
纸媒没落,报亭荒废,媒体们喜欢造神搞噱头那套倒是一点没变。登录微博,评论区寥寥几个粉丝举行招魂仪式,希望她平安归来。
比谩骂更恐怖的,是遗忘,赵文乔被时代抛弃了。
她上互联网,发现带自己的词条大多停留在两年前。当然,不是什么好听话。她被冠上早期立人设的鼻祖,如今娱乐圈某些大咖的营销,就是模仿她当年。
粗略浏览一番,有些文章观点犀利,用词难听,却如剌手的钢丝球,慢慢洗涮赵文乔生锈的灵魂,直到她重振旗鼓,焕然一新。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
“啊?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格是她教你的?”
“不然?没人想每天睁眼,先被自己创造的艺术品吓一跳。”赵文乔说。
“……我以为你心理变态,故意画那些报复社会呢。”
赵文乔:?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她气笑了,手伸进明玥的衣领,想要掐她后脖颈的软肉。
如果冬天更好,冰凉的手指冻骨头,明玥肯定遭不住,央求她手下留情。
诡异的遗憾浮上心头,赵文乔像棵沉默的树干,任由一株菟丝子盘虬缠绕。等明玥腻烦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又始终没有报复的快感,小姑娘绕到背后,灵巧的身躯一蹬,就这么敏捷又牢固地扒上去。
“你患有心理疾病嘛,需要一些发泄的渠道,比如在画里。”
明玥说得委婉,尽力去抚平对方的伤疤。
“强迫症没抑郁症和精神分裂严重,只是不受重视,毕竟很难界定它和习惯的区别,没到影响生活的程度,不需要药物干预,”赵文乔托住明玥的臀,感觉手臂传来强烈的撕扯,叹气,“好累,你是不是又重了?”
明玥脸红,腿夹得更紧:“自己不行,还要怪别人吗?”
“你现在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赵文乔评价。
刚认识的时候,还会跟在自己身后,乖乖喊姐姐呢。
明玥爪子胡乱揉着,将赵文乔的五官拧成丑陋的苦瓜:“和以前的玥玥说去吧!”
“算了,以前的你太装,到处制造巧合,偏偏找借口说不喜欢我,还故意躲人。”
“那你呢?”明玥神情紧绷,仿佛赵文乔再多说一句自己的不是,就要磨牙咬掉她的耳朵。
赵文乔妥协:“我比你还装。”
明玥头埋进她的肩颈里,咯咯直笑。呵出的气息泛起酥麻的热意,赵文乔侧过脖颈,问。
“好受点了吗?”
“什么?”
“上楼前,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质问你?”
“唔,差不多吧,”明玥腼腆一笑,“我怕你介意欺骗。”
“是挺介意,还想象过,我们两人站在天台上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场景。”
明玥抬头望她。
“真到那种程度,我尽量走得慢些,让你先回家反锁门,这样我就能安心地找家酒店过渡,而不是大半夜让你沦落街头。”
赵文乔缺乏讲情话的天赋,即便如此,明玥听到这话,心脏依旧像浸满糖渍的蜜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姐姐是笨蛋。”
她栽在赵文乔的后背,双臂绕到前面,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形状。
等待另一半敞开心扉太难,比起亲吻赵文乔温软的唇瓣,她更想抚摸她的眉眼,告诉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啦。
***
等赵文乔了解明玥多年懵懂的暗恋心路后,再看乔乔的眼神流露出十二万分不对劲。
她抱臂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前竖起尾巴的小猫。一到夏天猫疯狂掉毛,从卧室到书房,家政来打扫总能盛满半个垃圾桶的头发和灰毛。
明玥切好果盘贴过来,递一块桃子给她:“在构思新作品吗?”
“这猫的名字是按我来取的?”
