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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先知路 仿若火舌,径直在他手心舔出一……


    “师尊啊……”


    “师尊……”


    像是压抑着什么,又像是舒爽的喟叹,缓慢地从那人的嗓子里溢出来,反复揉捻着俞长宣脑海中的弦。


    可后来,含混的一声却近乎残暴地将那些绷紧的弦扯断。


    那男人说:“俞代清,你恨我吧。”


    这嗓音低沉陌生,说得也轻,可咬字的轻重却是这样的熟悉,令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是戚止胤。


    “不该……”俞长宣不自禁伸手去搅,就触到了那潮雾。


    雾象中的铁链由寒冰锻打而成,冰冷至极。


    可眼前这血雾却烫得仿若火舌,径直在他手心舔出一鞭红。


    搅不散!


    雾中,那笼住他的男人将身子更压低了些。


    纵使此刻男人仅仅露出半边肩,也足够看出魁梧挺拔。若是通身覆上来,定能将他罩个完全,哪似戚止胤那般纤细瘦弱?


    所以不该是他。


    不能是他!


    俞长宣近若失态,雾中那男人却优哉游哉地抻手扯来一根软塌塌的红线。线的一头叫他系去自个儿小指上,另一头则无视身下人的抵抗,系去了他的小指上。


    那男人反复蹭着身下人的小指,动情道:“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师尊,你我定然生生世世不分离。”


    小指一疼,俞长宣猛低头,恍惚瞧见那血雾在他小指上绕出一圈红。


    他忙搓动起指节,要擦去那红。


    毫无用处。


    那红好端端地绕在他小指上,唯有冷汗将他给浸泡。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唤,一只手倏地拍上了他的肩,很快又接上了另一声。


    “俞代清?”


    俞长宣循声乍然回头,只见那纤瘦的少年困惑地眨着眼:“香已燃尽,你还等着看什么?”


    俞长宣本能地将肩一避:“你都看到了?”


    “有什么可看,”戚止胤不耐,“不就一片白么?”


    俞长宣回眸时瞳子仍不住地晃着,然而,那鼎中香果真如戚止胤所言,已然烧尽,徒留白茫茫的余烟晃动着。


    别晃。


    可那烟还是晃了起来,晃着晃着,影子晃动,身子摆动,锁链的叮啷声又响了起来。


    俞长宣咬着齿关,抬手去挥那些白雾,哪知轻而易举便挥了开,甚至摸着了余温。


    那么,适才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么?


    不。


    俞长宣抬手,手心还留着肿痛的痕,小指尚绕着一圈的红。


    他惊异不已,可只一刻,眼睑便搭垂下来,他又变回了那处事不惊者。


    “走吧。”俞长宣笑道,他将指尖蜷进掌心,泄愤般狠狠掐进那红痕之中。


    戚止胤见他笑,问:“同人无缘就这么叫你高兴?”


    “为何不高兴?”俞长宣云淡风轻地答,“于无情道修士而言,无缘最佳,良缘恶缘皆为负担。”


    可没什么大不了,若有缘,斩断便是。


    话方落下,那石门咔地启开,老姚转着那对鲤鱼眼瞧来,呲一声响,就仿若读破了他的心:“缘虽可斩,来日之事却变不得。”


    俞长宣问:“前辈这是何意?”


    那老姚就捂住缺齿的嘴,嘿嘿笑起来,他踮脚往室内看了看:“啊呀,小的带仙师来错了地方,这不是【问缘鼎】,这是【先知鼎】呀!”


    “先知鼎?”戚止胤道,“能预知后事的那尊宝鼎?”


    “不错!”老姚道。


    “胡说。”戚止胤锁着眉头,“一个人的来路岂会空白一片。”


    “这先知鼎中呈现之事,只容血主瞧,小仙师纵使立在血主身侧也是瞧不得的。”老姚含着笑将他们往楼下领,“小仙师若不相信,问问您师尊是否窥着东西便是了。”


    戚止胤于是郁闷地挪眼看俞长宣,眸光方触及他的面庞便僵住了——俞长宣长眉蹙紧,眸中冷意锐利。


    戚止胤没问他是否瞧着了东西,这已很显然,只问:“不如意么?”。


    “啊……”俞长宣如梦方醒般,他咬住舌尖,挤出一笑,“无足轻重。”


    二人出地窟时已近黄昏,才走没两步就遇见了姚伯,被他老人家扯去一同用晚饭。


    姚伯上了年纪,话说得多些,他们这些明面上的小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陪着。


    回到小院时,云淡月升,那本该空无一人的屋中却熬上了烛。


    橘芒穿了窗纸与梨花,叫半掩的院门也泛了彩。


    俞长宣本能地将戚止胤往后拦,甫一拿剑首顶开木门,就见褚天纵抱着坛酒,守着满桌好菜,正昏昏欲睡。


    门嘎吱嘎吱的响声,终是惊动了那人,他的眼睛猝然瞪开,喝道:“王八蛋,叫老子好等,你俩人呢?!”


    “同姚伯吃饭。”俞长宣言简意赅,只坐下来,拣了筷子夹了几根笋丝放进嘴里,“凉了。”


    “不然呢?”褚天纵道,“冻了要有俩时辰了吧!”


    “设宴还讲究个发帖,掌门一声不响便跑人屋里备了一桌子菜,就是这样可怜巴巴地等着,我二人也不知道呐。”俞长宣将一张圆凳子踢远了点,说,“阿胤,坐”


    褚天纵忿忿地夹了一筷香椿炒蛋吃:“老子问过大夫,说是你今儿便能沾点荤腥,特意托厨子烧了你爱吃的菜……真真是枉费心思!”


    俞长宣不承他情:“我没有爱吃的菜。”


    “从前常吃的菜成了吧?”褚天纵咕哝着,拨了口被冻得梆硬的米饭,含软了才问,“眼下除却戚小子,还有两人拜入你门下,你思索过他们来日要修何道么?你修无情道,可要他们跟随?”


    俞长宣摇起头来,墨发中藏住的一截洁白颈子就露出一点:“无情道尤重克情制情,心为是非而动,不为情所动。你看敬黎和褚溶月,哪位能做到这一点?”


    褚天纵嚼着冷菜,津津有味:“那该如何?”


    “褚溶月该修道德道,履仁义礼智信五常,磨砺品德。”俞长宣捏了颗荔枝来剥,“敬黎该修逍遥道,纵身纵心,无碍无阻。”


    凹凸不平的红果核叫他轻易扯开,显出润白的果实,海蚌含珠一般。


    “阿胤,张嘴。”俞长宣说着,将荔枝挤进了戚止胤嘴里,“无情道有什么好,若养出另一个我,我便可寻处崖跳了。”


    “也是、也是……但你别跳崖。”褚天纵把脑袋点着,“那他们修剑,弓,琴,还是别的什么?”


    “阿胤修剑,”俞长宣道,“溶月修弓。”


    筷子一歪,从褚天纵手里往地上掉,他屈身去拾,又拿调羹勺了汤汁洗筷,为难道:“溶月他身子弱,虽说已打牢了弓箭底子,但拉那霸王弓多耗力气?他必不能长久消受!要我说啊,他笔力遒劲,过目成颂,应修符……”


    “他乐意么?”俞长宣笑着又剥了几颗荔枝,塞得戚止胤两腮鼓起,使得那人伸手去拦他,“你信不信你强逼他修符,来日把他逼死的就不是身子,而是你了?——他四年后那死劫还不知能不能跨过呢,你就随他去吧。”


    褚天纵叹了口气,去夹鸡腿来吃:“那敬小子呢?”


    “修幻。”


    褚天纵把筷子往鸡腿里一戳:“啥?你要他修幻化之术?!他可是个剑修奇才!”


    “奇在哪儿?”俞长宣轻笑着看戚止胤咀嚼。


    戚止胤嚼东西嚼得很慢,唯有吐核时动作快些,猛地把头撇开,吐进帕里,再转回来。


    俞长宣不由得失笑,他知道,戚止胤是怕他伸手去接。


    褚天纵莫名其妙,说:“力呀,灵呀,招呀,敬小子哪里做得不好?”


    “他力道不比阿胤,剑速则连褚溶月都不及,”俞长宣说,“符修重化符为人,剑修则重人剑合一,摸透了,亦无非化剑为人。修士不论修器修文,根本都是化‘非人’为‘人’。唯有这幻修,乃是化自个儿为‘非人’。敬黎如今满心满眼皆是自个儿,要想令他移情于他物,那没可能。干脆叫他修幻,一心捯饬自个儿去。”


    “这倒得几分理。”褚天纵摸着自个儿收拾得过分干净的下颌,道,“可敬小子对修剑有执念,你先过了他那关再说。”他将一盘笋丝往碗里拨,再掺着米饭一大口一大口地塞进嘴里,“真奇怪,他怎么偏偏择了你。”


    “他眼光好。”俞长宣面不改色。


    “啧!”褚天纵嚼着饭菜,眼一斜,就落去了旁边那博古架上,说,“去拆了那匣。”


    俞长宣抹净了手才去拿,开匣便见一个银镯子:“这是什么?”


    褚天纵哼哼一笑,很得意似的:“我司殷宗秘宝,唤作【寻魂镯】。把这镯子给缺魂者戴上,便能助他寻回失落的片魂。魂没散的人戴此镯也能安魂稳心,防百病!”


    “就这用处?”俞长宣蹙眉,将镯子往戚止胤腕上套。


    然而,戚止胤把指头并拢穿进那银环中的模样,又渐渐与几根指挤入锁链的图景重叠在了一处。


    俞长宣于是不动声色地扶住那镯子,尽量不去触碰戚止胤的肌肤。


    在那人伸手去抓他的腕子借力时,更吃了一惊,一举将他甩了开。


    戚止胤诧异:“怎么了?”


    “没。”俞长宣干笑一声。


    “当心点儿,别把我宗宝贝磕坏了。”褚天纵把碗里笋丝吃尽,才又说,“嗐,传闻有人戴这镯子,能梦着前生之事呢,不知多有意思!”


    俞长宣冷哼一声,咬字重了些:“好一个‘传闻’!”说罢,看向那抚着镯的戚止胤,变了腔调,轻言细语,“阿胤,你沐浴去吧。”


    戚止胤适才给他挥开手,心情显然坏了,这会儿也不强留,只自柜里取了衣裳,抬脚便走。


    腕上尚留着那不轻不重的握感,俞长宣攥了攥,盖不去,犹豫良久,还是问褚天纵:“司殷宗还有别的空屋么?”


    “不想和你爱徒睡一张榻了啊?”褚天纵正嗦着最后一只鸡腿,含糊道,“老子早同你徒弟说过,要你俩分房住,可他不答应呢!”


    “他不答应……又有何妨?”俞长宣道,“你尽管置办去吧,愈快愈好。”


    “哎呦成成成!”褚天纵道,“七日后,成不成?”


    “不能再快……”


    话音未落,屋门嘎吱响了一声,那戚止胤抱着衣裳站在门口,神情凛然至极。


    见二人看来,他只淡道:“落了东西。”


    褚天纵把没嚼的肉吸进嗓子眼里,当即呛得红脸:“咳咳咳!!!水……水……”


    俞长宣没理会褚天纵的生死,眼睛直盯着戚止胤。


    戚止胤也瞥眼瞧他,瞧得不久,但视线很沉,他抽了一条干巾便去了。


    门很快再次阖上,褚天纵握着脖子:“没听着吧他……咳……”


    “不知。”俞长宣回他。


    夜再深点,褚天纵就把整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彼时那师徒二人均已沐洗上榻。


    侍仆匆匆将桌子清理干净,褚天纵抬脚要走时,俞长宣把他唤住:“兴尧。”


    经他这样唤,褚天纵一霎如临大敌:“干……干什么?”


    “吹烛。”俞长宣抬指在屋里点了一圈。


    “啧!”


    烛一熄,屋内唯余月光。


    俞长宣侧躺着,面朝榻外,脑中萦绕着先知鼎中的景象。


    他思忖着——要如何才能改变来日之事呢?来日之事又是否真有破解的法子?


    正心烦意乱,腰上忽而自后缠上来一只手。


    戚止胤鲜少主动挨来,放从前,他定然欢喜不已。可如今那手锢着他,单单叫他生了些微战栗。


    俞长宣僵着身子,听闻身后呼吸平稳,猜想这不过戚止胤梦中无心之举,于是轻轻掀了掀衾被,将他的手挣开,再缓缓放平身子。


    不曾想方平躺下来,便见那人侧枕着手,睁着眼,一对瞳子漆沉不已:“你在躲我?”


    “哈……怎会?”俞长宣惯常去揉他的发,却在近发时生生一顿,他又记起了那雾中男人垂发于他腰窝的模样。


    最终,手还是抚了下去,穿梭在鬈发里。


    “腻了?”戚止胤问,“要不要我去换个师弟来陪你睡?”


    俞长宣道:“阿胤说笑。”


    尾字方砸下,那只手叫他挣开的手便又爬了过来,搭去他的腹上,烙铁似的要将他烧灼。


    俞长宣无措地看向戚止胤,那人就还以一个冷笑:“那你为何要同我分屋?”——


    作者有话说:


    小宣:orz


    71:(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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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三武神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为何么……”俞长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将戚止胤所问翻来覆去地咬在舌尖。


    只是,那般无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又从容不迫起来:“来日修行路走得会更苦,跌打损伤怕都成了家常便饭。若你我依旧同榻而眠,为师夜里胡乱翻滚,岂不是要伤着你?”


    “可我不怕伤。”戚止胤捉着俞长宣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也不怕痛。”


    俞长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近来你正骨痛窜个儿,为师总这样挤着你,叫你伸不开腿脚,可不就成了碍芽破土的硬石头?”


    话方落下,怀中就迸出一声冰碎似的轻笑,然那笑像是骤紧的琴弦,叫他来不及品味,一刹就止了住。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喜欢个儿高的?”


    寻常来说,遭人俯视才易觉出压迫。


    可此刻,戚止胤缩在怀里,抬着眸子仰视他,俞长宣却觉得呼吸给人攥住了,攥紧了。


    戚止胤好若黑魆魆的巨大的影儿,要吞吃他的一切。


    年少尚如此,年长后又该如何?


    俞长宣恶劣地想,戚止胤干脆停在此地,别再长大。


    俞长宣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为师倒觉得身段瘦小玲珑些,更讨人怜爱。”


    戚止胤默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明日就去敲断骨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免身上这一把瘦骨变得粗大,身躯变得魁梧。”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心头就仿佛咚一下给人敲坏了。


    他适才同戚止胤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


    可他又怎不能?!


    他本就拿戚止胤当飞升手段,若真没能杀徒证道,还落得那鼎雾中呈现的下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动了同情戚止胤的心思才是错得彻底。


    可他既已想通,为何依旧动摇?


    俞长宣想,许是因他忧心戚止胤若没能熬到邪种长成便死了,就无法变作恶徒。届时他杀徒证道将会悖逆道义,既无法破情劫,也无法补天。


    当真仅有如此么?


    他不知,也不重要了。


    俞长宣仿若丢盔卸甲般,将鼻尖埋进戚止胤的鬈发里,分明请求,说得却似威胁:“为师只望你能身康体健地长大,你若自伤,为师便也没什么好活。”


    戚止胤说话的调子却扬了些,像是高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嗯。”


    怀中那缩成一团的戚止胤动了动,仿佛在思量什么,只是他动静很轻,几乎成了拂面风,催出俞长宣体内的乏。


    俞长宣将要阖眼时,才又听戚止胤说:“分榻可以,屋子不可隔太远。”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秋冬寒冷不堪,我要去你榻上睡。”


    俞长宣一听,就哭笑不得起来。


    戚止胤若是怕冷,多添几个炉子便是,与他同床又有何必要?他身子冰似的,抱他根本若捧冰!


    俞长宣却不好指摘他什么,只能拿玩笑口吻委婉说上两句:“阿胤莫不是狸奴转世,寒天要钻人榻?”


    “若我真是,你该怎么?”戚止胤拿前额抵住他胸口,“杀了我这妖?”


    “还能如何?揣怀里养着呗。”俞长宣软下挺直的身子,展臂回抱戚止胤,“就是妖魔鬼怪,这么久也该养出感情来了,为师舍不得动啊。”


    几息间,声音更低了些,戚止胤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情?”


