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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病·四海家 在腹中孕育一个由他俩血肉……


    修长的颈没了衣衫遮挡,仿佛一块待食的酥肉,诱他啃咬,食下,在腹中孕育一个由他二人血肉团成的生灵!


    咬吧。


    四周皆混沌,唯有戚止胤身上那雪梅焚香的气味愈发鲜明,令他再感知不到其他。


    咬吧。


    他救了戚止胤的命,以血哺生了戚止胤的骨肉,随口道出的二字就成了戚止胤的名。戚止胤因他而生,与他本为一体,他将戚止胤拆吃入腹不过归于初始。


    俞长宣抬手,戚止胤见状便将手伸去。


    可他却错开了少年人伸来的手,啪地接住冲他飞来的朝岚。他握剑进掌,在腕上囫囵一割,借血的烫抚平一切不宁的欲。


    戚止胤的手僵悬于虚空,面色黑沉得厉害,只还干巴巴一笑:“师尊不欲怀我的种,那欲要谁人的?”


    俞长宣不喜他这腔调,索性蹙起长眉一字不答,仅拿血淋淋的手将他搡开,摇摇晃晃地行去门边。


    飘雪融在门边,积了摊水。俞长宣本就行得恍惚,前脚遇水一滑,便后仰摔去。幸而戚止胤来得及时,单手将他捞住,又拿一只手推开了屋门。


    咿呀——


    屋门大敞,腥风便扇打而来。血雨斜斜,兰草尽被打湿,地上坳洼处满是红。


    血阵!


    俞长宣瞳子骤扩,血阵既已布下,那么外头也已如奚白所言,布满染恙者和尸婴了?


    几步外,俩少年彼此相抵着坐在廊下。


    着黄衫的在哭,应是要抑住哭腔,虎牙尖尖戳着唇肉。


    着蓝衫的神情平和得近乎麻木,他牵着驴,苍白指尖捻着一撮草喂它,但总因分神,忘了把草伸去,每每皆需那驴子伸了颈子过来尝。


    俞长宣不禁张口:“第几日了?”


    “第六日。”戚止胤为俞长宣披上狐毛大氅,雪白的茸毛堆去他颈侧,更衬得他病白无比,戚止胤关切道,“师尊,天寒。”


    廊中那二子循声皆回头,褚溶月一见俞长宣,那两只不着情绪的眼就成了涨水的圆潭:“师尊昏迷那日,奚前辈将您送回来,说您沾了腹齿疫,醒后要吃人,七日后才能彻底清醒……奚前辈他在周遭布下血阵,说山上有大难,而他为罪魁……我起初还不信,直至隔障瞧着好多师兄弟发了疯,他们彼此拔刀,彼此撕咬。”


    敬黎死死忍着眼泪,五官皱得不像样:“血阵我们破不得,撞得鼻青脸肿仍是出不去……”


    褚溶月将眼泪一抹,强颜欢笑:“师尊可感饥饿?奚前辈道这病最需静养,怕是吃不下素食,肉已备好,溶月这便去……”


    不料俞长宣浑似未闻,只伞也不撑,疾步向外,恶狠狠道:“我食他奚白的肉!”


    抵达宅门前,他轻而易举便穿障而过,正欲拔腿离开,便听身后戚止胤丢尽恭谨,高声说:“俞代清,让我同去,否则我立时自刎!!”


    俞长宣猝然回首,果真见戚止胤抬剑指颈,后头那敬黎与褚溶月也有样学样。


    俞长宣冷冷凝视那三人:“既出这障,再无人庇佑你们,可想好了?”


    三位少年不加犹豫,齐齐跪倒:“谨听师尊吩咐。”


    俞长宣只能叹了口气,抻手在血障上撕开一个口子,道:“阿黎化虎后嗅觉最为敏锐,嗅嗅这山上活人气息。”


    话音方落,敬黎便化作一匹猛虎,冲出血障。他嗅闻一番,心颤不已:“正东活一人,奚白。东南活一人,是掌门……再、再没了……”


    褚溶月怔忪不已:“肆显呢?”


    那虎头就左右摆了摆。


    褚溶月踉跄一下,正正贴住俞长宣。俞长宣攥紧他打抖的双肩,说:“吉人自有天相,你先同阿黎去瞧瞧掌门的状况。”


    敬黎矮身驮起褚溶月时,那人依旧发着愣。敬黎怒啸一声,四脚迈开,直奔褚天纵所在的方向。


    俞长宣目送那二子离开,才抬手召出暮崧,道:“跟。”


    说罢,那大蛇骤然窜入林间,徒留一道银影。


    俞长宣又驱朝岚降自足边,将戚止胤扯上剑来。


    血阵以内落血雨,血阵以外雨雪两落,山野间分外泥泞。


    起初,他们瞧不见半只尸婴。然愈往东走,便愈见愈多,其间掺杂好些因遭尸婴啃咬,由人异变而成的走尸。


    戚止胤就环住俞长宣的腰,垂目于下,驱藏云剿灭邪祟。


    因着尸变未久,那些走尸的皮囊并未腐尽,要辨别出祂们先前的面貌谈不上难,这叫戚止胤的心脏抽疼起来。


    戚止胤平日里寡言,但记忆力十分不错,他一面驱动藏云,一面说:“这人先前教过我拉弓。”


    “那位抢过我的药材。”


    “他赠我凉茶以消暑。”


    “她帮我向无名长老求情。”


    “他偷偷踢过我一脚。”


    “那人最喜欢拍须溜马。”


    地上不断传来走尸痛苦的哀嚎,戚止胤筋疲力尽般将脑袋搭去俞长宣的后肩,说:“师尊,人怎么这样的奇怪,分明是从前半分不在意的人,为何却会将他们干过的琐碎小事铭记于心?为何我分明讨厌他们,杀了他们却感到难捱?”


    俞长宣只道:“人心最怪了,说不清,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要想通,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想通,想不通就让它们过去吧。”


    朝岚飞进一片浓雾中,只听“铮”一声琴鸣,它忽失了控,剧烈颤动起来。


    俞长宣搂住戚止胤的腰,十指掐印,在足下凝出一朵兰台,又拿足尖勾住那嗡颤不已的朝岚,抬腿一挑,甩剑入鞘。


    兰台落在雪林之中,本是追逐腥气而来,这会儿却唯见枝黑雪白,不见一点红。


    俞长宣凝目,细听林间碎响。


    嚓!


    甫一听,他登即飞剑而去,白雪中就落下了一截墨发。


    ——是奚白的。


    奚白冲东边奔逃,二人紧随其后,倏然间,眼前遮挡尽数豁开,上通苍色天,下开谷间景


    已至崖边,他再无路可逃!


    然而,奚白就在那悬崖边盘腿而坐,又在腿上搁下他的古琴。


    戚止胤拔声:“你缘何犯事?!”


    奚白耸肩,保持缄默。


    俞长宣便道:“你今岁二十有四,龙刹司组建是在十三年前,彼时你年方十一,家毁人亡,叫褚天纵收留。褚天纵道你出身剑士名门,然而你肯为魏家干事,说明你并非来自效忠萧家的武将世家,只可能是江湖剑派。江湖剑派惨被灭门,却并不引发武林轰动,十有八九是因死因极其寻常。——这和肆显那刺客大族有无干系?”


    奚白不置可否,只抚琴问:“你们可知肆显为何被唤作妖僧?”不待他们答,他已说,“并非因肆显他百般破戒,而是因他乃其母与妖王私通而诞下的孩子,自降世时起便能言语,便识世事!”


    仿佛切齿痛恨,奚白捻弦越发急:“肆显他掐指能算人命,八岁那年算定我一家人为他辛家克星。谁曾想他童言无忌,却叫他家灭我满门于一夜!”


    “彼时我叫阿娘塞进密室,自一小孔中看刀子在我族人身上落下。杀人者多数高挑,唯有那肆显个子低矮,叫我瞧着了他的脸孔。他沐血仍在笑,眼尾那两撇红直像刀子一般飞着!”


    “我涕泗横流,却大气不敢出,不多时,那肆显就因血发起狂来,变作一头不人不鬼的妖孽!他将辛家人咬伤大片,若非自外头跑进一个执血刀的男人将他拦下,他只怕已杀死一片自家人!那男人救下肆显,说他会带他上山,扫空他的罪孽,送入佛门!”


    “不曾想这故事,我竟于十三年后,在听肆显讲述他与褚天纵相遇的故事时再度听闻!肆显彼时还笑,笑说若无褚天纵,他只怕已成邪魔……可、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一身轻地走上新路……而我、我族人尽死,日日夜夜叫梦魇缠身!”奚白手抖得不能再抚琴,他声泪俱下,“褚天纵要当帮凶,我拦不着。可他怎能佯装清白无辜,跑来招惹我?他救了我,收留我,心安理得地当了我的恩公这么些年!”


    “我把他当神明供奉了十余年,供的是个杀亲仇!”


    奚白眼泪淌尽,浓稠的血便自眼尾涌出:“这么些年,我每日每夜痛不欲生。褚天纵他修问心道,却是问心无愧!褚天纵他杀我族人,瞒我骗我,他问心无愧啊!!”


    “俞代清,我怎么能不恨?!”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说:“你杀了太多无辜。”


    奚白只仰头,冲他露出颈子:“我该死,可我要让那二人同我一般生不如死!”


    剑锋再一次指向奚白,俞长宣道:“我无法阻拦你寻仇,只问你,你为何能驱使染恙者?又从何习得散播腹齿疫的法子?”


    奚白就自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掷给俞长宣:“我在浪将军庙诉心,翌日一早便得了这药。”


    俞长宣垂眸把药瓶一瞧,便见瓶身刻满了铜乌。


    又是铜乌!


    俞长宣勉力平复呼吸:“好。肆显究竟在哪儿,敬黎怎会半分嗅不得他的气味?”


    奚白耸肩:“给染恙者分食了吧,你去尸婴丛里翻翻,说不准能找着和他生得相似的。——你知道么,他之所以总说他终有一日要归家,是因他年岁愈增,妖性便愈难以抑制。而他若迎娶凡人,同凡人结契,便能把那人当作养分,稳住他凡人模样,否则他终有一日会化作食人妖!他这样厉害的大妖,若想同凡人结契,是不需过问凡人意见的,只需那凡人待他有半点好意!”


    “如今他反被人食,也算是因果报应!”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双眼,又问:“褚天纵还能活么?”


    奚白轻轻摇头:“杀了我,去见他吧。”


    俞长宣听罢转身就走,须臾,身后便传来血肉豁开的响声,朝岚归来时剑身已不见银光。


    循着敬黎留下的痕迹,俞长宣同戚止胤御剑飞至长老堂。彼时,堂外横满尸婴与染恙者的尸。


    堂内,血流成河,肉堆着肉,骨挨着骨,掌门座上歪着风中秉烛般的褚天纵。


    褚天纵腹部生了张血嘴,嘴里捅入了他的宝刀。腹嘴合不拢,却没流出口涎,唯有血同其命一般,在极快地流逝。


    台阶之下,褚溶月和敬黎皆俯拜在地。


    褚天纵双目空洞,见俞长宣到来,眼里才勉强聚了一丝光。他冲俞长宣招了招手,说:“代清,你上来。”


    俞长宣木着脸登阶,嗓子眼好若塞满了石子,叫他张口难言。


    他行近了,蹲身去抚那把插在褚天纵腹中的刀,可刀已穿腹,强硬拔出除了加速褚天纵的死亡,再无他用。


    他紧锁眉关,褚天纵反倒冲他笑,气若游丝:“老子这回当真要死了啊?”


    “嗯。”


    又换了俞长宣问他:“你欢喜么?”


    褚天纵方要点头,犹豫一阵,把头摇了摇:“老子知你打小便想过个团圆年,奈何从前每逢年关必有麻烦,将一家子人拆得稀碎。——没能陪你跨年关,我遗憾。”


    俞长宣道:“是我那孤煞命连累了你,若我走,你定能过上个团圆年。”


    褚天纵摇头:“没有你的年,算个屁的团圆年?”


    褚天纵又勾了勾嘴角,扯他的袍角:“血流得好慢,你给老子个痛快!”


    俞长宣咬紧齿关,手一挥,朝岚出鞘。


    噗——


    那柄剑刺穿了褚天纵的心口,他的双眼在心脏被捅穿时骤然回亮,又一刹黯淡下来。


    片刻,褚天纵呼吸急促起来,他强逼自个儿含进一大口气,


    俞长宣去摸他的手,好凉。


    就拿那冰凉而粗糙的手,褚天纵蹭过他的眼,张了张嘴。


    在那一息间,俞长宣想了许多,他想——


    褚天纵是要同他交代褚溶月的后事?


    是藏宝阁还有东西要保护好?


    还是这司殷宗里有别的什么叫他放不下?


    都不是,褚天纵用那最后一点气力,将怀中一粒白取出,塞进他手里,挤出一点笑,说:


    “代清,生辰快乐。”


    俞长宣摊开手掌,是一枚白玉耳坠。


    那粗重的喘息猝然止住,俞长宣就明白了——褚天纵死了。


    七杀命其一,杀挚友。


    褚天纵本就是违天逆理的存在,凡人躯体,元婴半生半死,却赖在世间七万余年。如今一死便将彻底湮灭,轮回道不容他再走!


    俞长宣半蹲着身子,久久回不了神,直待敬黎的哭声将他震醒。


    褚溶月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愣愣地问:“师尊,为何司殷宗行善积德,尊道崇天,仍落得如此惨痛下场?师尊啊,这人世间当真有神佛么?!”


    一惑之间,百念俱灰。


    褚溶月双眼倏尔变作血红,目中乍现重瞳子。


    俞长宣无视心头剧痛,一举将褚溶月搂进怀里。他将那人溢出的魔息悉数饮尽,任其如何捶打、抓挠皆不肯松手。


    仙食魔息,如饮鸩毒。


    俞长宣仍不放开他,哪怕经脉皆变作黑紫。


    他抚着褚溶月的发:“若不信天,便信为师。何为神佛?吾便为神佛。”


    俞长宣轻声安抚,将无数清气灌入褚溶月体中,同他交换体内魔息。


    末了,褚溶月晕倒在他怀里,他也几乎奄奄一息。


    眼叫冷汗糊住,他双目迷蒙,依稀瞧见戚止胤将褚溶月挪开,送去化虎的敬黎背上。


    戚止胤冲他走来,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里走。


    俞长宣腹身的空虚感渐重,食肉怀胎的欲念则渐深。


    他迷茫间启开唇,屈下颈,就咬下来戚止胤肩头一小块肉。


    戚止胤并未泄出半分痛苦的闷哼,他只是笑了笑,下颌挂着几滴晶亮的泪珠。


    雨散云收,奚白死的那刻,漫山尸婴与染恙者皆死。


    司殷宗只活了他们四人,他们再没有家。


    旧故新朋终有别离时,长愁短痛终化烟尘散,他们四海为家。


    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卷一·错金刀·完————


    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TT


    考虑到农历难记的问题,决定还是给两人定新历生日:【小宣】12.20,【71】12.8


    [撒花]卷一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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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归去来 “秋冬天寒,便容我与师尊同榻……


    隋宁州。


    是夜,风不来,万枝却屡摇。


    一如玉山挺拔的冷面公子正立道中,他着一袭黛青袍衫,面上是浓骨重色。


    这公子将左指折了一只,慢腾腾吹出一声:“草木坠,百鬼——伏。”


    此咒念罢,符纸疯散,鬼哭骇心。


    然而较远处,仍有几头走尸成功脱逃。不料跑了没几步,便叫一倒立于松枝之上的黄袍予衍乄修士,拦住了去路。


    那怪人轻蔑一笑,顷刻变作一只花豹,撕嘴将数匹走尸吞吃入腹。


    “敬黎,吐出来!”他身后,有一秀容箭修一面拉弓射尸,一面高喊。


    敬黎就叫那声惊扰,爪子一个不慎没勾稳松枝,往地下坠去。


    混乱间,一柄寒剑霎时将他接住。他尚愣着,便见那冷面公子立于身前,头也不回:“还不道谢吗?”


    敬黎只皱着眉,将那些走尸的残末呕了个干净,塞进一革囊里,这才化为人形,不情不愿地念一声“多谢大师兄”。


    戚止胤得了他谢,却不应,只召出无穷冰剑,指一耷,那剑便齐齐冲地上走尸刺去。


    万剑齐下,走尸嘶吼震天崩!


    百尸伏诛,却有数十走尸动作颇敏捷,作兽状四脚飞跑,顷刻竟有许多逃至冰剑塑成的包围圈以外。


    祂们寻衅般冲身后三人咿呀嬉笑,就见那敬黎吊儿郎当地打了声唿哨:“惨喽!”


    猝然回头,就见一修士立于几步外,上是白玉桃花颜,下是青雪银纹衫,那剑佩在腰间好似步摇长簪,美而无害。


    那修士睫浓,适才一直笑,此刻一刹敛住,舒开眼,露出一对分外通透的鹊灰眸。


    “嘘——”他说。


    便是那一声罢,佛头青光突地自他身后穿刺而来,一息间,那走尸已碎作了腐块。


    俞长宣的视线穿过走尸裂隙,就见了那御剑而来的戚止胤和敬黎。


    敬黎抻手收集了那些个走尸的残皮,在掌心捏了捏,均塞进革囊中:“不多不少两百头!”


