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圈内名媛三五不时举办些茶话会, 在混吃等死,不用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之间尤其频繁。明亮的圆弧露台洒满阳光,果冻般青绿的海水荡漾着。几个女人围坐在茶几边缘, 拿取架上的甜品,讨论最近的八卦逸闻。


    “费舒平真好命啊, 闯哪行都有人铺路, 果然再有钱也得为当官的作配。”


    “可不是吗?之前费市长想和赵家缔结姻亲关系, 赵文乔没把握住呗,和不争气的明家搞上了……”


    三言两句抱怨一通,为首的绿裙女孩瞥向对面:“晓晓, 你脸色好难看, 是不舒服吗?”


    被点到的晓晓顺着往下说:“最近生理期,提不起精神,你们慢慢聊,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落下, 她起身, 敷衍应付她们的关心,绕开沙发走向廊道。


    什么生理期难受, 都是为脱身找的借口。早在那群人的话题引向赵文乔时, 她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感觉露台的空气粘稠又稀薄, 恐怕多待一秒,自己就会窒息而死!


    上回赵文乔亲自去酒吧逮人,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虽然事后联系号主删帖, 可心里积聚的无名火始终发泄不出来。


    赵文乔神气什么?不就仗着家里有钱么!看她不揭穿那女人丑恶的嘴脸!


    于是她死性不改, 偷偷开小号发帖抹黑,使用春秋笔法各种阴阳。今早刚编了条新的, 眼下独自一人,她掏出手机,登录微博查看新的留言。


    呆呆小孩:【看到最近网上老有人捧赵文乔,难道我比别人多了段记忆?谁记得女明星某次艺术沙龙给无辜路人泼水的事?情商和脾气堪称盆地,严重怀疑NPD人格】


    晓晓暗自得意,吸取教训,总不至于连实话也不让自己讲吧?


    翻到评论区,本以为全是附和她的声音,却不曾想。


    【emmm把大家叫来就为这事啊?】


    【第一天认识赵文乔?她名声早臭了好么[抠鼻]】


    【禁止鞭尸,此人早已塌成废墟,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经历枯槐发起的腥风血雨,这届网友精得很,不再听风就是雨。任谁见深居简出的赵文乔三天两头上热搜,都会怀疑有人恶搞。


    比起女人的斑斑劣迹,她们更关注神原里惠的话,于是摸到明玥的微博,根据过往微博开始找正脸照。


    到底怎样的奇女子,能治得赵文乔服服帖帖?


    不扒还好,明玥的脸多出现在艺术厅的海报展架上,生活照少得可怜。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勉强从校园表白墙找到几张模糊的侧脸。


    女孩坐在校园的咖啡馆内,手捧杯热牛奶。身前桌上放了本摊开的教材,隽秀的字迹与她本人一致小巧。


    温暖的光晕洒落头顶,给她的周身镀上柔软的绒毛。


    【我去,初恋的感觉!感觉因上班死掉的心脏又跳动起来了!】


    【啊?赵文乔凭啥?她凭啥???】


    【可恶,下辈子也要像赵文乔一样没脸没皮活着,看谁不爽直接怼,买东西不看价格,还和如此之萌妹结婚了……】


    原本好奇的网友眼红得滴血,又刷到明玥出镜的短视频,其中有个是粉丝给她送礼物。女孩搂住大片花束,红扑扑的脸蛋满是雀跃与不可置信。她小心翼翼取出插在上面的贺卡,眼睛比天边的星更明亮。


    “这些是给我的吗?”


    镜头晃动两下,拍摄的粉丝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明玥将脸埋进花间,嗅着芬芳,又挨个抚摸绽放的花,像轮流拍着排排坐的小狗脑袋。


    “谢谢你呀。”


    女孩弯起湿漉漉的杏子眼,她讲话带着点吴侬软语的鼻音,和撒娇没什么分别。


    所配的文案是“愿我喜欢的人永远真诚,永远发光”,屏幕里的人稚气未褪,双颊浮现两个甜甜的酒窝,再看时间,20年发布的,点赞量和评论低得甚至没突破三位数。


    且不说当时明玥未成年,踏入这行没多久,音乐会本就小众,更别提关注演奏的人,因此这条没掀起什么水花。


    现在评论区涌入不少吃瓜群众,纷纷直呼妹妹可爱,期待她下次的音乐会。


    【怎么办,我爱上她了……】


    【接和赵文乔一样好命,我老婆要是这么可爱漂亮,此生无憾了】


    【走上天台发现人山人海,不是妹子你到底看上她啥呀?】


    眼见点赞量呈倍数增长,博主刚开始以为被网暴了,急头白脸点进评论,才发现平台给她推流,不得不置顶公告。


    【感谢大家对明玥的喜欢,她值得被所有人看见,但我不是本人,欢迎关注她本人的微博喵[链接跳转]】


    事情的起承转合超出晓晓的意料,她靠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浏览广场上越来越多安利明玥的帖子,气得差点咬断美甲。


    与此同时,半明半昧的画室内,赵文乔拉开窗帘,大片的光柱倾泄而下。她盯着庭院内那株发芽的菠萝蜜,还是明玥在四月中旬栽种的。可惜长期缺少打理,加上盛夏枝桠荫蔽,光照不充足,如今恹恹蔫在旁边。


    明玥有种孩子气的三分钟热度,偏偏在喜欢自己这件事上坚持一年又一年。


    赵文乔接点水润润土,不抱希望它起死回生,然后褪去染上颜料的罩衫,走进卫生间清洗。


    嗡嗡——


    水池的手机震动两下,屏幕亮起。她擦净手,点进微博推送。


    自从曲文提醒她好好经营,免得哪天又爆出惊人之语,连坐明玥恶名在外后,赵文乔便时常登录大号,关注圈内动向。


    近两天留评格外多,囤积在一起全是消不掉的红点。她准备好黑名单进货,拉到帖子下面,却看到此生最诡异的一幕。


    【老婆好可爱呀 ,亲亲么么哒[图片]】


    看到“老婆”这个称呼,赵文乔应激地紧了紧后背,抓握水台边缘的手背绷出青筋。


    这些人真轻浮啊。


    曾经患有ocd的经历,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像个无处安放的影子。如今慢慢接触发达的网络,接触到各种类人蠢货后,她学会了释怀。


    原来所有人都有病。


    她想忽略粉丝们辞藻堆砌的肉麻话,奈何瞥了眼配图,就再移不开眼。


    照片应该是找角度偷拍的,明玥站在阅览室的书架前,胸前挂着学生证。她的长发束成爽利的高马尾,整个人青春洋溢。背光的缘故,开衫毛衣镶了圈银边。


    她站在那里,足以诠释可爱这个词,制图人更是给脸配了对粉嫩嫩的猫耳朵。


    赵文乔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叫明玥老婆?她们根本就不认识!


    这人很没边界感,还专门开栋尖叫楼,每个感叹号落入眼底,都是明晃晃的挑衅。


    忍无可忍,她破天荒回复。


    赵文乔:【你毕业了】


    发出以后,她点击乱叫老婆的用户头像,选择拉黑。


    赵文乔完全不知此举的后果,等擦净罩衫上沾染的颜料,玄关门应声而开,明玥背着小书包朝餐厅钻。


    她蹲在冰箱前,敞开下面的冷冻层,从里面取出三支雪糕。没等撕开包装,一只手探过来,将东西扔回去。


    明玥气哼哼仰头,企图用眼神杀掉赵文乔的威风。漫长的五秒过后,她鼓起双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赵文乔用脚合上冰箱两边的门,听她质问:“为什么?”


    “生理期禁冷饮辛辣。”


    “这是伪科学!”明玥大声抗议,“再说了,姐姐怎么知道我生理期?明明很不规律才对!”


    “因为我来了。”


    明玥顿时哑口无言,两人无声对峙着。约莫半分钟,她慢吞吞蹭到赵文乔身旁,攀上她的手小幅度摇晃。


    “天气太热了,想吃点冰的润润嗓子,”明玥埋下脸,耍着花腔,“姐姐,求你啦……”


    赵文乔走到岛台边,转移话题:“毕业照拿来了?”


    “没有喔,要等月中参加毕业典礼,院里统一发。”明玥说。


    赵文乔又问:“最近有收到新邮件吗?”


    见明玥摇头,她低头思忖,无意识抹去咖啡杯边缘的水渍。


    上回推掉好几家经纪公司递来的橄榄枝,那群人大概能猜出,未出社会的单纯学生不会提犀利的要求,再联想她结婚的对象,明白是赵文乔暗中搞鬼,便不敢搞坑害新人的小动作。


    同样的,邀请明玥加入的公司更少,全是些闻所未闻的小体量工作室。


    思及此,赵文乔冷笑,接了杯水递给明玥。


    “珍珠总不会蒙尘的,别灰心。”


    宽慰明玥的是她,而非这句生硬的安慰。明玥强打精神:“可我是块石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累了就歇一歇,出去玩个三五年长长见识,还没到需要你养家糊口的地步。”


    “比如来场毕业旅行?”


    “可以,看你想去哪儿。”


    明玥捧着水杯,嘴唇覆在赵文乔碰过的杯沿,含糊不清:“澳洲。”


    赵文乔离开京市许多年,在那里定居,她想去看看。


    “你想的话,毕业典礼结束后就行,那边的房子确实该请人好好打扫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年少时隐秘的栖息之地,被明玥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本书接近尾声了,三月中上旬应该能完结


    第92章


    092


    网上有个很火的段子, 说赵文乔表面上摆出人憎狗嫌的姿态,实际内心比谁都柔软,才被萌妹明玥所感化。大多数人听个乐, 扫一眼便划过去了——如果赵文乔没拉黑那位满口跑火车的用户。


    喵喵机:【被赵文乔拉黑了,我真的哭死[图片]】


    她发出一张无法浏览动态的截图, 配上哭唧唧的表情包, 惹得广大网友同情不已。


    【呃她好敏感, 帖主为啥被毕业了?】


    【同好奇,放个耳朵】


    【不想再刷到她,求毕业教程[祈祷]】


    喵喵机:【难道夸玥玥是我的可爱老婆也有错吗?】


    本以为会牵扯出某段狗血经历, 这话瞬间浇灭吃瓜小团体的热情, 纷纷调侃她。


    【调戏别人家的老婆,帖主被拉黑不冤】


    【完蛋,我相册存了好多张明玥的演出照片TvT】


    【赵文乔os:觊觎我老婆的全关进小黑屋!】


    评论区嘻嘻哈哈团建着,对当事人的怨气灭了很多。赵文乔营业次数少得可怜, 几乎全交由荆如枫打理, 如此反倒接地气,主页一时间涌入大量活人, 对公开相册的照片嗑两人互动。


    可惜里面存的全是以往的概念稿, 有些抽象得无法辨认轮廓,但这不妨碍观众搜集相关资料并点评。


    赵文乔绝不希望自己成名是剑走偏锋的, 假如靠分享和明玥的日常走红,那些作品获得的荣耀多少名不副实。幸好她现在忙着给后者筹备毕业典礼,无暇顾及网上的言论。


    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明玥早早筹备好演讲稿, 比登场演出还紧张。眼见日期将近,她勉强半背半念, 然而这远远不够。


    “回顾短短四年,我们学到不少专业知识,相较刚步入校园的自己,取得了,取得了……”


    明玥卡壳,车轱辘话来回念。赵文乔无奈,主动充当提词器:“长足的进步。”


    “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明玥舔了舔唇,“……无论离开校园,未来的岗位是否能运用到这些宝贵的经验,我们都该记住,一如弗兰西斯·培根所说,读书不是为了雄辩和驳斥,也不是为了轻信和盲从……”


    见明玥眼巴巴望过来,赵文乔接话:“而是为了思考和权衡。”


    她抽出揉皱的打印材料,扔到一旁:“不是死记硬背的料,到时候照着念吧。”


    明玥摇头,沮丧道:“不行,要拍照发校报的,毕业校友会看。”


    赵文乔抻长双腿,搭在沙发扶手边:“读熟加背诵,得个把星期了,还念成这样,蠢。”


    “没办法呀,要参加毕业晚会的彩排,哪有时间嘛,”明玥噘嘴咕哝,“姐姐,我真的很笨吗?”