    俞长宣却没回,他察觉腰后有一圈物什硌着,才记起戚止胤手上戴着褚天纵给的那镯子。


    他想,那镯子用处不大,还令戚止胤抱他都抱得好不舒坦,真真烦人。


    不曾想,那镯子似乎真有些效用。


    七日后的夜里,戚止胤就做了场怪梦。


    梦里他在朱红宫闱里行走,拖着曳地的黄袍,踏过白玉阶,绕过百岁松,进了殿,而后在一拿鹿皮拭剑的男人身畔搁下一台美瑶琴。


    戚止胤瞧不着那男人的脸,可他知道那人是谁。——是他在魇城中遇见的白衣琴师。


    然而这回,抚琴的并非那男人。


    男人专注地擦剑,他则在琴前坐下,抬琴压上了髀。


    真奇怪,他分明不通音律,指腹甫一压上琴弦,却不由自主地搓捻弹拨起来。


    乐音汩流,香炉生烟,袅袅攀去金殿顶。


    风起,吹不动乐与烟,倒卷得殿中雪屑四扬,拂得金砖淌满红铜色的蜜,色彩纷扬。


    片晌他摁弦停乐,看向那拭剑者,问:“曲子如何?”


    那男人就笑:“空空如也。”


    空?什么东西空了?


    是香炉焚尽?不是,它尚燃着。


    是古琴蛀朽?不是,它依旧完好。


    人呢?那人呢?


    戚止胤惊愕地朝男人伸了手,要留人,男人却说:“陛下,微臣合该退下了。”


    ——同魇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不,也有差别。


    魇境中男人说出“走”一字后,他便提刀杀了他。而这回,还不待他挽留,那人已嚓地碎作了满地兰苕,青火顷刻卷袭而来。


    被火吞吃时,戚止胤呆呆望着金殿顶,看清了好多事。


    原来烟是火焚殿,雪是瓦在落,蜜是人的血。


    戚止胤蓦地惊坐起,脱口一声:“朕……”


    吟了好半天,他仍寻不出想说的后半句话,但知自己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小屋。


    冷汗却未止。


    他勉力聚神,妄图拼凑起支离破碎的梦境,于是混乱地呢喃起来:“空了……走了……什么空了……谁……走了?”


    俞长宣呢?!


    戚止胤乍然扭头,黑瞳将屋内环绕一圈,不见人。


    病了?走了?死了?


    哪儿去了?!


    梦中寻人不得的恐惧自他的脑海里急流般哗出,如有实质般,泼得他懵然又狼狈。


    戚止胤瞧着周遭那些经了他二人打包的衣物器具,更生了一种失落感,急急忙忙就下了榻。


    他木屐套得匆忙,摸门外望时木屐一溜,就把他绊得扑上了木门。


    他却连停下缓口气的余力也没,木门几乎叫他钳住掰了开。


    嘎吱——


    暖洋洋的春阳登时浇了他一身,而那位叫他慌忙找寻的人儿,正躬身于梨花树下拿锄刨坑。


    “你……”戚止胤强装冷静走下阶来,抬手欲触一触他,只不知是觉得不妥还是怕,他将手落去了树干上,“你这是干什么?”


    “埋酒。”俞长宣笑道,“褚天纵答应为师,要把这屋子留给你我当库房。为师前些日子制了壶梨花酿,既是讨了这棵树的梨花制的,干脆就埋在这儿。四年后再挖出来同饮,定然不错。”


    “四年……”手指在树干上抓紧,戚止胤嘴角微微上扬,“好。”


    俞长宣望他一眼,便将锄头往树上搁,替他理起衣裳:“天虽暖,风刮过倒还有些凉,怎么着这样的薄衫就出来了?”


    俞长宣神情困惑,他蹲下来,玉石一样的手从戚止胤的衣襟渐渐往下坠,就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沾了点土,脏。带着点茧,糙。


    这双手似乎已抚摸过他千百回,可为何如今叫他一握,他又紧张起来?戚止胤哑巴似的,字句都卡在喉口。


    俞长宣见状歪头一笑,粲然的,显然已能与春色争艳了:“怎么这样的迷糊,莫不是叫梦给魇住了?”


    戚止胤仍不清醒,只噤声盯着俞长宣,俞长宣也看着他,可那桃花眸里却不止反着他,还反着梨花、屋瓦、春光。


    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想法就在他心底冒了个尖儿。


    蒙住俞长宣的双目,叫他什么也别看。


    又或者,干脆拿铁链把他锁进一个窄极逼仄的屋里,除了他二人,什么也装不下,要他只看他!


    “俞代清!”


    戚止胤一个激灵收回手来,也敛住那些荒唐的思绪,看向院门。


    褚天纵顶着两眼圈儿乌青踹开院门进来:“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就把东西给搬……”


    他瞅见那叫梨花淋了一身白的二人,奇怪:“你俩干嘛呢?”


    “把阿胤从梦魇手中夺回来。”俞长宣甩了甩脑袋,接住飘下来的几片碎瓣,又聚起来,洒雪一般往戚止胤身上浇,“该起啦,梨花猫儿!”


    戚止胤抑着心里的波澜,淡道:“我洗漱净面去。”


    俞长宣起先含笑目送戚止胤,然而那人走了没两步,愁便上了他眉头。


    他为把先知鼎的事弄明白,昨日下山寻庙问神。


    倒非他有意找茬,是这麒麟山脚就只有三座庙,恰恰好是三座武神庙。


    他自然没可能跑去自个儿庙里自问自答,就只好在【封绫真君】贺琅的将军庙与【靖遥真君】端木昀的公主庙里做选择。


    那贺琅是个色胆包天、浪天浪地的淫棍。


    俞长宣上回见他,还是在天庭武神宴上,那贺琅醉卧长椅,把他和端木昀当狎妓调戏。若非他和端木昀拿刀执剑把他伺候舒坦了,那人今儿指不定已因品行不端,被贬下凡。


    可贺琅悔改了多少?俞长宣不知。


    能不能唤来也是个问题,然而就是唤来了他,也不知他清醒与否。


    思来想去,还是去寻端木昀更佳。


    不料方至公主庙外,他便差些叫滑下来的一片瓦砸了,再走一步,梁柱就开始喀嚓喀嚓,似断非断,摆明了不要他进。


    无法,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寻进将军庙。


    将军庙里布置得如何,俞长宣没大瞧,只知上了几炷香后,庙门遽然阖上,凶神恶煞的将军像噔地泛起金光。


    “俞代清?”


    俞长宣听见那仙唤他,声音虽含混不清,却也能听出与贺琅平日里带着酒气的淫靡飘飘之音很不同。


    俞长宣略敛眉,思忖着,想到除了贺琅自个儿,也没哪个仙人有胆子强占武神象来传音,才道:“我有话想问。”


    “说。”


    “你可知那能预知来日之事的先知鼎?”


    神像安静了会儿,才道:“你是想问我,那鼎预知之事能否改变吧?”


    “是。”


    神像口吻寡薄:“你若信天命能改,那么这来日事也能改。你若不信,便是不能。”


    “抉择在你之手”。


    语毕,神像的金光越发刺目,在至亮处又霎然黯淡下来,只留下怔愣不已的俞长宣。


    眼前突地扫下一只手,褚天纵道:“起来!同我一块儿搬东西上车去,否则一会儿叫溶月发现我拿他驴子来干活,他准得生闷气!”


    “那新宅在哪儿?”


    “位置略有些偏僻……呃,近旁有一飞瀑,夜里唰啦啦的……哎呀!这有什么,热闹点儿嘛!”


    “我何曾说了什么……”俞长宣屈身将一个大木箱抱起。


    “对了,那儿还有个小演武场,荒废好些年,我已派人收拾好了,你尽管拿来使!”


    俞长宣却问:“为何荒?”


    “哎呦,这……这是溶月他爹娘从前住过的屋子……”


    瞧褚天纵那紧张模样,俞长宣便明白了——这屋子多半是那魔头杀妻之地。


    可他不以为然,只顺口问:“褚溶月知道么?”


    “知道啥呀,他当时也忒小了。”褚天纵搬着各式各样的箱子里里外外地走,直至将最后一个箱子也堆上驴车。


    恰遇戚止胤洗漱罢,就将他也招呼上了驴车。


    车行得不快,因着路颠簸,更晃得厉害。这一晃,就晃散了俞长宣的心神,令他的心思全飘去了贺琅那话上。


    一路上,俞长宣皆无言,只有褚天纵兴奋地同戚止胤重复着那新宅子的好。


    戚止胤问:“我与……师尊的屋子挨得近么?”


    褚天纵隐秘一笑:“那得看你选哪间房。”


    戚止胤些微蹙眉:“空屋太多易积灰……”


    褚天纵就很得意似的剔高双眉:“谁说那些房要空着?”


    “那要怎么?”戚止胤道,“你也知我二人的东西不至一间屋便能收拾完。”


    俞长宣回神听得此话,隐隐生了些不妙感,就回过身来盯住褚天纵。


    褚天纵不察他情,十分快活舒爽地哈哈大笑道:“能怎么?一共五间卧房,你俩一人一间,再添上你师尊的俩新徒弟,加一个奚白,正正好啊!”


    俞长宣深吸一口气,觉出身边寒意窦生,嘴角不禁抽了抽。


    和煦春风里,戚止胤嗤地一笑,点头说:“好。真是天大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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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摹旧人 “他好像你想我变成的样子。”……


    俞长宣难能不去哄戚止胤,只笑了笑,便又将视线投去了山野间。


    他怎会不知此刻他这一笑,落在戚止胤心底该成了刀子,切得他心脏一片片。


    可他要给戚止胤一点伤,一点痛,这样那人才会走开一点,再一点。


    这世上没有哪个徒弟眼里只有他师尊,纵使有,也不能是戚止胤。


    路不平,山山水水在眼前上上下下地过。


    俞长宣又想起贺琅的话,可他不打算认了。他偏要信天命改不得,至于那没写进天命里的来日事,必定可改。


    他于是自嘲一般将嘴角更勾了勾,早知如此,何必去问,平添心烦。


    车轱辘再转了没一阵也就停下来,俞长宣四望,满眼皆白,方知原来那新宅布在梨花林里。


    褚天纵看他仰头看得痴,就笑了:“老子见你顶喜欢梨花,特意拣的这屋子。屋内那对苦命鸳鸯的东西早已搬空,你们也不是怕鬼的凡人,来日就舒坦住着,没有值当愁的。”


    俞长宣咬文嚼字:“我何曾喜欢梨花?”


    褚天纵就拿手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又找茬儿!成成成!你俞代清一辈子什么也不爱,什么也不喜欢,你还同人无缘,谁也不在乎!”


    褚天纵进宅前偏头看他,迎着春光:“老子等着看,看你要骗自个儿到几时。”


    “怎么连你也要看?”俞长宣道,“你要看我自欺欺人,辛衡要看我悔,肆显还要看我逃天命……”


    “我就有那么好看?”


    褚天纵就噎住了,只晃着脑袋抱着匣子进宅。


    俞长宣在驴车上磨蹭了会儿,下地时觉察脚下的土要较先前那地松软些,方记起褚天纵说过这附近有个飞瀑。


    他稍矮了矮身子,视线就穿过团团春末雪,落去了无数飞流直下的银滴上。


    俞长宣睨着梨花后的一点水光,不自禁动了脚步。待离飞瀑愈近了,才瞅见旁儿还立着一爿小庙。


    庙前,一带发僧人正捡石子砸水中的鲤鱼,真是蛇蝎心肠。


    俞长宣当起姜太公,不靠近,要等那僧人自个儿来。


    他想,那僧人若来了,他便开口同他聊上两句;若是不来,就这样也不错,他不挑。


    末了,肆显还是步近了。


    他眼尾红痕扬着,双眉却是耷垂着,他张口,是责备口气:“你干嘛换宅子呢?”


    “嫌我住得离你太近?”俞长宣说完瞥了眼肆显,见他神情毫不松动 ,便又笑,“看来不是嫌我……那是嫌少主他?”


    “不该呀,你没当成他师尊,他这样一搬来,你不也能时常见他?”


    “哎呦,我是想当他师尊,又不是想日日夜夜都见着他!”肆显烦躁地抓着头发。


    俞长宣看他手上力道十分重,好似田野割麦的镰刀。照这般下去,都用不着剃刀,他光用手就能把头发薅尽,当个真正的秃僧。


    “你这人真古怪。”俞长宣道,“总拿那娃娃亲出来说事的人是你,替褚溶月祈福的是你,关心他,照料他,总烦他,想当他师尊的也是你。今儿却说不想他在你眼前晃,这是什么道理?”


    肆显陡然扬声:“这怎一样?”


    “我倒不知哪里不一样。”俞长宣道,“你就直言吧,你到底是想不想那婚事作数?”


    “不想。”肆显干脆道,“就是因此我才要当他师尊,你活了这么些年,你见过哪个徒弟同师尊结亲的么?!”


    喀嚓。


    身后有树枝被踩碎的细细的响,有风渡来一阵香。


    俞长宣轻轻一嗅,就辨出那是戚止胤近来常焚的雪中春信。


    前些日子褚天纵来给各屋配香粉,专问了戚止胤要什么。戚止胤哪里习过香料知识,不知哪般合适自个儿,就看向他,他便要褚天纵配那雪中春信。


    戚止胤问他为何,他就说那香嗅来似梅开春雪中,凉在前,暖在后,矛盾又宁和。


    实在很像他。


    俞长宣认出戚止胤来,却没回头,只同肆显笑道:“师尊爱徒,如父母爱子,是把徒弟当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来爱。师徒结亲,那怎么可能呢?委实大逆不道。”


    肆显就笑了:“你既知,还坏我大计!”


    “我当你离经叛道。”俞长宣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最恨离经叛道。”


    话音方落,又是喀嚓一声,身后香就散了开。


    俞长宣的神情松快下来,复又看下抓耳挠腮的肆显:“你既不满意那门亲事,少主也不乐意,这亲事哪还能成?”


    “我家里人必要我同褚门结亲!啧、烦煞我也!”肆显骂骂咧咧,忽而记起什么般,转动起腕上缠的佛珠,说,“阿弥陀佛。”


    俞长宣略微眯眼,上回他瞧着肆显那鸳鸯铜牌刻了字,似是“褚”和“辛”,他家又是能和褚家联姻的高门,心中不禁有了推测,便问:“你家和祈明辛家什么干系?”


    肆显呲地一笑:“还祈明辛家,你是活在七万年前么?那地方今儿唤作【缨和州】,我是缨和辛家第不知多少代的长孙,老祖宗!不过你说得倒也不错,祈明辛家的梅文神也确在我家神龛上的祖宗牌位里。”


    “挺好。”俞长宣道,“祂是个好祖宗。”


    “好祖宗?世上哪有好祖宗?祖宗活着的在天上,屁事不理。死的早死透了,没准要经轮回道变作我儿子,又没准我就是我祖宗……”肆显呸了一声,“还留下一堆堆野草似割不完的繁文缛节,眼下辛家那群老不死的,硬是要我娶褚家人。你压根不清楚他们的手段,若是溶月对我有半分好意,那全完了!”


    “褚家落魄至此,辛家这书香门第为何非要……”


    “你是疯了么?我辛家哪沾半点的书香,满门刺客,甭提腹中有墨了,胸膛溅的皆是人血!溶月嫁进来,且不论会不会叫死人吓死,道德道道心破灭就能叫他死!”


    “你既嫌弃家门腐臭,何不同他们断绝往来,六亲不认?”


    “我……”肆显皱了皱眉,“我总有一日要回去的。”


    俞长宣没接续问,只道:“你不若娶了褚天纵吧,姓褚,不怕死人,还恨不能道心破灭——好乏,我回宅子看看他们收拾得如何了。”


    宅外,驴车已从踢雪乌骓身上卸下,一个蓝衣小公子正立在一旁喂它吃草。


    那人乌发挽得松,带着不经雕琢的垂顺,一见他,就展眉舒目:“俞……师尊!”


    俞长宣就瞧着褚溶月那双摹下杏子轮廓似的笑眼,也跟着笑起来:“挑好卧房了?”


    褚溶月摇头:“这宅子里有山有水,不是规整的四合院,各卧房之间各有利弊。三爷说了,正房要留给您,只是余下的四间卧房大小差别好大,三间宽敞,一间则是耳房,窄小不说,采光风水皆不好,还布得偏僻,出行要么得从后门进,要么必经您那院……”


    “你们若不乐意,为师住便是。”


    褚溶月慌张起来,忙抱拳屈腰:“溶月并无此意!”