    俞长宣道:“去【铜水城】复命。”


    铜水城位于隋宁州至西,虽同京城位于同州,却因布在穷山恶水中,而成了个没有主子的野城。


    野城没有主子,就引来了许多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此时已是三更,铜水城各街坊却依旧人流如潮。只是来往之人多数样貌凶悍,佩剑挂刀,狰狞疤痕乃寻常。


    敬黎倒一分不怕,他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们直奔【缉邪堂】。


    诚如其名,这【缉邪堂】专营追缉邪祟,可它并非龙刹司那般,会亲自派人去捉,它不过是个收钱挂令的地儿。


    来这儿的人,分为【挂令人】和【揭令人】。简而言之,【挂令人】把要办的事儿和银子都交给缉邪堂,缉邪堂就负责把令挂出去,等【揭令人】来领活儿。事办成后,缉邪堂检查一番,便可同揭令人共分挂令人给的那些银子。


    ——若银子管够,纵是杀人令也不愁人揭。


    江湖无人知晓这缉邪堂背后的主子为何人,风闻极有可能是辛家人。


    这都不是要紧事。


    眼下,有个老翁坐在柜前拨算盘,他身后有一堵墙似的硬木百眼柜,叫这儿打眼看去好似医馆。可这里没有医人的,只有杀人的;没有寻医的,只有寻刀的。


    敬黎轻车熟路地将革囊甩上去:“老头儿,七十九令,城郊走尸两百头,快看了给钱!”


    褚溶月忙斜了霸王弓去撞敬黎的腰,上前一步道:“老先生,对不住,在下师弟生性鲁莽粗鄙,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老翁却眼也不抬,双手裹灵,往革囊里一探,一数,便起身拉开刻有“七十九”三字的小柜,掏出一把银锭。他留了一块,便将余下的冲他们推去,应付着挤了点笑:“慢走!”


    褚溶月连连点头,把银锭纳进钱囊里。


    俞长宣殿后,临出门时给一小厮撞斜了身子。那人行得匆忙,并不认错,只匆忙往里走。他拿衣摆兜着好些金锭,如此凛冬却是大汗淋漓。


    俞长宣不禁驻足回望。


    那小厮方及柜台,就将金锭往桌上摊:“老先生,十万火急!岭盛州侯府……”


    还欲听他讲,身前三道嗓音却齐响:“师尊!”


    俞长宣无法,只得扭头回去。他眸光放得低,却没对上那三双明亮的眼,恍惚间记起那三少年如今已生得比他还要高。


    于是慢腾腾将视线上移,就见那三人立在一辆马车边,马凳子已摆好。


    戚止胤帮着挑开帷帘,说:“师尊,上车吧。”


    俞长宣点头,登车坐好,只是那三人不知在同驭手交代些什么,迟迟不见登车。


    俞长宣索性透窗望景,消磨光阴。


    道边立着棵堆雪梧桐,一只胖雀儿好生欢泼,这样冷的天儿却仍在枝头蹦蹦唱唱,不由得叫俞长宣记起了敬黎初习幻化之术时的模样。


    他眼底生了笑,恰闻身旁有声,以为是敬黎落座,就撇头要同他说,不料撞入一双阴漆凤目里。


    他许久没这样端视戚止胤,此时眸子上下晃了晃,便将戚止胤通身扫了一轮——


    岁月舔去了戚止胤身上稚嫩清瘦的少年气,替之以英雅面,伟仪身,如此一来,那天然的阴鸷风度便再难以掩饰。


    “阿……”俞长宣将那“黎”字咬在舌尖,道,“阿胤。”


    “嗯。”戚止胤淡道,“怎么?”


    俞长宣见他眸光深幽,状若审视,便将视线又投去了窗子以外,哑笑:“无事。”


    这四年,俞长宣同褚敬二人愈走愈近,戚止胤亦然。


    唯有他与戚止胤,自某日起,便渐行渐远起来。


    这事要从四年前论起,彼时他们方离了麒麟山,他本有意疏远戚止胤,可还不待他有所行动,那人儿就先抬脚疏远了他,直走得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戚止胤回避他的触碰,回避他的邀约,甚而无法忍受同他独处一室。


    俞长宣以为这是因儿大厌亲,过段时间便能好,于是处处顺着戚止胤来。


    戚止胤不乐意他碰,他把手揣着便是。


    戚止胤不乐意同他对话,他闭嘴便是。


    不料一晃眼过去四年,戚止胤远没有要同他重归于好的意思。


    幸而戚止胤听话,也尊师,他不需为师徒情分有无而费心。


    这样便够了。


    临到羲文州麒麟山已是七日后,山阶因没人洒扫,雪积得极深。


    俞长宣提着袍向前,手中伞轻而易举便叫戚止胤顺走,他将伞支高,说:“明日便是腊月二十。”


    俞长宣点头:“兴尧的忌日。”


    “你……”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却叫山门风声掩尽。


    俞长宣就迈出伞外,仰头看,叹褚天纵从前最喜欢瞧的匾竟也叫风雪削淡了颜色。


    俞长宣望得痴,忘了时,便叫敬黎推着往里走:“冻死人了,这儿莫不是风口吧!师尊快走快走!”


    这司殷宗再不复从前那般气势磅礴,荒芜破败像蛆虫一般将这里蚕食。老屋久不经修缮,叫四年风雪压塌了屋瓦。放眼一瞧,俱是禁不住风吹雨打的摇屋。


    在这些破屋中寻住处,难比登天。俞长宣不由分说便将这活儿甩给了三位好徒弟,自个儿则依着旧忆,寻着笔墨后便往东边走。


    走得远了,就听不着半点人声,唯有雪风呼啸如山哭。俞长宣孤身行在破屋之间,眼一眨,就见着无数个褚天纵。


    那人儿不像一阵风,他像烟火一般鲜明,时而站在匾额之下,时而高坐在那堆满尘灰的长老座。水榭台上有他负手而立,演武场有他假正经地板着脸巡视,就连竹林间也有他骑虎晃悠。


    不。


    俞长宣揉了揉眼。


    哪儿都没有他。


    不知走了多久,停步时,俞长宣正立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将足下雪拿靴顶了顶,便蹲身去刨,一分不差地寻着了被雪掩埋的、属于褚天纵的矮碑。


    为防墨凝,他始终将墨紧挨着手炉。可红墨再湿润,方落去冰碑上就凝实了,像是褚天纵嚷嚷着男儿有泪不轻弹,连血泪也不肯给他瞧。


    描碑者描着故人的生平,情至浓处,总不禁张口,有的哭,有的说个不停。而俞长宣既没哭,也没说。他一声不吭,十分无情。只是一晃神,他眼前就没了碑,唯有褚天纵那张英武的脸孔。


    见他提着笔发怔,褚天纵催促:“愣啥,画啊!”


    原来他们正处于祈明国一方暖室,方结束一盘棋局。褚天纵棋艺不精,又一次输给了他,惩罚是面上落红,此刻正等着。


    俞长宣坏心,平日里每每取胜,总要画一笔长横,从他的左耳滑去右耳,毛笔跨过他的鼻骨时如翻山,可有意思。


    如今呢?也画吧。


    “师尊。”一只大手倏地攫住俞长宣的手,强硬地纠正了他的笔画,“这横再长就要出碑了。”


    俞长宣即刻缓过神来,扭头便见了一张冷硬英俊的面庞——是戚止胤。


    俞长宣往旁儿挪了挪,只还因旧习难改,揉起了他的脑袋。


    戚止胤仿佛十分抵触,拧着眉避了开。他松开笔,说:“这山上的宅子多数损毁,从前我们搬去的那间大宅子除了积灰,倒和从前没太大分别。——里头尘灰多,待敬黎他们清扫完,您再进去吧。”


    俞长宣于是捏紧空落落的掌心,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宿在客栈,常能听着你梦中呓语,可是遇了什么事?”


    戚止胤摇头,指了指心口:“心头近来时常发疼,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伸展,在扎我的肉。”


    俞长宣的面色就凝了凝,邪种将成熟时,会令寄生之主心口钝痛。他不自觉呢喃:“就快到了么……”


    “什么?”


    俞长宣朗然一笑:“没事。溶月近来医术精进不少,日后若是心口痛得厉害,大可寻他瞧瞧。”


    话说到这儿,戚止胤拔腿就走,看他神情,好似在恼些什么,俞长宣不明白。


    夜里四人囫囵对付了一餐,烧水沐浴罢,便各回各屋。


    午夜,山上亮光半是水反月,半是俞长宣那素兰斋熬着烛。


    俞长宣睡不着,向上抛着折扇玩,听闻门嘎吱响了一声,不假思索:“阿黎?”


    那人不答,只朝床榻步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摹上了帐帷,英伟如松。


    “是溶月吗?”俞长宣问。


    那人又不应,下一刻,床帷就叫一只白皙的手起开。


    那手修整得干净,指节较他的粗些,指尖全无常年拉弓致使的弓痕与茧。


    俞长宣立时辨出来人,心里一紧,戚止胤已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未干的鬈发垂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戚止胤掠过他的神情,冷笑:“师尊讶异什么?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唯能哂笑着沉默下去。


    戚止胤立时看穿了他心思,眸色黯了黯,踢了木屐爬上榻来。


    俞长宣见他来得这样的急,不知有何意图,便坐起身来,往墙退了退,假作关切:“阿胤可是心口又疼得厉害?为师带你去寻溶月……”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抻来,捉住俞长宣的肩头,将他摁倒在枕。力道之重,令他十分错愕。


    啪!大手摁在枕畔,戚止胤如黑云般覆上他的身。鬈发洒下来,有如那鼎雾中的铁链将他给围困住。


    戚止胤捉着他的襟口,近乎咬牙切齿:“四年前,师尊答应过我,每逢秋冬天寒,便容我与您同榻眠。如此种种,您都忘了不成?”


    俞长宣勉力平复吐息,只佯装松快,笑着伸手抵住他愈发压下的身躯,道:“彼时阿胤尚年幼,这榻还算宽敞,而今……”


    “师尊,”戚止胤无情掐断了他的话语,将他两只手扣住,压过头顶,黑眸泠泠,“可是要出尔反尔?”——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71所说约定指路【42章】


    [眼镜]放一下师徒四人身高:【小宣】181,【71】191,【溶月】183,【阿黎】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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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醉狸奴 摸啊,俞代清,你为何就是不肯……


    俞长宣直视着那对威压逼人的眸子,说:“阿胤,手拿开。”


    “不。”戚止胤道。


    俞长宣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正忖量着,那人儿已更贴近了些。如此一来,戚止胤身上淡淡的酒气便叫他嗅得。


    见他双眼也似有些迷蒙,俞长宣试探道:“吃酒了?”


    戚止胤一顿,点头:“两杯。”


    两杯就醉成这样了?还真是不胜酒力。


    俞长宣温声细语:“难怪变作从前那般的黏人。”


    戚止胤启唇,显然卸了尊敬口气:“……你讨厌吗?”


    “黏人也要挑对法子。照你现时这架势,若不说是想和为师偎依取暖,还以为是要同为师打一架。”俞长宣轻轻抬了抬下巴,说,“阿胤,放手吧。”


    “放开后,你会逃么?”戚止胤拿手背去蹭俞长宣的面颊,那只手温暖而干燥,令俞长宣一时忘了躲避,“还是说……你要教训我一顿?”


    “你拿为师当了什么人?”


    闻此,戚止胤就松开了攫住他的手。他耷着眼皮,眼睫颤得厉害,瞧来颇有些可怜意思。


    俞长宣却轻轻推开他,下了榻。然他走了没两步,袍角就被攥住了,戚止胤垂着脑袋,恨恨地说:“俞代清,你连一个醉鬼也怕?”


    “怕?”俞长宣摇着头将袍角从他手里抽开,转身便走,似乎听着身后传来一身极轻的冷笑,他惊奇,回头欲看,那人却仍是先前那副懵然欲泣的模样。


    俞长宣当是自个儿想错,径自去柜中翻出一个枕头。携枕回榻时,戚止胤依旧耷拉着脑袋,他便问:“你要睡里头还是外边?”


    戚止胤仰起头颅,神情虽不见波澜,腔调却扬起些微:“……外边。”


    “那让让。”俞长宣把新枕留在榻沿,正要把旧枕往里挪,戚止胤却抢先夺了旧枕,怕他抢似的一鼓作气躺下去。见他看来,就理直气壮地拿黑漆漆的一双眼看回去。


    俞长宣虽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顺着他来。


    他打了个响指,将烛火掐灭,榻尾拿来那其貌不扬的手炉,捧住后便平躺下去。


    榻算不得宽,戚止胤如今又长大好些。若侧睡还成,偏生此刻二人俱是平躺睡姿,总要触着手臂。


    俞长宣自认体贴,时常方碰着戚止胤的肘子便将手臂更缩了回去。后来为免再触,干脆侧过身子,冲白墙贴去。贴得急了,鼻尖差些磕着。


    正要安然入睡,不料一声“师尊”乍然在身后响起。


    “今日天寒。”戚止胤说。


    “嗯。”


    “你不是怕冷么?”


    “嗯。”


    “那你为何不抱我?”


    俞长宣的身形顿僵,干笑说:“阿胤,你下回可轻易不能沾酒了。”


    戚止胤浑似未闻,自顾自地说:“俞代清,抱抱我。”


    若不应,戚止胤便把那话絮絮直说。俞长宣拗不过,只得转回身去——戚止胤正侧着身子瞧他,薄暗的唇抿着,眉眼堆满了忧郁。


    这样幽怨的神情,这四年里俞长宣在戚止胤面上见过无数回,那人总仿佛忍耐着什么,痛苦着什么。


    俞长宣想不明白,戚止胤成长至如今模样,早该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为何他单望他一眼,便似乎窥着了他生有哀哀底色的命?


    舌尖无端生了丝苦涩,俞长宣只拿轻快口气调笑道:“阿胤,你明早若发觉自个儿歇在为师怀里,莫不会将为师掐死吧?”


    戚止胤就拧起眉:“你瞎说什么?!”


    俞长宣笑意渐深,才要伸手安抚他,只是临触及时,倏记起戚止胤不喜受人抚摸,就又把手缩了回去。


    不曾想,戚止胤见状立时将脑袋矮下来,直往他怀里怼,他似乎溃不成军,带着明显的哭腔:“摸啊,俞代清,你为何就是不肯摸我?”


    俞长宣忙不迭伸手将他搂紧了,细细地哄。


    曾经骨柴般的身子如今长成了铁铸般的肌骨,陌生的触感叫俞长宣百感交集:“阿胤呐,你这是借酒还少年了……你若清醒,别说要为师摸你了,怕是冲你伸手都要惹得你不快。”


    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戚止胤在他怀里直转脑袋,松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胸口,有些痒。


    戚止胤的嗓音早便变得低沉,此刻偏偏拿了撒娇般的调子:“俞代清,你用力点摸我。”


    俞长宣不禁失笑,应其邀,上了点力。


    然而他虽摸得畅快,却也不免为明日事考虑——戚止胤脸皮可薄,若是叫他得知今夜之事,还不知会躲他躲成什么样子。


    于是放柔了声音,拿哄孩子的口吻同戚止胤商量:“阿胤,为师扶你回房歇息可好?”


    戚止胤没吭声,俞长宣便往怀里瞧了瞧,只见他阖紧双目,吐息平稳,显然已睡了。


    俞长宣腰间尚搭着他的一只长臂,令他脱逃不得,他唯有躺了回去。


    临要睡时,神思恍惚,不知是他肖想,还是入梦,怀中那毛茸茸的脑袋往上窜了窜,吻上他的前额,轻声说:


    “师尊,生辰快乐。”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俞长宣自觉怀中暖和,不自紧埋头去蹭。回过神来,忙往后退,却被手锢着动弹不得,不禁轻嘶一声。


    外头敬黎叫早,把门直敲:“师尊辰时了,我先同二师兄扫墓去……啥?褚溶月你说啥?啊?戚止胤不见了?”木门于是又咚咚响了几声,“师尊,大师兄不知跑哪儿去了,您若起来了,先寻他去吧!”


    俞长宣瞧着怀里那沉睡的人儿,不自觉倒抽了一口凉气,生怕那人睁眼就要反咬他一口。


    可戚止胤平日里起得比山鸡还要早,今儿怎睡得这般沉?


    他猜想是酒的错,便叹了声,小心翼翼地扭身去掰他的手,手方扯开,还来不及笑,回头就见那人启开双眸,定定瞧着他。


    俞长宣讪讪一笑:“阿胤……”


    戚止胤却没多言,只又变回了那冷漠无情的人儿。他一言不发地将手收回,起身,步步往屋外走。


    俞长宣勉力挺起身子,唤住他:“阿胤,对不住……”


    戚止胤只道:“弟子对于昨夜之事虽了无印象,却也知定是弟子犯错,您这又是何必?”


    俞长宣看他口吻疏离,也无意多言,道:“适才阿黎他们寻你,记得同他们问候问候。”


    今儿是个晴日,四人打定主意要把山上的墓均清扫一番。雪积得深,加之墓碑布得散,寻墓扫墓都不是容易事,四人直忙到戌末才得以见上一面。因着约好了今夜一块儿吃酒,又来不及备饭,敬黎甫一忙完,就着急忙慌地同褚溶月跑下山去寻饭馆。


    俞长宣想起那坛埋在旧屋梨花树下的梨花酿,便抱着铁锹去寻,不曾想那儿早已立了个人。


    “阿胤。”俞长宣冲戚止胤笑笑,“怎么来这儿了?”


    “就……随便走走。”戚止胤道,“您呢?”


    俞长宣冲他提了提铁锹:“你可还记得为师曾在这树下埋了壶梨花酿?为师想着今夜挖出来尝尝。”见戚止胤似有怔愣,便解围一笑,“无碍,这事太过久远,忘了也是该。”


    “该?”戚止胤的面色骤沉,“这事对你来说仅是件轻飘飘的小事?”


    俞长宣叫他反将一军,不禁有些茫然:“为师原以为你忘了呢……”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戚止胤欺近了,“薄情郎?”


    俞长宣噎了噎,欲答时便听不远处敬黎和褚溶月提着饭菜过来了。敬黎道:“师尊!大师兄!咋在这儿呢?可叫我们一通好找!”


    俞长宣便似解脱一般,匆匆行去帮忙,见菜式颇丰,不禁诧异:“在忌日也能吃得这般丰盛么?”