    不忍看她萎靡,赵文乔说:“比台下坐着听的学生好得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上有谁?”


    “我。”


    空气短暂停滞,连乔乔都听不下去,“嗷呜”一声跳下明玥的腿。赵文乔的幽默没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她抽出枕头下的平板,点进备忘录,上面全是旅游澳洲的攻略。


    两人决定八月中旬去澳洲的房子小住,本想挪到九、十月再动身,毕竟那里的冬天太难捱。巧的是,当地的威尔歌剧院在八月底有场一年一度的大型演出,行业内群英荟萃,到时候肯定热闹非凡。


    架不住明玥再三央求,赵文乔妥协,提前收拾几件御寒的外套,塞进行李箱,剩下的日用品到当地再买。


    确认好时间安排,明玥凑上前:“有没有澳洲房子的照片啊?想看。”


    赵文乔点进相册,里面是佣人前几天发来的图片。一栋三层别墅隐匿在山间绿林里,葱茏的爬山虎挂在墙体,遮得屋内密不透风,院内露天泳池的水被抽干,光秃秃积了层灰。


    建的地方不算偏僻,离隔壁邻居挺近。


    “已经让人打扫好了,到时候从航站楼出来,等接送就好。”


    闻言,明玥眼底暗含期待:“好想现在就到八月。”


    “想得美,”赵文乔泼她冷水,叠好演讲稿递过去,“眼下的任务,是背好稿子,免得典礼上出岔子,学姐——”


    最后的称呼闹得明玥羞赧,她用手肘捣了下赵文乔的肩膀,嘟囔:“会完美表现的,在台下瞧好吧!”


    “拭目以待。”


    ***


    毕业典礼在九号举行,往年这时候通常结束期末考,进入实践周。温度止不住攀升,即将突破三十七度,学生们却热情高涨,空气里提前酝酿着放暑假的欢快。


    红色教学楼高低错落,拱形连廊人影憧憧,全是穿学士服等着参加毕业典礼的大四生。


    明玥坐在台阶上的阴凉地,手持小电扇。她的额前浮现细密的汗珠,细碎的绒毛黏在太阳xue,赵文乔将其拨到两侧,放眼望向操场的草坪。那里由学生会组织安排座位,每列前排都摆放着各班标识。


    夕阳西斜,灿烂的余晖倾洒,目之所及的景象覆了层温柔的橘调。即便如此,暑热还未退散。她敞开外套,百无聊赖听明玥念经。


    身后脚步由远及近,赵文乔回头,发现是学生会会长。女孩戴着黑色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从便利店买的水,一一分给她们。


    明玥大学期间没加过社团,和现任会长认识时,对方当时只是隔壁院的小课代表。两人在同个老师手下任职,一来二去加了联系方式,逐渐熟络起来。


    “学姐辛苦啦,待会要加油哦。”


    到手的矿泉瓶表面还冒水汽,赵文乔拧开,仰头饮下。


    明玥放在脚旁,向人表示感谢:“谢谢小艺,筹备活动也辛苦啦。”


    “不辛苦,招来的几个干活利落,有些还是你的小粉丝呢!一听可以和明玥学姐近距离接触,削尖脑袋要名额。”


    闻言,明玥顿时脸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我没大家想得那么好啦……”


    会长摆手:“我这话可不是恭维,今年学校招生视频看了吗?你露脸好几次,很多新生都是冲明玥学姐的名号来的哦!”


    赵文乔明显感觉明玥浑身紧绷,哑然失笑。


    本来心里就没底,再被会长这番话搞心态,刚做好的心理建设这下是彻底崩塌了。


    简单寒暄两句,等人离开,明玥把那瓶冰水塞进她怀里。


    “给姐姐喝。”


    乖得像和人分享漂亮的彩色糖纸,赵文乔被戳中了心窝窝,笑道:“拿别人的东西当人情啊?”


    “才不是,”明玥眉头拧紧,“我怕水喝多跑厕所,耽误正事。”


    见她模样一本正经,赵文乔起身,掸去腿上的灰尘:“念到现在,不会口干舌燥?我去给你买杯热饮。”


    话音刚落,袖口紧巴巴短一截,原来被明玥攥住了。


    “姐姐,怎么办啊……好怕把典礼搞砸。”


    “怕了?”赵文乔循着她拉扯的方向弯腰,“音乐会上可没见你露怯。”


    “怎么能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明玥盯着猛凑上来的脸,瞪圆眼睛。


    唇间的清冽气息犹如薄荷叶,滑入喉咙带起轻微的痛意。蜻蜓点水的吻,仿佛将无法宣之于口的焦虑和忐忑全吞之入腹,心脏的悸动意外平歇下来。


    赵文乔今天一身简单的宽松白T恤,牛仔短裤下是精瘦有力的大腿,高挑的个头扔进大学校园里,丝毫不违和。她单膝抵在台阶,反复啄着明玥的嘴唇,直到它肉眼可见的充血发烫。


    耳边是风摇树叶的沙沙声,女人衣摆被吹得鼓起,那股阴沉不散的颓靡气质,竟因瑰丽的晚霞变得缱绻脉脉。


    “给你加满油,够不够?”


    远处的草坪爆发出强烈的起哄声,意识到有人围观,明玥急忙推开她。


    “快,快去买水!”


    等赵文乔提着水杯回到操场,远远见明玥旁边围了几个人,是她的三位室友。


    “陈学秋不错啊,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燕仪嘻嘻哈哈挽着陈学秋的手臂,一到返校日,两人就亲密无间。


    陈学秋哼声:“晚会结束,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可不得留个念想?”


    “说得跟老死不相往来一样,以后工作还能出来聚餐呀。”戴照琪说。


    “哎对了,玥玥你上回说签约公司,最后定的哪家?”陈学秋一屁股挨着她坐。


    明玥摇头:“没有合适的,全都拒掉啦!”


    燕仪不可思议,倒吸一口凉气:“全拒绝了?”


    “嗯,姐姐说我肯定能接到条件更好的,宁缺毋滥。”


    陈学秋脸快皱成苦瓜,想到自己在老家当音乐老师,领的微薄薪水,大声嚷嚷不公平:“怎么你们都这么厉害?果然粉领是低薪的谎言!”


    孩子气的话逗得另外三人乐不可支,赵文乔见状,放慢脚步,索性寻了处安静的地方坐下。


    暮色四合,操场逗留的人肉眼可见多起来。今天是校园开放日,不少学生带家长进来参观。学生会的人在门口维持秩序。赵文乔看一眼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于是走到人群中间,找寻明玥的身影。


    明玥在舍友的帮助下,正在固定学士帽。听到动静,她抬头。


    恰好对上赵文乔举起的镜头。


    来不及看快门按动,她慌忙理好藏在褶皱里的校徽,往人群中笔直一站,周围的环境便晃成虚影。


    赵文乔注意到她帽沿的流苏歪了,主动上前,用食指拨到右侧,收回时顿了顿,突然笑道。


    “要是我继续走原来的路,说不定某天能亲自为你拨穗。”


    “不过,这样也不赖。”


    作者有话说:


    昨天帮我妹搬工作室,熬了一整个通宵,回来又淋雨,直到下午四点才躺上床昏迷中,写这章的我也好困,先去补觉了,哪怕外星人炮轰地球,我也要睡够八小时……


    第93章


    093


    毕业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晚会在大礼堂举行,高挑顶的建筑容纳好几个学院的毕业生,表演由明玥开幕, 等她拎着拖尾裙摆下台,快要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赵文乔远远见她捧着花束, 笨拙地回到座位上。


    “被人崇拜的滋味怎么样?”她拿起座位上的挎包, 腾出空间。


    “太难受啦!”明玥真情实感, 花塞在走道,连腿都塞不下,“走到哪里都要面对镜头, 去趟洗手间出来, 竟然被说手帕纸和她们是同一个牌子。”


    “听起来非常糟糕,”赵文乔假意表示遗憾,脸上的幸灾乐祸快溢出来,“或者向我看齐,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 直接当面骂。”


    明玥皱着鼻子:“才不要呢,她们又没有坏心思。”


    赵文乔不置可否, 之后的表演无聊得很。她双腿交叠, 悠哉地拿出手机,浏览推送的资讯。


    说来也怪, 继上回她拉黑那人,评论区仿佛刷出无数个小怪,纷纷配明玥照片大喊老婆, 最新一条竟然是毕业晚会的表演现场。


    她抬头, 正在进行的节目是校园交响乐团的合奏。管弦乐器在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泽,曲调由起先的悠扬平缓, 逐渐推上高潮。扫过身后的会场,许多人举起手机录屏,甚至有专门的设备。


    根本分不清谁是偷拍者。


    一想到她们像躲在暗处的蟑螂,窥伺着自己和明玥的幸福,赵文乔就一阵恶寒,浑身起鸡皮疙瘩。


    明玥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凑过来小声问:“怎么啦?是想走吗?”


    臂弯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对方的脑袋磕在上面。赵文乔翻转屏幕,将网友的评论出示给她看。


    【乔:其实我一直有俩个人格,在大众面前是阴暗暴躁的,在老婆面前是温柔宠溺的[撒花]】


    【有没有人拍她们在操场上亲吻的照片啊,非常般配呜呜呜一条五毛,括号记得删】


    【@赵文乔,玥玥老婆好美,可以让给我嘛(毕业我=暗恋我)?】


    【楼上要找户口本,倒也不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方法hhh】


    类似的言论多到数不过来,主页底下全是串子,细品有些话还能真情流露。


    明玥眼底被映照得透亮,看完抿唇憋笑:“姐姐的粉丝好热情,好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儿?”赵文乔挑眉。


    “啊,难道这还不有意思吗?我的评论区底下全是夸夸。”明玥歪头。


    虽说得到别人的肯定是件了不起的事,可她更希望粉丝指出自己不足,或是需要改进的地方。千篇一律的追捧有些无聊,和朋友圈爱发九宫格的动态一样,乍看挺惊艳,久了难免腻味。


    赵文乔嗤声,调整靠背角度:“懒得搭理她们。”


    明玥抽出她的手机,发了条新动态。


    乔:【谢谢大家的喜欢0v0!以后我会更加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的!PS:姐姐坐在旁边,看完微博以后,闻起来酸酸的~】


    这种行为实在大胆,明玥仗着赵文乔的溺爱,有恃无恐地点击发送。再一刷新,几个眼熟的用户冒出来。


    【为什么闻起来会酸酸的?没洗澡[白眼]?】


    【赵文乔,你老婆不要你咯,她只爱我们!】


    【哇塞,是活的玥玥,妈妈亲鼠你么么么】


    从刚才开始,赵文乔就瞥见明玥憋着坏笑,即将生成什么鬼点子。等拿回手机,再看新动态里撒娇卖萌的语气,顿时哑口无言。


    “你胆子可真大。”她评价,上滑查看评论区,


    明玥哼唧一声,靠在她肩头上,见赵文乔面色阴沉如水,咯咯笑出声来,又怕打扰后面的人看表演,不得不压低音量。


    赵文乔见底下如线面繁殖的粉丝,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


    “这群人疯了吧?”


    不等明玥阻止,她按照热度将前排用户一一拉黑,却弹出系统提示,说小黑屋名额已达上限。


    她低声抱怨两声,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卸载软件。


    全是神经病,如果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脑子,那肯定只长在自己身上。


    ***


    动身前往澳洲前夕,赵朗丽煲好几个小时的电话粥,叮嘱两人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有事给家里打电话。赵文乔含糊应声,挂断以后,拎着装内衣的袋子,塞进行李箱。


    澳洲住宅的用品一应俱全,没什么要额外带的。她蹲在敞开的箱子前,从抽屉取出两盒未拆封的指套,放进夹层里。


    明玥站在穿衣镜前试棉服,衣帽间的灯光呈现醺黄的光泽,如同天边的半块毛月亮。她左看右看,眉头紧皱,哒哒哒跑出来,征求赵文乔的意见,恰好看到她的小动作。


    骄矜的态度立马变得又软又糯,她将自己团成一头熊,讷讷道:“哪用得着这么多?”