    “那耳房我住。”戚止胤一身黑衣,立在宅门边,音色缓沉。


    褚溶月犹豫:“这……”


    戚止胤拦断他:“我时常要去正房叨扰,住得近些,方便。”


    俞长宣笑起来,看的却是褚溶月:“既如此,剩下的卧房你们便讨论着来吧。”


    他说罢,要褚溶月指了路,自个儿往正房走。


    身后跟着一道很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他知是戚止胤,回身招他:“为何这般吞声不语?过来呀。”


    戚止胤这才跑近了些,俞长宣就瞟他一眼,问他:“心情不好?”


    戚止胤直言:“嗯。”


    “说给为师听听。”


    “我又犯病了。”戚止胤说,“我想杀人。”


    “谁?”


    “好些人……尤其是褚溶月和敬黎。”


    “你是想杀人,所以想杀他们……”俞长宣说,“还是想杀他们,所以想杀人?”


    戚止胤拨开拦路的一枝梨花,才说:“想杀他们。”


    “那你就没犯病,”俞长宣一口咬定,面上还挂着春风似的笑,仿佛师徒间不过在论这新宅华美几何,“只是因为你恨他们。”


    “我为何要恨他们?”戚止胤反问。


    俞长宣却宕开一笔:“你不能恨他们,他们是你师弟,你要喜欢他们,就同喜欢为师一般。”


    戚止胤想了想,迟缓地把头摇了摇:“难。”


    俞长宣却没放弃:“常言道取长补短。”


    “溶月他性子随和安然,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若犯他,他也不一定犯人。你同他好,他会教你待人接物的良善法子。”


    “敬黎,爽直活泼,天赋过人。但很可惜,他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太张扬,而如今人人都看不上这样的张扬。凡夫俗子宁愿他闭紧嘴来,似你那样当哑巴,也不愿他那样恃才而骄。可你同他在一块儿,也一样能学东西,学他朗朗不怨世,还学他豁达大度。”


    戚止胤颔首,挂上笑,突然说:“我还能同奚白学东西。”


    俞长宣感到些微困惑:“什么?”


    “我能同他学琴。”


    “哦……”俞长宣说,“这倒是。”


    戚止胤便转眸看他,问:“我和他学琴你高不高兴?”


    俞长宣想了想,那奚白虽性子散漫,十分不着调,但戚止胤若情愿同他人待在一块儿,倒很不错,就又把脑袋点了点,答:“嗯。”


    戚止胤道:“褚天纵告诉我,你虽擅抚琴,但更爱听琴。”


    “不错。”


    抚琴再有意思,也要费些力气,弹得差强人意了,还要烦心,自然不如听琴来得爽快。


    戚止胤就又说:“褚天纵还告诉我,你最喜欢听一人弹琴。”


    听他这样说,俞长宣倒有些意外了:“谁?”


    戚止胤轻轻吐气,一字一顿地咬:“庚玄。”


    还不由得俞长宣为自己申辩,戚止胤已快步向前,钻过海棠门,先一步跨入了主房小院。


    戚止胤没去看盆栽奇石,也不去看雕梁画栋,只转过身来,立住,望定俞长宣。


    “褚天纵同我说,那庚玄好抚琴,又生了高洁风骨,朗然性子,像褚溶月那样的冰壶玉尺,还像敬黎那般的襟怀坦白。”


    “师尊,”戚止胤皮笑肉不笑,“他好像你想我变成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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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孝子爱 “师尊,我好疼。”


    这正房的院子说不上有多大,却也不小。


    院里有个汤泉,无风时水光潋滟,飞着烟。风一打,那水面就皱起,反出无数个俞长宣和无数个戚止胤。


    俞长宣眯眼去看,寻不着一片像他,也没有一片像戚止胤,更别提庚玄。


    “庚玄?”俞长宣低低一笑,“像他吗?为师记不大清了。”


    戚止胤也随他笑:“看来你是爱而不自知了。”


    这回俞长宣没有否认,还点了点头。


    他决心拿庚玄来镇住戚止胤,以戚止胤的自尊,哪会甘愿当他人的影子呢?


    戚止胤却道:“你早该同我说。”


    “早说又能如何?”


    戚止胤煞有介事:“如此一来,我便可以早些变作他,假扮他,抚慰你受了伤的心。”


    俞长宣不自觉捏住了垂在手边的袖,旋即面不改色地端视起戚止胤。


    少年人唇齿皆白,气色不大好,肉太薄,皮俱贴着浓骨,不改俊逸非凡。


    他看戚止胤冰雪似的脸,还透过骨肉,看那人冷冰冰的性子。


    他知道戚止胤不亲人,待人接物皆淡,还嗜杀。但戚止胤无论用多少坏词贬损自个儿,仍掩盖不了他的热肠善心,更藏不住他的武才仙才。


    世人谁不爱才,何况他是这样的璞玉浑金。而现下,俞长宣唯觉得自己在将戚止胤引入歧途,磋磨,再摧毁,这不是他要的。


    “阿胤。”俞长宣敛住笑,道,“你不要学琴,不要学褚溶月,不要学敬黎,你就当你自己吧。”


    可戚止胤打断了他:“我当不了我自己,真正的我要杀人,喜欢杀人,所以我要当别人,我要当第二个庚玄。”


    戚止胤仰起脸看他,眸光湿漉漉的,仿若汲了汤泉里的水珠:“唯有如此,你才会爱我,不是么?”


    爱!俞长宣几乎失笑,竟同无情道说爱!


    “为师怎会不爱你?”俞长宣却骗他,他步步捱近,将戚止胤搂进怀里,“为师爱你,如爱亲生儿女。”


    戚止胤闻言就在他怀里笑开了,他把脑袋埋着,只一息,笑便停下来,他似是不死心地追问:“这爱仅仅对我?”


    俞长宣很体贴地提醒他:“阿胤,你还有两个师弟。”他伸手将戚止胤的脸捧起来,“你若为人父母了,也会偏心长子长女吗?”


    “会。”戚止胤不假思索。


    “可为师不会。”俞长宣毫不犹豫,“手心手背皆是肉。”


    戚止胤就说:“俞代清,我不信。”


    说罢,他不肯再听,只轻轻别开俞长宣的手,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


    戚止胤跑进一个长长木廊,又自廊末的宝瓶门中钻进了自己的小院,刹那工夫便再瞧不着身影。


    俞长宣见状,唯感前关突突地涨。


    宅子收拾好了,众人便各自用了晌午饭。


    午后,俞长宣吩咐侍仆将三少年召至演武场。


    路上他摸了摸这宅子的布局,来得迟了些。彼时,那演武场上却不止立有三少年,奚白、褚天纵和肆显均凑在那儿,显得好不热闹。


    “怎么都在这儿?”俞长宣笑吟吟,“也想要我不吝赐教?”


    “来听你敲锣打鼓唱戏。”褚天纵拿竹签剔牙,道,“还不是看你吊儿郎当,怕你教坏了孩子!”


    “这么娇气,不若你来吧,恰巧我正懒着。”


    褚天纵作势要拿签子掷去:“胡扯!”


    俞长宣耸耸肩,拣了一根梨花枝在手,先是将上头的尖刺捋滑,继而一甩,戳上戚止胤的颈,说:“问心道,剑修。”


    又指褚溶月:“道德道,箭修。”


    那梨花枝最后落去敬黎肩头,只是话语变作一问:“你想当剑修?”


    敬黎感到那树枝上施加的威压,不自觉滚了滚喉结:“是。”


    “为师若要你修幻术呢?”


    敬黎就皱鼻子:“我不喜欢!”


    俞长宣说:“可你执剑,力道平庸,剑速也提不起来。”


    敬黎不服气:“平日里弟子对练,谁能拼得过我?!”


    “可你挥剑拦招,凭靠的是敏锐五感,而非剑术,你早就够到了你所及的顶……”俞长宣微微一笑,“阿黎,剑术已有许久未能提升了吧?”


    敬黎否认不得,直面俞长宣虽感到怕,到底是个拗性子,于是一边不住地在剑柄上蹭去手汗,一边撅起嘴道:“男子汉大丈夫,化驱为兽,岂不如堕至妖伍?”


    “妖?自古以来多少好妖修炼成仙。”俞长宣收去亲昵腔调,惋惜似的叹道,“敬小仙师若择剑,必要原地踏步。唯有修幻化之术,方有出路。俞某不欲强人所难,可俞某嗜才如命,要俞某眼睁睁看土葬金玉,绝无可能。——只盼敬小仙师另寻高就,放过你我!”


    俞长宣颇热心,还给他寻好他路:“俞某看掌门和万易长老就不错。”


    他这般刚柔并施,敬黎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忙不迭捉了他的襟口,崩溃大喊:“成了,成了,我修幻术还不行么!”仿佛屈辱,他把唇死死咬了咬,才又说,“来日我只变猛兽猛禽,绝不变小兽!”


    俞长宣就点头:“阿黎真是明事理。”


    奚白早不知何时就盘腿坐下来了,他本扭着身子拿手支头,听俞长宣给徒弟安排了这样不同的三条路,脖子都挺直了:“你莫不是在说笑吧,修剑修箭修幻,三道还不一,你又非三头六臂,如何顾得来?”


    “您来搭把手不就行了?”俞长宣打眼看向他,“您断的是灵脉,非经脉,琴弹不好了,剑却还能挥。听掌门说,您虽为琴修,却是一剑士名门遗孤,剑术十分了不得。”


    奚白自觉搅上个大麻烦,眉毛拧作一团:“这里头就只有戚止胤修剑吧?你难不成要把你的宝贝首徒丢给我教?”


    俞长宣毫不避讳:“是。”


    “师尊!”戚止胤呵出一声。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分明用了尊称,却远非恭谨口气,听来似雹子落下,把在场众人都砸了个稀里糊涂。


    肆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添油加醋道:“崇梧长老好狠的心,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俞长宣却平静地将脑袋歪了歪:“有何不妥么?”


    褚天纵看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不由得拦上前去,说:“嗐、这好端端又怎么了呢?戚小子,阿白他真真有本事,剑术甚至不输本座,你师尊叫你同他学剑是为了你好,不是有心糟蹋你!”


    说着,他又伸了肘子去撞俞长宣,低声道:“早知你徒弟脾气古怪,粘着你饴糖似的,好容易收了俩徒弟进门,他还没缓过来呢,你怎又来这么一出……”


    “快刀斩乱麻不好么?”俞长宣只含着笑,“你觉得他那般寻常么?”


    褚天纵云里雾里:“怎么不寻常?徒弟粘师,天经地义。”


    俞长宣就把笑抿了抿,说:“兴尧,我不喜欢吃亏,还讨厌掌控以外。”


    “打什么哑谜呢?!”褚天纵好着急。


    俞长宣推开褚天纵:“都别愣着了。阿胤,你快跟着奚前辈去吧。”


    奚白叹了极重一口气,拍着衣裳起身,从兰锜上随手勾了把铜剑,说:“小鬼,跟爷爷来!”


    戚止胤虽颔首应下,仍是回敬了俞长宣一眼。他抿着唇,眸光恨恨,几乎成了刀子在剜人。


    俞长宣仍是笑脸相送。


    肆显环着臂,说:“你这样的绝情,当心遭报应。”


    “我绝情?”俞长宣笑,“徒弟不懂事,我这师尊却不能,我要教他入正途的。”


    俞长宣说罢,指了块地要敬黎和褚溶月分立,之后便当起了好师尊,一头扎进了授技里。


    他教褚溶月读懂箭心弓本,教敬黎如何用灵将自个儿裹住,如何用灵将自个儿融化,仿若铸剑打铁一般将坚硬的骨头摧作他形。


    他忙,没有工夫去看戚止胤。


    但他时常能听见奚白的呵斥声,很响亮。


    他想,那奚白不愧是从前总唱红脸的龙刹司使,骂人真够攒劲。


    他知道奚白在碧汉镇常年混迹于下九流之中,习得满嘴粗词脏句,羞辱人很有一手。


    那些话劈头盖脸地往戚止胤身上落时,他并不能做到完全无感。可他没回头,就是回头了也不去看。


    直至听闻一声闷闷的痛呼——原来戚止胤同奚白对剑,一个不防,拿手臂接下奚白重重一剑,眼下臂上皮开肉绽。


    肆显咂舌,又蹓跶过来:“好疼!你不去关心关心?”


    “习武之人,这不是家常便饭么?”


    “冷血!”肆显说着,一面冲戚止胤飘过去,一面拔声长叹,“小戚,伤着哪儿了,你师尊不做人,师伯来看看。”


    俞长宣不为所动,只微微含着笑仰头也看过去,骤见戚止胤摸着伤口,拿一双漆目将他端量。


    须臾,那双眼里露出一丝淡笑。


    笑!


    那笑仿佛一种提醒,揪紧了他的心。


    俞长宣立时垂眸,看向身旁的一口水缸。


    缸水如镜,摹出了他。


    他不锁眉,不撇唇,可担忧、心疼、怜悯,那些不入流的情感都自他的眼里飞跑出来。


    大错特错!


    那口缸叫俞长宣拿袖一扫,骤然炸开。


    陶片乱飞,水淌在演武场上,平平摊开,叫毒辣日头晒得更薄,再反不出他的容颜。


    俞长宣强装镇定,同敬黎和褚溶月吩咐:“你们自个儿将为师所授琢磨清楚,为师明日再查。”


    说罢,他拂袖而去。


    因心烦,俞长宣极早便歇去了榻上。他不恋榻,几乎是沾枕即眠。


    夜半,一股极浓的血腥味将他裹住。


    俞长宣拧着眉头睁目,乍见戚止胤站在他榻边。


    他着一件白衫,通身鲜血淋漓,手边握着把沾血的匕首。


    榻边的烛已烧得十分短,蜡泪近乎触着了底。藉那一颤一颤的芒,他就看清了戚止胤的眼。


    那对眸子里蕴着的东西是这样的饱满鼓胀,仿若秋收时成熟的果实,果肉紧绷绷地挤着皮,只消轻轻一碰,便得汁水炸溅。


    他看明白了,那是一种近乎可怖的执着。


    “你……”俞长宣几乎不知如何启唇。


    哐啷一声,刀落了地。


    戚止胤张口,第一句是:“师尊,别怕,我没杀人,也没伤人。”


    说第二句时,戚止胤凑近了,一只腿半跪上了榻:“没事,这是我的血。”


    说第三句时,他拿指拨开了自个儿的伤口,笑说:“师尊,我好疼。”


    “你还像演武场上那样看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宣:^^?(每日惊吓)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5章 墨梅痕 “弟子起誓,待师绝无逾矩之贪……


    烛火最后一斜,便熄尽了。


    这屋子采光不错,月光能进得极深,银亮地打在戚止胤的半张脸上。


    就以那鼻梁为界,半边昏晦,半边着色,似极地府那些个生了阴阳面的鬼官。


    俞长宣合嘴起身,抬手轻轻将戚止胤拨开。下榻取来药匣前,没再张口同戚止胤说半句话。


    他不想说。


    有一股无名火在他身子里烧着,眼下已烧哑了他。他怕一张口,就会烧及戚止胤。


    戚止胤却无视他的冷淡,兀自跟着,他往哪儿去,他就往哪儿跟,直曳出一地的血。


    俞长宣想,他自个儿若化蛇,戚止胤就要长成他身上的一块肉,变作他的一截新尾!


    俞长宣将药匣搁去榻沿,抬颔:“衣裳解了。”


    戚止胤就乖驯地在榻上坐下,拉下左肩的衣裳,露出血红斑驳的数道口子。


    旧刀口深而长,显然是奚白那刀。


    而新刀口浅而小,绝非奚白所致。


    俞长宣静静睨了半天,才抬眼去看戚止胤,那人见状却露出一副天真的神情,冲他淡笑:“生气了?”


    俞长宣不答他的话,垂眸为他清理伤处,问:“为何自伤?”


    “我若不这样做,你怕是一辈子也不肯看我。”戚止胤笑了声,“可你放心,我还没那般傻,我才不耻这样夺你目光。”


    “那是为何?”


    “我想杀人。”戚止胤眸光顿沉,“你不要我杀人,我就伤自个儿,反正皆是……呃!”