    “今日不止是三爷忌日,还是您的生辰呀。”褚溶月将饭菜摆去不远处的小亭中,温温一笑,“师尊遵着褚家规矩,守制四年不得庆生,今岁守制期满,纵您的生辰与三爷的忌日同处一日,也合该庆庆——三爷若知他的死害得您一辈子不得庆生,他才要哭呢!”


    敬黎也点头,往桌上搁下碗筷:“话说大师兄的生辰在啥时候?我咋从没见他庆过?”


    戚止胤也走过去帮忙:“我也不知我的生辰,从前爹娘未尝给我庆过。”


    敬黎才要怒骂,忽想起戚止胤还有一层萧家身份,便咋舌道:“那便……那便随意挑个你喜欢的日子!哎呦,筷子咋少了一双?!”


    戚止胤道:“我去拿。”临走时才又说,“那便择腊月初八罢。”


    “好哇。”敬黎笑道,自然而然地探去俞长宣那儿问,“师尊,这日子有何特别之处么?”


    俞长宣如何晓得?他揭了梨花酿,给戚止胤倾去第一杯:“这得问阿胤。”


    戚止胤就自嘲般笑了笑,说:“这是您与我初遇的日子。”


    手一抖,酒水差些洒去桌上。


    俞长宣猛然抬头,戚止胤却已甩袖离开。他抿抿唇,才冲桌边二人淡笑道:“为师总这般忘事,还不知要惹阿胤厌烦到何般地步……”


    敬黎差些把那细长的一双狐狸眼瞪圆:“厌烦?戚……大师兄他若讨厌您,他在这世上就没有喜欢的人儿了!”


    俞长宣摇头:“这话偏颇了吧?为师看他近些年同你们还亲近许多。”


    褚溶月将一捋发别去耳后,问:“师尊可喜欢溶月?”


    俞长宣虽有些奇怪,仍是颔首。


    褚溶月就笑:“那便是了,大师兄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爱您所爱,喜您所喜罢了。”


    俞长宣将信将疑,只哑笑作应,起身给褚溶月和敬黎倾酒。


    褚溶月双手捧住一只木碗,恭谨等候俞长宣倾酒。


    倾满后,他见敬黎擎着极小一酒盏,不禁责备:“师弟,你怎这样的小气?难得陪师尊吃酒,怎可因自个儿生了孩童舌,只沾点滴?”


    “谁叫酒那玩意儿皆既辣又苦,没半点好滋味?”敬黎嘟囔着,却还是拿了只碗来给俞长宣倾,又冲戚止胤那酒盏飞了一眼,“师尊,要我看,你也给大师兄换只碗吧!”


    “不成吧。”俞长宣倾罢酒,拿起自个儿的酒碗含了口,“阿胤是个酒蒙子,昨日才吃了两杯便醉得不像话了。”


    敬黎同褚溶月面面相觑,神情似是古怪。敬黎犹豫了会儿,还是说:“师尊,大师兄他千杯不倒啊!”


    俞长宣一口酒当即呛进喉里,他勉力才把酒咽下,就咳出了眼泪。


    恰这时,脊背抚上一只手。


    他回头,就见戚止胤执着筷,眉眼间积着忧悒:“怎么咳成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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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竹少君 “今朝就连颈子也不容弟子摸了……


    俞长宣拿帕子捂着唇,良久才缓过来劲儿。期间戚止胤的手一直摸在他背上,毫无要挪开的意思。


    忽地,宗门方向传来几声马嘶,俞长宣便看向那褚敬二人,说:“去瞧瞧吧,该拦的拦,该杀的杀。”


    那二人见他和戚止胤之间气氛颇不寻常,猜想戚止胤又闹了事,不敢犹疑,抬腿便走。


    一霎间,这亭子里便静得十分骇心。


    俞长宣略略侧过身子,摘了戚止胤的手,说:“阿胤,落座吧。”见戚止胤要摸那酒盏,便抬手制住他,长指将他的指给挑开。


    戚止胤似是觉得奇怪,收回手来,睁着一双挑长的眼瞧他。


    那双眼真漂亮,越琢磨越像猫儿,越看他越恼。


    “赏为师个面子,用碗吃吧。”俞长宣说着拎着酒坛子往粗陶碗中倾了满满一杯。


    抬眼见戚止胤的眸光不在酒上,而在他面上,唇肉便上下一碰,吹出一声极轻的“骗子”。


    戚止胤一怔,也就明白了。他却没半点羞耻意思,只笑起来,就着俞长宣的手,咕咚三口吃尽了酒。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去颈子上,晶莹一道痕。


    戚止胤劈手夺来空碗,磕在桌面,声响有些脆。他拿手撑桌,欺近时矮下了身子:“师尊喜欢骗子吗?”


    “为师喜欢揉人,也喜欢抱人……”俞长宣眼中含着刀子,将戚止胤的脸寸寸贴过,留下令人心惊的凉意,“唯独不喜欢骗子。”


    戚止胤哑笑一声,说:“我看昨夜师尊好似挺喜欢。”


    俞长宣又给他倾了一碗梨花酿,道:“因为那是从前的你。——阿胤,为师要你做自己。”


    那碗还执在戚止胤手中,“啪”一声,陶片炸开,酒与血皆肆流:“我做了我自己,你便要躲,要跑!”


    俞长宣平静地捏住他的腕子,给他吹去碎屑,又抽了帕子给他拭血:“你若谨记规矩,为师必不会躲你。”


    戚止胤指尖颤了颤,很快便给他稳住,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他勾过俞长宣的一捋发,放在唇边亲了亲,说,“我敬师如父,日后定当效仿黄香,亲力亲为,为师尊扇枕温衾,尽好孝道。”


    这一语以滚滚而来的马蹄声收束,俞长宣慢慢扫望向远方,就见一匹马将一个身披紫豹裘的公子驮了来。


    那公子生脸孔,圆润下巴,一身金玉窝烘出来的好皮肉,细腻堪比女儿家。约莫弱冠年纪,却是老成模样,一双眼已很浊。


    “这位是?”俞长宣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便答:“回师尊,这位是岭盛州松家二公子松霜。”


    俞长宣眯了眯眼,不觉间眼底已冒出丝戒备。


    岭盛州松家,祖上因战功封侯岭盛东南,一大家子享受了一阵子的富贵荣华。然而因子孙不争,松家家业极快凋零。不料三十年前,松家突凭茶叶生意,成了富甲一方的商贾。


    暂不论那松家人如何起家,岭盛就松家有世袭爵位。先前在缉邪堂时,偶遇的那慌里慌张拿了金子来求挂令的小厮,口中念的侯府九成九是松家。


    缉邪堂杀邪也杀人,这二公子今个儿亲自前来,究竟是为了人还是鬼?


    不待他问,那松霜径自翻身下马,他将两拳一抱,说:“晚辈自缉邪堂听闻有四位仙师自号‘司殷宗遗孤’,揭令无数。凡揭下的令,无不能办成……今日晚辈唐突前来,为的是请求四位相助。事若办成,金银财宝,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混账!”敬黎跨出一步,“你当我们是穷鬼么?”


    戚止胤冷冷将他唤住:“这活接与不接,看的是活,不是报酬。”


    松霜把头一低,道:“家兄乃五州探花松凝,他本官运亨通,一路顺风顺水,高居庙堂。自打昨年称病请辞,归乡后便似变了个人儿似的……”


    “何般变?”戚止胤追问。


    松霜仿佛难以启齿,捏紧了缰绳:“从前他稳重通明,今儿却……却暴虐无常。”


    “杀人了?”俞长宣含着笑。


    “……不错。”


    俞长宣眼尾翘起,轻笑:“岭盛州近来多杀人重案,甚而惊动了六扇门与龙刹司,却俱都查不明白。俞某原以为是寒天逼反了流民,坊间更满是夜叉害人的风闻。今个儿一看,原来是出自令兄之手……死的人不说千人,也有八百了吧?”


    “报官。”戚止胤言简意赅,“你长兄算是金刀犯。”


    “仙师!”那松霜陡然拔高了声音,“家兄为人正直,为官时数次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指责天子,更屡次救灾,家财都差些给他散尽……如今他定是叫鬼怪迷惑了心智!可……可请了巫医瞧过,均说他身上没有附着恶鬼……他们说他是叫恶鬼吃了半边魂,要找恶鬼要回来!”


    “胡扯!”敬黎说,“半魂者连自理都不能,甭提像你大哥那般提刀乱杀人!告诉你,他这般,生前若逃过了惩治,死后判官也是要将他打入畜生道的!”


    “我……我……”松霜期期艾艾,几声罢,叫那寒风抽了一鞭子,竟跌倒在地。


    褚溶月颦着眉搀他起来,发觉那人已然晕厥,不禁着急道:“师尊,这可如何是好?”


    俞长宣仅仅往松霜脉搏上一摸,说:“不碍事,不过是因近来心神劳损,体力不支,你寻个地儿叫他休息休息便成。”


    “啧!”敬黎烦躁地揉了把脑袋,“我先把话撂这儿了啊,决计不能让他歇我那儿!小爷我累了一天了,今儿还早起,夜里不好好睡,便是下一个他!”


    “那去我……”


    褚溶月话音未落,戚止胤先答了:“去我那儿吧。”


    “这……”褚溶月陪着笑,“大师兄,我略精医术,也方便照顾他……你不喜人近身,若夜里惊扰了你……”


    “无碍。”戚止胤道,“我有别的去处。”


    经他这样说,褚溶月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是俞长宣喉口一紧。褚溶月只还似有不忍,问他:“师尊,这松家令咱们当真不揭?若那位松大人当真是蒙冤……”


    “不。”俞长宣道。


    不论松长公子是否被邪祟占身,又是否缺了魂,今朝他肉身不腐,却性子大变,杀人如麻,又在巫医面前不露马脚,绝非寻常。


    出于道义,他理当出手。可只怕这案子牵扯颇深,不容小觑,若是一个不慎惹得戚止胤赔上性命,他便要功亏一篑。


    更何况,褚溶月的死劫亦在今岁,恐这一去,赔了夫人又折兵,那可就糟了。


    俞长宣虽是笑着把头摇了一摇,却显然是不容置喙的意思,说:“扶松二公子马背歇着,先用饭吧。”


    众人只得应下。遭那松霜一搅和,这一桌好菜吃得人味同嚼蜡,敬黎与褚溶月先后告辞,戚止胤陪了他一会儿便去牵马,说:“别待太晚,夜深,好生冷呢。”


    他那“冷”字咬得轻飘,却是意有所指,一忽儿便唤醒了他对于昨夜怀抱一温烫身子的回忆。


    俞长宣并不多想,自认那四年的疏淡关系已足够改变二人关系走向,只当那些无解的举止,是戚止胤在尽孝敬师。


    俞长宣独自收拾好残羹冷炙,便往宅子走,途中涉过一片竹林。


    竹叶弯斜,遮蔽了月光。俞长宣也无多惊怪,云淡风轻地步入其间,温驯地叫黑暗给吞吃。


    摸着黑走,好容易见着前头竹叶稀疏,月光无碍洒下,还不待他步近,数片血叶乍然冲他飞刺而来。


    他游刃有余地挥袖扫开,便见那月下立着一人。——那男人身材魁梧,织金褐底大氅曳在雪中。天生一对三白眼,眸光犀利,偏生时常笑着,收敛了气势,显得沉稳而不过分锐利。


    若非他知晓那人身份,就要拿他当了误入此山的青天老爷!


    平日里还讲究个笑脸迎人,这会儿俞长宣却毫不客气:“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祝吾爱生辰快乐。”那男人笑说。


    “免了。”俞长宣油盐不进,顿步不理。


    “小宣,站那么远干什么?阔别多年,快过来叫大师兄好生瞧瞧!”男人嗓音宽厚慈和,冲他伸手,见他不动,又道,“怎么,当真是连大师兄也认不得了?”


    大师兄?


    俞长宣几乎在心底嗤笑,当年师门作星飞云散,他这大师兄可是功不可没!


    更别提,人道是【无情有义兰少君,有情无义竹少君】,他俞长宣是肯为大义灭亲的疯子,那人便是甘为情一字赴汤蹈火,胸无半分仁义道义的疯子。


    俞长宣眉眼不动,冷然模样:“我当然认得你,你是斐南鬼王段刻青。鬼界才是你家,若你胆敢造次,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段刻青就无奈似的泄了口气,冲俞长宣行去。然他方移动身子,身边翠竹便如斑竹般晕开圈圈褐血。


    段刻青凑近了:“小宣,你当真不揭松家那令?”


    “不揭。”俞长宣退开一步,说,“鬼气伤身,你别挨我太近。”


    段刻青就笑着逼近:“小宣,你难道不想看看,你那高风亮节的好二哥,近来究竟在干什么好事?


    俞长宣眯缝着眼,又退:“这案子干他什么事?”


    “你……”段刻青见他愈退愈远,面上显出了哀色,“小宣,你躲什么?师兄我何曾伤过你?”


    俞长宣并不理会,沉静道:“我问你,这案子和他辛衡有何干系?”


    段刻青叹了好长一声,才答:“你也知那岭盛州松家吧?他家当了好些年的破落户,却在那长公子松凝降生后成了富可敌国的高门。”


    俞长宣只道:“那松凝是个福星命。”


    “错了。”段刻青的笑眼舒开,就露出了瞳下眼白,显得阴恻狠辣,“那松凝天生偿罪命,天令他在贫穷和苦难中耗尽此生!”


    俞长宣终于流露错愕:“他的天命……改了?”


    “是!你可知为何?!”段刻青仰天大笑,“因你那好二哥,那正直端方的九命仙,他熄了自己的一盏天灯,保那松凝生生世世富贵命!”


    “小宣啊,阿衡那天灯竟可篡改天命呐!”


    “你难道不想要?”


    那几句话仿若雪风,直扇得俞长宣失魂落魄。


    俞长宣忘了自个儿何时回屋沐浴,又何时上的榻,就连戚止胤自身后拥住他,他依旧没能缓过神来。


    直至察觉颈后遽然覆上柔软的什么,他僵直的身子才些微颤了颤。


    好烫。


    不是指腹的触感,远比那要温暖得多……


    好似唇肉。


    好似亲吻。


    俞长宣蹙眉回过头,戚止胤却一派无辜神情,眉蹙作八字,他问:“今朝就连颈子也不容弟子摸了吗?”


    凤眼一眨不眨,戚止胤又说:“天底下哪有您这样小气的父亲呢?”——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理不直,但气壮版


    [墨镜]大师兄堂堂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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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冤书童 “戚师侄,你干什么好事呢?”……


    颈上余留的触感仍旧鲜明,俞长宣不禁脱口而出:“你用的哪里摸?”


    戚止胤些微挑了眉,仿佛惊讶,他反问:“还能用哪里摸?”


    俞长宣一时语塞,这话茬就给戚止胤轻飘飘揭了过去:“您打算在这山上停留几日?”


    俞长宣摸着后颈,道:“岁末天寒,就这般待至年关也是极好的。”


    猿臂紧紧锁在俞长宣腰后,戚止胤将他锢住了,施力往自个儿那搂去,皮笑肉不笑:“这里头,不包含您吧?”


    俞长宣唯有枯笑一声。


    自打四年前他强求团圆,致使这山上人死的死伤的伤后,逢年过节,他便总趁仨徒弟不备之时,寻个犄角旮旯把自己藏住。只待那些个好日子走远,才又没事人儿似的回来。


    褚溶月和敬黎敬爱他,又忌惮他,从不多干涉他行事。


    而那些年里,戚止胤疏远他,见他回来也不过轻轻一点头,似乎也不大在意。


    他就把那当了真,无牵无挂地走,再回来。


    不曾想此刻看戚止胤眉心紧皱,双臂收紧得厉害,才知自个儿那般举动竟是真真切切伤着了他。


    可他又不得不这般做。


    他已无力再争天命了。


    长睫鸦羽似的,在俞长宣面上投落两团泛冷的灰,藏住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


    “您就非走不可?”戚止胤说着把脑袋埋去他颈窝。


    “为师命犯孤星,早不敢贪慕团圆。”俞长宣道,“司殷宗的下场,你不是也瞧过了吗?”


    “那事情怎就能赖在您身上?”


    俞长宣轻笑,眼波流转间却是寒芒窦生,他一字一顿,像是不容置否:“阿胤,你若不满意那答案,你便信为师孤身一人乐得清静。”


    戚止胤从前最怕他眼里这丝冷,这会儿却直直睨视着他,说:“骗子。”


    “那看来你是近墨者黑了。”俞长宣抬指弹他前额,震得他短暂敛住了那压迫人的黑瞳子。俞长宣犹豫了会儿才又道:“为师若说,想要揭了那松家令,你怎么想?”


    “师尊向来随心所欲,如今虽拿这事来问我,也势必在心底敲定了主意。”戚止胤道,“您揭可以,我必要随您一道,否则就要……”


    “要什么?”


    “以死相逼。”


    俞长宣就蓦地将戚止胤从他身上撕开:“阿胤,这回为师饶了你,可下回你若再以生死相逼,为师便同样拿命来陪去。——你可明白了?”