    “是吗?我还嫌带的少了。”赵文乔拉上拉链。


    “是去旅游的呀,大多时间在外面,没有时间办……事。”明玥轻飘飘带过那几个词,像咬字清晰烫嘴似的。


    见她脸蛋烧得透红,赵文乔哼笑:“无所谓,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那里住几年——”


    她话锋一转,起身朝明玥逼近:“我的年纪可不永远三十。”


    言外之意,不该辜负好春光。等她步入四十岁,心里装得可不止明玥,成熟的思想总伴随对性的脱敏,到那时候,赵文乔该考虑的,就是如何让事业更蒸蒸日上,而不拘泥于如胶似漆的婚后生活。


    明玥退居角落,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故意呛她:“反正三十岁也那样!”


    本以为赵文乔被指责“不行”,会气得身体力行来证明。不曾想女人嘴角上扬,上挑的眼尾带着未褪的野性。她拇指轻轻摩挲着明玥的下颌线,最后在那粒鲜红的小痣上按了按。


    “确实。”她点头,表情古怪,随即后退两步,继续收拾东西。


    仅一瞬间,明玥感到冷风拂面的寒意。她直觉赵文乔不会原谅自己的出言不逊,而是打算将这些账留着,找个恰当的时机慢慢清算。


    她可真消受不起了。


    赵文乔正将床头柜的眼镜和书叠好,思忖该放哪里,腰身忽地被一把抱住,柑橘般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裹挟着空调房特有的冷调。


    脊背的薄衫呼出一口热气,明玥黏糊糊撒娇:“姐姐不许生气。”


    “没生气。”赵文乔侧过脸,余光捕捉到几缕乱窜的碎发。


    于是明玥把毛绒绒的脑袋拱得更卖力:“你有。”


    赵文乔忍俊不禁,放下眼镜盒,转过身来:“那你说,我生什么气了?”


    明玥叽里咕噜,声音细如蚊呐:“……”


    “什么?”


    赵文乔低头,仔细辨别她的音节。这下离得近,可算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还为刚才的话耿耿于怀呢,不过有一点明玥猜对了,她确实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赵文乔已经过了与人幼稚争论对错的阶段,比起吵得面红耳赤,实践才是检验的唯一标准。


    “所以,下回说话要注意点,尤其在我面前,”她微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打算怎么补偿我?”


    明玥踮起脚尖,在她的左脸颊“啾”了口,像只啄食的小鸡,又怕厚此薄彼,在右脸颊,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


    赵文乔被气笑了:“这就是你的诚意?”


    不等对方回答,她捉住那对细瘦的肩头,将人按在梳妆台上。


    可怜的明玥眼下如同被关在笼中,惊慌失措,挣脱无果后,失力地任由身上人搓扁揉圆。


    “还想怎样嘛?”她委屈的鼻音都出来了。


    赵文乔点点自己的嘴,暗示。


    进退无路,明玥眨眼,向光的双眸蒙上一层朦胧的,珠润般的潮泽。她小心翼翼地咬住赵文乔的唇,用幼嫩的犬牙细细研磨着。


    本想借惩罚的名义占便宜,那慢条斯理的痛痒却磨得赵文乔更焦灼。明玥仿佛故意不让她舒服,舌尖探入时瑟缩着,让人联想到收敛触角的蜗牛。


    她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在身上游移,缓慢撩开衣摆探进去,泄愤地掐了掐。


    “不许,欺负我。”明玥脸向后仰,一字一顿,尾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赵文乔含糊应声,吻从她的下巴到锁骨,最后得偿所愿,再次覆上明玥呼出热意的翕张唇舌。


    她缺少服务意识,表现却出乎意料得好,曾被明玥无数次怀疑,是否瞒着自己交往过几任女友,抑或是常光顾酒吧。


    舌尖在口腔搅动发出暧昧的声音,明玥的上颚颇为敏感,扫过两下就紧绷得不行。眼下她眼角含泪,浑身像把蓄势待发的长弓。


    随着逃避,赵文乔恍然意识到什么,更卖力了,连番四五次,明玥瞳孔骤缩,双腿兔子似的乱蹬,寻找聊以慰藉的支点。


    须臾,她眼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只觉得目光所及晃出虚影。


    赵文乔干笑两声,单膝跪得发麻,她起身整理被踹乱的衣服,离开时脸颊的水黏得拉出丝来。她抽出纸巾,细细擦拭着脸颊捣练出的拉丝,竟还想去安慰被亲得发懵的明玥,丝毫没意识到刚才的行径有多罪大恶极。


    还没凑上去亲,明玥手按住她的脸,挥到一旁,轻轻的“啪”声,就像扇在赵文乔脸上的巴掌。


    动作间,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全被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我讨厌你!讨厌你!再也不要理你了!”


    明玥呜哇乱叫,手背捂住眼睛,对自己现在这副四脚朝天的模样感到丢人。


    赵文乔却毫无悔改之心,早已习惯她翻脸不认人,情难自禁地捏捏她的脸,又气又无奈。


    “看你又急眼,不需要姐姐的时候,就把人晾到一边。”


    “也就我纵容你呼来喝去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大人们元宵节快乐喵=v=


    第94章


    094


    澳洲的风土人情更像热带, 分明是寒冷入骨的冬天,一下飞机,周围洋溢着欢快的气息。过路的旅客脸上挂着笑, 明玥与那群人素昧平生,却被屡次询问从哪里来, 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站在航站楼的玻璃窗前, 一架又一架飞机驶离停车坪, 机翼在广阔无垠的天际划过白色雾霭般的痕迹。等车久站时,她才发现动身前的担心非常多余。即便处在四季中最冷的阶段,这里温度也不如京市的残忍。


    赵文乔插入新的电话卡, 启动手机, 听旁边的明玥问:“想摘围巾,这里好热啊,姐姐都不告诉我。”


    她取下脖子上缠绕的棱格撞色围巾,挂到行李箱的拉杆边。如此一来, 从赵文乔的角度, 能看到棉服微敞的领口,以及小片白皙的皮肤。


    “多少年过去了, 哪能记得那么多?”赵文乔替她拉拉链, 明玥乖乖仰头,防止下巴受伤。


    “不过你想看袋鼠, 说不准能在家院里碰到。”她补充。


    明玥登时两眼放光:“真的吗?”


    “嗯,不仅有袋鼠,还有蛇, 蜘蛛……”赵文乔搜寻记忆, 末了提醒,“如果真碰上, 离它们远点,会伤人的。”


    电话卡刚激活,就收到司机的消息,她领着明玥朝站外走,对方好奇宝宝似的,仍喋喋不休问。


    “那能还手吗?当地不会管的吧?”


    “打它们违法,但它们打你不一定,”赵文乔睨她一眼,“就像你打我可以,但我不敢还手。”


    “少来!”明玥嚷嚷,不乐意了,“说得好像我存心欺负你,再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啦?拧胳膊咬肩膀也算?”


    话题扯远,两人吵吵闹闹,在路边找到司机上车,一路驶向属于她们的小家。


    赵家在澳洲的宅院占地面积挺大,横穿街道两旁的金合欢,马路蜿蜒向山上,入目所及的景象枯燥无差,十几分钟后,明玥指着半山腰露出的建筑尖,激动道:“是那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便再坐不住,趴在车窗前往外瞅,生怕错过目的地,载着自己一路回到京市。


    建筑的全貌逐渐映入眼帘,车稳当停在台阶前,佣人接过行李箱,送上卧室。


    明玥跺跺坐得发麻的腿,缀在赵文乔身后,打量屋内的陈设。这里似乎和国内区别不大,只是多年疏于打理,偶尔能捕捉到岁月的痕迹。


    她躺在沙发上,要一杯水润润嗓子,盯着客厅那架蒙尘的钢琴。漆面不再光泽锃亮,靠近观察,能看到映在其上的扭曲人影。


    赵文乔没管她,自顾自在卧室收拾东西,拉开衣帽间的门,里面挂满她十几年前的衣服,尺码款式全过了时,用防尘袋盛装,再明艳的颜色也变得灰扑扑。


    她还在抽屉里发现一本翻旧的《纳尼亚传奇》,以前晚上失眠最好的伴侣。


    赵文乔重新放回去,先将内衣妥帖收进木格,再从夹层取出零零碎碎的日用品,突然不耐烦啧声。


    望着那堆平板手机的数据线,她想起刚才在机场,自己忘记买转换插头。


    她下楼告知明玥一声,准备找隔壁邻居借,就见对方正尝试给那架漏风的老古董调音。听到动静,明玥抬头望过来。


    “我去隔壁借个万能转换插头,要一起吗?”


    “是那个教你画画的老师吗?”明玥放下调音扳手,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嗯。”


    决定同往,两人简单拾掇一番。那位老师名叫汉娜·琼斯,已年过四十,在赵文乔回国初始,还会邮箱往来问好,久而久之淡了联系,好在她本人并不介意,只希望赵文乔能回到这里,打扫那栋快发霉的别墅。


    两家挨得不远,步行一趟十分钟。等赵文乔站在台阶上,按响门铃时,明玥在一旁焦虑不安地对手指。


    “我们没提礼物过来,贸然拜访会不会不太好?”她揪了揪赵文乔的衣角。


    伴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赵文乔低头,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回:“她不怎么拘泥礼节,放松,你手上的汗快渗进我指缝了。”


    闻言,明玥脸色蓦地一红:“哪有那么夸张?”


    开门的是个与明玥年纪相仿的棕发女孩,眉眼有种难言的熟悉,见到赵文乔的瞬间,她掩饰不住眼底的惊艳。


    “你是?”


    赵文乔眉头微蹙,以为汉娜早已搬家,直到后者急匆匆走出来,才免于一场误会。


    “乔!真令人不敢相信,你居然回来了!知道吗?我的曾孙女会跑了!”汉娜热情地搂住她。


    忽略她调侃中的埋怨,赵文乔拍拍她的肩,生硬回答:“嗯,来澳洲旅游,没提前告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汉娜语气浮夸,她扬起音调,示意两人进屋,“恐怕是惊吓吧!前几天路过你家房子,看有人进进出出,还以为你搬离澳洲——啊,这是你的朋友吗?看着真可爱!”


    “准确来说,是我的妻子。”赵文乔踏入客厅,温和的气流拂过脸颊,犹如伏在燃烧的壁炉旁取暖。


    “妻子!”汉娜不敢置信,看向明玥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明玥局促含肩,软和的态度快要融化从外面带来的满身冷气:“琼斯老师您好,我叫明玥。”


    听到这话,汉娜了然,她走进厨房,赵文乔听到咖啡机启动的声音。


    不同于汉娜的作画风格,她的家装修得温馨治愈,米色的地毯铺满会客厅,坐在沙发上,能望见庭院的红枫木。倘若五六月份过来,可以欣赏到绵延不绝的成片枫叶,像团团簇拥的火烧云。眼下正值忍冬,只剩遒劲的枝干交错纵横着。


    汉娜长得极具本土人的特点,棕色的卷毛搭在肩上,皮肤黝黑有光泽,深邃的眉眼使得气质忧郁。她的身影在流理台前忙碌,倒是进门接待的那位小姐,沉默坐在对面,得知她们是两口子,那股眼神里迸射的野劲儿就消弭了。


    多年过去,汉娜没忘记赵文乔的口味,端出两杯加炼乳的咖啡,除了饮尽后黏在喉咙的不适感,味道勉强过得去。


    “借转换头?这种小事就不必登门拜访了,”女人面露遗憾,以为赵文乔专程找自己叙旧,她支使那个女孩,“欧若拉,书房左手边的抽屉有转换插头,快拿来。”


    “她是你的亲戚?”赵文乔捧着空掉的杯子,目送女孩上楼。


    汉娜点头:“侄女,听说八月底的威尔歌剧院有演出,特意赶来的,好心的我收留了她。”


    她显然对明玥兴致高涨:“不提她了,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是一名钢琴家,对吗?”