    俞长宣伸手摁压他的伤口:“疼么?”


    他移目看戚止胤,见少年人面色苍白如纸,就替他点了头,自顾自地说:“疼。”说罢,他低声念了段咒,又问,“……现在呢?还疼么?”


    戚止胤就动了动胳膊,竟是了无痛意,不由得惊奇:“这……”


    他抬头,就跌进俞长宣石潭般的眸子里。那双眼睛灰而通透,此刻笑起来,潭底的温润的石头均被掀起,潜藏的讥诮就挤了出来。


    戚止胤心头陡然一凛,刹那间寻到了答案,可他不敢信:“你究竟做了什么?”


    “移痛罢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又抓起他的手臂,拿四指没入伤处,说,“来日你每划自个儿一刀,为师便替你受一次疼。——你明白了么?”


    戚止胤一点儿感觉不到伤口疼痛,唯见随着指尖深入,俞长宣的额间冷汗渐密。戚止胤的双唇登时发了抖:“你别……”


    俞长宣却含笑把指捅得更深,挤出鲜红的血,他的咬字愈重:“你明白了么?”


    “收手!”戚止胤欺身去拉俞长宣的手。


    俞长宣却一分不肯撒手,反将伤口扯豁,令冷汗在他的前关更滚大了些。


    戚止胤几乎带了哭腔:“撒手!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明白了!师尊,弟子明白了!”


    俞长宣不为所动:“你明白了什么?”


    戚止胤喘息急促:“弟子不该任性妄为,以自伤抑瘾!”


    俞长宣持续逼问:“还有么?”


    戚止胤一顿,咬住齿关,摇头:“没了。”


    “万易长老道为师失责,是有了新欢忘旧爱……”俞长宣的眸子漫出寒光,“你如何作想?”


    “师尊如父如母……理应……理应匀爱,以照拂门下诸弟子。”黑暗中,戚止胤似是精疲力竭,面上也有了水痕,可那非汗,是自眼尾往下坠的几滴泪。


    俞长宣挑起他的下巴,自袖间取出一面铜镜,道:“此乃【真言镜】,能辨对镜起誓者是否说诳,若说了诳,必定内脏受损,苦不堪言。阿胤,你割指,对镜起誓。”


    戚止胤哆嗦着咬破指头,把那血抹开,蘸湿三指,举三指于额前,含泪道:“弟子戚止胤对镜起誓,今朝尊师重道,待师绝无逾矩之贪念!”


    铜镜闪了闪,便再无反应,唯映出的戚止胤一副受了委屈的怨愤貌。


    俞长宣心道,如今戚止胤既无他念,分屋后他二人独处的机会,较之从前更要减少不少。长此以往,必能更改来日。


    想及此处,俞长宣方收手:“好孩子。”


    他将沾血的指尖拭净,帮戚止胤将臂上伤缠好。


    戚止胤不疼,却难抑身子发颤,他问:“还疼不疼?”


    “不疼,”俞长宣说,“一点儿不疼。”


    戚止胤便拿着药匣下榻,轻声说:“衣物腥臭,我去擦洗更衣——师尊早些休息吧。”


    俞长宣就点了点头。


    戚止胤稳稳步出那屋子,不曾想门堪堪阖上,他便跪倒在地。


    一口血登时喷出,溅脏了廊外素心兰。


    戚止胤拿手背将血潦草拭去,抖着手去折那支血兰。


    喀嚓——


    廊下细叶在俞长宣足下直响,他起得早,此时晨阳薄得像一片纸,似乎轻易便能叫风给吹去。


    搬进这宅子已过了好些时日,眼下正是三夏伊始。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褚天纵给不需费心农桑之事的弟子放了田假,他这当师尊的自然跟着享福,偷得浮生半日闲。


    褚天纵肚里坏水不比俞长宣少,出于刁难心思,着意给这宅中每个小院挂了匾。匾额都仿着他从前师门,以梅兰竹菊来题,还着意设了两处兰院。


    正院取作【素兰斋】,是他的住处。


    奚白择了那座【双兰院】,说是花香当中,兰香最淡,又不似竹子,总沙沙地吵。


    至于剩下那仨院落,【白梅苑】住了戚止胤,【翠竹庵】歇了褚溶月,【沁菊楼】则是敬黎的住处。


    俞长宣得知后,倒不觉得受了挑衅,只问褚天纵,这宅中还有三个院子无名,匾额干脆取作【紫藤墓】、【将军坟】、【后主碑】。


    褚天纵一听,当即暴跳如雷。


    俞长宣只摇头,说他真真是开不起玩笑。


    此时,俞长宣在廊上走着,往戚止胤那白梅苑里望了望,就捕着点他练剑的影儿。


    仿佛受了什么感召,戚止胤倏地停剑,扭头看过来,恰巧望进他眼里。


    他二人对望一阵,点头作别。


    俞长宣步去褚溶月那翠竹斋时,他正临窗高诵四书五经。


    那小君子一见他便如鱼见饵食,书一搁,忙忙要过来,俞长宣只挥手,要他驻步:“溶月,专心。”


    之后,他便穿了竹林来到敬黎那沁菊楼。


    他来得巧,彼时这楼外正来了位稀奇客,看背影,是个带刀女客。


    她嗓音极大,有炮仗一般的气势。俞长宣才立住脚,就听她叉腰吼道:“敬黎,老娘再给你几息,麻利点滚下楼来!”


    敬黎就站在楼台上,扶着阑干往下望,说:“妖女,做梦!告诉你,小爷我宁死不屈!”


    喊罢,敬黎就觑见了俞长宣。他双眼放亮,挥手道:“师尊!师尊!快快救我!”


    刀客循声回头,露出一对墨痕般的浓眉与一双与敬黎似极的狐狸目。她将眼微微下看,便算替了作揖一步:“你就是那混账的师尊俞长宣?”


    俞长宣恭谨拱手:“不知姑娘是?”


    “我乃敬家长女敬霖。”她抓刀而立,狭长眼中满是审视的光,“今日前来为的是将那不肖子孙逮回家去!——还望您能搭把手!”


    敬黎搁楼台上直蹦:“小爷我绝不回去!当年那些老头视我作窝囊废,将我扫地出门。如今见我才能显露,又想将我要回去,我呸,世上哪儿有这等好事!”


    眼看烈日越攀越高,俞长宣只笑:“阿黎,下来启门。”


    “凭啥!”敬黎气得涨红了脸,仍是气呼呼地下楼给开了门。


    俞长宣又道:“带敬姑娘去桌前坐下。”


    “她没长眼么?”敬黎挺着腰,雄赳赳地瞪敬霖,给她一刀差些拍晕,才老实点儿,摇摇晃晃地领路。


    俞长宣沏了壶茶,又亲自斟了三杯,将两杯茶分别冲那二人推去,说:“欲我帮忙,总得叫我了解了解这事的深浅,二位谁先张口?”


    敬黎咕咚把热茶吃尽,拿袖把嘴一抹,说:“我来!我两岁那年湛公案事发,太熙帝于群臣宴中疯魔,执刀胡砍。我本该是他刀下尸首之一,刀将落时叫崇梧真君救下,我因此慕上那位兰武神,那群迂腐的老东西却……”


    他抠着桌板,说不出来,敬霖便替了他:“我敬家助萧家开国,乃五州名门望族,不知养出多少骨鲠之臣。不曾想,因数年前那兰杀神与靖公主的抉择,这五州易主,萧家灭族,敬家贬作庶民,流放荒地,受尽苦难……我族人自然切齿痛恨那二神!”


    “偏生敬黎叫杀神救下后,便叫梦餍了住,无论如何也醒不来。请巫医来看,说是那杀神的救命之恩太重,叫他走不出。仙人已离人间,他太痴,只好堕梦寻仙去报恩。为此,祖父忍下仇恨,差人请了一尊崇梧真君的泥像进宅,塞进那臭小子怀里,他这才日渐清醒过来。不料他醒后竟日日夜夜抱着那杀神的泥像不肯撒手,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祖父无法,只得将他送上麒麟山,拜托褚掌门帮忙……如今他已变作寻常,身为长子,理当回敬家去!”


    “天杀的,你怎么专拣好听的说,你何不说我抱着泥像不撒手,你们就拿针刺,拿棍打,拿火烧,拿铁烙!你们瞧不上我的神明,还妄图我助你们扶萧家复位!痴心妄想!”


    敬霖怒道:“你还要不懂事到几时?!如今魏家那位帝王是何等可怖的暴君,若不尽早扶萧太子登基,这人间终有一难!”


    “萧太子?”眉头一挑,俞长宣轻笑,“萧家人身藏屠世疯病,该尽死于杀神剑下才是——这萧太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敬霖神色顿时紧张,俞长宣便温和道:“姑娘莫怕,俞某乃修士,早不插手凡尘事,如今不过想探个真相,日后就是劝说阿黎也有点根据。”


    敬霖犹豫了会儿才说:“那宫宴之灾爆发的前一年,先太子妃曾诞下一子。”


    “哦?俞某记得那位因难产而死,是母子皆去了。”


    敬霖摇头:“敬家巫祝预知了此劫难,派人拿死婴换了那早诞的小太子。我们瞒住世人,将他藏在京城,又抚养他长大。宫宴之乱起,敬家派人护送他离京,不料路上遭遇山贼,护送者皆死,唯独不见那孩子的尸身……”


    “幸而我族在那孩子脚踝刺下一五瓣梅,将那墨梅与我族中一盏明灯相系。他生,则灯不灭。他殁,灯方得灭。昨年那灯芯晃得厉害,我族上下皆以为小太子熬不过那关,不料后来竟稳住了……他至今仍活着。”


    俞长宣若有所思,只抿了口茶,说:“今朝你们虽知那位生死,可五州辽阔,又该如何寻出他来?”


    敬霖就答:“我族有一盲画师,当初便是他在小太子脚踝刺下的那梅。他瞎了眼睛,什么也瞧不着,单单能瞧见小太子留下的痕……他闭关已久,很快便要出山。”


    俞长宣点点头:“那便祝敬家万事顺遂。至于阿黎,他如今百般不愿,若强带回敬家,怕非助力,而为劫难。俞某姑且劝他几日,若仍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姑娘便莫再强求。”


    敬霖见那素来张牙舞爪的敬黎,在俞长宣眼前也收敛了好些,料想他应是有些本事,便道:“掌门容我在山上宿七日,这七日,我亦会日日来劝……七日过尽,他若还不肯,我敬家就当没他这个子孙。”


    “我绝不……”敬黎话没说完,唇就给俞长宣捂住了。


    俞长宣说:“姑娘慢走。”


    ***


    夜里,戚止胤沐浴毕,拿干巾擦着头发回屋。


    屋内没有点烛,他方步进屋中,神情顿凛,抬手就欲召来藏云。


    谁料手未勾,就给另一只手叠了上。


    眼前再一晃,已被那人扛起,三下五除二晃掉他的木屐,将他丢上了榻。


    戚止胤起先把身子绷得活似一把弓,在嗅得冷香后,才蓦地放松身体:“今朝师尊又要玩何般把戏?”


    嚓——


    昏室内烛火俱都点燃,蓝烛飘摇,映亮一张瓷白的脸孔。


    俞长宣见没能吓着他,唉声叹气地直起身子,倏尔又笑起来,指尖转上一个细银钏,说:“这是为师专门给爱徒敲的脚钏,能保你平平安安。”


    “我不戴。”戚止胤挣扎,又不敢使劲,唯有轻轻拿脚踩住他的腹,“哪有这般大的男儿戴脚钏?敬黎他们也答应戴么?!”


    “没啊。”俞长宣捉住他的脚踝,“为师单敲了一只。”


    闻言,那扑腾着的人立时放弃了挣扎,只还拧着点眉说:“要戴就快点……”


    俞长宣陪着笑,将银钏自戚止胤足尖套,一寸寸挑开裤摆,便见了他病白的脚踝。


    其上,缀着一粒分外刺目的墨梅——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小只再有几章就长大啦(快了快了,让我数数还有几章……)


    [让我康康]给小宣和71约了几张稿,搓手等待中,有动静了会发在微博@洬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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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萧太子 “梦着人没?”


    霎时间,俞长宣眼前闪出一张极尽扭曲的面孔。他犹记得这脸出现在太熙帝疯魔的那场夜宴上,正属于那位相貌堂堂的先太子。


    彼时,先太子为护皇家女眷而迎上他的剑,一双眼瞪欲撕裂,黑眸里明晃晃满是恨。


    俞长宣杀过好些人,含恨的眼见过太多,本该轻易就忘了那样一双眼。


    可偏偏那是一对凤目,好似庚玄。如今再一想,原来戚止胤那双与庚玄相似的眼,便是承了他爹。


    俞长宣从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戚止胤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仙骨孩子会得此早夭命。今朝终大彻大悟,原来戚止胤乃受湛公咒诅而诞世的凶恶煞星。


    思及此处,俞长宣不自禁滚了滚喉结。他原以为自个儿为除后患,早灭了萧家满门,谁曾想昨年瞒天过海救下戚止胤,竟阴差阳错救下了萧家余孽!


    无妨,此事尚有转机,即刻杀了他,还为时不晚!


    耳道嗡嗡直响,俞长宣却不作声色,只将银钏仔细套好,还拿指拨着转了一圈,笑道:“宽紧恰合适呢。”


    “我看看。”


    戚止胤说着伸出手,俞长宣便握住了,将他拉起来,熟稔地抽过戚止胤手中巾替他擦发。


    戚止胤也就顺势旋过身子,偎进俞长宣的怀里。动作略大,一个不甚就撞着了伤臂,不禁急道:“可疼么?!”


    俞长宣摇头,笑起来:“为师不大怕疼,从前上沙场时也常帮人移痛。只是那些受恩者不比阿胤体贴,往往是痛苦方转移,他们就恣意起来,仿佛伤口真真正正从他们身上剜了去,全然不顾为师这替他们承痛者的死活……阿胤这般小心,倒叫为师吃惊了。”


    “那是因他们是您这辈子的过客。”戚止胤说,“我不是。”


    “那阿胤是什么?”


    “是……是你首徒。”戚止胤说着,勾指去拨弄脚踝银钏,“好凉!”


    “你身子太热了,拿镯子冰一冰,这般外出时叫日头灼着也不易伤暑。”


    “当真?”


    “假的。”俞长宣笑一声,拿巾把戚止胤发尾裹住使劲压了压,又扯下来将巾翻了个面,搓上他的脑袋。


    末了,俞长宣伸指松了松眼前渐趋蓬松的鬈发,拍拍他说:“好啦。”


    “师尊……”戚止胤扯住他的袖,脑袋还倚着他的肩,说,“我想学琴,可以让奚前辈教我么?”


    俞长宣就笑:“奚白若是乐意,为师自然没有异议。”他伸手蹭了蹭戚止胤的面庞,“可你同奚白学艺可以,切莫同他交心,他这样的浪客,指不定哪日便一声不响地走了,害得你伤心。”


    戚止胤敛着眸子也笑:“我哪来那般多的心可交?”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袍角抽回,说:“今早为师去了阿黎那儿,听他说你近来时常点灯夜读,睡得极迟。——今儿为师等你睡了再走。”


    戚止胤拗不过他,只得躺下来。


    俞长宣冲榻外吹了口气,屋中青火逐次熄灭,只留了近旁极弱的一盏灯。


    他挪了身子,倚坐在戚止胤枕边,本打算干陪着,戚止胤却说:“师尊,陪我说会儿话吧,说乏了才好睡。”


    “好啊。”俞长宣唔了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戚止胤沉吟片刻,才道:“我记事是在三岁,彼时我娘已重病在榻。我小,总摸着床沿立在她脑袋边看她,她也看我。我不碰她,她却反反复复地搓我的眼角。”


    “她哭,哭着说我的眼若能再圆一点就好了,又摸我的脑袋,说太圆,说不对,该有个凹下去的小骨坑才对。我就随她一道摸,只是如何也摸不到什么坑。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也哭了。后来长大点儿,我就明白了,我娘虽看着我,可他眼里装的却是别的人。”


    戚止胤合着眼笑:“都说三岁看老,我三岁时就当了别人的影子,说明我长大后也要当别人的影子。”


    “瞎说。”俞长宣道,“不说从前事了,你说说近来有何新奇事。”


    戚止胤想了会儿,翻过身子背对着他:“昨日敬黎同我说,等我们学完您的本事,师门众人就要作鸟兽散。我们要成家立业,自成一派,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载只挑几日,或者隔几载才挑出几日来见您……我觉得可笑,成家立业,无趣至极!”