    戚止胤点点头,笑着又凑回去,只心满意足地抱紧了他。


    夜深,屋门嘎吱响了声,飘出去个白衫人儿。翌日,敬黎便赶来告知,说褚溶月害了风寒。


    俞长宣亲自煎了药去探望,拿帕子一点一点吮去褚溶月额前的汗珠,为了要他打起精神,戏闹他道:“好一朵出水芙蓉。”他瞧着褚溶月流露出来的笑,停顿须臾,又道,“溶月,这松家令,我们揭了吧。”


    褚溶月泡在汗里,面色惨白得厉害,却还是喜色难掩,他摸住俞长宣的手,连连点头:“好、好!”说罢便要仰身起来,“我这便去同松二公子……”


    一只手摁上他胸膛,愣生生将他压回了榻,俞长宣道:“凛冬风寒最是要命,这松家案子你还是莫要参与了,好生歇息歇息。只这一去,算不准要何日归,为师忧心你独处山中要无人照顾,已千里传音知会了楼雪尽,要他将你接去京城照顾。”


    褚溶月闻言仓惶不堪,忙不迭攥紧了他的手:“师尊,溶月无碍,溶月就想随您……”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开:“踢雪乌骓托付给他州酒家照顾也有些日子了,楼雪尽会设法将他带去京城。你是它主子,自然要担起照顾它的担子,多陪陪它也是极好的。溶月,京城热闹繁华,为师心念已久,奈何无缘一见。便由你代为师好好瞧瞧,来日给为师说说那地儿的新奇故事。”


    言至于此,褚溶月不能再多话,唯有闷声捏着被角,发白的唇被他咬出些血色。


    俞长宣只将长指往手上扳指搭了搭,灌入少许杀气:“那楼雪尽虽视你三爷的恩情重如山,到底是官家人,再疼爱你,也有他跨不了的那道黑白槛。这一行,你千万当心。”


    褚溶月就怏怏点了头。


    午时,楼雪尽派来的车马便来了。俞长宣亲自迎在宅外,便见帷帘一掀,走下个官袍老爷。


    俞长宣半挑眉峰,随口揶揄:“怎么俞某轻轻一唤,竟惊动了楼大人这样大的佛!”


    楼雪尽站得远,甫一见俞长宣,眉头就冲额间红痣挤了挤。他忌惮地瞅着俞长宣,方见那人迈步要来,就情不自禁退了几步:“你这淫……”他咳了声,作揖说,“俞仙师。”


    俞长宣觉得这人儿真是有意思,既怕他,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倒也不多招惹,只道:“溶月就有劳楼大人照顾了。”


    楼雪尽叹声:“我理当如此。奚白的辞呈还叫楼某还压在司里,并未上递,他杀人那会儿还算是龙刹司的人。司里人犯事,我难辞其咎,如今不过是替他还人命债罢了……只是三爷他……”


    楼雪尽神情痛苦,再说不下去。


    “是褚天纵硬要奚白上的山,细究起来,不过自作自受罢了。”俞长宣一片淡然,“或许他要那人上山时,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且甘之如饴。”


    楼雪尽再说不出什么,摇着头进宅,去搀扶褚溶月上车。


    楼雪尽走后不久,他们师徒三人也登了车,这回没寻驭手,由敬黎亲自御车。


    不料车轱辘转了没几圈,就听敬黎惊喊:“喂!让路!让路!”


    片晌车厢剧晃,俞长宣便知那人没躲,唯逼得敬黎勒了马。


    敬黎回身起了连接车厢的小帘,气急败坏模样:“师尊,有个不怕死的站路中央,骂也骂不走!”


    俞长宣微微皱眉,拨了帘探身去看,就见一英气男人立在大道中央。他笑意僵了些许:“阿黎,鞭马,碾过去。”


    敬黎就散了气,犹豫:“师尊……这、这不好吧?”


    “是啊,怎么能要师侄伤师伯。”一息工夫,那挡路的男人便扒住车门,跃进车厢。


    然而他方在俞长宣正对面落座,颈子上就横上一把寒剑。


    戚止胤镇静地执着剑,问俞长宣:“杀么?”


    “杀?杀了我,还有谁当你的师伯?欸,这不是师尊的宝剑么,啥时候传给你小子了?”段刻青含情脉脉地瞧着那剑,耐不住上手去抚,才触着就差些冻掉指头,叹声说,“戚师侄,师伯明白你喜欢杀人,可你杀了师伯我也不见得能爽着,毕竟我可是……”


    “鬼”字尚在舌尖,就给俞长宣打断了。


    “大师兄。”俞长宣唤他,笑语微微,“你是要去岭盛州采茶,是不是?”


    段刻青一愣,当即笑着接下:“不错,银子紧张,借你车一坐。”


    他说罢,就揣手于袖。俞长宣瞧那袖子不时鼓动,便啪地将他的腕骨摁住:“大师兄这么见外,借车还送礼?掐的什么印?”


    段刻青轻声:“迟了。”


    只一刹,俞长宣瞳子便失了光,心中乍然浮现道道指令。他就遵着那令收回手去,又困倦似的抵住厢木,阖上眼眸。


    要想制住俞长宣谈何容易,段刻青才驱他合眼,登即喷出口血。戚止胤乜斜眼把他瞧了一瞧,就状若无事般挪开眼去。


    段刻青笑他冷漠,不多时随着俞长宣一道敛眸,浸入了自个儿的【灵海】。


    人若怀有巨恨而死,身死不久,魄随肉.体消散,魂却会叫那恨留下,成为【鬼魂】。鬼魂得到躯体,则成【鬼】。


    鬼又依照地域,分为鬼界之鬼与人界之鬼。


    人界之鬼,多为鬼魂强占活人身躯,祂们被称作走尸。


    鬼界之鬼,则通常是灵力极盛、恨意吞天者。他们会自炼躯体,成为鬼界的百姓,再不入轮回道。祂们心中存在一个灵海,类似于人的神识,只那灵海乃由祂们心中一切不平凝成。


    这灵海因恨而生,因鬼而异,俞长宣此刻就被拉进了段刻青的灵海中。


    昔时,段刻青表面磊落飒爽,却同他一般是个口蜜腹剑的坏种。俞长宣自认绝非善类,可段刻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俞长宣有固执的是非观,那人则是半分没有,以怨报怨,更以怨报德,做事全凭自个儿心情好坏。


    辛衡当年将他俩抓到一块训:“你二人佛口蛇心,少同我凑一块儿,有损阴德!”


    可任辛衡如何暴跳如雷,他们就喜欢跟在那小古板身后——辛衡这样正直纯粹的人儿,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稀罕。


    俞长宣回神,发觉正立身一片孤岛,周遭是黑沉沉的海波。


    孤岛是由木偶堆砌而成,它们尽数刷了泥灰,远望像骨堆。他蹲身拾起来几个琢磨,便见它们不过六种样式,偶后名姓正正刻的他们师门六人。


    俞长宣此刻立身于低矮处,仰头便能瞅见一地儿隆起如丘。那丘上坐了一个满身泥巴的少年,五官走势同段刻青相仿。少年人眼观鼻鼻观心,正攥着锉刀刻木偶的五形三骨。


    俞长宣就拢手喊:“段刻青——!”


    那少年闻声,掀起眼皮,果然生了双同段刻青一个模子的下三白。


    俞长宣正欲朝他行去,肩膀忽挂上来一只粗臂:“急着去死?”


    段刻青压低了声音,抬下巴去点远处那少年:“那是我的【怨童】,由我的苦恨凝结而成。你要是挨得太近,就会叫祂给吞吃。小宣,你欠我太多,师兄这一吃,定然骨头也不给你吐。”


    俞长宣只抬靴去跺他的脚,一刹便从那人的臂弯里挣开,他哂笑:“拉我进这鬼地方干什么?”


    “怕你昏头昏脑就跑松府送死去。”段刻青变出把椅子,二话没说捉椅撞去俞长宣膝弯,催得他跌在椅上。


    俞长宣已倦于指责他的古怪举动,只开门见山:“那松凝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何辛衡宁愿熄灯为他改命?”


    段刻青散了笑,说:“他是虞观的转世。”他见俞长宣面上无澜,便扬眉,“怎么?你忘了他?”


    忘?俞长宣耷着眼睫,想,那样大的一笔孽债,他怎可能忘?


    ***


    七万年前,辛家长公子辛衡怀珠抱玉,年纪轻轻便闻名国都。


    十二岁时,辛衡拜入缘木真人门下,修行道德道,彼时他若同举国才子比较,亦是头角峥嵘,品性更堪称【雪胎梅骨】。


    他十六那年,缘木真人收宁平溪为关门弟子。他们师兄弟五人虽性格迥异,却是其乐融融。再苦的修行,念着彼此,瞧着彼此,好似都成了小事。


    翌年初春,他们五人在辛家安排下到郊外踏青。半途,马车上下颠簸得厉害。


    辛衡疑惑,便问:“王叔,可是碾着了什么?”


    驭手扯着缰绳,漫不经心道:“回长公子,早春多冻死骨,不打紧的。”


    “那便真是压着人了?这还不打紧?!”宁平溪讶然,他彼时年方十一,正是冲动年纪,方闻言便欲下车察看。


    辛衡将他拦住,先行扶轼下车,果然见车后有一把瘦骨。他忙蹲身去试那人脉搏,才触得了一点搏动,便着急将他们喊下车来。


    俞长宣犹记得自个儿方下车便见那两抹刺目颜色。辛衡一袭艳丽红衣,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少年却是干瘪瘪的一把骨,死灰似的颜色。


    俞长宣瞧着那少年,看那个头,该有十二了。


    解水枫跟在俞长宣后头下来,才窥得一眼,便骇得躲去了俞长宣身后,只十分着急:“二哥,快快扶这人上车,咱们送他去医馆吧!”


    段刻青就撞开了解水枫,颇不满意:“去医馆干什么?不踏青了?”


    辛衡冷冷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人命比不上你一次春游?!”


    段刻青的脸色登即沉了下来,只甩袖就朝前走,撂下一句话:“负石上山,费劲不讨好!蠢!”


    解水枫与宁平溪皆沉默不语,俞长宣善解人意些,就说:“我去陪陪他。”


    解水枫扯他的袖,不愿意他走。他只要解水枫听话,便匆匆赶上了那默声向前的段刻青。


    那会儿段刻青已比俞长宣高大许多,可他却半分不怕,直言:“大师兄,救死扶伤合乎道义,你今日为何这般行事?”


    段刻青双目未有偏移,直望着眼前一轮春日,恨恨地说:“师尊不曾告诉我们的么?日后我们会遇到个小子,那人将害得我们师门崩散,我看适才那小子就很像!——你们不拿师门散当回事,可我是孤儿,不知血亲为谁,我只有你们了!若师门尽散,我要怎么活?”


    俞长宣不能理解:“纵使你有血亲,来日也要分家的。不如多做些好事,来日成仙……”


    “我呸!”段刻青踢了踢俞长宣的小腿肚,“成仙有个屁好!”


    俞长宣那会儿已很懂得有仇必报,见段刻青人生得大,却一分不讲道理,一双桃花目都要气得瞪坏,当即便回了他一脚。


    段刻青吃疼抱着一只脚跳,后来恼羞成怒,也不再追什么春,踏什么青,把俞长宣扛去肩头转圈。然他把俞长宣转得晕了,自个儿也晕,两人一块儿跌进路边的草丛里。都这样了仍不肯撒手,只歇了会儿,就将俞长宣一步步扛回了师门。


    段刻青在人前扮多了稳重的大师兄,人后便恣意妄为,路上吹起了口哨。他吹至兴起,就要俞长宣学。俞长宣觉着粗鄙,不肯,他就去捏俞长宣的腮。后来差些叫俞长宣挠花了脸,才咯咯笑着缩回了脑袋。


    段刻青说:“如若世间没有他人,唯有我们六人该多好。”


    俞长宣干脆地说:“我宁死。”


    段刻青哈哈大笑:“你宁死不愿那事成,可若那事能成,我也宁愿死。”


    这古怪的话叫俞长宣记了好些年,在脑海里生了根似的忘不掉。至于那被辛衡救下的少年,后来被辛衡收进辛家,成了他的书童,取名作“虞观”。


    不知是辛衡教得好,还是这辛家请的先生极有本事。那虞观耳濡目染,一朝竟也中了进士,被点入翰林。


    然而虞观一步步上攀,纵使身居高位,也不改谦润气度。每每归宅,他仍替辛衡磨墨,小心伺候着,坊间一度传了不少主仆情深的佳话。


    这和睦美景终毁去,辛衡因道心破裂,叫心魔吞噬,连屠祈明三城。


    犯下如此暴行,辛衡早该无德成仙。


    不曾想,他们师尊不知遭了段刻青何般哄骗,竟打点鬼官,将那笔孽债记去了虞观命册里。


    自此,虞观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辛衡在府宅软榻睁眼之际,虞观在监牢中暴毙而亡。


    死前他受尽严刑拷打,死后在地府叫火灼、沸水滚。鬼官砍了虞观的腿脚又接,敲碎他的骨头又粘起来。


    辛衡只知被冤,不知是谁人害他,也不知这孽债属于何人,不论在人间还是地府,他只耷着脑袋向一人求救。


    他向辛衡求救。


    ***


    俞长宣从段刻青的灵海里挣出来,一时如叫鬼压床般,难以操纵身子。


    但知自个儿正枕在戚止胤的腿上,那腿如磐石坚硬,算不得良枕。他才要动,就觉察那浸满戚止胤香气的一只手近了,鬼使神差便选择了静止。


    那手触了上来,自他额前开始,轻轻抚过他的鼻尖,再落去他的唇肉上,不断地揉搓抚弄。末了,那手指拨开了他的唇,要往里探。


    俞长宣心一紧,那手突地顿住,他就听见了段刻青似笑非笑的嗓音:“戚师侄,你干什么好事呢?”——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眼镜]大师兄兼职一下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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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死·误作仙 拨开氅衣领,吻上他莹白细……


    戚止胤平静答去:“天干风寒,师尊唇上已生砖口,师侄不过替他上点口脂——师伯可需要?”


    “你倒很体己。”段刻青笑说,“来日定是个好夫婿。”


    俞长宣认为此刻远非睁眼良时,仍不去掀起眼帘,仅拿舌尖往唇外些微顶了顶,果然舔着点油腻腻的脂膏,带着点甜香。


    刹那间心神一晃,原来戚止胤当真待他全无非分之想,只他一人心思龌龊。


    俞长宣心叹,自打他窥见鼎中雾以来,委实草木皆兵。


    如今转念一想,分桃断袖之癖本就不同寻常,更何况他还是戚止胤的师尊,又已年逾七万岁。对他这样的老人生出欲念,岂可能么?


    还想,来日杀徒证道,他要欠戚止胤许多,不若眼下还是依着戚止胤来,权当补偿。


    俞长宣正寻思着,就听戚止胤把他戳穿:“师尊可餍足了?需得弟子扶您坐起么?”


    俞长宣心头一跳,只佯作镇定,舒眼道:“不劳。”


    他扶着额起身,看向段刻青:“阿胤乃松风水月真君子,自然体贴。”


    段刻青就扯了扯襟口,将先前齐楚衣裳搅得混乱:“早知养徒如饲奴,我当初便也好好训导我那徒弟了。”


    “徒弟?”俞长宣挑起眉尖,“你?”


    “是啊,可惜死了好些年了。”段刻青云淡风轻地说,他瞥向戚止胤,忽作一笑,“那小子不过野狗一条,捡来养养,养不熟,给跑了。跑回去寻他的旧主子,使劲地摇尾巴,直摇到那人死,自个儿就也去了!你说他傻不傻?”


    事不关己,俞长宣眉头都不带皱:“你若心生不满,惯常半压左眉。怎么,你羡慕他那旧主子?”


    段刻青搓动着粗糙的十指,那不同凡人的灰白方要上漫,就在他的搓捻间又生出血色:“我不羡慕他主子!我羡慕那条狗,羡慕他可以在他的旧主子面前摇尾巴!”


    啪!


    段刻青蓦地挨了俞长宣一记耳光,他吃不住力,脸登时向侧旁歪去。


    “彼时我在摄梦坠中嗅得你的气息,还不敢认,竟当真是你。”俞长宣腔调平缓,却足够压人,“段刻青,你明知戚木风他为厄赐子,却收他为徒,授他以杀人邪修之法。——你口口声声渴求师门六人团圆,可解水枫之死,有你一分功劳!”


    段刻青闷笑:“是。今个儿我后悔了,所以才要带你去揭松家令。”


    俞长宣似有不满:“你非跟去不可?”


    段刻青便凑过来,低声说:“那松凝杀了好些人,皆是生死簿上没写的。我身为鬼王,也算是半个阴差,跑那儿一趟,助判官收收冤魂,赚点功德,说不准来日还能被天道提作鬼仙。”


    “我但凡活着,你休想得到这般机会。”俞长宣道。


    段刻青的笑意好似篆刻进他面庞的每一道纹路里,偏生那双眼失了笑,显得尖刻:“小宣,你还在怪我?”


    “你问哪一件?”俞长宣道,“害了师尊的,还是二哥与虞观的?害了我与庚玄的,还是水枫的,平溪的?……大师兄你说清楚,师弟好糊涂!”


    段刻青就搔了搔头发,本来束得齐整的冠发,愣是叫他的指头给拨乱了。几缕发丝垂在他耳边,显得他好生颓唐,他喃喃:“小宣,我不过是想和你们……”


    俞长宣斩钉截铁道:“我不想,他们亦不想。”


    “段刻青,从前人皆道你稳重,偏师尊与庚玄说你孩童心性。可他们皆错了,你既不沉稳又不童稚,而是时岁向前,唯独你站住了脚跟。——段刻青,来路漫漫,你就别停在过去了吧。”


    闻言,段刻青的两颗眼球登时被红浸染了,他把指骨攥得嘎吱作响,却没动手,唯有话语变得寥寥。


    松二公子松霜自策马回府,先前一直在前头领路。他在麒麟山时就因疲累而晕厥,这一路又淋雪吹风,此刻头钝钝地发疼。因体力不支,渐渐就慢到了厢窗边。


    “二公子,”俞长宣拿指夹起帷帘,说,“您上车歇歇,这马俞某来骑吧,您给俞某指清楚路便成。”


    松霜连逞强的力气也失了,不多拉扯,便同俞长宣说,因他大哥病得重,家中人怕事儿,把他关进了一布在丘陵上的老宅。说罢前因,又将往那儿去的路同他交代了一番,这才踉踉跄跄地爬进车厢。


    俞长宣拍了拍他,抓过斗笠,就下了车。


    哪知方跃身上马,戚止胤便也跟了过来。他抚着那马的鬃毛,商量口气:“师尊,带我一块儿吧。”


    风雪逼人,时间是半点拖不得。再不快些,恐怕就要叫大雪封山,寸步难行。


    俞长宣知戚止胤有多倔,没几炷香劝不动,也就不再浪费口舌,伸手便拉他上马。


    只在戚止胤登马前,他还生了许多遐想。


    他想着一长一少,稚嫩少年搂着他腰的模样该是很可怜,又充满温情。


    不料,戚止胤方坐稳,便若在他身后立了一堵高墙,将后头风雪遮挡得严实。


    片刻,戚止胤张口同他说了什么。


    可是雪虐风饕,将人声吞得厉害,俞长宣便背手勾住戚止胤腰间束带,要他凑近点儿:“阿胤,你适才说了什么?”