    明玥不厌其烦地回答她连番的提问,直到女人心满意足,恰好欧若拉下楼,手里握着她们想要的东西。


    “别着急走,要参观我的书房吗?那里摆满我近两年的杰作,你肯定没见过,全是未公开画稿。”


    见赵文乔作势道别,汉娜挽留。


    闲来无事,赵文乔没推诿,牵住明玥的手,跟在汉娜身后。


    走廊尽头通向画室,即便夜色深沉,她也猜出这间办公室的采光未必充足。果然,等推门而入时,明玥被里面的景象吓到。


    临门摆放一尊等身蜡像,细看其五官,几乎与汉娜别无二致。注意到她们的反应,汉娜洋洋得意介绍。


    “这是我找专人定制的,很逼真吧?当初欧若拉意外闯入,也被吓一大跳。”


    赵文乔:“……”


    她承认自己的恶趣味远不及眼前这位,假如自己照做,肯定会被赵朗丽耳提面命,让她不许再搞这种晦气玩意。


    眉飞色舞的汉娜与神情呆滞的蜡像形成鲜明对比,明玥强忍不适挪开视线,细细打量画室的陈设。


    墙上用图钉胡乱固定着画纸,有些是废弃的草稿,有些经光照日晒已泛黄褪色。这些画拥有共同的特点,线条杂乱无章,如同癔病患者极致疯狂下,在清醒与疯狂的临界点的发泄之物。


    乍一看,她以为自己误入童话世界里蓝胡子的密闭房间。脚边是廊道泄入的光亮,驱散室内快要将人湮灭的压抑氛围。


    不得不承认,赵文乔的作品与这位比起来,确实相形见绌。


    汉娜同样意识到这点,她拍拍赵文乔的肩膀:“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很遗憾离开我这么多年,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赵文乔罕见地没反驳:“我的技术确实需要打磨。”


    “技巧根本不是重点!”汉娜皱眉高喊,像是生气,“最重要的情绪,情绪明白吗!技巧这种见鬼的东西,傻子学十年也能学会!”


    自那以后的谈话,三人间的氛围诡异又尴尬。离开汉娜的家,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还沉浸在那疯女人反复的抨击与指责中。


    道路两旁的枝桠刺向浓墨的天,黑黢黢如鬼魅般。明玥插进赵文乔的口袋,两人的手交握取暖。


    “她可真凶呀,刚开始我以为老师很热情呢。”


    赵文乔听明玥说。


    “在家待得久,少接触人是这样的,像我以前,很容易出问题,”赵文乔讲话时吐出小团白雾,“不过这次来,给了我一些灵感。”


    “难怪你们能成为师生。”明玥紧挨着她,快要把人挤进绿化带。


    赵文乔不以为意:“是吗?这应该不算缺点,她说我很有个性。”


    “我也觉得你很有个性!”


    明玥的阴郁一扫而空,胸腔又被赵文乔带她见恩师的喜悦占据了。


    冷风钝刀子似的磋磨人的神经,她们踩着彼此的影子相协而行,朝不远处那道光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095


    在澳洲旅游的日子只有刚开始是新鲜的, 清早城市腾起白雾,马路上凝结的冰霜反射出光亮。类似的寒冷气候很少见,两人也算赶巧, 如此一来,许多计划中的行程不得不搁浅。


    赵文乔闷在收拾好的画室里, 她将那幅半成品从京市带来了。灵感竭尽的时候, 就起身开窗透气。


    楼下传来熟练的钢琴旋律, 明玥调好音,闲来无事拿来练手。好似透过这架灰尘遍布的乐器,与过去的她邂逅。赵文乔偶尔盘腿坐在沙发垫上拼拼图, 听她喋喋不休念叨着。


    话太密到受不了, 会揪住明玥的后脖颈堵嘴,直至她们亲得气喘吁吁,一齐倒在松软的毛毯上。


    半月的时光过得很慢,松弛的节奏令人眷恋, 不忍再回到那钢筋混泥土架构的城市内。可惜距离明玥期待的歌剧院演出越来越近, 她们必须提前出去逛逛,好让自己适应人声鼎沸的街角。


    替明玥缠好围巾, 赵文乔掌住她的下巴, 使那张明艳雪白的脸蛋全露出来。女孩的睫毛乖顺地搭在眉下,多看一眼都心软到冒泡。


    在街道漫无目的散着步, 两人像一窝抱团取暖的小兔子,互相蹭额头来表示亲昵,放在热情奔放的国外, 却含蓄且内敛。


    走进常光临的咖啡店, 她们在异国遇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文乔站在自助点单器前,对着由顾客自行拼配的豆种犯难。恰好此时, 左肩被人用力猛拍。刚开始,她以为是明玥的恶作剧,眼睛依旧黏在表单上。


    “别闹,乖乖坐那边等我。”


    “你再看一眼我是谁呢?”


    曲文的声线如幽灵传到耳畔。


    赵文乔转身,对上女人笑盈盈的眼,一时语塞:“你怎么在这里?”


    “哟,瞧着话说的,好像我是尾随你两的变态似的,”曲文端起马克杯,杯沿残留着深色的咖啡渍,“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


    她朝临窗的卡座扬起下巴,那边全是熟悉的国内面孔,手旁放置着专业的拍摄仪器,看来是外出取材的工作人员。


    异国遇亲友,再冷漠的人也得给几分薄面。赵文乔请她过来叙旧,明玥正在刷手机,见人回来抬头。


    “曲文姐姐!”她的惊喜溢于言表。


    “上午好呀,蜜月旅行过得怎么样?”曲文把手包放在里侧,调侃问。


    明玥不好意思,用门牙轻轻磕碰咖啡杯的边缘:“我和姐姐在一起好久啦,不算蜜月。”


    “甜蜜度过一个月,不是蜜月是啥?”曲文摆手,“刚才我先看到的你,连叫好几声没回,这才去找的赵文乔,玩什么呢那么入神?”


    “在看威尔歌剧院的开放时间,最近有场隆重的表演,想提前进去熟悉位置,免得到时候入场晕头转向。”明玥叉起面包干,蘸炼乳送入口中。


    赵文乔横插一嘴:“她期待挺久的。”


    谁知这话给了曲文一记重击,她猛地想到什么:“威尔歌剧院?你说的难不成是市中心那个?”


    “不然?”赵文乔挑眉,不理解她咋咋呼呼的反应。


    “哎呀!我之前听说那谁八月底要去表演,就那个,那个谁……完蛋,我把她名字忘了!”曲文急得语无伦次。


    实在承受不住隔壁黑人小哥频频望来的视线,赵文乔淡淡道:“陈晚照?”


    “就她!”曲文向她投去默契的目光,表情激动。


    闻言,对面两人交换眼神。早在京市,陈晚照曾到访家里,并塞给赵文乔一张名片,希望她能加入自己的工作室,重返舞台。


    当然,赵文乔严词拒绝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因为外界的看法,而偏离既定的轨道。


    “我只知道她七月底离开京市。”


    服务员递来热腾腾的咖啡,苦涩的焦香弥漫,烫模糊小片窗景。赵文乔浅抿一口,浑身逐渐热起来。


    “嗨,这不是要演出吗?反正你们熟悉,让她给两张内部票,视野好体验佳……”


    “你的馊主意很好笑。”


    说话间,曲文的团队走过来,在她的耳边低语。然后对方起身,同她们告别。


    “我得走了,下午还得飞隔壁市取材,”曲文遗憾,走前不忘提醒,“我的意见一定要采纳啊!没她的联系方式,我推给你!”


    “有闲工夫操心,不如走前帮我们结账。”赵文乔犀利回。


    等目送曲文离开这条街,明玥揉了揉久贴玻璃上的发红额头,感慨:“竟然在这里碰见曲文姐姐,这个世界真小。”


    “那叫阴魂不散。”


    不过偶遇那会儿,赵文乔确实感到诧异。虽然知道曲文作为旅游博主,要全世界各地跑,可没想到能在这家咖啡店重逢。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姐姐,我们回家吗?”


    “嗯?”赵文乔疑惑,“不是去歌剧院吗?”


    下午她们准备去剧院,这是近期最后一场演出,在那之后,得等八月底场馆才允许再次开放。


    “曲文姐姐说陈晚照去哎,说不定真能搞到两张——”


    话没说完,赵文乔扯住明玥脸颊的软肉,打断她的痴心妄想:“拿人手短,况且我和她很熟?奇怪,你以前不最怕我们接触?怎么这会儿向人献殷勤了?”


    “放手啦,”明玥委屈噘嘴,“为了演出,姐姐可以牺牲嘛,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


    赵文乔气极反笑,趁周围人在做自己的事,飞快咬一口她的下唇,以示惩戒。


    “真大方。”


    “是姐姐太小方了。”


    慢条斯理享用完早餐,她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却被告知这桌账单已结清。承了曲文的情,等再出来,赵文乔对她的怨气消散不少。


    午后在公园长椅上闭眼小憩,醒来时将近入场时间,两人拦下一辆的士,前往威尔歌剧院。


    歌剧院建造在海岸中心的岛屿上,一条宏伟的跨海大桥直通两岸。湿重的冷空气吹得喉咙发痒,明玥勉强闭嘴,坐在车上和赵文乔眼神交流。


    广场前是极富设计感的水色立方体雕塑,与身后的威尔歌剧院造型交相辉映,曾是普利策克获奖者的代表作,得益于此,这里也成为澳洲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入场前的检票流程很简洁,赵文乔买的座位是二楼的悬空台,视觉效果震撼,不仅能清楚捕捉台上演员的表情,包厢的私密性还避免人来人往败坏兴致,整场看下来意犹未尽——如果明玥没睡着的话。


    落幕时分,赵文乔轻拍明玥的脸,听她不满嘟哝。


    “睡饱了?”等她掀起眼皮,赵文乔眸色揶揄,“口水流我衣领上了。”


    闻言,明玥连忙坐起来,嫌丢人地来回擦拭嘴角,等触及一片干燥,才明白自己又被戏耍了。


    “昨晚让你早点睡,非要打游戏到深更半夜。”


    赵文乔盯着对方额前睡翘的一缕发,用掌心捋平。


    一楼的观众纷纷离场,见明玥仍睡眼惺忪,她准备带人去洗把脸,免得轮渡的晚餐计划中止。


    穿过各种卖纪念品的商店,她们来到卫生间门口。赵文乔掬起一捧水,抹过明玥的眼角和脸颊,直到看到怀中人容光焕发。


    此时,一道充斥怒气的低喊吸引她的注意,是从廊桥拐角发出的。


    秉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赵文乔循声望去。


    “得流感高烧不退至少提前说一声,现在离演出就三天,她直接撂挑子不干,我去哪里找第二个人?”


    赵文乔:……好耳熟的声音。


    就在上午,这人的名字还被曲文挂在嘴边。


    “替补不了!替补不了!你要我说几遍!”印象中陈晚照都是悠闲自得的,鲜少表露出眼下的暴跳如雷,“没有直飞澳洲的航班,坐中转得一天一夜,晚上就要彩排,来不及!”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女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把电话给她。”


    听到团员给自己找各种借口,陈晚照耐心告罄,冷下声来。


    “你考虑好,如果这次缺席,以后我的工作室都不会再和你合作。”


    挂断电话,她扶额靠在栏杆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时间谴责临阵脱逃的团员,当务之急,是在澳洲当地找个靠谱的琴师。


    思及此,她点进通讯录,逐一发消息询问,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要么人无法及时赶来,要么在筹备新的音乐会。


    焦头烂额之际,陈晚照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回头,与赵文乔四目相对。


    赵文乔敢说,自己当时在对方眼里,绝对是天神降临。


    好吧,其实是饿狼垂涎的生肉。


    只见陈晚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恳求道。


    “赵文乔,这次你一定得帮我——”


    未等她说完,赵文乔打岔:“没偷听,知道,帮不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在这里,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陈晚照不死心,紧张得语速加快。


    “你指望一个多年不碰钢琴的人救场,不如去琴房找个老师,免得被外媒嘲讽晚节不保。”赵文乔的语气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有理有据的解释成功堵住陈晚照的嘴,她的周身再次被阴云笼罩,急迫地坠下零星的雨点来。


    “这……怎么办?”她攥紧双手,还打算再劝,“你基本功挺好的,应该不会出岔子。”


    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这时,慵懒的哈欠声来自身后,明玥舒展四肢,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鼻音。


    “姐姐我醒啦,接下来是去岛上玩吗?”