“对呀对呀,”明玥直言不讳,“之前那本笔记也是哦,上面全是你的小习惯。”
“明玥,你作为私生饭,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隐私。”赵文乔警告,手指转动着电容笔。
她盘起双腿,平板搭在中间。屏幕上的文件是几家公司发给明玥的合同,她年纪小不经事,担心她踩坑的赵文乔不得不帮忙把关。
明玥毫无惧色,甚至贴脸挑衅,语调上扬哼哼着:“那你报警好啦。”
沙发垫下陷,她甩掉拖鞋,搭上赵文乔的肩膀。
“依你看,哪家的待遇最好?”
严格来讲,经纪公司发来的称不上合同,而是简短介绍近两年的规划,给明玥的福利待遇,以及对方正式签约后,保证多少资源是向她倾斜的。这类公司通常说得好听,实际玩文字游戏一个比一个精明。
赵文乔昨晚熬夜大致浏览了公司情况,要么给钱虽多却没有上升空间,要么资源多但无法专一栽培,勉强入眼的那个,旗下有位业界颇具声望的钢琴家,资历太老,她怕明玥进去受欺负吃亏。
“都不行,全拒绝吧。”她点掉文档。
“全部吗?”明玥欲言又止,“姐姐,我没你想得那么优秀……万一拒绝了,没经纪公司要我怎么办呀?”
“没公司要,我单独建个工作室给你,很难吗?”赵文乔的态度如同谈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宁缺毋滥。”
“……又不是霸道总裁。”明玥犯嘀咕,拆她台阶。
赵文乔笑骂:“滚你的!”
她推搡着明玥的肩膀,将人按在沙发上。两人打闹一番,然后沉默对视,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暗示。
赵文乔先开口:“要不要?”
明玥不安分地扭动腰身,快把脸埋进靠枕里:“窄,难受。”
带有鼻音的撒娇小钩子似的,挠得赵文乔心痒难耐。她低头,与明玥额抵额,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仅仅是近距离的对视,身体跟着热起来。她含住明玥的唇轻舔,又重重吮吸了下。
手搭在明玥肉感饱满的小肚子上拍拍,正准备游移,不合时宜的门铃突兀响起。
叮咚——
渐入佳境的热情被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赵文乔不敢动,想装不在家,等拜访的人退缩。
可惜来人锲而不舍地按门铃,到后面直接对准可视门铃喊。
“别装,我知道你在家!”
曲文吼完一嗓子,攥住门栏将锁头晃得哐当作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冤枉入狱的犯人。
“快开门!我给你带了个人,快开门呀!!!”
明玥眨巴眼,提醒埋在自己胸前,逃避现实的赵文乔:“要不去看看,曲文姐姐说不定有急事呢?”
赵文乔轻嗤,双腿抵在明玥腰两旁,不情不愿系好扣子。
“她能有什么正事?”
熊人一个,最好真有急事,否则她让安保系统直接把人拉黑。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090
庭院的木绣球过了最繁盛的季节, 开出稀疏的小花。门外站着两道身影,曲文抓握住栏杆,见到她的一瞬欣喜若狂。
“起来挺早啊, 你不向来昼伏夜出吗?”