    不料这样轻的一扯,便扯来一个炉膛般滚烫的身躯。戚止胤伸一只手在他腹前锢住他,胸膛腰腹则挤压过来,似乎要叫二人的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俞长宣不由得一激灵。


    戚止胤浑然未察他的异样,只矮下脑袋,抵在他颈侧,亲昵地同他耳语:“那松凝的症状,师尊可有头绪?”


    俞长宣沉默须臾,才答:“【仙祸】其三——【误作仙】。”


    “那是什么?”


    俞长宣便答:“曾有一宁姓药修,上山采药时将一谪仙当作伤民捡回了家。他心肠热极,不计回报地救治那人。那谪仙清醒后,因对人间产生留恋,没能复归天庭,只以仙躯常伴在他身侧。”


    叹一口气又道:“不曾想人仙殊途,那谪仙身上的仙气令宁药修的命数混乱,天命书辨不出他是人是仙。稀里糊涂地便认定他已成仙,将他的前世今生全都翻了出来,灌入他的脑海。可那宁药修分分明明为人,如何受得住?脑海中万识相撞,他不知自个儿是谁了,变作了个疯子。那谪仙知晓错误,终归天庭,可宁药修如何也清醒不得,最后犯了疯病,屠了好些村子……”


    戚止胤抿着唇,停顿一会儿才又问:“那松长公子若真是误作仙,是否除了取他性命,再无他路?”


    俞长宣颔首,他眺向远方,瞧着那被烈风扬起的雪雾,道:“就怕那将人逼疯的仙人不肯要我们杀。”


    路上经了座小城,他们暂作歇息,敬黎用饭时不见俞长宣,问过戚止胤才知,那人要去市集买黄泥。


    “师尊为何买黄泥?”敬黎问。


    戚止胤说他不知。


    某日午夜,马车在松家老宅之外停下。寂寥山岭间,按理说唯树色与雪色,只那门前白雪中还杂碎地分布着团团黑,不知为何。


    松霜将院门狠狠一拍:“开门!”


    木门咿呀一响,便伸出一吊大红灯笼。橘芒打亮了雪地,地上那些黑团赫然是凝固的血!


    “呃!”敬黎忙跳了两下,去寻干净的雪蹭靴底的血。


    那灯笼就更伸出了些,探出个管事,他说:“仙师莫怕,这非人血,是黑狗血,专泼来辟邪的。”


    “狗血也是血!巫医不说你们长公子身上了无鬼气么?你们至于这般病急乱投医么!”敬黎嘟囔着,见那管事一只眼睛没有瞳子,身子又猛地瑟缩了一下。


    管事忙将那只眼遮住,点头哈腰:“吓着您了。”


    松霜只踮脚往里望,见立在一旁的侍仆无不发抖打颤,便蹙眉:“大哥他又犯病了?”


    管事忙不迭点头:“府中下人上山送菜,叫长公子拧断了颈子……如今小人已给长公子喂了药,锁在祠堂里,又请了几位僧人来为他诵经……”


    松霜点头,管事便抬手将他们往宅中引:“房间已收拾好,四位贵客今夜先暂作歇息,他事明日再议。”


    俞长宣自敬黎手里接过行囊,便随松家下人去了安排好的厢房。


    戚止胤恰住邻屋,原还想同他待会儿,俞长宣却捏着眉心,装出个十分疲累模样,说:“阿胤,今日好累,叫为师一人好生歇息歇息吧。”


    门一阖,俞长宣便将烛火吹了大半。


    他没上榻,只坐在桌前捏泥塑像。他手巧,不多时便塑出一尊杀神像,端详一阵,划破指头,挤出滴血,点去那神像额间,旋即念咒请神。


    突地,五步开外传来沙拉拉的叶落之声,俞长宣眼也不抬:“大师兄,睡不着?”


    “鬼哪里还需着睡?”段刻青环抱双臂,“倒是你这人,夜半三更熬烛干甚?”


    “捏自个儿来拜。”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我慕我自己。”


    血在泥像额间漫开,俞长宣忽而扭头冲段刻青伸出一只手:“来得正好,借我把鬼匕。”


    段刻青道:“拿来干什么?”


    俞长宣仍伸着手:“你借也不借,给个准话。”


    “臭脾气。”段刻青说着,倏然将一把鬼匕自腰间拔出,只递了去,道,“当心点儿,你眼下正套在个凡人皮囊里,若叫这匕首划伤,受的苦可不是盖的。”


    “啰嗦。”俞长宣将手指一勾,便把那匕首在掌间转了个圈儿,而后紧紧攥住,猛然捅向那泥像。


    泥像已然接神,神痛其痛,俞长宣呕出口黑血,埋怨:“果然不该同鬼王借刀么……”


    话音未落,段刻青霍地扑去收刀:“小宣,你疯子!”


    俞长宣却死握住刀柄,右腕一拧,刀口竟在泥像体内扭转起来。


    段刻青差些给他下跪:“小祖宗,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要找辛衡。”俞长宣道,“他辛衡巡庙能瞧着我庙,若有人毁像渎神,他也必有感知。虽不能痛我之痛,却定知我痛,祈明双神就有这样的本事。”


    段刻青仍锁着眉,去拿指勾他的手:“好歹把手松一松,他若是肯来,不论你使多大劲都会来。他若不肯来,你把自个儿脑袋摘了,他眼也不眨一下!”


    “他会来的。”说罢,俞长宣竟将刀一竖,划开了泥像的胸腹,“毕竟这可是大师兄的刀。”


    鹊灰瞳子紧盯着方桌一角,不多时,那地儿顿生红梅,碎瓣聚散,送出个峨冠博带的白发仙。


    辛衡一眼也不给俞长宣分,只横眉怒目,一巴掌便扇去段刻青面上,力道之重,直令他跌坐于方桌。


    段刻青啐出一口血,嘶声而笑,又拿舌头顶了顶那肿痛之地,说:“小宣,这一招借刀杀人,大师兄佩服。”


    俞长宣抹着口角黑血,打眼看辛衡,水华朱的浓色袍如今溅满泥点子,就连那张俏面也生了许多细纹。


    他说:“多年不见,二哥是愈发憔悴了。”


    辛衡这才移目向俞长宣:“你为何寻我?”


    “我敬你,思你,慕你……”俞长宣晏笑,“故来寻你。”


    “俞代清!”辛衡咬牙切齿。


    “我来杀松凝。”俞长宣便直言,他拔出朝岚,指向辛衡,“误作仙者根本没可能救回来,你不是知道的么?”


    随着俞长宣的步伐,剑尖愈发挨近辛衡的胸口:“二哥,我实在不明白,难不成你忘了宁平溪他如何死的了?他被你这样的谪仙近身,而后疯了,又叫那仙人给杀死!——你若想偿债,给虞观改了富贵命便已足够,缘何接近他?!”


    辛衡只吼道:“可我若不接近他,他连七岁都活不至!我欠他生生世世!”


    话音方落,屋外忽飞来道道红符,那符纸如链将他层层包裹。定睛一看,正是封住祠堂的镇邪符。


    房门吱呀一响,一病白大人就缓缓步了进来。他着血袜,抓着一老僧的胡须,将一血脑袋拖了进来。


    俞长宣呆了呆,来者的面孔不能更熟悉,正是虞观,今朝的松凝!


    见着屋中人,松凝秀气的面庞上就漾开了笑:“刻青哥,长宣哥,今夜宅里怎么这样的热闹?”


    谁曾想只一瞬,那面孔便扭曲起来,他溶作了地上一摊红,溅在这屋子角角落落!


    “糟了!”段刻青道,“虞观要鬼化了,快快捂住双耳,别听!!”


    然而辛衡眸中空洞,唯有俩行血泪自他眼尾落出,他跪下身来,说:“小观,我错了,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时间屋中咿咿呀呀,四处皆有响声。


    轻柔者说:“长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慌张者期期艾艾:“我……我不是虞观,我是松凝!我、我为何要受那人的苦?”


    沉静者困惑:“子策,前世我为你仆,今朝你为我仆。你当我伴读,当了二十余年,在我把你当知音时,你可欢喜吗?你可满足吗?你这般就觉得自个儿赎罪了吗?”


    愤怒者喊:“辛子策,你妄想以这般法子赎罪,断无可能!”


    悲痛者哭:“你昔时嫁祸我,使我得了这般早夭命。今生我已忘了一切,纵使记起前生之事,也不知元凶为何人,你何必在我跟前认罪,何必叫我恨上你?!干脆好好瞒住我,叫我永生永世蒙在鼓里!”


    绝望者扯着嗓:“辛衡,伪君子!你来寻我不过为了抚平自个儿的抱疚之心,你何尝想过我?你没想过,你没想过!!”


    俞长宣狠狠拧眉,立掌捂住辛衡的双耳,冲段刻青喊道:“段刻青!开鬼门,把虞观送走!”


    段刻青双眉拧紧,割血掐出数道凶印。掌间黑血成河,落地那刻,地面霎然劈开一道深渊裂口。


    轰!


    鬼门洞开,尖嘶破天。


    地府探出青灰色的鬼手,扯动俞长宣的衣袂。更有鬼手顺他的腿攀缘而上,藤蔓似的捆着往下扯。俞长宣仅仅捂紧辛衡的双耳,八方不动。


    而顷忽见段刻青眸子骤缩,那人冲他奔来,失声说:“小宣——!”


    怎么了?


    俞长宣感到十分迷糊,却觉得段刻青的面貌和声音都渐渐远了。


    声响惊动了邻屋的戚止胤,他踹门而入之际,段刻青正泣血画咒,欲将不尽鬼手连带那虞观的碎片压进鬼门。


    万鬼屈服,其中却有一鬼并未消弭,兀自于黑潮中抽离,左臂自后揽住了俞长宣的腰肢,右手则拨开了他的氅衣领,吻上他莹白细腻的后颈,随即哑声而笑。


    “代清,你万年不肯直视朕,你想忘了朕。”那鬼清润的嗓音转而变得妖异,“可你忘不得,你忘了朕的脸,你忘不了朕这个人!”


    戚止胤见状本已万分惶惑,岂料那邪祟竟慢腾腾地看他过来,嘴角挂着一点寻衅的笑意——


    竟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段刻青撕心裂肺地喊:“庚玄,你放人!!”


    庚玄?戚止胤骇得双脚生根。


    然而藏云方出鞘,却见黑风刺面来,那邪祟抱紧了俞长宣,噙着笑就将他拖进了鬼门。


    訇!


    鬼门闭合,一切如初,唯独少了俞长宣——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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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死·祈明帝 他看来,眼神亦是叫春雨淋……


    鬼界暗无天日,风带着各式的腥。


    俞长宣睁眼时身旁是荒地,虞观的碎肉给他拢在一块儿,却唯有巴掌大的一糊粉红。


    那粉红生了个小口,就似嘴唇般翕动起来,只是它神志不清,一时又唤他“代清哥”,一时又问“你是谁”。


    俞长宣就把它托起来,送至肩头,时而说“嗯”,时而说“我是俞长宣”。如此重复,不厌其烦。


    多数时候,那团粉肉并不认得他是谁,只还伸出俩个枝丫似的手,将他脖颈圈住,很畏惧似的问他:“哥哥,这是哪儿?”


    俞长宣就摇了摇头:“不重要。”


    他本以为虞观已完全鬼化,再无复人可能,故而唤段刻青开鬼门,要将他丢入鬼界。如今一看,虞观不过半鬼化,此事尚有转圜机会。若将虞观带回人界再杀,纵使此生就此了结,他也仍有来生。然而,如若在鬼界将虞观这半鬼杀死,便如阎王断命杀鬼一般,将令虞观再走不得轮回道。


    他们已欠了虞观太多,不能再欠了。


    他需得带虞观重归人界!


    于是俞长宣对那粉团子说:“我会带你回家。”


    话音方落,那虞观就被揪着脑袋尖儿从俞长宣肩头拔了去。


    俞长宣起初并没意识到,某一刻觉得肩头空落落,伸手去摸,才猛地觉察。


    他转身,一霎便撞入身后人的眸子里——那人漆凤目,挺拔身,又锦衣玉带,英武无比。


    戚止胤?


    不。


    是庚玄。


    比之戚止胤,那人眉间了无郁郁沉沉的漠色,眼眉清明,仿佛无忧无虑逍遥仙,额间更无那叫藏云认主时留下的一竖血。


    那人笑着,仿佛极尽真心,不掺一丝假。可俞长宣笃定,他绝非庚玄。


    庚玄死后不久,他提剑下鬼界,将生死簿翻烂都没能翻到“庚玄”二字。


    白无常不忍,便同他全盘托出——庚玄虽确乎死透,但因段刻青设计掐断了众人与庚玄的缘,又隐去庚玄在生死簿上的名姓,过不了多久,便无人能记起他的面孔,也无人能寻着他。


    俞长宣不死心,他认定,纵使他已记不清庚玄的模样,待见着他时也必能认出他来。


    然而,一寻便是百年千年,他终于在无休无止的落空与疲累中产生了困惑。


    他为何要找寻庚玄呢?找着了又想干什么呢?报恩么?


    他从前为侍奉庚玄而竭尽心力,为了偿恩他自焚救国,为了活死人他忍受天谴,早便不欠庚玄的了。


    可如今,又为何放不下?


    疑问接踵而来,如激浪扑打礁石,似千雪压塌栋梁,终于,他叫执念吞吃,仙体近乎爆裂!


    若非辛衡急遽赶至,将他本心捆住,他只怕已因道心腐化而堕鬼。


    俞长宣思及此处,霍自脑海中捉住一段陌生的旧忆——那记忆中,辛衡抚着他的心口,为他而熄灭了身后一盏灯,愿望是要他忘却对庚玄的执念。


    何般执念?


    俞长宣虽不知那为何,却无比笃定,定然无关情爱。


    那又能是何?


    他不得而知,唯有回神囫囵将眼前那假庚玄扫量一番,他一怔,终于认出祂身边萦绕的无穷黑气远非鬼气……


    是魔气!


    俞长宣瞳子骤紧,铿地拔剑向祂,道:“你非庚玄,你乃其心魔,乃其至卑劣的愁丝所化!”


    那心魔经剑尖逼颈,依旧从容不迫。祂张口,吊诡的嘶声之下是支离的、熟悉的嗓音:“心魔又如何?既自朕体中生,与本体便无差别。”


    “人魔殊异,这样简单的道理……”俞长宣拧腕冲前,刀剑刺入那人体内时,好若捅进一团棉絮。


    心魔勾唇一笑,高大身躯登时散作枯花纷飞。只一刹,众花聚作张深渊巨口,一口将他吞吃!


    俞长宣毫不迟疑,朝那朽花组成的黑壁中伸手一拂,登时探得被裹挟于其中的一块粉肉。


    虞观在他掌间瑟缩着:“哥……哥哥……”


    俞长宣轻言细语地安慰:“小观莫怕。”说罢就将那吓得支吾的虞观一把抓过,塞进了袖袋里。


    那遁藏于黑花之间的心魔见状,声音立时变得尖刻:“还有心思照拂他物,代清当真从容!”


    黑花中骤传唰一响,便有一泓飞瀑自几步开外泄下。水珠迸溅,皆是墨汁般的浓黑,尽灌入个深不见底的幽潭。


    俞长宣竖指于前,掐出格杀印,青火登即如烟云弥漫,火舌以摧枯拉朽之势舔向每一寸黑。


    却有轻笑自潭底钻出。


    一息间,那飞瀑倒流,忽凌空冲他拍打而来!


    俞长宣防备不及,唯有任黑水浇灭了青火。


    还不够,扑面而来的水浪中赫然生出两只死灰颜色的手,一只摸在他颈后,长指插入他脑后青丝之间,猛扯,逼得他仰起头颅。


    另一只则覆上他柔软的唇,那心魔探出前身,隔掌吻上他的唇。


    “代清,记起朕。”祂说。


    刹那间,花铺满山野,俞长宣忘了一切,变作了一个孩童。


    ——他变作了七万年前的他自己。


    槐台山上,兰野深处,一清瘦少年缓缓睁眼,齿间咬着未能嚼透的花茎。


    此刻他饥肠辘辘,否则定不会仿着话本中的神仙饮露吃花。可那些东西根本饱腹不得,他的力气正水一般流逝而去。


    在眨眼都觉得吃力的一瞬,他认定他的贱命就此到了头。


    小脸淹进翠绿中,他的脑袋挨着兰草的叶,双目在花叶缝隙间窥视苍天。


    他并不去思忖自个儿还能活几个时辰,单是瞧着天上那群畅快高飞的鸿鹄,便恨得想一棒子给它们都撂下来。天高任鸟飞,那他呢?!


    他是太昏了,竟嫉妒起鸟来。


    可他虽言要敲鸟,却一没棍棒,二没力气,三踮不了那般高,四他也不会飞。


    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劲头过了,就该死了。


    他阖眸等鬼差收命时,有嗓音灌耳来,是浸过水般的湿淋温润。


    “小公子,你缘何歇于花丛之间?”来人笑着,“这花野可是你的榻吗? ”


    少年人只在心里暗骂,把乞儿唤公子,把草地当床榻,这是哪里来的烂漫天真人?