    等半天没回应,她再细看,陈晚照正站在赵文乔身旁,一双眼死死攥住她。


    突然,女人问她:“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会弹吗?”


    “啊?”明玥没反应过来,觑了眼赵文乔,乖乖答,“会的。”


    “你不会——”


    赵文乔冷声,不等阻止,一阵风带过身旁,陈晚照抓住明玥的手腕。


    “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曲子是编的


    第96章


    096


    计划中轮渡上浪漫的烛光晚餐没去成。


    陈晚照拉着明玥穿过嘈杂拥挤的走道, 来到后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夜色降临在海上,江滩的渔火连成一线微茫,翻涌的浪潮声被更广阔的风卷走, 根据安排,此刻两人该坐在船上, 感受脚底晃荡的海水托举, 拿起香槟干杯。


    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 陈晚照刚要推门而入,赵文乔手臂横在前面,声音低沉而克制。


    “你想带她去哪里?”她问, 帮明玥挣脱女人的桎梏。


    陈晚照急得讲话变了调:“赵文乔, 帮帮我,没有你们我不行的!这次的演出非常重要,我已经提前向外媒泄出消息,节目排单也有乐团……”


    说到后面, 她咽下要吐的苦水, 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漠不关心。


    “你的问题,和我, 和明玥有什么关系?”赵文乔哼笑, “没有帮你善后的义务。”


    况且她们根本就不熟,陈晚照怎么好意思舔着脸求帮忙, 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明玥搓揉着泛红的腕骨,躲在她身后,静静看两人对峙。


    “赵文乔, 我们好歹认识十几年——”陈晚照放软态度。


    “仅限认识, 网上一堆知道我名字的,每个人我都要帮?”赵文乔侧身, 揽过明玥的肩,作势离开。


    “我给你钱!如果这次演出大获成功,明玥可以签在我的个人工作室下,现在不行,我得看看这孩子的资质,”陈晚照隐晦地打量明玥,“签约以后,她会获得比别人更多的分成,并被安排最好的经纪人。”


    不考虑情景,这番发自肺腑的提议很有诚意。


    怀里的明玥身形微动,望向赵文乔的眼神含有几分期许。


    陈晚照乘胜追击:“我保证,明玥在我这里的待遇是任何公司无法开出的。”


    她盯着那道沉默的背影,女人站在光影交接处,落拓颀长的身量隐匿在昏暗的廊道。倏然间,灯光亮起,从头顶延展到视线尽头。


    赵文乔自然接收到明玥的暗示,她垂眼,见那双泛着云母珠泽的眼瞳明亮又湿润,一下下碾过心脏处的软肉。


    但是,不行。


    她太清楚陈晚照的德性,和费舒平一路人,重利轻情。眼下信誓旦旦令人信服,可演出结束,肯定翻脸不认人。明玥不懂事,最容易被包装完美的糖衣炮弹伤害。


    而且凭借两人的旧怨,她不认为对方不恨屋及乌。自己看不到的角落,明玥又要遭受多少委屈呢?


    赵文乔转身,就在陈晚照以为她要回心转意时,听对方冷声道。


    “任何公司?陈晚照,我能为明玥量身打造一间工作室,不需要你献殷勤。至于你手底下的业务,和当年的我有可比性吗?”


    傲慢的口吻被磨尖磨利,从她嘴里冒出来,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刺中陈晚照的自尊心。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无法容忍被赵文乔如此羞辱。迫切的心情像冷却的引擎平缓下来,慢慢归于沉寂。


    她恢复聚光灯下矜持,优雅的姿态,反唇相讥:“赵文乔,你太自以为是了,因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断送掉明玥的前程,你问过她的意见吗?你真的爱她吗?”


    “我只听姐姐的话。”存在感极低的明玥突然发声,摆出与赵文乔同仇敌忾的样子。


    落在陈晚照的眼底,这对沆瀣一气的狗女女碍眼得很。


    “一个自私,一个软弱,真是天生一对。”


    “不许说姐姐自私!”明玥喊道,“就因为没答应帮忙,才诋毁我们吗?”


    “是她先出言不逊!”陈晚照抬高音量,看向赵文乔,“行啊,交了个牙尖嘴利的女朋友。”


    “这些话我可从没教她说过。”赵文乔耸肩。


    明玥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自己说的!”


    陈晚照说:“离开我,明玥能走多远?你愿意捧她,手头又有多少人脉?你能将她送到皇家歌剧院的舞台上?能将她捧成当今炙手可热的钢琴家之一?能让她的名字载入史册?”


    “我可以,”赵文乔轻蜷掌心,“但不认为把她送到蠢女人的工作室,就是为她好。”


    双方争执的点彻底偏离,从解决燃眉之急,到眼下硝烟弥漫,抢夺明玥的归属。说来说去,只是为了维护彼此的体面。


    “蠢女人?”陈晚照气极反笑,“赵文乔,承认吧!你已经过气了,你根本不了解现在的行情,恐怕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明玥听到“过气”两个字便应激,正要开口,肩上的手捂住她的嘴,显然不打算让她掺和。


    “陈晚照,你气急败坏的样子很可笑,”赵文乔言辞犀利,“承认自己不如人,很难吗?”


    陈晚照莫名觉得自己傻,竟然站在冷风里和这两人浪费口舌,她抬手鼓掌,模仿当地人的腔调。


    “好!明玥得到了赵文乔的助力,将成为本世纪最杰出的钢琴天才!让我们瞧好了吧!”


    说完,她撞开房门,“砰”地一声,将门板摔得响亮!


    离开威尔歌剧院已是晚上七点半,轮船驶离港口。赵文乔远眺海面上那抹漂浮不定的灯火,心情却不像以为的轻松。


    信箱里塞满主办方发来的短信,刚才光顾着吵架,根本没注意。


    理智回笼,脑海重新浮现与陈晚照吵架的情形,她想起自己脱口那句“当年的我”。


    赵文乔讨厌翻旧账,更不喜欢用曾经的成就端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本意想让人见好就收,谁知愈来愈烈,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陈晚照那番话虽然难听,但说得有道理。拒绝她的邀请,明玥再找不到第二家条件如此优厚的公司了。毕竟,她的实力在国内有目共睹,出了国门,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小辈。哪怕和国际知名小提琴家同台演出,也只起到绿叶衬红花的效果。


    发呆间隙,吹冷的脸蛋贴上个热乎乎的手。


    见她愁眉不展,明玥踮起脚尖:“姐姐的脸好凉呀,玥玥帮你捂一捂。”


    赵文乔迎向她溽热的掌心,小动物似的轻蹭着:“你不冷?”


    “不冷的。”明玥摇头,任由女人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哈气取暖。


    “刚才有没有吓到?”赵文乔问。


    提起这件事,明玥嫌弃皱眉:“陈晚照真过分!怎么能说那些话?分明往人伤口上撒盐,真以为我离开她就活不下去啦?恼羞成怒就开始诋毁,人品败坏……”


    赵文乔默默听她一通数落,海风裹挟咸腥的味道,吹散衣襟,袖口间的皂角香气。明玥冻得鼻头通红,睫毛上也凝结像冰霜一样亮晶晶的东西。


    “明玥,你想在陈晚照手下干吗?”赵文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明玥愣怔,眼神飘忽:“为什么要去她的工作室呀?她讨厌我们,到那边肯定受气啦,我不要。”


    “如果不谈私人恩怨,你去吗?”


    这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明玥乱了阵脚,她拨弄围巾的穗子,瓮声瓮气说。


    “陈晚照她呀,虽然个人作风不行,但打理工作室确实有些手段,我在大学就听说了,国外好多人削尖脑袋,想和她合作呢,”明玥实事求是,然后话锋一转,“当然啦,我们的矛盾抛不开。”


    “是我和她的矛盾。”赵文乔纠正。


    “没差啦,姐姐的就是我的。”


    赵文乔不说话了,她盯着明玥翘起的嘴角,和略带郁色的眼尾,便什么都明白了。


    明玥心里藏不住事,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小心思无法宣之于口,也会从那双眼里流露出来。不仅如此,看自己情绪低落,还得强颜欢笑来安慰,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会怪我耽误你吗?会觉得我……”她顿住,用陈晚照的形容,“自私吗?”


    会害怕我以爱的名义,将你困在身边吗?


    赵文乔注意到明玥眼底的震惊,仿佛听见了多不可思议的话来。


    “怎么会?怎么会!姐姐为什么这么想?”明玥靠近,揽上她的脖颈,迫使她低头,然后轻轻渡过额头的温度。


    “我要走的路,不是非她不可,一定要分清楚,那我永远坚定不移站在你身边。”


    这番触动心底的话,让赵文乔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擦响,逐渐变得明亮,熊熊燃烧着。她敞开风衣,搂住明玥的腰,让她严丝合缝地嵌入自己怀里。


    唇瓣相覆,齿列呵出的热气被吹散,又重新聚拢。她们像一对街头上的普通情侣,在寒风中热吻。


    那晚她们没逗留,赵文乔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路途遥远,上车不久明玥就倒在她的肩头,昏昏欲睡。


    赵文乔却没有小憩的心思,她的心很乱,像久未收拾的杂货间。


    在京市的时候,陈晚照主动上门和好,她没理由对人冷脸。在剧院的时候,陈晚照恳求帮忙,并邀请明玥去她的工作室,自己拒绝了好意,甚至出言羞辱。


    没有任何第二名能在常年被冠军光环笼罩的阴影里走出来,陈晚照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摆脱曾经的标签吗?