    “怎么无趣?”俞长宣说,“你好好把握光阴,将师门经历攒作故事,来日说给道侣儿女听,定然有趣。”


    戚止胤就转过身来,捉来俞长宣的袖摆将脑袋掩住,闷闷地说:“我不要,我要在你身旁待一辈子,青发时当你的小徒弟,苍苍白头就当你的老徒弟,亲自为你送终。”


    “送终?阿胤好生狂妄!”俞长宣轻笑,“你怎么不想想,或许为师就是个不老不死的老妖怪,来日你老了,为师还没死?”


    戚止胤便把袖一掀,笑道:“那更好了!你给了我这条命,来日再由你亲手送走。如此一来,我能看着你一辈子。”他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但你活那么长,见过的好人该有很多吧。”


    俞长宣嗤笑:“你是为师首徒。”


    “不够。”戚止胤攥紧衾被,喃喃,“不够……”


    俞长宣取了折扇替戚止胤扇风。


    在风里,戚止胤的声音越发低,某一刻,皱起的眉心就松了开。


    咔,极小的一声,折扇被敛进俞长宣掌心。


    把着那扇,俞长宣虚虚在戚止胤颈上划了一划。


    要杀么?


    俞长宣忖量着,只要他割断这颈子,便可彻底修正那遗留了十余年的错误。


    至于补天,他大可想法子诱使褚溶月那半魔彻底入魔,改作杀他证道!


    可是折扇很快便被俞长宣移了开,他起身离开。


    嘎吱——


    俞长宣将自个儿的房门摁紧,不待他回头,颈侧便捅来一把雪亮的□□。


    刀风拂动碎发几缕,俞长宣只向旁避了避,笑道:“公主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


    “你首徒乃萧家余孽一事,你已知晓了吧?!”端木昀凛声,“当初你在宫中大开杀戒,今朝又为何心慈手软?”


    俞长宣只问:“殿下的消息灵通至此,是寻了何方神圣当风媒?”


    见端木昀不答,俞长宣就转过身来,对上端木昀的怒目:“不如叫俞某猜猜……莫非当年劫了敬家护送小太子马车的贼人是您吧?”


    “胡说八道!”端木昀冷笑,“我为了什么?”


    俞长宣本是佯作思考状,见端木昀瞳孔微扩,就噗呲一笑:“自然是因您也明白那湛公的咒诅逃不得,必须避免萧家人再度称帝,又想要留下萧家种宽慰良心,故而将小太子劫出,抛进鲜有人知的孤宵山。”


    端木昀攥刀的指猝然一紧,不吭声。


    “不对,不是您干的!听说护送小太子的人马皆死,殿下心慈手软,万万不会如此。”俞长宣自顾将那话推翻,笑眼中骤然刺出针芒,“那便是驸马爷动了手?”


    “闭嘴!”端木昀吼道。


    俞长宣却迎其盛怒,逼近几分:“怎么驸马爷生前就因您受尽苦难,死后化鬼也要受您驱使?靖公主啊靖公主,您如今这样的高尚清白,可想过驸马爷是何等的满手腥臭,罪无可恕?——要不要俞某跑去帝君面前,好生歌颂歌颂殿下与驸马爷的仙鬼绝唱啊?”


    “俞代清!!”端木昀手中□□霎时刺破了木门。


    “嘘。”俞长宣在祂脸前竖上一指,“隔墙有耳,有您盯着我,就有其他人盯着您。您放心,在阿胤彻底疯魔之前,俞某都不会动他的。”


    还不待端木昀抽刀,那刀便叫青辉裹满,生生从门上飞出。


    铿——


    端木昀叫那巨力挫得迭连后撤,尚不能站稳,脊背便抵上了一个锋利的尖儿。


    是朝岚!


    倏然,满屋青火乱摇,鬼气越发重,地上涌出不尽杂乱难解的红线。


    鬼驸马来了。


    俞长宣毫不动摇,只冲端木昀说:“俞某会护好阿胤,保住殿下的良心,而那敬家的盲画师可就要得麻烦您了!至于这一回是脏您的手,还是让驸马爷的手再脏几分,俞某不挑。”


    端木昀将唇咬得发白,俞长宣却言笑晏晏:“殿下慢走,愿下回再见,俞某还可同时沐得仙鬼二气。”


    话音方落,他头侧喀地落下一刀,木门上又留下来极深一记刀痕。


    他瞥了一眼,回目时再不见端木昀,徒留满地纠缠不堪的红线。


    俞长宣抬指一挥,朝岚刹那归鞘,他说:“驸马爷若有心,就速速动手吧,否则公主殿下叫俞某这么一激,这回铁定要脏手。”


    无人应答,唯有青烛火愈盛了,眨眼再瞧,那些铺地红线已没了影踪。


    俞长宣啧啧摇头:“糊涂月老,空造这般憾缘。”


    几日后,敬霖匆忙辞别,俞长宣就知是鬼驸马得了手。他无多惊讶,只领着宅中众人去给敬霖送行。


    众人在山门目送那刀客离开,奚白哎呦直叹:“这婆娘总算走了,每日每日吵得人脑袋嗡嗡!”


    肆显笑道:“敬小子高兴吧?”


    “那可不?”敬黎快活地打了个唿哨,咧出两颗虎牙,“师尊,我前尘怨事已然了断,日后必定脱胎换骨,称霸宗门!”


    俞长宣抬指嘣他前额,说:“别贫了吧,你化形之术练得如何了?”


    敬黎不满地噘起嘴巴:“师尊,今儿还放田假呢,能别提那些扫兴事儿么!”


    褚溶月就替他答了:“他变雀不错,就是小了点,只能啄米。”


    “褚……”敬黎方喊出那字,便慌张瞧起俞长宣的眼色,改口说,“二师兄!哎呦我这才习了一月的幻化之术,你再等等,我定化出个猛兽来,羡煞你!”


    俞长宣环顾周遭,忽而问:“阿胤呢?”


    褚溶月推开那叨叨没完的敬黎,说:“适才我见大师兄在飞瀑那儿洗衣呢。”


    “咦?”敬黎道,“这大清早的洗什么衣呀,再说脏衣不都交由侍仆清洗么?”


    褚溶月摇头:“我不知。适才我问了问,大师兄他闷着声不肯答。”


    “难不成是他臂上伤口又撕裂了?”敬黎问。


    “我看他洗的是亵裤呢。”


    肆显双眉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暧昧地看向俞长宣:“你爱徒长大了,怕不怕?”


    俞长宣莫名其妙:“我怕什么?”


    肆显道:“怕他把你吃了!”


    “为啥洗亵裤就要吃人?”敬黎纳闷。


    俞长宣闷笑一声:“万易长老想多了吧,阿胤还小呢。”


    “小?”肆显道,“除了你,谁还把他当孩子。告诉你,山下十五娶妻入洞房的大有人在!”


    “哎呦,污言秽语!”奚白叹着气走了。


    俞长宣也走,心道这肆显委实可笑,他人十五娶妻同戚止胤有什么干系?


    戚止胤根本单纯如若白纸一张!


    俞长宣甩袖去寻戚止胤,肆显也青蝇般一路跟着。


    一进那白梅苑,就见戚止胤在院中晾晒衣物。身上冒着些水汽,通身泛着皂角的香气。


    “师尊怎么来了?”戚止胤讶然,一见他身后还跟着那妖僧,便板起脸来,“师伯。”


    肆显倒不在意,嘻嘻笑道:“听说师侄大清早便在潭中洗亵裤啊?”


    “我……”戚止胤平缓的嗓音难得出现了点起伏,他耷拉着脑袋,靴尖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说,“莫名便脏了……”


    看他神情,俞长宣一噎,只说:“长大了。”


    肆显歪在院门处嗑瓜子,不嫌事儿大地问:“梦着人没?”


    戚止胤乍然仰头,双耳登即烧红了:“你胡说什么!”


    肆显点头:“嗯,梦着了。——那姑娘漂不漂亮?”


    戚止胤就困惑:“什么姑娘?”


    肆显便又一点头:“是男人。”——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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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白芍药 “你强迫的又非为师,瞎请什么……


    戚止胤登时面红耳赤,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秩序,呵斥肆显道:“一派胡言!”


    肆显仰天大笑,笑得瓜子仁差些卡了喉咙。


    俞长宣将戚止胤的反应读了读,也知他十有八九梦的是男人。


    那人会是谁呢?


    铁定不是他俞长宣。


    这几日他闭门不出,忙着给那仨少年修书,以便利他们修行,虽是戚止胤近邻,却只见过寥寥几面。


    会是褚溶月吗?


    前些日子,他着意拜托了褚溶月,要那人带戚止胤去把这司殷宗里里外外都走个遍,不要叫戚止胤变作囿于一方的井底蛙。


    褚溶月咬文嚼字得厉害,牢记那“遍”字,就连寻常弟子的屋宅也非领戚止胤进去瞧瞧看看不可。


    这样日日待一块儿,理当亲近不少。


    会是肆显么?


    那狗皮膏药似的和尚,时常找茬似的同戚止胤腻在一块儿消暑。


    倒不会是敬黎了。


    敬黎这几日总往他这儿跑,宁可安稳坐他身旁看书画符,也不肯去同他俩师兄游山玩水去。问起来,他便说若不如此,他阿姊就要来烦他。


    再不济,或许是奚白么?


    俞长宣想,这几日他研墨时分神,常能听着双兰院传来似有若无的琴声,有两道,一道流畅,一道生疏,乐起好久才停。


    俞长宣这遐想以一念收尾——只要不是他,是谁都成。


    是吗?


    戚止胤这院里种了几株绿萼梅,花开在早春,似三月雪般挂满枝头。


    如今花枯,剩得满枝绿叶。梅树夏叶生得不算繁密,遮不住日光,日光就火辣辣地全洒在人身上。


    好热。


    俞长宣并没起汗,但是些不可名状的感情混合起来,黏糊地裹住他的身子,那怪异感叫他微微颦眉。


    戚止胤却似乎捕捉到了他这微妙的不耐神色,犯错似的耷拉下脑袋。


    俞长宣叹他误会,摸住他的肩摇了摇:“你梦了女子也好,男子也罢,梦又由不得人纵,你梦谁都没错。”


    戚止胤仿佛无奈:“怎能一样?”


    俞长宣只心道,梦褚溶月敬黎奚白肆显,哪里不一样?


    俞长宣推着戚止胤往外头走,擦过肆显双肩时冷冷道:“莫跟来。”


    “呿,好自作多情。”肆显吐出瓜子皮,说,“你又非金佛,当人人都想跪你跟前拜!”


    俞长宣牵着戚止胤跑出宅子,头顶是绿茸茸的天,如云般笼罩的蝉鸣是这炎夏的二重天。


    林子里很凉爽,清风过身,暑意降了好些,


    “去哪儿?”戚止胤在身后跟得喘了气。


    “去飞瀑那儿。”


    俞长宣察觉手骤然紧了紧,便慢下步子回头,只见戚止胤脸色煞白。


    戚止胤问:“您觉得我脏么?”他几乎语无伦次,“可……可我不知怎么,那里……就……就无端端鼓涨起来……又痛又烫……”


    “一点儿不脏。”俞长宣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回身撂开眼前的几枝绿叶,便见了那飞溅的银泉,“去飞瀑那儿,不过是因为师觉得热。”


    “热?”戚止胤道。


    “嗯。”俞长宣走近那瀑布,一面沐着飞溅的细小水珠,一面扯动襟口,拉进点风,白衫于鼓动间露出隐约肉色。


    俞长宣正散着身子冒出的热,忽察觉一道灼灼目光,就乜斜了眼睛看去。


    戚止胤依旧无甚表情,那双眸子却比往日还更深邃。有什么感情被他压实了,厚重地积在眼底。


    戚止胤倏地将眸光收回,喉结在颈上滑了滑,说:“是很热。”


    “渴了吗?”俞长宣眼睛落在他方回位的喉结上,不待他回答,已蹲身掬起一捧沁凉的潭水。


    俞长宣双眼弯起,将盛了水的双手微微捧高了些。


    戚止胤蹙眉像是要摇头,只那般俯视着他一阵,就顺从地屈了膝,慢腾腾地捱过来。


    唇肉很快贴上了俞长宣的指尖,却半晌没离开。戚止胤没有大口饮水,只将嘴起开一条缝,每回只供小小一注水往嘴里进。


    俞长宣垂眼看他,觉得他喝水的模样也似狸奴,虽没伸舌去舔,却喝得很慢很轻,又似很渴,缠着他,攥着他的腕骨不肯他走,叫他生了一股子饲养小兽的满足感。


    水吃尽,戚止胤拿帕子抹尽落去下颌的水珠,发了会儿痴才说:“师尊,我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又为何偏偏梦了那人?”


    “想要为师为你解梦?”


    “嗯。”


    俞长宣逗他:“那你可乐意告诉为师那人的名姓?”


    戚止胤忙摇头,俞长宣便笑道:“要想为师解梦,总得给为师说点东西吧……不如说说那梦中,除开那不可说的大人物,还有些别的什么吧?”


    戚止胤捡了一粒石子打水漂,那石子没跳多远,便搭着一片绿叶一道沉下去:“有窄榻,红纱,还有好多铁链……”


    啪。


    俞长宣手中石子落了地,只很快又捡了个新的,干笑道:“你把梦中人锁住了?”


    戚止胤不否认。


    俞长宣就道:“这样可不成。要拿铁链锁住的人,除了凶犯,再没其他。”


    “我明白,可……”戚止胤又拧了拧眉头,“可我若不锁住他,兴许就得不到他了。”


    俞长宣便把手蘸湿,冲他甩了甩:“你不是得到了他,你是强迫着他。欢.爱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若强逼,那就是拿他当青楼人家,当畜生。”


    戚止胤一惊,忙道:“师尊恕罪,我绝无……”


    俞长宣诧异地挑了半边眉,笑道:“阿胤,你强迫的又非为师,瞎请什么罪?”


    见戚止胤久久不抬头,俞长宣道:“得了吧,在心里默声给那位道个歉便算了。”他轻笑,忽而一拍脑袋,“听闻近来天气干燥,阿胤脚踝皲裂得厉害?”


    戚止胤摇了摇头:“无碍,估摸着是近来四处走得多,叫靴子磨着了。褚……师弟给了我一瓶膏药,如今那地方旧皮脱尽,新皮已快长好了。”


    俞长宣点头,回头时恰捉着那躲在梨树后的敬黎。


    敬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对上他眼神时,才倏尔一笑,欢快道:“师尊,大师兄,你们玩什么呢?”


    俞长宣也笑:“打水漂。”


    后面几日,俞长宣常去宗门处摇扇散步。


    褚天纵平日无事最喜欢看匾消磨光阴,不曾想近来回回都能遇着俞长宣,被迫忍受他似笑非笑的注视。


    田假最后一日,褚天纵忍无可忍:“俞代清,你总在这儿晃悠啥?”


    俞长宣就道:“等人。”


    “等人?”褚天纵奇怪,“这人世间还有你的旧友么?”


    “非也。”


    便是那话音落下,只听马蹄嘚嘚,一匹黄马飞奔而来,身后紧随着十余匹高马。


    黄马之上坐有二人,前者正是敬霖,后者则是一白布蒙眼的孱弱男人。


    敬霖翻身下马,小心搀着那蒙眼男人,说:“湛师父当心。”


    俞长宣微微勾起嘴角,作揖道:“敬姑娘。这位便是姑娘所说的盲画师么?”


    唰——


    一柄长刀架上了他的脖颈,敬霖那对狐狸目中满是杀意:“是你泄露的消息。”


    褚天纵讶得嘴难合拢:“敬姑娘,有话好好说呀,你、你这是干什么?!”


    敬霖死瞪着俞长宣:“盲画师出山之事我只同你说过,可同你说完了没一阵,那人就暴毙宅!”她眸光狠戾,“说!你用了何般邪术,竟破了敬家层层机关术,杀了那密室中的人儿!”


    俞长宣拿二指夹住刀身,轻易便将刀锋从颈侧挪开。


    他回头看向自己那闻声赶来的三位好徒弟,目光左右一晃,停在敬黎面上:“敬姑娘不是叫阿黎盯了我好几日么?”