    本就要死了,他才不要为一过客浪费了睁眼的力气,便照旧敛着桃花目,流里流气地答:“蠢虫!不是歇,是我要死啦!这不是榻,是我的冢。一冢不睡二人,你走!”


    来人默了一阵,才说:“这冢虽漂亮,却不及你千万分之一。走罢,别死啦,去朕那儿,朕给你置办一张暖榻。”


    朕?来人莫非是少帝?


    少年人不知,也不打算咬文嚼字同那人攀关系,只撕开因干燥而略有粘连的双唇,说:“不去。我又非阿猫阿狗,任人捡拾。”


    “朕可没说是要捡你回去。”来人煞有介事地纠正他,“朕是邀请你……你乐不乐意随朕走呢?”


    “我想当自由鸟,若随你走了,你就要把我困住。”


    来人便急急澄清说:“朕愿为此立下毒誓,日后决计令你自由。”


    “不信,除非你当即便发毒誓!”


    来者并无一丝犹豫,片晌只听一阵利落的毒誓脱口,天雷滚响。


    天雷停息之时,俞长宣撩眼上看,还未见来客颜容,先觑见那人递来的一只白玉手。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便倏地叫那人拽拉起身,跌进一双盛笑丹凤眼里。


    他忌惮地将那人端量,心道,虽无从得知他是否为少帝,倒确乎是个被锦衣玉带环簇的贵人。然那只握住他的手,竟比他的还要粗糙,疤深茧厚,唯一的长处在于十分暖和,真怪。


    贵人问他:“你唤作什么?”


    他就答:“无名。”


    “朕最擅长取名。”贵人沉吟片刻,便抓近了他沾满土屑的手,好似一点儿不嫌脏,自顾自伸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俞、长、宣,来日你就唤作‘俞长宣’!”


    “‘俞’取允诺之意,‘长’是要你长命百岁,‘宣’是因你乃一块美璧玉。”


    “朕允你这美玉以长命百岁!”


    俞长宣努努嘴,便拨开他的指,在自个儿掌上默写起来,只一刹顿住,绞尽脑汁也想不着后头笔画了。


    贵人登时福至心灵,便勾起嘴角,伸指攥住他的手,贴着一块儿写。


    才写了几笔,俞长宣便拧起眉头:“少乱来!这分明同你适才写的不同。”


    “不错。”贵人理直气壮一般,“朕写的是‘庚玄’,那是朕的名。”


    俞长宣就往了要问他学自个儿名字的笔画,只一字一顿地重复:“庚、玄?”


    庚玄便冲他点头,笑意从他那微翘的眼尾延展了满面。俞长宣呆呆瞧着,继而不甚自然地仿照他,也牵动起嘴角。


    山野间常吹烈风,俞长宣很快便给那风激得合上了眼。


    依稀间,他听到庚玄对他说:“代清,接下来,你要拿朕的一双眼去看。”


    腊月风雪盛,皇宫中蓦地响起一声婴儿哭啼。须臾,祈明帝君就从稳婆手里接过了那婴儿,他欢欣不已,连唤道:“吾儿庚玄!”身侧,宫奴闻声俱都拜伏。


    因他父皇驾崩得早,庚玄六岁便登上了帝位。幸而他生就玲珑心窍,仙骨天赋,颇有辨才治国之能。


    他十二岁那年巡视边疆,将奄奄一息的八剑剑圣薛紫庭带回祈明。


    又因忧心司殷宗诸类仙门日渐强大,来日恐会插手州国之事,便命薛紫庭取了“缘木真人”为道号,收徒教习。


    十六那年,庚玄借水卜法子,探得槐台山有一仙骨孩子,本该由薛紫庭去将那孩子接迎入京的,他却鬼使神差地亲自策马前去寻人。


    拨开青兰,就见了一纤弱的美少年。那人气色全无,合着眼,神态平和得好似入了棺。庚玄却贪婪地盯着那人儿——他能瞧见少年体内秀异的仙骨与灵脉中汩汩流动的灵力。


    他本也如此,极小的年纪便修了问心道。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带兵出征,他受敌军修士围攻,灵脉受损,再不堪修行。


    如今见着这样一位天赋能与他从前比肩的少年,不禁生了栽培心思。不料张口一试探,那生似兰草谦润的少年,竟有个胆肥又自由的性子,活似他把不住的一段风!


    于是,他几乎是迫切地为少年取了名,将自个儿的痕迹刻进少年的命里。他心满意足,以后每一回俞长宣被人呼唤,都将带着他庚玄的印记。


    俞长宣入宫是在十四,他不知自个儿生辰,就由庚玄翻选吉日,定在了腊月二十。


    那一整年,他们情同手足。晨间庚玄忙于上朝听政,俞长宣则由薛紫庭管教指导。夜里他批完奏章,俞长宣也就回了宫,随他抵足而眠。


    庚玄称帝时不过六岁,经了多年磨砺,养出个少年老成,于是喜怒不形于色,惯常挂笑。


    世人都说他温慈,无人解他心中意。


    俞长宣却与众不同,他双眼利极,心思深极。纵庚玄不语,也能猜知他所思所想。就连听他抚琴的轻重缓急,亦能猜中他的心绪。


    这样的知音,他怎会不为之着迷?


    于是乎,每遇闲暇,他皆同俞长宣腻在一块儿。有时兴起,还会将褚天纵召来身侧,随他们骑马射箭,下棋划拳,好不恣意!


    庚玄将俞长宣认作自个儿的珍宝,故而没给俞长宣置备一座单独的殿宇。他将龙榻分两半,要俞长宣挨着他睡,就像是坊间那些个玉石痴,夜里总要把玉石摸在怀里睡。


    他又不完全像那些痴人。譬如,他不常碰触俞长宣,他把俞长宣供在高台上,只远观,不亵玩。


    他还装饰俞长宣。他给俞长宣打了一副佛头青耳铛并青白二色玉戒,又亲手为他佩戴——此乃祈明国帝王封后的旧俗,他却这样对待一男人,属实坏了规矩。


    他却半分不理,还乐在其中。


    不论过去多久,每每回忆起为俞长宣佩戴耳坠的情状,他皆难掩心潮澎湃。彼时,那银亮的一根细针先是轻轻搭在俞长宣的耳垂上,旋即噗地便戳穿了那薄肉,温热的一小摊血就溅去了他的指腹。


    那似有若无的一点重量压在他指上,仿佛很快便能渗入他的皮肉,叫他与俞长宣血液相融,合为一体。一股莫大的餍足感就遽然生出,几乎令他浑身发颤!


    不曾想自此,扭曲的欲望悄摸在他心底植根,在其不经意间愈长愈茂盛,直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某夜,春梦霎袭,庚玄陡然坐起,满身皆是热汗,唯有亵裤上留下点儿温凉与暧昧的腥。


    他攥紧襟口,心头突突直跳,梦中那半解衣衫的玉影却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榻尾。


    仿若毒蛇狩猎一般,那影子缓缓撑起身子,盯住了他。


    它通身是浸了水似的湿润,薄衫贴紧肌肤,些微透出肉粉。它看过来,眼神亦是叫春雨淋过般的粘腻,好若要诱他前来,也弄湿他的衣衫与身子。


    待他回过神来,影子已跨坐于他腹。


    透亮的桃花眼弯起,它启唇,蛊惑一般的口吻:“阿玄,我就在旁儿呀,你何不看看我?”


    庚玄喉头一紧,却半分不敢移开眼去,生怕一眼便要万劫不复。


    却听身旁一声极轻的闷哼,似极梦中那催他意乱情迷的呻吟。他终是抵不住诱惑,挪眼看向身畔那熟睡中的人儿。


    于是欲念疯生,悲剧终始。


    他噙着热泪,俯下身子,拿一掌紧捂住俞长宣的唇,掌心直触着那柔软,令他战栗不已。就在那震颤间,他在手背上落下忘情而发抖的一吻。


    他吻得极久,久得眼泪滚落下颌,蘸湿了俞长宣鬓角。


    他说过要给俞长宣自由。


    他绝不能禁锢这只自由鸟。


    他知道……他知道!


    可他迷途不知返,仍是跌入了翻卷的刀山。身子和心被切作一片片,每一片都在叫嚷着苦痛,每一片都在哭着说爱。


    他贪得无厌,却别无他法——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回归准备中


    阿玄:[墨镜]!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8章 死·别惊梦 偏生那雪色上还堆着两抹桃……


    庚玄与俞长宣相遇在春三月,眨眼间却已来到了腊月二十——他给俞长宣圈定的生辰。


    庚玄同薛紫庭讨要得俞长宣一日闲,甫一罢朝,便换了套便服,与俞长宣一道出宫游玩。


    他们策马山野,乘舟渡河,走走停停,吃茶,也吃酒。


    祈明夜里不设宵禁,今夜又是腊月难得的无雪夜,街市分外热闹。


    二人年纪虽轻,奈何身段容颜皆是上上乘,路上不乏容貌姣好的女子暗送秋波。


    庚玄不看那些好女子,他只看俞长宣,见俞长宣始终平静无澜,不由得生起丝希望。


    庚玄瞧着远天,状若无意地问:“长宣,你已至婚配之龄,如此多的好女子冲你示好,你却怎么似个木头?”


    俞长宣只道:“既无望,何必给希望?”


    庚玄心头一跳,调笑口吻:“怎么,你不喜欢女子?莫不是生了断袖之癖吧?”


    俞长宣就嗤地一笑:“男男女女,位于我身之外,那便皆为外人,我爱我自个儿尚且不足,又怎会爱他人?不过我那位四师弟倒很有那方面的意思,近来黏我黏得厉害,花饧似的。”


    庚玄就捏紧了袖,干巴巴一笑:“水枫年纪尚浅,尚不识事,家中又好养猫狗,举止难免轻佻了些,你多多担待。”


    他这话说得好宽和,心里却已恨透,只暗道果然商贾鄙俗,养儿竟这样的娇纵。待他来日遇了解水枫他爹那富户,定要他好好管教管教儿子,最好一径给他儿子指个姻亲!


    俞长宣道:“这倒没有什么,水枫他心思柔软,师门之中要属他最知我心,我拿他当知己呢。”


    庚玄怔住。


    他拿俞长宣当知音,却从来读不懂他的心。如今一看,他对俞长宣渴极慕极,可是俞长宣哪里需得着他,瞧来还更需得解水枫一点儿!


    庚玄心头咚咚直跳,忽觉得入肺的气流变得极窄,几乎要他喘不上来气,只勉力放慢吐息,说:“说罢师弟,也说说师兄吧?那二子待你可好么?”


    庚玄心道,段刻青阴险歹毒,辛衡木讷无趣,总该不讨他喜欢了吧?


    俞长宣想了想:“大哥是个绵中藏针的,表面上稳重如山,背地里却闹将得厉害。同他一起玩虽有趣,可若叫他缠上,便很烦人。”


    “二哥……”俞长宣轻笑道,“阿玄,二哥最有意思。他笑也不给人看,哭也不给人看,总在我们跟前板着脸,训起话来也十分啰嗦。平日里修行,大哥不带好,总揽着我们瞎闹,二哥起先还告予师尊听,后来见师尊他老人家半分不管事,就气愤地在旁边干看着。”


    “他看我们玩水,还看我们玩火,要笑时也是遮掩着笑。前些时候,我烫着点皮肉,专程拿去给他看。他先是将我劈头盖脸一通骂,骂着骂着就走出屋子,哭得比谁都厉害。本来抹了药,也没什么疼滋味,专程拿来闹他的。他哭得那样可怜,叫我都不舍得逗他了。——世上怎么有他这样的好人?”


    庚玄并不觉得那辛衡有多好,哑笑一声。


    “你说了那么多人,那朕呢?”庚玄将灯笼往自个儿身前斜了斜,使得面庞被映得更亮,“朕是怎样的人?”


    “恩人。”俞长宣忙着看街头的皮影戏,漫不经心地答,“你救了我命,我就得拿命来偿,否则到死都还不清你的恩情。”


    “没别的了?说说性子之类呀……”庚玄咬了咬下唇,见前头行来一辆急马,忙不迭把他往身侧拢。


    这一拢,二人肩臂紧贴。


    俞长宣拧眉看那瞎冲撞的马,庚玄却看他,直看得自个儿层层衣衫之下的肌肤都起了小疙瘩,手汗飞快湿了掌心,杆子没能攥稳,那吊灯笼左右晃动起来。


    俞长宣就屈腰把它扶稳,说:“你的性子么?恢廓大度,是朗月清风。只是你近来心事重重,近日来,连我也瞧不清楚了。”


    “阿玄,是何事困住了你,你说与我听听。”俞长宣说着,就要伸手去替他理一绺缠绕在颈侧的发。


    庚玄吃了一惊,忙避开,灯笼顺势拍在俞长宣腿上,红光就跳跃着自四方笼中渡上了白衣。


    俞长宣笑他大惊小怪,伸手扑了扑衣衫上沾上的灰,摇头:“这样抵触男人,看来你不仅不是断袖,袖上还裹铁甲,绝不容人斩断了!”


    “我……”庚玄噎住。


    俞长宣不容他再说些什么,仅将手中折扇敛了敛,说:“阿玄,我们回宫吧,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


    “回宫再说。”俞长宣笑着,折扇摇起,惊了朔风,一时间二人俱都打起冷颤,瞟见对方狼狈,就又笑起来。


    回宫后,见身上气味纷杂,二人便决定把话都推到沐浴后再说。


    宫池极宽,本来图个快,俞长宣要同他一道沐浴。庚玄一分不肯,只要宫人将他拦了下来。


    沐浴完毕,庚玄先去御书房批了会儿折子。约莫半个时辰后,方回了寝殿。


    彼时俞长宣已沐浴完成,正坐在龙榻边晃脚。浑圆的水珠自他白净的脚踝滚下来,坠去金砖上,积起极小一摊清水。


    宫人在一旁拿着干巾,十分苦恼:“俞仙师,这天寒足湿,当心要冻着呢!”


    俞长宣却头也不抬,只同庚玄说:“适才我在殿中瞧着一只青蚁,足上滚落一滴水便困住了它。后来足仍湿,水珠不断滴落,将它裹住,淹死了。——阿玄,你说,于天道而言,你我便如那蝼蚁吗?”


    庚玄从宫人手中接过干巾,将他的双足裹住,把控着力道:“朕似它,你则不然。你若潜心修行,来日得道成仙,就是天道又能奈你何?”


    俞长宣便又说:“我适才看着那蚁挣扎,只怕它不死似的,一分不容宫人擦拭双足,好聚更多的水。后来又想,纵使淹不死它,踩死捏死皆是轻而易举。”他伸手去揉庚玄的鬈发,“人在面对比自个儿弱小太多的东西时,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未必生。来日我若变得极为强大,是否就要连人也蔑视,杀人嗜血?”


    “你问你的心呀。”庚玄说,“你若觉得不对,你还会做么?”


    “若寻常,我定不会草菅人命。”俞长宣颦额,“怕就怕有朝一日,人命在我眼底如蝼蚁,我会拿人命来权衡比较。譬如杀一人,救千万人……如此,你可会怪我吗?”


    “不怪。”


    庚玄心道,他爱他都来不及。


    “可我会怪我自己。”俞长宣轻笑道。


    庚玄听及此话时,正将巾旁递。他撑膝起身,俞长宣就将俯下的视线随着他仰起来,粲然一笑:“阿玄,日后修行苦,时常需得夜修,来往宫中多少不便……明日我便收拾收拾,搬去师尊那宅子里住吧。”


    庚玄眉心一动,却也深知自个儿为俞长宣的自由发过毒誓,唯有将捏紧的拳放去身后,道:“考虑清楚了?”


    “嗯。”


    “这就是你适才说要同朕说的话?”


    “嗯。”


    “好。”庚玄颔首,“歇息吧,明早朕同你一道收拾行囊。”


    夜里俞长宣说好冷,庚玄就闷声要他去唤宫人拿汤婆子。他睡得离俞长宣更远了些,也不去替俞长宣喊——他实在不想声张自个儿的眼泪。


    俞长宣走后,宫中几乎瞅不着什么变化,因为其中没有一座殿宇属于他。


    他走了,带走了自个儿而已。


    俞长宣走后不久,薛紫庭入宫觐见。庚玄亲自在殿外接迎他,十分着急:“可是长宣出事了?”


    薛紫庭摇头,皱起白眉道:“不是那般要命的事。——陛下,小宣他那红线,前些日子连起来了!”


    “连……起来了?”庚玄几乎呆住,因晕眩,话音不自觉地放轻,“可知连着谁了么?是哪家姑娘?你今日进宫是为了要朕赐婚么?!”


    庚玄自小便有喘证,寻不着内因,发病时吐息乱极,甚而含不进气,几回差些要了他的命。


    鉴于庚玄多次发病于心绪不宁之时,御医劝他淡然处物,莫要大喜大悲。


    从前他惯常泰然,丝毫不以为意。此刻却因愈说愈急,不多时喘息便变得极短促。


    薛紫庭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陛下……那位非女子。”话音里塞满了为难,他顿了顿才又说,“是您呐!”


    砰!似有什么在胸腔中炸开,巨大的欢喜就自其中飞腾而出,钻入庚玄眼底,他佯作镇静,小心地问:“当真是朕?”


    薛紫庭照旧垂着脑袋,只说:“陛下,不论您喜与不喜,这条红线您大可不必在意。”


    “为何?”庚玄轻轻咳了声,他已因过分强烈的欢悦而茫茫然了,为锢住双脚,便将手臂死死撑上桌去,青筋暴凸如树根。


    薛紫庭将双手一拱,又凝白眉道:“对小宣来说,他正待修行无情道。您也知无情道修士斩红线极其残忍,唯有杀死红线人才可完成。您乃正道中人,又是帝君,他若动了您半根毫毛,定然要吃尽反噬。而对您来说,小宣他是个男人,不堪承天子恩泽,也无法生儿育女……这红线于您于他,皆是负担!!”