    诚如外界所言,赵文乔是个糟糕的人。


    可就在不久前,她透过明玥的抗拒,看到一丝仍未被掐灭,微弱摇曳着的火苗。


    明玥想去,那自己不该为幼稚的恩怨,阻碍她成为更好的人。


    她是明玥的爱人,她的后盾,她遮风避雨的港湾。


    赵文乔感受着心脏的极度拉扯,就像磁铁的两极,一端固执坚守着内心属于自己的声音,另一端则不顾一切奔向明玥。


    她望向窗外,路两旁灯牌散发的斑驳色带照亮了侧脸。


    拿起手机,赵文乔点进曲文的聊天界面。


    RE:【陈晚照联系方式,推给我】


    胸口传来鼓噪忐忑的心跳,怕陈晚照拒绝,并变本加厉报复回来。


    赵文乔太要面子了,她脱力地躺在后座,看身旁人恬静的睡颜。


    澎湃心绪渐渐平复。


    算了,无所谓。


    她们并肩依靠,慢慢驶向越来越深的夜晚,朝家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097


    好友申请通过很快, 几乎眨眼间。望着陌生的头像与昵称,赵文乔默默将对方的权限设为仅聊天。


    空白:【赵文乔】


    陈晚照瞬间识破这边的身份,回复得很笃定。


    赵文乔有意不去提晚间那点摩擦, 生硬打招呼。


    RE:【这么晚没睡?】


    空白:【托某人福,还在剧院彩排, 找合适的琴师】


    RE:【你团队的人出幺蛾子, 和我有关系?】


    空白:【我说了和你有关系?】


    RE:【……】


    RE:【找不到人怎么办?】


    空白:【只能临时改成五人, 效果肯定不如六人合奏震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回心转意了?】


    嗅到字里行间的冷嘲热讽,赵文乔抿唇, 明白自己躲不过这一关。


    RE:【有点】


    顶上的文字在昵称和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切换, 约莫过去三分钟,当赵文乔以为陈晚照投身工作,今晚不会再回复时,屏幕亮起。


    空白:【决定要来吗?你还是明玥】


    RE:【明玥, 但得问问, 我不能帮她做决定】


    陈晚照留足两人商议的时间,隔了会儿发来消息。


    空白:【怎么说?】


    RE:【在睡, 等她醒】


    空白:【……你有病, 真的】


    赵文乔退出聊天软件,看当前的位置距离别墅有段距离, 于是对前排的司机说。


    “调头,回威尔大剧院。”


    载的两人出手阔绰,司机闷声不吭改变路线, 朝歌剧院的方向驶去。熟悉的街景复现眼前, 赵文乔鼻梁贴在明玥的耳廓,亲昵地擦几下。


    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大石头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扬明快的心境。


    从车窗瞥到歌剧院的穹顶,厚重的墨蓝中,宛若半面倒扣的醺黄月亮。怀里的人哼唧两声,身形微动。


    等明玥睁开双眼,见赵文乔贴过来,习惯使然地亲亲她的嘴角,身下的颠簸提醒她,两人还在路上。


    “多久到家呀?”明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一直盯着她的赵文乔抑制不住,也跟着打哈欠,惹得小姑娘直笑:“学人精。”


    话题回来,赵文乔答:“不确定,现在要回剧院。”


    明玥登时一个激灵,坐起来:“剧院?去那里做什么?”


    恰在此刻,车稳稳当当停在渡口。她看到两人拥吻过的街道,卖纪念品的小推车收摊,清净得能望见缓慢离岸的豪华游轮。


    赵文乔把她睡着时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不顾明玥的诧异,末了抚摸她耳旁的碎发。


    “别怪我擅作主张,我不想你留下遗憾。”


    “现在的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拒绝陈晚照的提议,也可以下车和她面谈,并在三天,不,两天内和另外五位钢琴家磨合,完成那场演出。”


    “两天!”明玥低喊道,搭在膝盖上的双手蜷缩着,“不可能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所有机会都等你准备好才降临,”赵文乔提醒,“你现在就要考虑好。”


    这让明玥犯了难,她的眼在车内忽明忽暗,一会耷拉眼皮,一会掀起长睫,像通过观察赵文乔的脸色,来判断听到的消息是否属实。


    良久,她犹豫开口:“姐姐觉得呢?”


    “我不评价,”赵文乔迅速回答,“赵文乔不是明玥,得你自己选择,这并非害怕担责,划清界限,我不能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你的权利。”


    “我,我……”明玥急得快哭了,显然她内心的兵荒马乱不比刚才赵文乔的斗争更平静。


    短暂的十几分钟却比整个世纪还漫长,赵文乔给予足够的耐心,当她得知明玥的决定时,不是这女孩从口中透露的。


    她看见明玥搭在把手上,渐渐地,寒冷的夜风呼啸而入,挟走两人间残存的温情。


    剧院廊道灯火通明,不少人为两天后的亮相紧锣密鼓准备。陈晚照推门而入,团员们盘腿坐在地上。见人回来,她们歇了聊天的心思,询问。


    “陈,怎么样?我们的演出不会被迫叫停吧?”


    “不至于,可以改成五人钢琴共奏,先调整舞台站位,再联系工作人员操控升降台,把原来的第六架钢琴撤掉——”她单手插兜,说话间,手机震动。


    RE:【发地址,我们马上到】


    看到这条消息,她嘴角弯起。另外四人见她这样,不免忧心忡忡。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陈晚照揿灭屏幕:“救星来了。”


    这些天,她们夜以继日练习,只为更多人看到。不曾想快上台,竟出这档子事,一时间,团队头顶笼罩着阴云。看她们彩排之余想办法拉人,陈晚照压力不小。


    终于,晦暗的日子照进一抹希望的光。


    她拍手喊道:“别萎靡不振了,全都打起精神来!”


    ***


    得知找到第六人共奏钢琴,团队成员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好奇对方是谁。


    明玥气喘吁吁跑到练习室门口,她的双颊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对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激动与期待。


    赵文乔拎包紧随其后:“有这么急?”


    “急的!大后天登台表演,得争分夺秒练习,不拖大家后腿才行。”明玥顺完气,拧动房门把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的六架三角钢琴,黑白相间的颜色反差,如同琴盖下交映互补的黑白键。它们相对摆放成紧凑的弧形,从上空看犹如绽开的花。


    难怪陈晚照对团员的缺席耿耿于怀,换作五人,四人,根本展现不出想要的效果,倘若八人共奏,必定有两人背对观众,除非主持位,否则这在表演中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两人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的目光全被右边那位吸引。女人眉眼深邃,那双下三白眼冷淡地扫视一圈屋内,仿佛巡视领地的兽类,带着还未驯化的野性。


    最重要的是,她们认识!


    “哦我的天哪!”黑人女孩夸张尖叫,不敢置信,“陈,你做了什么!竟然能说服乔重返舞台!”


    “乔,是乔啊!”金发白女掌心合十,放在胸前,她的眼角隐隐泛着泪花,“十四年过去,谁能想到我居然在威尔歌剧院的练习室,看到日夜思念的人呢!”


    “好女孩,回来吧,回来吧……”扎低马尾的人叹息,她有一头亚麻色的卷发,配上那虔诚的表情,颇有种举行招魂仪式的诡异感。


    知道真相的三人:呃。


    要不是陈晚照站在镜前,赵文乔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舞台剧的彩排间。


    明玥觉得有必要和她们说清楚,毕竟以后会和在场的人成为同事。她怯生生从赵文乔身后探出小脑袋,轻声道。


    “那个,我叫明玥,是晚照姐姐请来的琴师,”见气氛陡然降至零点,她语无伦次,九十度深鞠躬,“接下来的两天,请多指教了!”


    听到这声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晚照姐姐”,赵文乔眉尾微挑。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沉默。黑女闭嘴停止尖叫,白女抹掉眼泪,低马尾面色漠然,还有个更是低头看修剪整齐的指甲。


    从曾经名震一时的钢琴天才赵文乔,到眼前这位默默无闻的小豆丁,她们感受到滑铁卢般的落差,需要时间缓缓。


    金发白女最先开口,用质疑的眼神打量明玥:“陈,你确定她能行吗?”


    “让乔来怎么样?”这是刚才看指甲的那位,她的脸颊分布着可爱的褐色雀斑。


    “我赞同,让……”低马尾思索了会儿,用不太标准的口音念出名字,“让明玥来风险太大,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水平。”


    听出她的顾虑,赵文乔手搭上明玥的肩,睁眼说瞎话。


    “她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实力绝对比在场的每一位,都更出色。”


    有时得承认,她的名头响亮且有用。此话一出,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少了许多。


    “可是,我从没在任何艺术板块上见过她的脸,也许她在自己的国家很火吧。”黑女摊手。


    低马尾说:“虽然乔不从事这行多年,但她功底在,不会差到哪儿去。”


    明玥低头盯着脚尖,她理解大家的态度。假如她的到来并不能弹出6>5的效果,还不如撤掉那架多余的钢琴,好过自砸招牌。


    赵文乔却懒得和她们争辩,转向陈晚照,换成国语冷声道。


    “陈晚照,明玥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受气的,你放任团员排挤她,几个意思?”


    陈晚照像早料到这种结果:“别生气,实力能碾压一切质疑。”


    她让出身旁那架琴,对明玥招手:“明玥,过来。”


    明玥瞅一眼赵文乔,依依不舍挪过去,紧张得快同手同脚了。


    “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你说过会弹,对吗?”陈晚照掀起笨重的顶盖。


    “会的。”明玥将红透的脸埋进衣领,嗫嚅道。


    “现在,弹给她们看。”


    赵文乔攒了满肚子火,要不是怕明玥伤心,她恨不得直接带人离场,让这些糟心事全滚吧!


    可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至少得等明玥试水之后。


    她凝神屏气,专注看向那坐在琴凳上的人。


    第98章


    098


    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 是学校大四上学期的必学曲目。因难度高知名度广,被奉为教科书式的经典。当初明玥为了练习,差点将钢琴按出火星子, 最终课堂小测成绩出来,一个班五人, 仅有她及格线以上。


    能弹奏出五分精髓, 已是班上的佼佼者。


    赵文乔对此曲也印象深刻, 以前赵家请来的私教做示范,弹出的效果与国际名家差距甚远。这曲子可以说极考验功底,熟练掌握和按音节弹奏,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


    面对几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 明玥坐立难安。她搓动汗湿的掌心,眼前复现那张背得滚瓜烂熟的谱子。


    见她指腹搭在琴键上,迟迟不肯动,陈晚照安慰。


    “别紧张, 大家对你的要求很宽松, 弹出平均水平就行。”


    反正六人同时演奏,只需要不出意外, 保持曲调和谐, 没人在乎谁水准更胜一筹。况且明玥是被临时拉来救场的,她本就没抱有太高的期待。


    欢快的旋律流泄而出, 开头一小节节奏慢,是整篇最简单的部分,基调为春——寒冬——痛苦隐忍——新生, 放到现在兴许落入俗套, 可在库拉金创作的年代,掀起不小的风波和批判。直到死后许多年, 当代评论家才施予赞誉,并成为创作的模板之一。


    随着深入乐章,音符越来越紧凑,明玥的手指几乎在琴键上舞出残影,她状态很好,忘记自己正处于被审讯的位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先怀疑的黑女眼底露出几抹诧异,与身旁的低马尾交换眼神,紧绷的体态柔和下来,呈现某种放松,惬意的姿势。


    曲子犹如堆叠的浪花推上高潮,即将让人心潮澎湃,引起共鸣时,又戛然而止。


    听众的心重重落下。


    进入第二段。


    赵文乔细数节拍,感受到陈晚照正越过钢琴,与自己遥遥相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读懂那女人的眼神,盛满半场开香槟的喜悦。能看出,她对明玥的表现非常满意。


    一曲毕,明玥如梦初醒,室内温度分明不高,她的脊背渗出细密的汗,黏住内衬难受得紧。


    琴凳挪动拉出刺耳的声响,她虚脱起身,全身心投入一次演奏,眼下情绪亏空,再提不起劲。


    掌声热烈,雀斑女孩一改排斥的态度,猛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激动叫道:“明玥,你的技巧太出色了!陈,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宝贝?”


    “我说路上偶遇,你相信吗?”陈晚照摊手,“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塔尼亚,你得有危机感了,明玥的水准和你不相上下。”金发白女调侃。


    塔尼亚站定,与明玥拉开距离:“嘿,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好听!”


    赵文乔静默立在门口,看明玥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没上前打扰。就在此时,那位极度崇拜她的低马尾走过来,她似乎早看穿两人的关系,问道。


    “你们是情侣吗?”


    “嗯。”赵文乔点头,态度谈不上热络。


    闻言,低马尾脸颊潮红,高喊:“明玥和乔是一对!天哪,我以为她的心里只有音乐!”


    尽管在场大多数人的年纪比赵文乔大,可她们现在的反应,就像被冲昏头脑的粉丝,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欢喜与狂热。


    “太浪漫了,简直是南·金和姬蒂·巴特勒的翻版!有朝一日,希望看到你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金发白女感慨,意识到什么,“抱歉,这形容是不是不太恰当?”