“托你的福,就算入睡也得被吵醒。”赵文乔面无表情地解锁大门, 放两人进来。
她轻瞥曲文, 目光落向后方, 眉头微挑。
退去舞台笼罩的光环,女人穿着朴素,上身是拉夫劳伦的棕色印花衬衫, 阔腿牛仔裤衬得比例极佳。和赵文乔对视, 她弹了弹帽檐,自来熟招手。
“嗨。”
赵文乔“砰”的一声,将她拒之门外,话却是对曲文说的:“我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进的。”
“别那么死脑筋嘛!哎明玥是不是在家?我得先进去和她打声招呼。”
说完, 曲文不顾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装傻充愣往玄关跑。
赵文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和陈晚照混熟的,转身前剜了眼后者。到底怕耽误正事, 她没任性地反锁上门, 任由陈晚照登堂入室,坐上自己和明玥刚捂热的沙发。
冷清的会客厅顿时热闹非凡, 曲文掐着嗓子去逮乔乔,搂进怀里像见到了亲人。明玥从橱柜拿一小袋冻干出来,让她贿赂小猫, 以此来拉近距离。只是她很难装作没事人, 好几次目光往沙发的方向瞟。
陈晚照注意到明玥微敞的领口,调侃道:“我似乎打扰你们的好事了……不用麻烦, 水就好。”
等她见赵文乔只端一杯咖啡,忍俊不禁:“我还纳闷,你怎么突然热情好客起来。”
她不嫌尴尬,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
“有事直说。”赵文乔言简意赅。
“其实没什么,在京市待得久,想着离你家挺近,不来拜访挺没礼貌的。”
赵文乔说:“我以为你回海城,或者出国去了。”
“游历好几年,不准我歇一歇?”陈晚照盯着对面,热咖啡的蒸汽模糊了女人的脸。
“别说得我们很熟。”
赵文乔态度懒散,说实话,要不是上回慈善晚宴,陈晚照好心提醒自己,她甚至连个眼神都不会给对方。鉴于这份算不上人情的善意,她勉强默许人进来,已是极限。
“你和曲小姐对我的误解挺深。”
陈晚照朝后仰,看向正和乔乔亲热的曲文,又乍然与明玥对视,于是微笑着释放善意。
谁知小姑娘气性不小,隔老远都能听见极轻的一声“哼”,索性扭头不看这边。
她收回思绪,问:“对了,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吗?”
“……别用我妈的语气讲话。”赵文乔一噎。
陈晚照笑出声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回来,可以来找我。”
原来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没兴趣。”赵文乔不假思索,拒绝她的邀请。
“为什么?”陈晚照收敛眼底的促狭,神色严肃几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躲在画室里搞那些阴暗的作品?”
曾有很多人问过,等恢复正常的生活,要不要重返舞台。刚开始,赵文乔态度犹疑,她不愿放弃取得的荣耀,况且一次失败根本算不上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意识到,有些人生来不适合万众瞩目。如今她可以蓬头垢面坐在画架前,像只慢吞吞的蜗牛,一年半载作幅画送去拍卖行。倘若回到以前,她必须确保自己干净整洁,一举一动按大众所期望的,像件待展出的精致商品——哪怕台下观众大多冲着她弹奏的曲目而来。
“少管闲事。”
赵文乔将咖啡一饮而尽,起身准备送客。
陈晚照极有眼色,跟着站起来,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开了家工作室,你知道的,替人打工和转向幕后是截然不同的体验,我希望工作室涌入更多的新鲜血液,考虑好再回答,七月底前我都在。”
赵文乔接过名片,对叠后当面扔进垃圾桶。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而且,你协奏曲里的钢琴似乎不需要第二个女主人。”
陈晚照但笑不语,又取出第二张名片,不过这次她压在了纸巾盒下。
两人不欢而散,曲文见赵文乔面色阴沉如水,识趣地没多问。刚才她和明玥一直在玄关前的岛台玩,虽然好奇谈话的内容,可也怕赵文乔突然爆炸,迁怒引狼入室的自己。
临走前,陈晚照望向明玥,不由感慨:“谢谢明玥给你带来的好心情,你有些变了。”
“莫名其妙。”赵文乔蹙眉。
陈晚照掌住门板,从缝隙觑她:“赵文乔。”
突然被郑重地直呼其名,赵文乔耐心告罄:“说。”
“虽然不懂为什么媒体喜欢捏造我们的竞争关系,不过我小时候,还挺想和你交朋友的。”陈晚照抽回手,门板如愿阖上,隔绝两人交汇的视线。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回答。
“如果这种殷勤的夸赞是为了拉我入伙,那还是免了。”
送走两尊大佛,明玥收拾一地狼藉。她把空掉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机,机器运作的动静盖过说话声。
“她和你说了什么呀?”
她无数次想中止两人的对话,又怕极力掩饰的占有欲释放出来。以姐姐独立的性格,会不会讨厌女朋友太黏人?