    薛紫庭接续说:“臣已设法将他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攫出,此番红线一断,他的红线再也无法同他人接上。至于您的红线,来日若遇良人,定能再结新缘!”


    薛紫庭的话语起先还是完整的词句,入耳后顿时变得破碎支离,嗡嗡嗡,刀子一般刮痛了他的耳道。


    庚玄红了眼:“这主意可问过小宣了?”


    薛紫庭点头:“他已决意修行无情道。”


    庚玄深呼吸,手一挥,便要宫人将薛紫庭送下去。


    正是夜深时分,帝王寝殿殿门紧闭,宫人皆被逐出,内里惟余庚玄与总管太监。


    庚玄淌着泪看向那人,吼声说:“薛紫庭他干脆不要同朕说那红线!”他嗓音嘶哑,“给了人希望,又毁掉,他薛紫庭是怎样的绝情?!”


    总管太监替薛紫庭开脱:“陛下,缘木真人恐怕不察殿下情意……”


    “那俞长宣呢?他为何要修无情道?”庚玄绝望至极,字句疾速地往外冒。


    总管太监敛眉:“自古以来,兰少君必当修行无情道……”


    庚玄痛苦地摇头:“他却可不当那兰少君!”


    他呆滞地瞧着一旁搁着的古琴,话语变得迟缓:“朕是不是该同他剖白心意?”


    总管太监抿着唇压低身子,只将嘴贴过来,又移开,仿佛犹豫。


    庚玄就要他尽管开口,那人就叹了口气:“陛下,俞仙师不是个喜欢走回头路的,定然不肯另修他道。木已成舟,您对俞仙师的心意若诱他萌生情意,恐会致使他因违逆道义而走火入魔呐!您……您不如就咬咬牙……把这情给埋了吧!”


    那话给了庚玄当头一棒,敲晕了他的头脑,致使他的余生都在混沌里煎熬。


    庚玄的瞳孔就涣散起来,他望着总管太监,像在看雾气:“为何朕爱他这人,便有这样多的规矩,这样多的阻碍?为什么?!”


    说罢,他抓起那把曾与俞长宣一道抚弄的古琴,啪地摔下。琴折,众弦铿一声,俱都绷断开来,却只是开端。


    噼噼啪啪!庚玄砸了殿中一切青色器,又将侍弄近一年的兰草推翻碾碎。


    他怪俞长宣走得不干脆,这么多东西都沾了他的影儿,沾了他的味道。


    打砸尽,又痛苦地拢起那些碎片那些烂花,痛苦万分地抱进怀里,问总管太监:“朕不曾亏待他,为何他要走啊?”


    总管太监被适才一飞起的瓷瓶砸掉了方帽,露出满头白发,只从那碎片脏土之中抽出庚玄的手,替他清理伤口,说:“殿下,有些人生是草野风,死亦是草野鬼,捉不住的。”


    “总管,朕好恨他。”


    话音方落,庚玄便呕出一口浓血,那血之红之稠令人十分骇人。


    不多时,御医鱼贯而入,一番检查,查出个全无大碍。


    庚玄却知道,那对于恋慕无疾而终的偌大悲切,在他体内沉积,滋养出个可怖的心魔。


    自此,夜里他躺在榻上,心魔便立在他榻沿哭,还喊,诱惑他,也逼迫他。祂只有一个谋求,便是要他去寻俞长宣。


    庚玄只视若无睹,生生忍了下来。他不轻易同俞长宣见面,忧心那心魔若是强占了他的身子,恐对俞长宣不利,就这样熬着日子。


    庚玄十九那年,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与缘木真人及其弟子,他便在那儿见着了十七岁的俞长宣。


    那人出落得更出众了,肌泛玉泽,骨如细琢,只是看他的眼神好陌生。


    他疑心这是因他二人隔得太远的缘故,不料俞长宣叫薛紫庭领上前拜见时,眸子里尽是寡薄的笑,半点儿不经心。


    他唤他“小宣”,俞长宣唤他“陛下”。


    庚玄一时气急,就也跟着改了称呼,唤他“爱卿”。


    然而这样生疏的称呼不过剜穿了他的心脏,俞长宣则面无波澜地爽快应下。


    宴席热闹至夜深,宾客陆续辞去。庚玄把着酒盏直盯着俞长宣,那人却忙着同师兄弟说说笑笑,好不愉悦。


    只是,段刻青很是欺负人,专逮着俞长宣灌酒。那酒应是十分烈,庚玄记忆中俞长宣酒量很是不错,竟也经不住那样灌,须臾就醉倒于案。


    段刻青还在抓着酒盏吃酒,肘子连连往俞长宣背上撞:“小宣,你起来,咱师兄弟几个就属你同我最能喝,你若是醉了,谁来陪师兄我呢?”


    庚玄便冲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而顷,总管太监便含着笑过去,同段刻青道:“段仙师,今个儿陛下还有事要寻俞仙师,这人咱家就先带走了。一会儿您吃够了酒,便尽管同宫人开口,自有人伺候您出宫。”


    “这……”段刻青诧异地看向那位于主座的帝王,见那人眸光沉郁,唯有咬牙应下。


    庚玄将寝殿宫人皆遣出去,自个儿搀着俞长宣去龙榻。


    俞长宣吃得醉,醉后却很安静,只睁着朦朦胧胧的一双眼看他,笑盈盈的。


    雪肌此刻爬满了红,那红流淌起来,变作庚玄身上火烫的热汗。


    庚玄咬牙切齿:“朕恨死你了。”


    俞长宣散了些醉意,囫囵地答:“恨么……师尊说什么都不长久,叫光阴一磋磨就淡了,恨亦然。”


    “天子之恨如何能解?朕活着就刻在朕心里,朕死了就刻在皇碑上,代代传。要把恨清除干净,除非改朝换代!”庚玄道,“你的名干脆取作‘代清’,以解朕的恨!”


    俞长宣就笑,话说得含混:“既是你对我怀恨在心,理当给你取字。你若不想要恨代代遗留,干脆不留胤子——不如就唤作‘止胤’?”


    庚玄的眸光柔和下来,他抚摸着俞长宣的头发:“朕的字已给先帝取定,至于这字……来生,你若再遇朕,你便把这字送给朕当名吧。”


    “来生我又不一定能当你爹……”俞长宣埋怨他太当真,酒意未能解尽,只眼皮发沉,乏得厉害,迷糊着就阖了眼。


    庚玄却很执着,摇着他的手臂,重申:“朕不管,你可千万别忘了!”


    “嗯……”俞长宣咕哝道。


    闻声,庚玄心中一时又是喜又是悲,见俞长宣无意识地拨弄着厚重锦衣,便将一旁的薄衫扯来,推推他:“衣裳厚重,睡得不舒坦,你起来换换再睡吧。”


    俞长宣不应,只皱眉扯着襟口,手指戳得深,将锁子骨那儿都挠出来珊瑚红。


    “别伤着自个儿了!朕来帮你!”庚玄无奈地叹一口气,将他扶起来偎进自个儿怀里。


    衣裳一层层剥开,酒香虽衣物而褪,那人的体香便越发浓郁起来。


    庚玄咬紧舌尖,几息间便觉得舌变作了一块锈铁,不论如何摆放,皆能尝着浓重的血腥。


    幸而他从前与俞长宣共枕眠时,经了百般考验,加之君子之道琢磨得透彻,绝不可能干出趁人之危的烂事。


    然而剥尽上身衣衫,那玉体分分明明暴.露于眼前时,他心头仍是颤动得厉害。


    那是一具多漂亮的男人的胴体,虽略清瘦了些,肌肉却极匀称,腰也十分的窄劲。


    俞长宣卧在榻上,就似流淌着的一泓雪亮绸缎。偏生那雪色上还堆着两抹桃夭粉,堪堪一眼,便令庚玄面红耳赤。


    庚玄吞咽一口唾沫,将帕子浸在金盆中弄湿,又小心捏着去替他擦拭身子。


    他小心地挪动手指,以免碰触那人的肌肤。可俞长宣却追逐着热源,微微拱起身子,贴上来,冰凉柔腻的触感,却似火将庚玄的双手给焚烧。


    庚玄打定主意要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咬紧腮帮,装出个心无旁骛。


    不料才几息工夫,他心头剧痛,眼有星闪。


    庚玄急急转眼看向榻边铜镜,就见身旁立着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


    “不要……”庚玄哀声说,“你不要碰他!”


    心魔只笑:“懦夫,你不来,便由我来。”


    说罢,那影子遽然钻入他体内,他再睁开眼时,漆眸已作了血瞳。


    庚玄欺身而去,捏住俞长宣的下巴,口吻蕴着不加掩饰的情动,道:“长宣,朕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小宣:zzZ!


    71:……


    阿玄:[墨镜][墨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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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死·余魔散 直将花摧作翘红,土也成了……


    “帝位好高,你站在地上,又跑得好远,叫朕触不到。”


    庚玄目中满是妖异血色,腔调虽平,颈后却因情.欲高涨而滴了汗。


    热汗烫如火星子,自碎发发尾坠去那人胸膛上时,趁乱将欲.火引去了那玉体上。


    心魔乃庚玄卑劣情感所化,他如今叫心魔操纵,自然是混账行径。


    欲念方起,他便肆意作了饿虎饥鹰。


    适才亲手为俞长宣披上的新衫叫他撕开,大手倏尔覆上俞长宣的胸膛,仿若一只饕餮,要将身下春色给吞吃殆尽。


    春园里,花开两株,土为雪色。


    闯入园中的凶兽生了五条舌,仿佛垂涎已久,甫一来,五舌就舔舐起那莹润细腻的花与土,直将花摧作翘红,土也成了粉雪。


    欲壑难填。


    手已食进了酥肉,他地之欲又要如何满足?


    庚玄口干舌燥,舌头抵着齿牙的感觉就变得鲜明,纵使已然探出舔湿了唇,却远不够。


    那又该搁去哪里?


    眸光垂落,再度落回春园之中,他便寻到了答案。


    庚玄欺下身子,拿手摸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往上托起,直至近乎触着自己的鼻尖。


    他情又缓慢地拿啃咬、吮吸侵略那片春园,终于真正品尝到了俞长宣的味道。


    他细嚼慢咽,极仔细,在每一处凹凸,每一处起落都细致地留下痕迹,好似玉作匠给玉石抛光上亮后,小心踅摸那玉的表层,直至沾上自个儿的指纹。


    他好低劣下作,情至深处,竟捉了俞长宣的手来,裹住了自个儿的欲望。


    狰狞又重复的摩擦声敲打着二人的耳,半晌,庚玄仰着头颅,发出舒爽的喟叹。


    春园就得了稠露,晶莹地在雪上曳出一道痕,又叫庚玄伸手抹开。


    心魔纵着庚玄的身子,行尽渴望之事,却在伸手摸向俞长宣的绸裤时,头颅猛然如叫刀身拍下。


    只很快,祂就被一股力量扯进了神识当中。


    那儿黑魆魆,唯一一盏灯照亮了被锁链困住的人儿。


    那是庚玄的君子本我。他一刻不停地挣扎,吼声比惊雷还更骇心,几乎喊聋了祂的耳朵。


    可那锁链乃其灵脉所化,他这样剧烈地挣扎,无异于撕扯自个儿的经脉,自我折磨。


    可这痛苦,本我受着,心魔亦然。


    心魔怒道:“千载难逢,你难道就不想要了他?”


    本我恨道:“要?你那分明是抢!乃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说罢,只将铁链狠狠一扯,痛得二人俱都发抖。


    心魔捂着胸口:“‘爱’一字,与嫉妒牵连,同占有挂钩,本就污浊不堪!——庚玄!若错过了这次,你再没可能得到他!”


    “朕要的是他的心!朕早知自个儿没可能得到他!”本我吼罢,将那锁链如挥鞭似的往地上一甩。


    啪!


    心魔疼得跪地,而本我就这样挣脱开来,步去祂身边,掐住了祂的脖子。


    心魔挣扎:“松开!朕还未能将长宣变作朕的!”


    本我只默声收紧双手,强忍着同样的窒息感,在气息散尽前一刻,终夺回了身子。


    红自眼球里褪去,庚玄大口喘气,双手从俞长宣的裤腰处挪开,撑去俞长宣的耳侧。


    他俯视着俞长宣,见他身上混乱不堪,心头一疼,便扯过被衾掩住,唤宫人烧一盆清水端来,还着意叮嘱他们拿来膏药与新衣。


    东西送进来,宫人便瞧着帝王眼色匆匆退了下去。


    心魔还在他脑中嘶吼,祂说俞长宣是祂的,理当由祂占有。


    庚玄置若罔闻,只替俞长宣擦拭身子,又在指腹抹上药膏,擦拭那些齿印吻痕,才道:“长宣不属于朕,他只属于他自个儿。朕把他从山野里带出来,本就是出于护国心思,岂能再有别的欲求?”


    “你是圣人,你体谅了他……那我们呢?”


    “庚玄,我问你,我们呢?!”


    心魔痛苦万分,近乎撕破嗓子。


    庚玄只答:“朕单单瞧着他,便已满足。”


    心魔就流着泪冷笑:“你还在自欺欺人!朕为你,你为朕,你若满足,何尝有朕?!”


    庚玄再不吭声了,他给俞长宣穿好衣裳,掖好被角,便端盆离殿。


    他在御书房对付了一夜,翌日一早归寝殿时,龙榻已然凉透。


    他就屈下身子,去嗅闻那人在被衾、褥子、玉枕上留下的兰香。


    心魔只冷嗤:“自作自受!”


    那之后,得爱者受之灌溉,失爱者日渐憔悴。又因一入问心道,此生不得解脱。庚玄长久压抑自我,问心有愧,渐渐就将身子折腾坏了。


    拖着个病体,他再没抚过琴——少了知音,他抚琴时唯感枯燥无趣。


    于是庚玄迷上了作画。


    他只画俞长宣,直画了百余张千余张,摸着宣纸粗糙的帘纹,幻想那是俞长宣的骨骼与经络。


    墨水与思念落在画纸上,脏污与欲望也溅到画纸上。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他勤于政事仿佛明君,却愈病愈重好似疯子。


    庚玄疏远了俞长宣,却亲近了薛紫庭的其他弟子。他不厌其烦地要他们给他讲述俞长宣的故事,要从他们的口中,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其中,他见宁平溪最多,倒不是因那人故事说得好,而是因他这条命,全仰仗那药修炼出的灵丹吊着。


    可丹药救不回来断肠人,何况庚玄早便病入膏肓。


    一回病得急,恰遇俞长宣的及冠日。俞长宣一身靛青华服,竟撇下及冠礼匆匆而来。


    庚玄仰躺病榻之上,呛咳着,血捂不住,蘸透了帕子。他一个疏忽便叫心魔夺了身,揪住俞长宣的衣裳,连说了几声恨!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他不是要说这个。


    本我一把将心魔扯回神识中,他慌里慌张地拿回身子,居然因不知如何解释而哑住。


    俞长宣却体贴地顺着他的手,捱得更近,附和道:“臣未能偿陛下恩情,着实可恨。”


    一行滚烫的泪积蓄在眼角,叫庚玄翘起的眼尾扬高了些,才重重地往下坠。


    他又咳了起来,俞长宣攥紧他的手,犹豫了会儿才问:“不久前,臣听大哥说,说您待臣有相思意,近来常犯急病,便是因此……”


    隐藏已久的心意就这样被俞长宣咬在了舌尖,庚玄着急去看他的神情,不过望进一双了无情绪的眼。


    他心乱如麻,那心魔就趁机再次抢占了他的身体,说:“是,朕念卿若狂,乃至于疯魔,乃至于成疾!”


    俞长宣只敛住眸子,说:“陛下,臣修无情道,乃人间无情人。”又道,“陛下还是趁早醒悟吧。”


    谈何容易!


    本我回归,庚玄将俞长宣推远,勉强一笑:“无碍,朕自会寻法子消解……只是那及冠礼,你耽误了不可惜么?”


    俞长宣就松快一笑:“及冠礼不过向师尊讨个字罢了,有何重要的?”


    他忘了。


    嗡一声,庚玄昏昏然。


    酸涩沉甸甸地压在庚玄心头,他几欲作呕,呕出那些苦与痛给俞长宣看,求他垂怜,面上却端着个风平浪静:“朕早给你取了字。”


    俞长宣瞳子微缩,俯拜下来:“臣……”


    “这又有什么,你忘了,朕再说与你听便是。”庚玄强颜欢笑,道,“是‘代清’。”


    俞长宣略有拘谨:“可有含义?”


    庚玄将眼从俞长宣身上挪开,望向帐顶:“朕这辈子叫重疾缠身,后半生恐会愈活愈糊涂。爱卿要替朕清明,代朕清醒,故名‘代清’。”


    说罢,庚玄嗽咳不止,一张金衾被血污糊得甚是不堪,只抬手要挥退他:“你走吧。”


    俞长宣却没走,他高声唤太医进殿,而后把头叩下来,说:“微臣罪该万死。”


    庚玄想说不是他的错,可唇每每蠕动一下,就有血涌出来堵住他的唇舌,以至于口齿不清,唯有空空泪流。


    御医很快便涌了进来,肥瘦身子遮住了那伏于地上的男人。


    他想看。


    他看不得。


    可就连这样的苦痛,受着受着,也到了头。


    祈明灭国时,庚玄含着血泪,望火楼。


    那早便堕鬼的段刻青忽出现在他身畔,要救他离开。他却仅仅求那鬼:“段卿,国破家亡,朕已没颜面再活,唯愿你能抹去他们旧忆中朕的脸。朕这样的后主,他们不记也罢。”


    段刻青抿着唇,应下来了。


    临死前,庚玄心口剧烈一疼,仿佛有什么剥离出来。他虚弱地抬眸,就见那经久缠着他的心魔跟在段刻青身后,随祂入了鬼界。


    满殿青火乍然一摇,便黯淡下去。它们没有熄尽,是庚玄阖上了眼。


    黑暗中,有人问他:“你是谁。”


    他就答:“朕名庚玄,乃祈明后主。”


    “不是。”那人笑说,“我为庚玄,而你,是俞长宣。”


    话音戛然而止。


    俞长宣就睁开了眼。


    面上有泪水,他深知是叫庚玄的心绪感染,匆遽抹了去。


    他抬眼,庚玄的心魔正正立在他身前。


    俞长宣睫羽湿漉漉,口吻却很硬:“你是因怨恨我不爱你,怨恨我不属于你……故而长留鬼界,以待今日报复回去?”