    “非常。”赵文乔冷脸回答。


    陈晚照笑得肩膀轻颤,练习室内充满轻松的氛围,接连多日掠过头顶的阴霾,总算散开了。


    几人在威尔歌剧院没待太久,为了保证练习顺利进行,不得已之下,陈晚照带她们来到郊区租赁的独栋别墅。这里远离市区,吵闹到三更半夜也不会有人打扰。


    和澳洲的家构造差不多,面积却小很多,庭院也没有露天泳池。一进门,陈晚照示意她们稍事休息,自己去调客厅六架钢琴的音准。


    明玥拿起曲谱熟悉流程,和单人独奏不同,六人共奏不要求整篇全弹完。比如每段主题的转换,会安排加入间奏,确保衔接流畅。


    赵文乔四处走动,打量这栋府邸,回头见明玥窝在沙发上,小脸苦巴巴皱着。只有在高度专注下,她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她很想上前,抬手抚平明玥的眉眼。朝前迈步,陈晚照拦在身前。


    “心疼你小女友了?”她站在灯下。


    赵文乔从没像现在这样,仔细打量陈晚照的眉眼。对方五官精致漂亮,倘若进军娱乐圈,绝对被对家发艳压通告的类型。坦白来讲,她无法招架这种风情女人,就像无法忍受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每寸肌肤都冒鸡皮疙瘩的程度。


    “她的决定,我不干涉。”赵文乔烦躁地收回视线。


    “没必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的明玥,马上就要奔向她的锦绣前程了,”陈晚照提及之前的保证,“答应她的,只多不少。”


    赵文乔兴致缺缺,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


    见状,陈晚照提醒:“我提前让人在二楼收拾客房,要不先去休息?”


    “你们呢?”赵文乔问。


    “只剩两天,我和她们肯定睡不着,估计这两晚得通宵,等演出前夕养足精神,直接登台。”陈晚照说出她的打算。


    “提前透支体力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赵文乔很少吐露出关心的话语,其中很大一部分拜明玥所赐。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我留下陪她。”


    “随便你。”


    简单聊两句,陈晚照走到钢琴前,让几人过来试一段。


    “登台前三人一组从左右进场,速度统一,舞台会有参照物,汇合到中央面向观众鞠躬……”


    这些注意事项,主要讲给明玥听。后者郑重点头,嘴里喃喃,通过默念重复的方式记得更牢靠。


    赵文乔单手抵额,看向明玥。女孩挺直背坐在钢琴前,发丝边缘有一层光晕。她扬起下巴,偶尔觉得枯燥无味,便偷偷摸摸望向对面,被赵文乔逮个正着。


    专心练习。


    赵文乔比口型,明玥不好意思扭头,澄澈的眼眸被垂落的睫毛掩去一半,木讷的表情像橱窗展示的娃娃。


    怕让她分心耽误进度,赵文乔自觉坐在里侧,这里是视野死角,方便自娱自乐。


    窗外冬景恹恹,路灯照不到的幽林深处,影影绰绰晃着野生动物窜过的影子。离得更近的庭院,地灯描摹低矮灌木的锯齿状边缘。夜晚漫长又单调,等她再抬头,才发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耳边断断续续的伴奏停歇了,从开始的僵硬违和,到五段相似的旋律注入新的声音,至少能应付外行人的耳朵。明玥年纪小,学东西更快,当成果摆在面前,她们松了口气。


    铤而走险的决定迎来超乎预期的结果。


    几人躺在毛毯上小憩,赵文乔甚至能听到明玥特有的酣眠声。


    一听可乐出现在眼前,紧接着身旁高脚凳拉开,陈晚照坐下。


    “你不休息?”赵文乔握住可乐,放到手边。


    “压力太大,焦虑得睡不着。”陈晚照扣住拉环,滋滋滋的气泡冒上来,听起来挺解压。


    她是团队的主心骨,即便内心再没底,也得表现出必胜的决心。


    赵文乔压低音量:“这么拼命,至于吗?”


    “成名要趁早,”陈晚照举起可乐,碰了碰她的,“我可不能等到四五十岁。”


    “家里人压力你?”赵文乔问。


    她记得陈晚照和费舒平走得近,都是官家千金,私底下收礼多,却不敢摆在明面上挥霍,听起来就憋屈。不过有消息称,陈母今年卸任,该到退休的年龄了。


    陈晚照摇头,看穿她的内心:“那倒没有,我妈在任期间老实本分,家里没什么钱,只是我再不争气,她没享福人就提前走了。”


    老掉牙的话家常,赵文乔本想来句“关我屁事”,又想到这人是明玥的上司,不得不收敛锋芒。


    思索再三,她生硬道:“别灰心,说不定你会走在她前面。”


    陈晚照语噎:“……谢谢,听到你的安慰我难受多了。”


    她饮尽可乐,接着说:“从小家里供我学琴,托举我出人头地,当然,前几年有你在,我过得挺不如意的。”


    “所以要加倍奉还给明玥?”见她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赵文乔警惕。


    “我说过,从来没想和你争个你死我活,是媒体造谣生事,那些人最爱看两人斗得两败俱伤的戏码,”陈晚照叹气,“我那时候挺幼稚的,总想为什么两人不能并列第一呢?还想和你交朋友,讨教一下弹钢琴的技巧——或许可以组合出道,BY2那样的……可惜你对我敌意很大。”


    “我两长得也不像吧?”赵文乔插话。


    陈晚照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她将空易拉罐捏得噼啪作响,扔到后面的垃圾桶里。


    “……我该练习了。”


    作者有话说:


    三八妇女节快乐喵,作者菌急头白脸囤了好几箱卫生巾


    第99章


    099


    赵文乔不堪睡意, 上午九点去客卧休息,等一觉醒来,夕阳的余晖洒满窗台, 照得庭院里铁质栏杆闪闪发亮。


    穿戴整齐下楼,明玥她们还在练习, 消耗整夜的精力, 本以为会昏昏欲睡, 谁知每个人的脸上斗志昂扬,丝毫不见疲态。


    亢奋的样子持续到离开钢琴,明玥像经历宿醉的人, 踉跄奔向赵文乔的怀中。脑袋小鸡啄食般点着, 可爱得紧。


    “睡会儿吧,养精蓄锐才能弹出最好的作品。”赵文乔托住她沉重的手肘,提议。


    闻言,明玥瞬间打鸡血, 摇头晃脑:“不行不行!大家都能去休息, 唯独我不可以。”


    她落后进度太多,指望临时抱佛脚, 多少起些作用。赵文乔抚过小姑娘眼底的乌青, 站在楼梯上对陈晚照说。


    “练不了,让她休息。”


    陈晚照打了个哈欠, 叼着冰美式吸管:“她状态下滑严重,再继续事倍功半,反正练得差不多, 带你屋里去吧。”


    得到赦免的明玥安心躺在赵文乔怀里, 任由后者搂住她,一步步朝客卧走去。


    当身体陷入松软的床垫时, 她喟叹一声,舒服地眯起眼:“姐——姐——这里是天堂吗?”


    赵文乔忍俊不禁,凑到她额前吻了吻,拉上窗帘,又替人掖好被角:“睡吧,我在你旁边守着。”


    将人哄睡着,她端详起明玥的脸来。从秀丽的眉眼到圆润的鼻头,那里还哼哼冒着热气,如同酣睡的幼兽。再往下是柔柔上翘的唇珠,赵文乔想起热吻时的触感,会软软抵在上唇,和脸颊肉鼓动外显的轮廓一样难以忽略。


    越看越爱不释手,明玥的里外全是比着自己的喜好长的。


    赵文乔感觉她像含在嘴里的丰腴脂膏,融化时带着甜丝丝的味道。怕继续看下去忍不住将人亲醒,她起身绕到窗帘后。


    RE:【八月二十七号晚上有空吗?】


    那边过很久才回复。


    只喝三分糖:【怎么了?】


    RE:【威尔歌剧院,来看明玥演出,给你留二楼座位】


    只喝三分糖:【明玥?你确定没打错名字?】


    RE:【明玥和陈晚照同台演出,来不来?】


    曲文正靠在江滩边的扶手上,她的身前是著名哥特式艺术博物馆,每逢节假日人满为患。依照这两天的行程,她得走遍巴纳大道,录制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再和团队剪辑发布。


    料想追问也得不到有用的回答,她遗憾表示。


    只喝三分糖:【虽然很想看她们同框,可惜这边忙走不开,替我向明玥加油打气[哭哭]】


    赵文乔退出和她的聊天框,想到在澳洲,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还有一人。


    她点进那个拿自拍照当头像的用户,发起聊天。


    RE:【我记得欧若拉想去威尔歌剧院,我这里有最佳观景台的门票,你和她要来吗?】


    Hanna:【感谢你记得这么清楚[微笑],那孩子听到会高兴疯的,什么时间?】


    赵文乔发去两张电子门票,汉娜连声表示谢意,恨不得冲出屏幕给她个热情的拥抱。


    做完这一切,她切换回国内设备,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明玥的粉丝。


    登上卸载很久的微博,后台消息达到惊人的999。没搭理那些成分复杂的诡异评论,她编辑动态,附上在澳洲拍摄的美景照。


    赵文乔:【八月二十七,威尔歌剧院,不见不散@明玥】


    串出真情实感的粉丝早已习惯赵文乔隐身,在评论区各种吹捧明玥,老婆宝宝一通乱叫。当刷新出这条消息,全都愣住了。


    搞什么,小两口澳洲旅游去度蜜月不喊她们?


    【请给我一个床底位,我要听小情侣调情谢谢】


    【挂梯子换了个IP,就当我去过】


    【好想环球旅行,文乔姐姐给张机票呗[可怜]】


    众人沉浸在自己的语言艺术中无法自拔,两小时后,陈晚照的国内工作室发布一则人员变动的公告,称与奥地利新锐钢琴家缇娜终止合作,表示遗憾的同时,希望未来能在舞台重逢。


    谁都能嗅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恩怨,然而外人再抓耳挠腮想吃瓜,看到的多是营销号的捕风捉影。


    这条动态在国内没引起太大的水花,有替缇娜惋惜的,毕竟陈晚照工作室的名头太响亮,从独立出公司走到现在,成为许多新生代钢琴家的向往的象牙塔。加入之后,半只脚踏进教科书也不为过。


    【求问缇娜是谁?不咋关注这些】


    【挺厉害的一个钢琴家,奈何公司不争气,这两年不温不火的,幸好陈晚照拉她一把】


    【这和中五十亿彩票发现被人领了有什么区别?代入缇娜得崩溃死】


    【不必可怜她,这些年蹭陈晚照热度,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我记得最近有个六人同台表演吧,缺一个咋整?】


    议论纷纷之际,那微博发布第二条人员变更公告。


    【经双方友好协商,我们非常高兴地向大家宣布:即日起,明玥@明玥正式加入陈晚照工作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别说围观的网民,就连赵文乔也为这条博文震惊!


    她们说过演出后详谈合同事宜,即便板上钉钉的事,难保不出现变故。如今对方发公告速度太快,生怕明玥违反约定跑似的。


    RE:【只是口头约定,这么不谨慎?】


    空白:【雪中送炭不会忘,另外,明玥确实有潜力】


    RE:【……你在合同上动手脚了?】


    结合昨晚陈晚照的肺腑之言,太像打感情牌让她动容。但是赵文乔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不可能为吊在眼前的胡萝卜迷失方向。


    空白:【气一气缇娜,而且剧院要改表演名单,明玥贸然加进去名不正言不顺,对了,合同我拿过来了,你等明玥睡醒下来呗?】


    得到赵文乔敷衍的回应,陈晚照总算有种尘埃落定的实感。几天前她还为人员缺席着急,果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缇娜以前签约公司,身上每寸价值快被榨干,要不是陈晚照偶然撞见她讲电话抱怨,加上这人能为工作室带来利益,她也不会投去橄榄枝。


    奈何对方心术不正,自认为身价高涨,提出令人咋舌的分成。这次故意滞留中转地,用行为逼迫她妥协,就是看透自己不敢让表演掉链子。


    思及此,陈晚照冷笑。


    自作聪明。


    与此同时,国内网上言论仍在发酵。


    【等等,我没看错吧?陈晚照签了明玥?她和赵文乔不是死对头吗??】


    【赤果果的挑衅啊!乔姐已急哭】


    【天上掉馅饼了……接明玥事业运!】


    这时,有眼尖的网友去外网威尔歌剧院官方截图,在新修正的节目单里,明玥的名字赫然与陈晚照并列!