    敬黎双目骤然一眨,垂下视线。


    戚止胤狠狠搡了他一把:“你为了什么?!”


    敬黎毫不反抗,眸光呆滞:“……为自由。”


    敬霖呵一声:“你看哪儿呢?老娘问你,你是如何得的手?”


    俞长宣这才把眸光从那三少年身上挪回来,心说,自然是请鬼驸马动手。


    他面上却是蹙起双眉,忧之切,惑之深,光拿一对眸子便同她招了个清楚:“俞某无辜。”


    说着,他看向那湛师父:“俞某还以为那位才是盲画师呢!”


    “你还做戏!!”敬霖双手握刀,作势又要砍。


    “敬霖!”褚天纵清嗓高声,“你连本座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他究竟是谁?!”敬霖猝然转向褚天纵,“这么多年,司殷宗与敬家互知根底,却从未知晓宗门有他这号人物!”


    褚天纵深吸一口气,说:“晒死人了!进门说去!”


    夏风徐徐,穿堂而过却变得急。


    儒经堂外围满敬家死士,内里坐着褚天纵、俞长宣及先前高坐黄马的二人,三少年则立在一旁。


    褚天纵环臂看看那敬霖,又看看那满面从容的俞长宣,说:“敬霖你先来,你今儿这样带人上山几个意思?”


    敬霖摸着刀说:“一月前,湛师父出山,抓沙挥于五州图,沙多停于羲文州,这说明小太子必在此州。我们在羲文州四处寻找小太子留下的痕,痕最浓处便是这麒麟山。”


    “湛师父在登山前为自己算了一卦,若彼时上山必得一死。我因此萌生一计,叮嘱族中人,要一死士入密室假扮作湛师父,又安排湛师父落脚于山下酒家,我则独自登山。”


    “若想如卦象所示杀了湛师父,必须避过我,那么杀人者的修为必然不在我之下。这山上唯有诸长老能与我一较高下,他们与我皆熟识……”浓眉一横,敬霖打眼看向俞长宣,“唯有你!”


    俞长宣事不关己一般点点头,敬霖咬了咬牙,便接续道:“我借催促敬黎回家一事,同这人剖肠诉苦,告诉他,湛师父就要出山了。这话说了才一日,那假扮湛师父的死士便暴毙宅中!不是他动的手,还有谁?!”


    褚天纵想到俞长宣多日在宗门前闲庭信步的模样,不由得抿住了唇。


    俞长宣只摆弄着桌上瓷花瓶,说:“有阿黎日日瞧着,俞某可没那般大的本事,四处乱窜。”


    “你大可千里传音!”


    “你是说俞某在短短一日内就找着了合适人选,那人离敬宅极近,还很聪明,能破机关,寻密室,武力高强能杀人?”俞长宣道,“更何况,我又非魏家人,同敬家也无仇无怨,我为何要阻拦你们带走小太子?”


    “因为他极有可能是你徒弟!”


    敬霖说罢,骤然指向戚止胤:“湛师父,你看看,他过处可会留痕?”


    那湛师父却摇了摇头:“小姐,这痕会漫开,如今山上满是痕,有痕处不再留痕,再辨不出是何人留下的了。”


    褚天纵就插嘴道:“哎呦,最近几月正是农忙时节,上山下山的佃农可不少!莫不是认错了吧!”


    敬霖愣了愣,道:“脚踝!小太子脚踝有一朵墨梅!”


    戚止胤退后一步,俞长宣正拿剪子修剪瓶中过于尖锐的枝条,见状说:“阿胤,听话,把两只靴子褪了,让敬姑娘瞧清楚吧,看看可有梅印。”


    褚溶月双眸颤动,不由自主攥住了两手。


    戚止胤木然上前,将靴袜褪去,掀开裤摆。


    敬霖俯身一看,唯见他脚踝病白,就连一道疤痕也没有!


    “怎会如此……”她不可置信。


    咔嚓。


    俞长宣剪下一枝白芍,哂笑着朝敬霖递去:“姑娘,这花好香,嗅嗅吗?”——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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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一笔红 代清,你要不动心,就如你待朕……


    白芍又名“将离”,俞长宣举止状似随和,实则满含挑衅意味。


    敬霖双拳紧攥,眼神错开白花,瞪向戚止胤:“他生得高眉深目,与先太子如出一辙,山上痕满,难辨,我将他带下山去定能辨得!”


    褚天纵却拍桌起来:“敬霖,你莫再胡闹!俞代清他乃老子挚友,这小徒弟更由我从小看顾长大,他与萧家八竿子打不着!你这般携人大闹我司殷宗,难不成是想同我宗撕破脸?!”


    狐狸眼中渗出一丝狠绝,敬霖将刀拨开一段,道:“我敬家忍辱负重多年,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手刃魏家暴君,扶萧小太子称帝,铸一太平人间。今日纵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我也……”


    “闭嘴!”褚天纵吼罢,一匹灵虎已然步近她身侧,“你胆敢动俞代清一根毫毛,老子同你拼命!”


    剑拔弩张之间,唯有俞长宣照旧闲适。


    他搁下芍药,朗朗一笑,看向敬霖:“依姑娘这意思,是觉得杀了魏家暴君,扶植萧小太子称帝便能换得人间太平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锵——


    敬霖拔刀而出,刀锋直指俞长宣的鼻尖。


    俞长宣耸耸肩:“且不论萧小太子是否真为煞星,光是那湛公咒诅压在他头上,百姓便不可能安心。”


    俞长宣抬手裹住刀身,咔一声,那宝刀立时碎作了银渣,在他手心如沙流去:“帝失民心,这是多少暴乱的由头?敬家如今执着于萧小太子,究竟是为了这五州海晏河清,还是为了借萧家,扶敬家重回昔时望族地位?”


    敬霖眉头拧起,那湛师父就起身作揖,替她答说:“小姐为举世康乐,敬家为小家昌盛。”


    “既如此,那便扶植他姓新帝去!”褚天纵落下定音,“敬霖,敬家此辈要属你的话语最响亮,你若乐意扶植他姓新帝,定不缺有人跟随!”


    “他姓?”俞长宣道,“扶植魏姓君王才更好吧?如此一来,就连正统那关都不需发愁了。”


    “瞎扯!敬家身为萧家家臣,要他们同魏家一笑泯恩仇,谈何容易?”褚天纵道。


    敬霖敛着睫羽,却冲俞长宣抱拳:“晚辈受教。”


    褚天纵哼了声,将堂内环视一番,便见那些敬家死士不知何时已涌了进来,他颇不满,道:“敬霖,既然事儿都说清了,那便速速带你的人滚下山去!”


    为了赶人,褚天纵话说得狠,本也无丝毫愧意,不料抬头便见敬霖噙着眼泪。到底是把她当半个孙女瞧大,见状多少也有些触动,便忙令侍仆递上帕子。


    敬霖只立掌拒下,捻了俞长宣剪下的那枝白芍,搀着湛师父往外走。


    褚天纵盯着那二人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她哭什么?”


    “白芍乃送别之花,她这是意识到了我这花赠的不是她,是湛师父。”俞长宣道,“那位师父第一回是卜卦后才上山,这次又怎会不算?我敬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可惜这是他翻不过的山。”


    “你怎知湛师父定然卜出了死卦?”褚天纵困惑,想了想,顿觉脑袋嗡鸣。他二话不说便扯住俞长宣的手,将他甩进自个儿屋里。


    门啪一阖,褚天纵瞪看过来:“是你要杀他?!敬霖已被你说服,那湛师父显然不会再为难戚小子,你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你能保证湛师父日后不会依附他人?”


    “我……”


    “我不能保证。”俞长宣笑着凑近褚天纵,又说,“兴尧,你心善,只可惜寻错了为人讨公道的地儿。我是正道仙,怎可能滥杀无辜,动手的自然另有其人。”


    “谁?!”


    俞长宣耸肩,褚天纵就知问不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好、好!就是知道谁动的手,我也顾不上,拦不着!但俞代清,你徒弟真是萧家人,是不是?”


    没等俞长宣张口,褚天纵已焦躁地自答说:“没错!前日,溶月来找我要了那千金难求的生皮膏,他说三爷,戚小子脚踝烧烂了!我说好端端怎会烧到脚踝,是你为了除掉他的梅花印下的手!”


    “俞代清啊,你好狠的心!!”褚天纵揪紧他的衣衫,揉得好皱。


    俞长宣摇摇头:“烧坏一点皮肉,与被敬家人知晓身份强捧去当帝王,再叫江湖义士争先恐后地行刺,哪个下场更惨?”他没同褚天纵解释那烧伤的疼痛也叫他转移,只微微一笑,“兴尧,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可……”褚天纵急得几欲挤出点老泪,“可你明知戚止胤是萧家后人,是嗜血的煞星,你怎能收他为徒?!”


    俞长宣将衣裳从褚天纵手里扯出来:“我不过比你早几日知道他的身份,而今我只是想留住他,护好他。”


    他游刃有余地抬脚踹向褚天纵的膝,趁那人大意,迅速绕身将他反制在门上:“戚止胤若是犯乱,我的剑会来得比你更快,你眼下要做的,仅有当好掌门,以身作则,教他是非黑白!”


    褚天纵两手被反剪在身后,仰天大笑:“你知道么,仙人的诅咒都是写在天命里的!”


    “俞代清!你要戚止胤走正道,便是违抗天命!!”


    轰隆——


    闷雷炸响,不多时便落下暴雨。


    这素兰斋有个和戚止胤那白梅苑共用的后院,其间立了座六角亭,飞檐翘起。亭子笼住一汤泉,形似漏斗,边浅心深。


    平日里那师徒二人对那汤泉全无兴趣,就连后院也鲜少涉足。


    此刻,汤泉围石上搁着一盏灯笼,一柄纸伞,汤中白雾氤氲,拨开那雾就见了个玉人。


    雷鸣叫水雾削去大半,落进俞长宣耳里,唯余雨声沙沙,泉水哗哗。


    俞长宣阖着眼,想到了晨间褚天纵那声“违抗天命”,想到了肆显对他不改天命的惊诧,想到了薛紫庭别时托他挣开天命,解水枫临死要他“绝天命,斩天道”。


    俞长宣发着痴,直至耳畔喧嚣止住良久,才觉察雷雨已停。


    他拿臂撑身坐去围石上,倾身外望,便见云慢慢散开。他的双眼倏地瞪大——圆月!


    俞长宣眼前骤然一黑,便砰地坠去汤泉之中。


    水流将他往泉心送,那地儿极深,眨眼间便将他的头顶也给吞没。


    触底时,他听到汤泉结冰的咔嚓响声。


    “天命么……”俞长宣轻轻呢喃,“我也挣过的。”


    左耳坠撞及石底,彻底碎开,自其中淌出几丝黑线将他包裹,他这才知这耳坠是如同摄梦坠一般的宝器。


    只一刻,他便不再是俞长宣。他变作了魂灵,在祈明国京城飘荡,眼睁睁瞧着昔时噩梦在眼前重现。


    时值烈夏,天却落暴雪。城外万马嘶鸣,扬雪似沙。


    谁人在雪景图上草率落下一笔贯穿通幅的红,曲延十余里,起城门,跨长街,越宫门,攀百阶,直延去了那鎏金重檐的朝堂。


    那笔红停在高槛外,一神清骨秀者避血跨入殿中。


    ——是俞长宣。


    殿内金砖满是血水痕,门旁跪了三两洗布抹地的宫娥,腥气给龙涎香压了个大概。


    宦者觑见俞长宣,纷纷屈腰:“国师大人,辛太傅已等着了。”


    俞长宣颔首,旋即遥遥同龙椅上面色沉郁的主君问安。


    那主君身上的血口子方经缝合,听闻其声,只阖目不应。


    风雪进殿,主君却不许人合上殿门,属意要看殿外跪满金砖的文武百官。


    俞长宣肩头落满刮进来的雪点子,不以为然。他抬手命人在殿中摆上一樽司母戊方鼎,继而将线香伸往宫娥手上擎着的一柄烛台。


    狭长凤目一眨不眨,他一面称颂帝德,一面在主君头顶支开一顶薄如蝉翼的兰罩,继而烧香三炷,举香齐眉,行至鼎前拜了下去。


    这时,太傅辛衡走了过来。他早承薛紫庭衣钵,习得窥天命之法,现下熟练抽取自身寿元,投入鼎中,卜算祈明国此战成败。


    鼎火愈烧愈烈,喷吐不尽紫烟。


    便是俞长宣将脑袋仰起时,辛衡满头青丝化作干枯白发,而紫烟中淌出猩红的血,在地上落出一【败】字。


    那败字之旁,则落有一【解】——兰君子自焚祭天。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卜出【败】。


    这凶兆自打一载前便叫辛衡卜出,此后更接连卜出多次。


    为破此天命,祈明国上下竭尽所能。有人尽信天命,依葫芦画瓢,步步循着【解】来;也有人对【解】不加理会,自寻保国之法。


    辛衡是前者,而俞长宣是后者。同样的是,他二人都在拼死挣扎,直到今朝。


    然而这回,那最是信奉天命的辛衡方觑着那【解】,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伸手抹乱了满地血字。


    宦者奴婢见状,均捂唇呜呜而哭。


    适才为防云烟燎了帝目,宦者散下了殿中的帷纱。此时主君听殿中有哭声,问:“天命依旧破不得么?”


    辛衡遽然张嘴:“无法……”


    话音未落,俞长宣道:“有能得胜的法子。”


    “难!”辛衡大悲,双目血红。他再不忍听,咬紧齿关离了殿。


    偏生那官袍肥袖一甩,就甩出一阵劲风,将那魂灵一般在天上观望着的俞长宣吹进了层纱之间。


    那风,将他吹去了庚玄身边。


    他再看不清纱外的自己与辛衡,眼前唯有那歪在椅上的庚玄,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他瞧着瞧着,猝然感到天旋地转,一息之间他就变作了庚玄,察他所察,感他所感。


    敌军已破开京城城门,攻打至宫城以外。


    厮杀声穿雪而来,绞着庚玄的五脏六腑,他疲惫作一笑,同俞长宣说:“若那解法当真不易,便算了吧。”


    纱外,俞长宣不作声。


    庚玄顿了顿,又自嘲般问那人:“开国功臣最易增长功德,爱卿何不投敌而去,另择良主?”


    他些微向前倾着身子,想要看清帘后的俞长宣,却任是如何也看不清。


    无法,庚玄只能轻声埋怨:“这帘子好生碍事,竟这般阻隔你我!”


    可他心知肚明,将他与俞长宣隔开的并非眼前薄薄一层垂地帷纱,而是窥不得的万仞山,是无情道与君臣纲。


    俞长宣终于启唇:“陛下待微臣有救命、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


    “你却修了无情道。”庚玄闷笑一声。


    他嘴里咬了杆烟枪,很苦,片晌却又觉得没有滋味,便搁去案上,隔纱遥遥踅摸起俞长宣身子上每一寸叫嚣着克己与敛欲的骨骼。


    庚玄觉得可惜,又觉得庆幸——这人儿只应天上有,他这亡国之君若是摘得了,真好若暴殄天物!


    御医拨帐上前,替庚玄把脉,片晌屈腰走出,将情状告予俞长宣。


    见俞长宣一声不吭,庚玄便猜知自个儿应是无力回天。


    想罢,忽有一团灼热的物什自心口升入喉中,庚玄啌啌一咳,脏血便迸溅而出。


    血坠在嘴角,他倒寻着空当笑起来:“就别瞒朕了,说啊!”


    俞长宣于是平和问去:“主君可有遗愿?”


    庚玄思索少顷,方答说:“‘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1】’,朕不要什么,只要爱卿来日常言,常笑,不戏命……”


    言语未尽,他口中血再禁不住长指阻拦,直教宫娥执盆接了半晌才算完。


    庚玄挺腰起来时眼神迷离,脑中乱如混沌,口吻一刹像是旖旎亲热,一刹又像是不甘埋怨,他唤:“长宣!”


    又唤:“代清啊——!”


    “你势必要作山巅雪,作九天凤,不容俗流比肩,不许他客染指。你要受千千万万人叩拜敬仰,施众爱,而不私爱……”


    “代清,你要不动心!”