再亲近的人,都需要留出空间让彼此呼吸。各种繁琐的情绪杂糅在一块,导致她的举动有些怪异,于是开始和自己生闷气。
赵文乔接过咖啡杯,放到最上层的凹槽里:“没卡进去……她开了间工作室,想让我去打名声。”
“姐姐答应了吗?”明玥捏住衣袖,紧张询问。
“你希望我答应?”
“当然不啦!”明玥下意识回答,等看出赵文乔的揶揄,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讲了出来,忙捂嘴,蔫巴巴补充,“要是答应,我们肯定谈异地恋,我会忍不住想你的。”
她的眼神纯粹到不含杂质,让人联想到剔透的琥珀石。赵文乔低头,视线从她的眼睑,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挺翘圆润的唇珠上。
“不会的,如果我离开,得先把你变小揣进口袋,走哪儿带哪儿。”
“……没正形,不要理你啦。”明玥骄矜地哼了声,哒哒哒跑回客厅,搂住乱窜的乔乔,给它顺毛。
看到沙发,赵文乔想起曲文来之前,两人没进行下去的温存。眼下营造的暧昧氛围被搅乱,她打散蓬松的抱枕,垫到明玥腰下。
误以为继续的明玥仰脸,点了点下唇索吻:“要亲——亲——”
赵文乔弯腰“啾”了下,趁舌尖探入,及时打断:“等晚上,我先去工作。”
正值晌午,日头晒得刺眼,暴烈地投射在庭院的宽叶榕上。或许昏暗的环境更容易让人意乱情迷,总之,她眼下兴致缺缺。
私生活相契离不开她们磨合的小习惯,赵文乔有很多必须遵守的规矩。她喜欢将脸埋进明玥的小肚子上吹气,纳入时一定得是中指和无名指,食指不行,因为她要腾出拇指去摩挲充血的部分。
最重要的一点,得在夜幕降临后,缺少光线的房间也行,反之会给她野合的羞耻感。
明玥不理解,偶尔嚷嚷着抗议,可惜话没说完,嘴巴就全被堵住了。
行吧,既然年长者占据主导权,她只好乖乖听话。
赵文乔撂下忙工作的借口,接下来几小时全在画室中度过。艺术的灵感要么汹涌如浪潮,要么枯竭如干井,明玥心疼她不爱惜身体,端午饭进去,又削了两截铅笔,才心满意足出来。
这次作画的过程格外怪异,窗帘拉开又合上,如同镜头前的闪光灯闪烁不定。一连几日全是如此,赵文乔仿佛盘踞巢xue的母蛛,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明玥听她的话,拒绝掉几家经纪公司的合约。她的许多工作由荆如枫帮忙打理,后者额外领一份薪酬,倒没抱怨工作压力大。
七月初,外媒公布新的采访,自五月底神原里惠回国,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视频中的女人精神矍铄,脸颊浮现浅褐的斑点。她靠在沙发扶手旁,认真回答记者的问题。
当提到前段时间在京市发生的事,她感慨人品实力都出众的画家太少见,希望有更多的后起之秀能被时代看见。同时,她点评了赵文乔与明玥的感情。
“形婚纯属谣言,她们感情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对。”
“赵文乔打压明玥?简直危言耸听!她很尊重明玥,但我没和那小姑娘接触过,她私下很强势也说不定……”
“摆长辈谱吗?赵文乔好像是被照顾的一方,用潮流语形容,反差萌算吗?”
原先关注她们恋情的吃瓜群众还在脑补,小小的明玥趴在赵文乔的掌心上,抱着她的手指瑟瑟发抖,身后的赵文乔则仰天,发出桀桀桀的邪恶笑声。
如今听神原里惠形容,她们越回味越不对劲。
传闻中的赵文乔很强势才对,和神原里惠描述的是同个人吗?
采访的视频一传十十传百,等流入国内社媒平台,早已被盘得包浆。众说纷纭,最终敲定结论。
赵文乔拥有一颗剔透玲珑心,她才是感情中需要被照顾的小妹妹。
作者有话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