    满屏哗然,再翻出陈晚照工作室的公告,一切变得微妙起来。


    【好奇赵文乔和陈晚照见面会互殴吗?会吧哈哈哈】


    【老婆放心飞,i玥永相随~】


    【欢迎玥玥口牙,宝宝世一萌[拥抱]!!!!】


    【王月我们稀饭你[欢呼]!】


    【一人血书求三人本子】


    【楼上恶心不?看到人就嗑嗑嗑,家长会路边抓两把土就去了哟[流鼻血]】


    【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于是,大家的重心从欢迎明玥,转移到三人的爱恨情仇。


    【抛开王月同学不谈,我比较好奇陈晚照是怎么说服赵文乔的?】


    【很正常啊,陈晚照工作室待遇独此一家,谁会和利益过不去】


    【其实我比较希望看到zwq和cwz同台表演,有人懂吗?】


    【0个人懂宝子,赵文乔不配哈】


    【赵文乔不配???互联网果然换了一批人,当年陈晚照只有被赵文乔按着打的份,毫无还手之力】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虽然赵这人狂,但人家有资本啊!】


    【十五岁赵文乔横扫的奖项,陈晚照三十岁才拿全,能不能别给你家主子招黑了?】


    【哦,所以赵文乔活得比别人短半截,满意了?[流鼻血]】


    众所周知,两人同框必定引发一场恶战,当粉丝发扬粉圈文化,大战对家时,三人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头,在桌前心平气和地谈签约。


    陈晚照推过合同:“没什么问题的话,右下角签字就可以。”


    赵文乔将信将疑:“公司艺人三七分,你有那么好心?”


    新人签入工作室,考虑知名度的问题,通常工作室拿大头提供资源。而明玥这份,待遇比别人高得不止一星半点。


    陈晚照挑眉:“你觉得明玥的身价不值这么多?”


    明玥听信她的挑拨离间,转头用湿漉漉的眼眸看过来,嘴角下撇。


    “别脑补行么?”赵文乔无语,替明玥拔开笔帽。


    隽秀工整的“明玥”二字落下,一式两份留存。陈晚照折叠收进手包,起身伸手。


    “合作愉快。”


    明玥慌张地用两只手握住,脸蛋红扑扑的:“好,好的!合作愉快!”


    这一行为逗笑了陈晚照,她又向赵文乔伸手:“合作愉快?”


    赵文乔乜斜过去,不领情。


    转眼间,到了八月二十七当晚。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100


    当天威尔歌剧院人满为患, 广场上挤满售卖纪念品的小贩。堤坝的灯火像串消融的琥珀珠子,再往远处,深沉的水色与无垠天际相接。明玥撑在栏杆前, 感受冷风钝刀子似的磨得脸疼,心情却如吸满水的饱胀海绵。


    表演前夕, 陈晚照给她们做足心理建设。另外四人表现良好, 唯独明玥为今晚的登台忐忑紧张, 连弹错好几个音。团员们归结于疲劳过度,特意让她回房休息,养足精神。


    可以理解, 毕竟明玥的水准登上京市大剧院绰绰有余, 可当走出国门,遇到来自各国的杰出钢琴家,展露的锋芒便被磨平了。


    赵文乔明白她的焦虑,昨晚对方睡在身旁辗转反侧, 起夜倒水跑好几趟。然而这种事除了本人调理, 谁都没办法帮忙开导。


    她绕到明玥身后,披了件厚重的风衣。驼色的外套散发木质调的香气, 明玥眉头舒展, 转身。


    “傻站在这里吹冷风?”


    明玥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手抚向左胸膛:“姐姐, 我好害怕,怕搞砸演出。大家这些天的努力我看在眼里,我不想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流灌入喉咙, 带起薄荷般微痛的刺激。见她摇摆不定,赵文乔摇头:“压力太大有时适得其反, 虽然用平常心对待这种借口很老掉牙,可似乎没什么更好的安慰。”


    “我没法平常心,没法不重视,这是大家的心血,”明玥语速急促,将多天堆积的苦水全倒出来,“姐姐有过紧张的时候吗?”


    “每一次,有时登台甚至四肢发抖,后来摘掉眼镜,不去猜观众席的想法,可惜近视度数不深,否则能把那些人全屏蔽成模糊的虚影。”赵文乔说。


    “不会看不清琴键吗?”明玥拢紧衣领,疑惑道。


    “曲子练习得滚瓜烂熟,就算有人和我聊天,弹出来的也大差不差。”


    “姐姐准备充分,当然和我被赶鸭子上架不一样啦!”明玥泄气,蔫答答趴在扶手上,产生了全世界没人和她感同身受的郁闷。


    她突然理解了当年的赵文乔,自己作为乐坛新秀,尚且在观众的包容中平稳度过新手期。对方却因承受的期望过高,不被允许犯错,每回公开演出,相当于把她架在火上炙烤。


    这么想,明玥突然不好意思:“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很矫情呀?”


    赵文乔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她分神:“为什么这么问?”


    “和你相比,我的烦恼好像只是小挫折。”明玥对着手指,压抑的气氛散了些。


    赵文乔从鼻腔发出极轻的闷哼,她掌住明玥弱不禁风的肩头,调转向练习室:“是啊,比你惨的大有人在,我最后那场演出甚至倒台上了,你的顾虑简直小儿科。”


    “嗯?”明玥眉头一挑,“瞧不起我?”


    赵文乔从背后倾身,嘴唇贴在她耳尖上:“惊讶于你的及时反思,这个理由满意吗?”


    “不满意!”明玥嚷嚷。


    赵文乔半拖半拽,也不知哪里碰到明玥的痒痒肉,怀里人笑个不停,双脚悬空扑腾着,被塞回暖气充裕的房间内。


    陈晚照坐在镜前补妆,暖黄的小灯泡照亮她面部的每寸阴影。感受门缝钻入的凉意,她看向镜中的人影。


    “想开了?”


    明玥噘嘴:“姐姐在旁边碍事,根本没心思。”


    “好了,练习室禁止打情骂俏,但分散一下注意力挺好,”陈晚照招手,示意人上前,“过来,帮你补点粉底液。”


    赵文乔终于舍得放人,坐在门后的沙发凳上。再过一小时,就轮到她们的次序。


    这里离舞台仅隔几条走廊,虽然建筑内部设有隔音墙板,依然有隐约的旋律传来。


    醇厚婉转的大提琴音色与清脆的钢琴声相得益彰,此刻登台的是《Rewrite the Stars》的二重奏。赵文乔闭目养神,身体随渐入佳境的节奏小幅度摆动着。从小养成的习惯,哪怕这么多年也没改。


    彩排时她看过这对组合,指法娴熟,情感丰富,虽然与艺术音乐的类别不合,依然被破格录入今晚的节目表。恐怕之后绝大多数团的表演,都很难超越了。毕竟来的人多是游客,能欣赏得来古典乐的才是少数。


    有些话开口,容易打击明玥她们的信心,赵文乔沉默地听完整首,起身与明玥吻别,表示自己该前往观众席了。


    轻车熟路来到二楼观众席,远远看欧若拉与汉娜聊得热火朝天。瞥见身旁椅子落座,欧若拉转头,激动道。


    “乔,你看演出了吗?无与伦比!我真该去看场《马戏之王》的歌剧的!”


    汉娜镇定许多,兴许她身上有着与赵文乔相似的内敛:“好吧,你选择二楼是明智的。我无法习惯活人身上的泥巴味,快把我熏晕过去了……对了,你跑哪儿了?”


    “在后台和明玥聊天,她很紧张。”赵文乔调整座椅靠背,换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怕惹来麻烦的追问,她没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仅交代明玥和陈晚照是朋友,因后者团里琴师缺席,临时找她替补救场。汉娜震惊明玥竟然如此厉害,能与陈晚照登台合作。


    “太理解了,假如换我上台,非得浑身长虱子一样坐立难安。”她摊手,惹得欧若拉哈哈大笑。


    “我也是。”赵文乔回答。


    两人寒暄着,汉娜问及她的近况:“新作品画得怎么样?”


    “光顾着陪女朋友,忘了。”赵文乔像上课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态度挺漫不经心。


    “别灰心,那晚目送你离开,我特意上网搜你近两年的生活,听说神原里惠很赏识你?她可是个超级富豪,千万不要让机会溜走。”汉娜善意提醒。


    赵文乔单手托腮,盯着下方红色幕布的一角出神。她想明玥此刻在后台,应该和陈晚照她们调整入场的细节。


    心仿佛一株不定的芦苇,随风飘忽摇曳着。既希望明玥超常发挥,表现得让人眼前一亮,又怕承受不住压力,从此对灯光与观众席应激。


    “不想讨生活,没意思。”她打了个哈欠。


    汉娜点头:“也对,那群富豪买画回去,只是给自己贴金而已,让这些不懂欣赏的猪脑子下地狱去吧!”


    令人堪忧的病情和赵文乔如出一辙,难怪两人相处得久。


    “她帮过我的忙,人还不错。”赵文乔及时拉回神原里惠的口碑。


    “有关叫枯槐的小女孩吧?乔,你的棱角被磨得太光滑了,是我就跑到她面前扇几个耳光,再狠狠吐她口水!”汉娜义愤填膺。


    赵文乔但笑不语,她琢磨不透汉娜幼稚和古怪的脾气,索性噤声。


    掌声响起,台上节目走向尾声,下一个就是明玥的六人钢琴奏鸣曲。


    她坐起来,全神贯注盯着合拢的丝绒幕布。场馆陷入短暂的黑暗,似乎能捕捉到升降台工作的动静。即便如此,六道从两侧上台的剪影同样瞩目。


    赵文乔一眼看到走在右侧前面的小个子,明玥姿态端正,抛开私底下相处的娇态,她的举止得体又大方,完成从茧到蝶的蜕变。


    女孩身着一字肩及膝绿裙,衬得肤色白皙光滑。胸前的装饰扣延至小腹,视觉效果上轻盈利落。她与陈晚照走到中间,向观众席鞠躬。


    要不是剧院禁止拍照,赵文乔真想给她录个视频。如此光鲜璀璨的人,就该和燧石一样燃烧。


    事实上,明玥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了。她握住掌心,感受层层冒出的冷汗。头顶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底下人的脸,却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


    关节僵直生锈,无人给她注入新的机油。


    赵文乔……她找不到赵文乔,抬头环顾的动作太明显。


    她面带微笑,只好盯着最前排的人。多是经常刊登报纸的眼熟面孔,不列的皇室成员,委员会主席……唯一称得上相熟的,便是坐在角落的神原里惠。


    女人与她对视,抱以友善的微笑。她对明玥上台并不感到震惊,显然早就听到风声。


    耳边传来陈晚照的吐息声,明玥后知后觉落座。所幸她和陈晚照的位置最靠前,后者注意到她的异样,有意调整步幅使之一致。


    这样小的细节让明玥大脑一片空白,几分钟前交代的话全抛到九霄云外。双腿灌铅般沉重,否则她肯定拔足狂奔,离开威尔歌剧院!


    不行的,短短两天,再怎样勤加练习,都无法补缇娜的空缺。要是表现不好,姐姐会不会失望?缇娜会不会幸灾乐祸?会不会辜负长久以来,支持她追随她的粉丝?


    她刚才犯过一次错,肯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彩排还好好的,怎么登台就掉链子?她的舞台经验明明很丰富才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明玥呼吸急促,感到头晕目眩,这反应和多年前赵文乔行过的轨迹意外重合。


    后来她怎样了?好像连弹错十几个音,晕倒在台下。


    明玥也觉得自己快要晕倒,即将丧失理智,陈晚照转身的瞬间,突然轻声来了句。


    “你难道不想替赵文乔成名吗?”


    你难道不想继续走她未走完的路吗?


    一句话,让明玥的心重新落下。


    作者有话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