    重音全压在尾梢三字儿。


    庚玄没了气力,片晌只轻声恨道:“就如你待朕一般。”


    俞长宣似乎颔首,又似未曾,只在那主君失心的大笑中执剑迎敌而去。


    风又起,那魂灵从庚玄身上剥离,他再次飘荡起来,随俞长宣一道登上了城楼。


    “祈明余孽俞长宣——!”


    “还不携狗帝速速束手就擒!”


    俞长宣听闻城下暴喝,只照旧扶住城墩,端视下方铺地玄甲。


    其睫羽尽覆七月雪,此刻手中正执一柄出鞘长剑,剑芒莹莹佛头青。他本该纤尘不染,须臾却有血滴自腕骨下坠,滴滴砸进石砖缝里。


    轰地,玉墙拔地而起,如笼如瓮。


    敌军主帅惊呼一声“不好”,便令军中修士备以破阵。


    ——那敌军主帅亦为元婴境修士,近来他辅佐新君伐道开国,猛积功德,此刻可谓是神采飞扬。


    反观祈明国,国势衰颓以至于无可挽回之境,为官诸修士功德早便不涨。


    功德不涨,修为难进,俞长宣自知他同敌国斗法论道无疑居于下位,却仍不掩傲色。


    “欲灭祈明,先踏我尸。”他说。


    俞长宣御剑直下城楼,同褚天纵率领的人马一道对阵数十万甲兵。


    他们皆知今朝祈明了无胜算。


    他们仅仅是向前。


    城门之后,是士大夫们抱头痛哭。


    城门之前,是血,是肉,是肝髓流野。


    纵使是神仙也难敌千军万马争先侵袭,遑论俞长宣神也非神,仙也非仙。


    两炷香工夫,判官生死簿上又多了两万名姓。


    祈明国京师十六卫悉数阵亡,坐镇前关的二人中,禁军首将褚天纵死无全尸,国师俞长宣肝胆俱裂。


    俞长宣默默不言语,径自御剑登上【拣星楼】。


    拣星楼高百尺,近天,京城无处不可观。


    起初是一豆火星子于危楼闪烁,继而是烈火吃尽危楼之顶。


    原来俞长宣自化人牲,要祭天求胜!


    风将焦味送去殿中,庚玄一刹摸透俞长宣的用意,血泪自流:“代清啊,救国恩,朕不能偿,朕不得偿!若有来生,便化朕为你脚下一垫底石,烟尘来,流水去,以偿还你恩!”


    庚玄忘却自个儿腿筋已遭敌军挑断,摸着扶手起身时一个趔趄便滚落九阶。


    他早便是遍体鳞伤,这会儿却挡开众人,匍匐向前,拖血爬向殿门高槛。


    京城十余万祈明子民皆仰目,齐观国师的骨肉叫烈火焚去,末了同主君一道磕头拜了他。


    雪还在下。


    危楼之上倏然飘落俞长宣袖口一截绸,便是那物什垂地之后,天地彻变,遮天青火降世,有如雷霆万钧,直压下此夏苦寒。


    青火不落于祈明之民。


    城门处,太傅辛衡引爆灵脉护送祈明百姓奔逃。半晌,百姓撞开欲屠城的刽子手,尽逃,而辛衡坐地仙逝。


    宫城中,祈明文武百官咬牙困死敌军,但求二字共焚。


    故人不再。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庚玄头顶兰障于某一刻猝然碎解。


    青火烧殿毁城,四周喧杂不堪,庚玄仅不断低声重复,似蝉鸣:“俞长宣死了……”


    火势愈来愈大,宫娥宦者尽奔逃,原想携主君一道,那人却一分不肯。火舌舔殿,庚玄只噙着点笑,随俞长宣一道叫青蓝野火活焚。


    山崩川竭,祈明就此亡国,而来犯者亦是全军覆没。


    可【解】了亦是【败】,兜兜转转,天命依旧改不得。


    “师尊——!”


    那飘于虚空的魂灵,听到有人唤他。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


    此时,俞长宣清楚自个儿上身不着寸缕,惊讶于身上还留有叫人拥抱渡来的余温。


    俞长宣伸手往旁一摸,就摸着了衾被。


    他扯住,想拉来盖,那衾被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分拉不动。


    他正感到不快,一道潮热的吐息猝不及防喷薄在他颈后。


    “师尊。”那人低喃。


    俞长宣骤然将背一挺,就感觉到那人将手覆上了他的脊背。


    指腹温热——


    作者有话说:【1】《仙道经》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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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团圆年 “师尊的身子比书中的要好看得……


    视觉尽失,余下四感因此变得敏锐,那只在他脊背上游走的手便更难以忽视。


    那手挟着一股暖意,自上而下地将俞长宣抚摸。它摸得仔细,似舌头般舔舐着他的肌肤,品尝他的滋味,过处无不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俞长宣清楚,那手并非在小心翼翼地将他探索,准确来说,那更像是一种带有侵略意味的开拓。


    戚止胤的手指抚过他弧度漂亮的蝴蝶骨,又顺着他脊骨,一节节往下滑,翻山一般起落。


    滑至腰窝,就唤起一些旖旎的旧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阿胤!”


    戚止胤便笑:“师尊可知我是如何救下您的?”


    俞长宣摇摇头,背身抓住戚止胤那只不大安分的手。


    “傍晚,我被那褚天纵和二师弟唤去共用晚饭。我没甚食欲,喝了半盅粥不到。他们也没吃什么,嘴巴却动个没完,您知道为何吗?因为他们在嚼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事,嚼完,还要吐出渣来给我看。那会儿,我好似吞了见手青,头晕眼花。”


    俞长宣方要张嘴,唇便被后头伸来的一只手给捂了住。


    戚止胤接续道:“今夜雨好大,雨停时,我鬼使神差地步去屋外观天色,就觑见了一轮满月……我立时便疯了,连向那二位道别都顾不上。我匆匆跑了回来,闯进您屋里时没见着人,才要走,便听后院扑通好大一声。”


    “师尊,我甚至怀疑那声响,远远比不得我彼时的心跳声。”


    那只被俞长宣从腰间摘下的手挣开束缚,又爬上了俞长宣的脊背,这回力道更重了,要透皮摸骨似的执着。


    “我辛苦将师尊捞上来,压腹,渡气,又替您抹干净身子,抱进怀里捂暖,好容易才叫您恢复了点气色。——您可知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捂唇的手松了松,便被俞长宣扯下来,他问:“不是唤你名么?”


    “怎会?”戚止胤就笑起来,“恰是在我触摸您背上咒文时,您开始低喃,说……”


    戚止胤将潮热的一股风吹在俞长宣耳畔,切齿道:“庚、玄。”


    庚玄的死状倏尔在俞长宣眼前闪过,他不由自主地一颤,却给戚止胤紧紧把住了腰:“慌什么?——难不成你背上刺青当真和他有关?”


    怎会无关?


    这天谴正是他喂血欲活庚玄所致。


    俞长宣却怕说得太多,叫戚止胤意识到这刺青乃天谴,继而察觉他的神魔身份,于是摇了摇头:“为师做了个好长的梦,恰梦着他了。”


    “您又梦了他?”戚止胤钳着他的腰肢,恨道,“真是感天动地,我差些动情洒泪了!”


    “阿胤。”俞长宣揉了揉眉心,“你别闹。”


    “我没闹。”戚止胤拿那煞有介事的口气将他的话驳回,长指又自他侧腰落回了腰窝,“师尊,你知道吗,不定长老授我等以医书,可是那书中所画之人体,同师尊的倒很是不同。”


    并不理会这话有多没头没尾,俞长宣耐心答去:“书中所绘定是肌体完人,为师……嘶……”


    俞长宣惊觉腰上那指正往下探去。


    戚止胤说:“师尊的身子比书中的要好看得多。”


    俞长宣伸手挡了挡:“寻常医书可没有再往下的东西了。”


    “就是因书中没有,我才要看。”


    “戚止胤!”俞长宣终于敛住笑。


    戚止胤反倒轻笑起来:“为何摸到这儿,师尊便急了呢?”那腔调听来仿佛困惑,“师徒如父子,父子之间不该坦诚相待么?有什么值当羞的呢?”


    俞长宣只道:“阿胤,你心中若有怨恨,直说便是,何必捉弄为师来泄愤?”


    “泄愤?”戚止胤笑道,“这样一不疼,二不痒,为何这般便是泄愤了?”


    “戚止胤!”


    这话落下,那落在他腰上的手便收了回去,俞长宣觉出背上抵上了个毛茸茸的脑袋,有两只长臂伸向前,把他紧紧环住。


    戚止胤道:“褚天纵告诉我,我是萧家人,身负咒怨,该杀。他告诉我,你吩咐褚溶月带我晃山是为了避免叫那姓湛的查出痕。还告诉我,我脚踝皮褪根本是因烧伤,缘由是你赠给我的那只镯子……可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师尊,我只信您,我要听您说。”


    俞长宣默了会儿,道:“褚天纵所说一分不错。”说罢,他合上眼,仿若铡刀下的死刑犯,等候着戚止胤的裁决。


    身后人动了动,转到了他面前。


    不一会儿,俞长宣便感到戚止胤手掌扬动时的风,他不自禁撇了撇头,想着就是挨耳光也顺势闪着点儿,否则肿着脸,明日恐不好授课。


    可预想的痛苦并没降临,反听得被衾扯动的声响,足上旋即传来一阵暖意——戚止胤拿被衾裹住了他的足,抱进了怀里。


    他听到戚止胤带着哭腔的声音:“烧伤疼不疼?”


    又听戚止胤说:“身为煞星,如何折磨都不为过,您又何苦替我受苦?”


    面对这样一颗真心,俞长宣语塞难言。


    该说什么呢?说自己根本愧对他的眼泪?移痛,不过是对自己诓骗了他,又烧了他的皮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俞长宣终还是如从前那般,收下这份不该属于他的好意,道:“为师收的是徒,不是奴,理该这般做。”


    戚止胤闻言更抽噎起来:“如今我这层身份叫许多人知晓,他们若是借此为难您……”他咬了咬牙,说,“师尊,我已识许多养家路子,与其在此受人白眼,不如……不如我们下山去……”


    “做梦!”褚天纵将屋门一脚蹬开。


    俞长宣瞧不着,只能冲他那一方向欺身。却听一阵乱响,身上遽然披上一条衣衫。只是戚止胤未来得及替他系紧衣带,褚天纵便行近了。


    “哎呦,成何体统!你徒弟们都瞧着呢,就不能整衣危坐么!衣裳还要徒弟伺候着穿……”


    俞长宣只问:“溶月和阿黎也来了?”


    褚天纵激动道:“啥?这般大的俩个人立这儿呢!你眼睛瞎啦?”


    “褚天纵!”戚止胤猛然张口呵斥。


    经他这么一吼,众人似乎均呆住了,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顷刻,一阵匆遽脚步声响起,褚天纵身上气味冲俞长宣扑打而来。


    不多时,只听迭连几声“啪”,褚天纵道:“我该死!我自罚!!”


    俞长宣就循着那声,攫住了褚天纵的手,他轻轻皱眉:“好吵。我这眼睛是老毛病了,每逢满月就犯,用不着大惊小怪。”


    说罢,他将脑袋四处转了转:“阿黎在哪儿?”


    闻言,屋中某地就传来微弱一声:“师尊……”


    俞长宣便扭头往那儿望,指了指自己爬满咒痕的眼,笑眯眯:“你看为师这双眼,像不像你敬慕的崇梧真君?”


    话音方落,脑袋便猝不及防挨了一拍,褚天纵骂道:“你还有心思说笑!”


    俞长宣啧了声,便问:“掌门今儿到底来干什么?”


    褚天纵道:“我能来干什么?!”


    俞长宣就猜:“逼我同溶月、阿黎解去师徒契?”


    褚溶月和敬黎惊恐万状,异口同声:“师尊!”


    戚止胤疑惑:“那师徒契,师徒之中不死一个也能解?”


    褚天纵声音最响亮,他说:“放你的狗屁!!”


    “嗓门大,话又说得这样难听,好似在我耳边敲破锣。”俞长宣低低埋怨,又问,“那你到底来干什么?”


    褚天纵这才说:“敬小子,过来,给你师尊磕一个。”


    俞长宣便听那略沉的脚步声远了些,转眼替上个轻浮的步声。


    砰。


    是敬黎的脑袋磕去了地上。


    敬黎道:“师尊,弟子错了。”


    俞长宣并没伸手去扶:“你和敬霖做了什么交易?”


    “她要我盯住您,还要我查清大师兄身份。她道待我帮了她这忙,便彻底放我自由……”敬黎道。


    “你知道阿胤脚踝生了梅花吧?”


    “知道。”敬黎答,“二师兄给他上药时,我也在,可、可弟子从未想要揭露此事!”他将脑袋又是重重一磕,“还望师尊不计前嫌,饶弟子一回!”


    “你没错,你起来。”俞长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换溶月过来。”


    敬黎愣愣退走,身前却迟迟没有新的足音。


    “犹豫什么?”褚天纵道,“去啊!”


    俞长宣就缓缓冲前伸出一只手,很快便被一只掌心满是弓茧的手握了住。


    俞长宣笑道:“溶月,你要走么?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朝你已见识了我庇护煞星,不择手段的模样。我绝非纯善之徒,你还欲认我为师么?”


    褚溶月仅垂头去抵他的手,说:“……师尊仁慈,溶月无悔。”


    俞长宣哑然失笑。


    疯子!通通是疯子!


    他俞长宣役使仙鬼杀无辜,谋着杀徒证道的局,担着七杀恶天命,多少腌臜龌龊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多少残忍的法子在他头脑结出,他们竟一个接一个地礼待他,善待他!


    坠水后的长梦里,辛衡珍重他,庚玄倾慕他,百姓哭悼他。


    而今睁眼,戚止胤心疼他,褚天纵挽留他,敬黎要他不计前嫌,褚溶月甚至夸他仁慈。


    他何德何能!


    七万年杀神身,地府满是恨他的魂,如今却怎么叫这些没来由的善念将他包裹?令他这样的痛苦又混乱。


    黢黑中,他再度想起广檀帝君的告诫——“俞代清,你既得七杀命,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


    不错,团圆皆是妄想,孤守才是他的命!


    可此刻,俞长宣能感知到身旁人的目光,个个如水如绸,蛊惑他,劝诱他,要他陷进温柔乡。


    俞长宣终是被迷了心。


    他想,或许这回当真不一样,或许天命当真能改。纵是如此,他也不敢贪多,仅仅想讨要一个团圆年,在脑海中刻下一段回忆,以供来日咀嚼回甘。


    那便足够了。


    翌日,俞长宣重拾光明,懒洋洋步去演武场时,场上已立着两少年。


    一人舞剑,一人拿扳指卡着弓弦,见他来,皆欢喜地停下手中事,朝他奔来。


    “阿黎呢?”俞长宣问他们。


    “那儿呢。”戚止胤冲他肩边抬了抬下巴。


    俞长宣斜了眼去寻,便见一只胖雀儿落在他肩头,灰黄毛羽,正乐滋滋地歪了毛脑袋去贴他的面颊,嘴里叽叽喳喳不知唱着什么。


    下一刻,那鸟就被戚止胤薅了下来,只扑着翅,叫得更是吵。


    褚溶月拿指头戳了戳敬黎的脑袋,想了会儿才说:“拿去给踢雪乌骓舔舔头。”


    俞长宣笑道:“喂蛇也未尝不可。”


    敬黎惊恐地打眼看向那对澄澈灰眸,便见其中瞳子一刹变作了蛇般的竖瞳!


    敬黎骇异万分,便化回人形,跌倒在地。


    肆显来得迟些,喘着气:“这小子怎就变回来了,我还想今夜杀他吃鸟粥呢!”


    奚白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说:“戚小子今儿你同你师尊打,我来瞧瞧。”


    戚止胤犹豫地瞥向俞长宣,那人却冲他冁然一笑,拔剑说:“来呀,愣什么?”


    戚止胤咽了口唾沫,后脚一蹬,挥剑向前。


    铿——!


    两把镰刀撞在一块儿。


    “哎呦,褚溶……二师兄!都说了你割那块儿,偏要来我这儿干嘛!”敬黎恼道。


    褚溶月拧着眉,一对圆杏似的眼装满了不平:“你怎么贼喊捉贼!”


    敬黎高声:“啥呀!分明就是你错了!”


    “别争了。”戚止胤头也不抬,“干活去。”


    敬黎不肯,丢了镰刀,拿袖擦汗,仰天直喘气。


    抬头便见碧空如洗,排排大雁南飞,翅羽密匝匝,依旧拦不住金秋的似火骄阳。


    “怎么秋阳还这般折磨人!”敬黎嘟囔着。


    “要抱怨就同他们抱怨去。”戚止胤撇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棵红枫下的四人。


    俞长宣正把着杯酒,坐在红叶下乘凉。


    手中那酒与肆显的碗碰了碰,又碰了褚天纵的酒壶,末了碰上奚白的酒坛子。


    奚白豪饮一大口,便含着那酒,扶稳了琴。十指在琴弦上疾走,愈弹愈快,如飞梭,如光阴。


    噔!弦断,嘣了奚白满掌血。


    “来人——!”褚天纵大喊。


    一帮蓬头垢面的红衣乞儿停在司殷宗山门前,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褚天纵。


    他们赤着脚,脚底血蜿蜒如虫,爬满山阶。


    时值仲冬,仅有一月便要到年关——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0章 病·腹齿疫 他心里盈满了那些古怪的欲……


    风雪弥天,遮天蔽月。


    这麒麟山的寂寂宅院中,唯有那素兰斋被烛红舔亮。


    夜已很深,这屋内却不止有俞长宣,还歪着他的三位徒弟。


    俞长宣歇在榻上,已有些倦,其余三人却全无要走的意思。


    褚溶月坐在床尾,正逗自个儿的精兽。他的精兽尚未长成,状似一尾鱼,碧蓝色的,绕着他直转,他笑:“师尊,这鲤真漂亮。”


    俞长宣拿手支着脸,侧躺着瞧,说:“溶月那不是鲤,那是……”


    幼鲲。


    海纳百川,鲲却能吞海,古往今来还未有能炼成者。若褚溶月能炼成,只怕成仙于他而言也非难事。


    正忖量着,他眼前骤然飞来本书——是他给戚止胤修的那本剑谱。戚止胤说:“师尊,这处我不明白。”


    戚止胤鸠占鹊巢,自作主张分了他半边枕,这会儿同他请教,也带着一股子强横。


    俞长宣心胸宽广,自然不计较此等小事,只是觉着奇怪。他问过奚白的,那人说戚止胤早已将这本剑谱吃尽,怎么这会儿戚止胤却指着第三页的一个小招发问?


    百思不得其解,俞长宣只得把脑袋挪过去,细细地同戚止胤解释,贴得近了,说起话来像是咬耳朵,而顷那只耳便成了粉的。


    榻下,敬黎拿着本《仙家古忆》在琢磨,忽大吼一声:“王八蛋!读书还撕页,想要小爷怎么看?!”


    俞长宣伸手去揉那只红耳,直将粉的搓成了红:“第几卷呢?”


    敬黎答:“七!”


    俞长宣略微思索,定出是贺琅那卷,道:“这卷主者乃三武神之一的【封绫真君】,他因风流博浪被世人称作【浪将军】。这卷主要讲的是,浪将军身死前,予【地乾国】以十分阴毒的诅咒,故此卷名为【浪将军怨诅地乾国】。”


    戚止胤奇怪:“他不是仙人么?怨诅一国怎不似湛公那般被贬下凡呢?”


    俞长宣垂着眼笑了笑:“因为彼时天道也有意除了那崇人蔑天的小国,如此浪将军便是立功,而非负罪了。”


    戚止胤闻言很轻地皱了下眉,敬黎把书阖上在掌心一拍:“师尊,您不若同我们说说那浪将军的故事吧。”


    俞长宣想了想,才道:“七万年前,【地乾国】布在天酉国东边,两国之间不过隔了一峡。因地乾国重儒重礼,极厌恨青楼人家,故而青楼一类寻欢作乐之地唯能设在边疆。”


    “浪将军他爹乃地乾国太子,便是在戍边之时遇了身为青楼女子他娘。本是露水情缘,不曾想暗结珠胎,他娘不肯舍下这孩子,同楼里闹得厉害。那青楼老鸨同她争到最后,还是因恻隐之心将她留在楼中。谁曾想烽火连天,烧及青楼,他娘因此失了庇护。她怀胎八月,正是需得照料的时候,无法,只得赶路多日,跪去了宫门之外,寻求太子照拂。”


    “她有骨气,一跪便是几日。地乾国重德,子民崇尚身世清白,万分嫌恶野种,何况那东宫之主。太子见此卑妇怀孽种,唯感颜面扫地,只欲耗死那母子二人。然而数九寒天跪死了她,她腹中却流出温热的血与弱子。”


    “太子虽仇恨浪将军,却碍于血缘,不得不将他收入东宫。然而,东宫非安巢,太子将浪将军使唤如奴,如此还不能泄愤,便百般鞭打折磨。不多时,地乾国同天酉国谈定和约,他便将浪将军送往天酉国充当质子。”


    “那浪将军原以为他当了质子,总该换得本国百姓一些同情与温暖,不料在送行当日,道边百姓见他,无不投以冷嘲热讽,尖针利刃。浪将军这才知那地乾国受礼教荼毒颇深,举国早便是不人不鬼。”


    “反观天酉国,虽是个女尊男卑的女儿国,却也不曾欺辱他这质子,他因此归顺天酉国为将。”俞长宣道,“多年后,地乾国明知贸然出兵会威胁质子性命,仍出兵讨伐天酉。战事连绵,最后一役,靖公主战死沙场,浪将军则接续殊死搏斗,终等来地乾国大败之日。浪将军奉旨去纳地乾国献祭的珍宝,却叫他那当了皇帝的爹设计围困,终死于他爹的弯刀之下。”


    “浪将军含恨而终,临死前拿最后一口气编织而成的诅咒,于他身死后成了真,降于地乾国。”俞长宣翻过身子,问敬黎,“你喜读仙人传,可知那诅咒为何么?”


    敬黎愣愣一摇头。


    俞长宣便说:“浪将军道地乾国上下假仁假义,蔑视生灵,贪婪无度,合该于腹再生一嘴,彼此吞吃,满足饕餮之欲。”


    俞长宣挺身摸来那怪模怪样的手炉:“诅咒以【腹齿疫】为形,在地乾国大肆蔓延,蚕食人命,地乾国因此灭国。”


    褚溶月敛眉:“那瘟疫竟如此厉害?”


    俞长宣点头:“那病只传男人,染恙者腹部竖裂一条血口,左右两缘凸起紫线如唇瓣,拨开便见两排弯刀一般的尖齿。染恙者口欲极低,除非叫人硬往他们嘴里塞,否则轻易不肯咽下吃食,故而染恙者多馁死。”


    “寻常吃东西的嘴紧闭着,那‘腹嘴’倒常开着乞食,且只吃肉。若腹嘴填满,染恙者的肚子便鼓胀起来,孕育同那肉同源的怪异尸婴。”


    敬黎觉得恶心,不禁把鼻子皱起来:“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腹嘴’缝起来!”


    俞长宣摇头:“若缝了腹嘴,那腹嘴便要自食染恙者腔中肉,致使染恙者痛不欲生。”


    褚溶月说:“那也还是得缝,否则生出一堆尸婴,岂非害人害己……”


    戚止胤道:“地乾国灭国还不够教你看清人心?”


    敬黎拨着书页,沙啦啦地响:“这瘟疫如此可怕,若传出去,岂不是要殃及他国?”


    俞长宣瞧戚止胤的轻唤打扰,没能很快答上,甫一回身,那人就逮着时机拱进他怀里。


    戚止胤说:“《万年杂病》尾页有记这瘟疫,说自打那九命仙佑德真君自灭一盏灯,杀尽患此病者后,这世间再不见腹齿疫。”


    砰砰砰!


    深夜得此震响,屋中人眸光俱都一黯。


    敬黎适才化了一只腿为虎腿,这会儿着急,尚来不及将腿化回去,便趔趄着去启门。


    一见是肆显,便奇怪道:“大半夜的,这是咋了?”


    肆显上气不接下气,只将他推开,说:“让让!俞长宣呢?”方瞧着俞长宣就招手,“你赶快下来!”


    俞长宣见他神情严肃,便果断套靴下榻,临走时戚止胤匆忙给他披上大氅,问:“师尊,我可同去么?”


    俞长宣摇摇头,将屋门拉紧。


    他跟着肆显走进林子,问:“出什么事了?”


    肆显拧着眉头:“跟着来便是了。”


    俞长宣被领进长老堂时,除开他二人,余下七位长老皆已至。


    见堂内气氛凝滞,俞长宣抬眼看向褚天纵。


    褚天纵就将手一挥,显现出一金笼障。


    十名红衣乞儿被困障中,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唯有肚子饱胀不堪,滚圆如球。


    俞长宣微怔,即刻便拿青火裹住双手,在众长老惊恐的目光中伸入笼中,一把将一人的衣裳扯下来。


    只见那乞儿的肋骨拥簇着一个自胸膛正中下劈的巨口,两条腹唇随他的呼吸而鼓动、微张。


    腹齿疫!


    这消失了七万年的瘟疫,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少长老已抱着唾壶呕起秽来,唯有俞长宣淡定回身,问:“直接杀尽不成么?”


    “杀不得杀不得的!”不定长老拖着臃肿的身躯过来,“这些人腹中都已怀了尸胎!若等他们自个儿诞子,顶多生出来一个尸婴。可今朝要是草草杀了他们,肚里那些未成形的肉块落地皆要成尸婴,这般可就了不得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将他们引来的?”褚天纵急得满头大汗。


    俞长宣道:“这腹齿症乃因浪将军而生,故而染恙者最贪贺家肉,最欲诞下贺家人的子嗣。当年地乾国的贺家人,便多数被染恙者分食……这山上莫非存有贺家人?”


    无名长老火气好大,他吼道:“这山上哪有姓贺的!”说着,怒踹那关押乞儿的屏障一脚,问那些乞儿,“说,你们为何而来?!”


    染恙者神识显然清醒,可是任无名长老如何询问,他们纵使身子发颤,也始终紧抿着唇。


    尚且辨不出他们的意图,又乍闻长老堂外嘎吱一声响,诸长老如惊弓之鸟,均打了个抖。


    俞长宣二话没说,投去一枚火针,就钉住了一人的衣摆,见那人不吭声,便要下死手。


    “……是我。”


    他辨出那是奚白的声音,方稳住朝岚。


    那影子里的人拔掉火针,走近了。此刻他面上一扫先前的倦惫,溢满了兴奋的芒:“我多年跑江湖,对这腹齿疫的解法不能再清楚!”


    褚天纵不由得欢喜:“当真?快快说!”


    奚白就道:“若一人身无伤口,沾了那染恙者的血,便要染上此病。可如若他负了伤,又拿那口子与染恙者相贴,便能凭血流将那病引上己身……”


    “狗屁不通。”肆显翻了个大白眼,“引病上己身,那不还是解不得?!”


    “可如此,先前那染恙者腹中胎便能死。”奚白道,“至于那些腹中无子的染恙者,我皆有法子医治。”


    肆显仍好似不大信,渐趋咄咄逼人:“拿什么来治?根据在何?这数万年前的病你又是如何得知解法,并练熟了手?”


    褚天纵出声维护:“肆显!你是帮手,你别把他当犯人似的审!”


    奚白仅仅往黄金笼那儿望了望,说:“那后头就有个瘪着肚子的,老子把他救下来,你总该信了吧?”


    褚天纵打心底为奚白鸣不平,却还是没能多言,只施法将奚白的双手裹住,又拿金丝捆了瘪肚染恙者的手脚,这才将那乞儿推去他眼前。


    奚白在烛火上烧了百根银针,徐徐施下。


    不至三刻,便见那人呕出黑血,腹上痕骤然收拢,又生出新肉掩住疤痕。


    那乞儿缓了会儿,便急急爬起来给奚白磕头:“多、多谢仙师。”


    奚白的神情反而黑沉下去。


    褚天纵见状倒十分高兴,他催促奚白:“既如此,你快快把那疾引到我们身上吧!”


    “我们?”无名长老迭连退后,“叫门下那些个黄毛小子来引疾岂不是更好?他们武力敌不过你我,若是引疾后发起疯,也更好制服!”


    奚白看向褚天纵,要问他的主意。


    褚天纵浓眉撇作八字:“他们年幼,还是我们……”


    话音未落,诸长老齐声将他打断:“掌门三思。”


    褚天纵只得屈服:“那便各自从门下择取弟子。”


    奚白转眼看向肆显,“这万易长老和掌门可没徒弟。”


    肆显抱臂直瞅着奚白,眸光犀利:“没徒弟也是我的本事,凭什么要我受那苦?”


    褚天纵火气直冒,说:“你若不肯答应,我就要溶月替你受了,如何?!”


    肆显浑似未闻,转向俞长宣:“你呢?你挑谁?”


    俞长宣就笑了笑:“我自个儿来吧。”


    这事就此落定。天蒙蒙亮时,五名弟子和三名长老被分别领进一间囚有乞儿的小室里。


    照安排,奚白需挨个为他们引疾,再为他们疗治。


    第一间便是俞长宣所处的小室。


    室内极暗,奚白将屋门推上,里头才亮起一盏烛火。


    回头时,他才知屋内唯有他与俞长宣二人。


    奚白困惑,才要张口问,腹前便猝然抵上一柄剑。


    “身中此疾者若想根治,必须曾怀胎,你怎知适才那瘪着肚子的乞儿曾怀胎?”俞长宣道,“你隐瞒了什么?”


    奚白蜷着肩笑了笑:“你既知此为虎穴,还来闯,我该笑你自以为是,还是天真?——我隐瞒了什么呢?瞒了他们皆是经我炼成的怪物吧。”


    俞长宣脸色倒照旧平静:“为了什么?”


    “为了寻仇!”奚白笑意倏褪,替上了浓稠的恨。


    他瞪着眼,步步挨近俞长宣,掌心贴刀一滑,便皮开肉绽。他松开手,无视了紧抵着腹部的剑,倏尔扑前,去捉俞长宣的手。


    俞长宣未曾料及那人宁可叫刀剑穿腹也要向前,手上登时就被他挠出一道伤,贴上了那人掌心的口。


    一道黑液便在那伤口相贴处渗了出来。


    俞长宣抬脚将他踹开,剑身因而自奚白腹中抽出。


    痛楚强烈,奚白却咧嘴而笑:“俞代清,你排布一切,自认将那些染恙者带离了此屋便能全身而退,却不知我亦染此疾,如今更将这疾引给了你!”


    俞长宣眸光幽冷:“你恨我?”


    奚白捂着腹摇头:“不恨,我敬佩你,所以才留你性命。”


    俞长宣双眼眯起,冲他展示那淌着黑液的手:“这也算留我性命?”


    奚白哑笑:“你别怕,你我血融得不多,你尚未完全染上此疾,腹部既不会裂口,也不会怀胎。至多有食肉怀胎之欲,而这症状最慢七日也能解尽。”


    奚白将两掌在胸前一拍,啪!


    不知是为了叫自个儿清醒,还是俞长宣,他说:“数百染恙者已至宗门之外,你醒时,这山便该成了人间炼狱。我会送你回宅,在宅边布下血阵,辟一方净土容纳你与你的三位爱徒……至于其他人,七日后,你亲自来替他们收尸罢!”


    俞长宣青筋鼓起,正欲挥剑向前斩下他的头颅,不料一息间,他便堕入了昏晦。


    轰隆——!


    天雷撼山,俞长宣骤然睁目,冷汗满额。


    他躺在素兰斋榻上,多想那不过是场魇梦,可他的嗓子眼直发干,空腹感越发强烈,咀嚼血肉的渴望令他十指不住搐动。


    他打眼向旁,就见了戚止胤。


    他该说些什么的,眸子却不自觉往戚止胤裸.露的颈子上落。


    俞长宣眸色晦暗,心里盈满了许多古怪的欲望——他想撕咬开戚止胤的颈,拿舌去卷其间血,再用齿去嚼他的肉!


    戚止胤静静瞧着他,一忽儿就仿佛将他读懂摸透。


    于是他将衣衫往下扯开,说:“师尊,无妨,你吃吧。”——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眼镜]这一单元故事不会特别长,大概算是一个小小过渡,过完孩子们就长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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