    心魔摇头,只迭连向他迈步,问他:“代清,你可释怀了么?”


    俞长宣困惑:“我何曾需释怀什么……”


    话音未落,那心魔便被身后一柄寒剑刺穿了胸膛。


    那一剑攒满了气力,下的是死手。


    心魔毫不挣扎,任那柄剑贯体而出,唯冲眼前的俞长宣微微一笑。


    霎时间,俞长宣便记起了那被辛衡的天灯抹消的、被他长久遗忘的、对于庚玄的感情。


    原来庚玄死后,他一直憎恨自个儿。


    他恨自个儿身负七杀命,唯能给珍视者带来灾祸,因此疏远庚玄,却反致使他害了心病。


    他还恨自个儿无心无情,恨自己无法爱上庚玄,唯有眼睁睁地瞧着那人日渐衰弱,报恩无门。


    巨大的负疚、悔恨充斥着俞长宣的身体,他捂住双耳,崩溃而喊。


    那心魔却忍着彻骨疼痛,上前捧起他的脸,笑说:“代清,你不已拿朕的眼睛瞧过了吗?朕爱你都来不及,如何怪你?如何恨你?我们二人走远,是朕的手笔。朕还恶劣无耻,叫你吃了好些亏。”


    祂含着血笑:“朕这心魔,乃因爱而不得而生,归根结底是因爱,留世七万年怎会是为了害你?”


    “苦留至今日,不过为了平你的心结。”


    “所以,你就此搁下执着,忘了朕吧。”


    说罢,那心魔一步步退后,直至吞住藏云剑鄂,脊背抵住剑格。


    黑血迸溅,祂流着泪笑,随着祂消散的,还有俞长宣绵延七万年的执念。


    俞长宣被从鬼界扯出来时,身上满是浓稠黑血,将衣裳泡得好湿。


    “师尊!”


    “俞代清——!”


    有人唤他。


    俞长宣神情懵然,只伸手抚住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他瞳孔涣散,俨然已被地府鬼气迷惑了神智。


    戚止胤便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将清气灌入他体内。


    于是捏住俞长宣的下颌,将他的嘴微微启开,隔着几指距离,也张了唇,向他输送浩然清气。


    却远不够。


    鬼气催得俞长宣身上漫起邪纹,隐有入魔征兆。


    戚止胤飞快地瞥了一眼段刻青,见那人仍忙着阖鬼门,便一把将俞长宣打横抱起,回了自个儿厢房。


    他踹上屋门,跌坐榻上,才将俞长宣扶上自个儿的腿,便摸住他的后脑勺,立时俯身吻上他的唇。


    清气在唇舌间相交换,逼落俞长宣眼尾一滴晶莹的泪。


    俞长宣叫戚止胤托着,迷糊间念道:“庚玄……”


    戚止胤颦眉,便将舌探得更深,搅乱他的词句,拿那令人羞耻的水声,遮盖俞长宣跨越七万年的迢遥呼唤。


    “庚……”


    “止胤。”戚止胤轻咬他的舌尖,令清气极快地涌入俞长宣体内,还游刃有余地反复指正他,“戚止胤,是戚止胤……”


    唇舌相贴,唯有一道声音反复入耳,俞长宣终含混道出一声——


    “阿胤。”——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


    71:^^(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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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死·豹戏蛇 湿舌舔在它身上,作弄出激……


    人在昏沉时,最易做荒唐梦。


    谪仙亦然。


    血潮狂涌,就连河岸亦是泛着泥腥的赤色土——这是鬼界北域的景致。


    乐极生悲,红极生黑。那红愈艳,反愈昭示着此地污秽。


    鬼手扎在红土里,是这里勃发的禾苗。锄禾的是那些形貌狰狞的巨兽,饕口馋舌,吞吃一切,只呕出血来,浇灌足下大地。


    倏忽,一条银蛇自空中坠落,瞳是烟雨灰,簇拥着与这鬼界勉强相衬的黑漆竖瞳。鳞片青粼粼,似偷了日下水光。


    那是仙蛇!


    它犯了什么错,竟从不夜九天坠至这无日炼狱?!


    那蛇跌得重,鳞片再反不出青光,只剩了雪色。它虚弱地盘着身子,在红土上堆起洁白的雪。


    口涎的吞咽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众邪兽叫蛇身的香气刺激,竖耳摇尾,针针毛发皆竖了起来,就连吐息都叫那蛇带去,不自觉便同它叠了拍。


    可它们垂涎欲滴,却一动不敢动。


    唯有三头玄豹步近了那银蛇,齐声豹吼惊得那蛇瑟缩一下,忙展开身子要窜逃。


    它们却不让,只游刃有余地将他围困在中间。


    蛇自窄缝间瞧见其余邪兽均奔逃而去,方知原来那一声是为了驱逐争食者。


    引颈受戮么?


    那蛇自知了无逃生希望,但求死个痛快,便不再试图挣扎。蛇不生眼睑,景象再残酷,也无一例外地落进它眼底。


    顿然,一头豹高抬钩子般的爪,呼,那爪子便落了下来!


    却是极轻。


    爪子虚虚抬着,拿肉垫磨蹭蛇鳞,又将它翻过来,去蹭它极尽柔软的蛇腹。


    余下那二豹随之捱来,只不去抚摸,而是俯下身子舔舐它。它们舔得小心又仔细,仿佛成了那蛇的奴,要讨它欢喜以求恩宠。


    可它们的舌头挂着倒刺,舌头落处正于蛇最是脆弱的两地——三寸脊椎骨,七寸为蛇心。


    它们紧抓着它的命根,竟佯装出个温情!


    蛇难耐,蠕动着欲逃,身子却给三头玄豹上了几重锁。


    湿舌舔在它身上,作弄出格外激烈的水声,冷血哺育出的冰凉蛇身也给豹舌舔得火烫。


    水声从身外来,也从身内来。


    银蛇渐趋迷糊起来,它分明正待被豹子吞吃,为何自个儿长舌亦卷着团软肉?


    是毒么?


    它不假思索,一口咬下,却没能将肉切断。那肉好似还没从他的主子身上剥离,仍动弹着,只一刹便将血抹向蛇的唇齿各处。


    好腥!


    俞长宣惊醒,本能地拿舌将齿关一卷,满是血的腥。


    榻边搁了张椅,上边坐着个合目人。那人应是睡了,听他窸窣坐起,却全无反应。


    可光是见生了那张脸孔之人平和地吐息,俞长宣心头便刺麻不已。


    他不由得思索,戚止胤当真是庚玄的转世么?还是,戚止胤仅仅是恰巧同那人样貌似极?


    古往今来,多少痴情仙追着落入轮回道的旧人跑,就连辛衡那样的重秩序者,也一世世追着虞观补偿他。


    俞长宣方成仙那会儿,也痴,愣是在人间寻了庚玄千百年,直至叫辛衡熄灯灭了念想。


    如今,庚玄的心魔已死,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抹痕便彻底没了,所有的痛与恨俱都随祂而去。


    俞长宣再不犯痴了,只认定这人走了,便是走了,同湮灭没有差别。轮回转世说到底是新人来,而非旧人归。


    戚止胤是庚玄转世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俩天差地别,且不论性子冷热,光是那心意都很不同——戚止胤是他的收徒,拿他当亲爹的好徒弟,万不会如庚玄那般对他产生异样心思。


    思及此处,俞长宣便不由得想起自个儿在鬼界拿庚玄的眼睛看旧事,该瞧的不该瞧的,均看了个遍。


    他瞧见庚玄拿自个儿纾解欲.念,可那样的记忆刻进他脑海里,再叫他回忆,无异于自个儿拿自个儿自渎。


    那感觉十分微妙。


    彼时他是庚玄,瞧着自个儿,通身的血都在沸,有如饥蛇撞酥肉,什么都想不了,唯欲把长牙刺入那美肉里。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个儿是板板正正男人身材,没什么纳罕之处,倒一分不知是哪里引诱了庚玄。


    多半是因庚玄品味怪。


    太好,戚止胤不会像他那样怪。


    俞长宣摸着褥子起身,只转转腕子,拍拍腿脚。他身上并无大的创口,仅有些叫鬼手抓挠出来的血痕。仙落鬼门还能平安归来,真是撞了天大好运。


    然而,才高兴了没几息,他抿了抿唇,霎时就吃了痛。拿舌去舔,才知唇瓣上裂了个血口子,就连舌头上也有破开的地儿,怼在一起,疼都不知哪边更疼。


    他凝着眉,心道自个儿叫鬼气惑心,却仍能把嘴折腾成这副样子,真真是技高。


    移眸见戚止胤仍阖眼抱臂,只道是袖里还揣着那粉肉虞观,待戚止胤醒来,定要被他缠住。


    于是他一面瞧着戚止胤的,一面将双足踩进靴子,又将靴跟往地上轻轻一磕,套稳,悄摸就要走。


    不料堪堪行至戚止胤身边,一只长臂登时抻开,赫然将他挡下,又揽住他的腰。


    俞长宣旋步要退,就中了那人的圈套。戚止胤只顺他的力一搡,就令他跌进了自个儿怀里。另只手臂就顺势压过来,圈住了他。


    戚止胤唇角微勾,眸色却沉郁得厉害:“走?师尊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话未来得及讲清么?”


    “譬如说,那庚玄为何生了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俞长宣给人锁在膝上,只似是自个儿坐上来的般,信手给戚止胤解起颈侧缠绕的头发:“冬日天干,绻发最易生结。阿胤,你当心叫豆大结变作拇指大小,那样便要拿剪刀裁发了……年关将至,剪头可要挑准日子……”


    “俞代清,我在同你说正事。”


    俞长宣仍是漫不经心的口气,轻轻勾住他的颈子:“用这样的姿势?”


    戚止胤知他有心敷衍,便冷笑着拿上怪腔调:“您喜欢吗?”


    不待俞长宣答,又说:“该是喜欢的吧,徒儿再怎么不好,至少也生了一张您心心念念的脸呢。”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锋:“腿比石头要硬,硌人,不舒坦。”说着,便拿手拍了拍戚止胤的大腿。


    他本意是要戚止胤快快放人,戚止胤却好若被他这举动吓着了,脚尖猛一踮起,腿也就跟着提起,俞长宣被猝不及防往上顶起来,又落下,歪着身子坠在他身上。


    俞长宣方醒不久,这一颠,脑袋就又晕乎起来,他扶额:“不放人,又摸不给摸,走也不让走。阿胤,你未免欺人太甚。”


    见戚止胤撇开脑袋,显然不吃这套,俞长宣又道:“为师可非弱柳,待得再久些,可要把你坐死了!”


    “你说话能别……”戚止胤攒眉,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俞长宣拿指腹去抚他的眉头,直抚平了才肯收手:“好啦,为师知你气什么。可为师不早同你说过的么?为师早忘了那庚玄的模样,昔日褚天纵还在的时候,也没说你同庚玄生了一张脸呀。——他死太久,叫我们都给忘了。”


    “你却还打心底好他那一口!”戚止胤觑他,眼中情绪十分晦涩难懂,“那样黯淡寒冷的雪夜,那样瘦小泥泞的人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金刀犯,你竟一眼就相中了我。我说你为何纠缠着要收徒,原来是因这张脸!”


    戚止胤话说得十分有气势,好似下一刻就要拔剑同他拼命,偏生把脑袋垂下来,还如从前那样一受委屈便在他胸膛处藏住脸儿。


    戚止胤闷声说:“我杀了祂……你会不会恨我?”


    “你若见祂不杀,才是有违正道。”俞长宣道,“你没有错。”


    俞长宣把话说得轻松,可经戚止胤这样一提醒,就再度意识到这人间再无庚玄。


    他不需得再找他了,也不需再牵挂着他了。


    可是这样重的担子,又背了那么些年,肩已被压斜,骨头已被压弯。担子没了,那人的痕迹却永远地留存下来。


    他虽自认对那人之死除却如释重负的畅快,不作他想,此刻心头却空落落的,似乎被雪风一钻,便要似山间孔洞一般,啸出声响。


    “他似是对你有他意。”戚止胤道,“我看他吻你的颈子。”


    戚止胤把话说得较平日里头慢些,直叫那令人胆寒的冷声在听者耳道里停得更久:“可他是男人。”


    “嗯。”俞长宣道。


    “你不介意?”戚止胤问。


    戚止胤挨得近,吐息俱都喷薄在俞长宣耳梢,轻慢缓急是他的喜怒哀乐留下的线索,他可以借此去猜透他的心绪。


    这会儿戚止胤的吐息很是急,那么……


    是给断袖吓着了?还是见师尊给人轻薄,打抱不平?又或者是觉得师尊受辱,如弟子受辱,生了气?


    俞长宣辨不得,便寻了个通用的解法:“阿胤,你别怕,庚玄与为师皆乃乡野之人,不拘小节惯了,不过久别重逢,略一问候。”


    话音方落,那囚住他的双手愈紧了。


    俞长宣纳闷,扭头看戚止胤,他瞳子如针缩,如此一来,怒意倒变得十分显著。


    戚止胤呵出一口白气,冷笑:“你的意思是,只要几日不见,就谁都能亲?”


    这话没想要俞长宣答。


    说罢,戚止胤的手立时就摸去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语声幽冷,好若跑外头喝了檐头雪水:“那您在鬼界耽搁了几日,弟子度日如年,也来亲您一口,如何?”


    “何必开这样的玩笑?”俞长宣笑得干巴巴,只去拨戚止胤的手。


    拨开时指甲蹭着点颈肉,顿觉刺痛,便探指进了戚止胤的掌心,摸了摸后颈,才知那地儿竟有微微泛肿的几道痕。


    俞长宣寻思着,戚止胤没拿锋利玩意儿闹他,不该留下如此伤口才是。因此猜想又是鬼手干的好事,便叹:“唉,鬼手么真不是东西……”


    “我弄的。”戚止胤却说,“昨日给您擦身子时下的力道重了些,便擦破了点皮。”


    俞长宣只道:“那颈上吻就这样叫你耿耿于怀?可是嫌为师脏了?”


    “脏的是祂,与您何干。”戚止胤说罢,深深凝着他,“适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要亲你,同你问候。——哪儿都可以吧?”


    俞长宣不从,还摆师尊架子:“好的不学,学坏的,为师可不喜欢。”


    又见戚止胤双目充血,应是真恼了。俞长宣忧心他冲动误事,抬手就要去堵他的嘴。


    手还没压上唇,袖袋里先跑出个粉团,抱着他的手指直喊:“哥哥我怕!”


    戚止胤嫌恶一退:“这什么……”


    俞长宣夸奖般抬指戳了戳虞观的脑袋,才说:“他是虞……松凝。”


    戚止胤讶异:“你怎么没把他杀了?那人已然鬼化,是死后经轮回也成不了人,在鬼界杀掉最好……”


    “半鬼罢了。”俞长宣道,“留到人间再杀,他好歹有条活路。”


    “那就现在杀!”戚止胤说着。


    俞长宣却不从,只将虞观攥着往后一掩。


    戚止胤愕然:“区区几日,你便也将它放心头了?”


    俞长宣自然另有打算,没法说,便沉吟不语。哪知这模样便好似迎着戚止胤的怒火添薪,他一把把住俞长宣的窄腰,探身就要去夺那粉团子。


    俞长宣瞄准此时机,要从他身上下来,不料那人趁乱托着他的臀,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俞长宣眼睫一颤,就失了从容,他说:“戚止胤!”


    戚止胤只哼:“我还没亲你呢,你又要怎么我?”


    突听得门外咚一声响,二人才些微冷静。


    “在下见屋中略有谈话声响,可是俞仙师醒了?”是这松府独眼管事的声音,他听到里头俞长宣应了一声,话音不觉带上些高兴意思,“恰巧今日宅中熬粥也熬得多,天冷,还请二位喝一盅粥暖暖脾胃吧。”


    俞长宣就熟练地将虞观往袖间藏住,腿曲起来往戚止胤腹间一顶,总算是从那人身上下来了。


    粥罐和碗勺各两只,俞长宣将它们摆去桌上时,戚止胤还痛苦地抚着腹。


    俞长宣只解开罐盖,问他:“我们师徒三人才来,他府的长公子便堕了鬼,原以为定要叫他们扫地出门,竟还受他这般礼待,实在叫人受宠若惊。”


    戚止胤只道:“他还以为近来松凝病情好转呢。”


    “什么?”


    “多亏了我那好师伯。”戚止胤道,“不仅会开鬼门,还会捏人皮偶人,他造了个活灵活现的假人出来,几乎以假乱真了!”


    俞长宣听及此处,舀粥的手一顿:“辛衡如何了?”


    “哦,牵挂完大师兄,就又忧心起来二师兄。”戚止胤口吻挂酸,“那日除了你,还有谁受苦?那辛衡是松凝的侍仆,自然是日日夜夜跟在那假人身后伺候。”


    俞长宣忧心忡忡,辛衡眼尖心细,段刻青那偶人竟能叫他也察觉不出,究竟使了何般手段?


    俞长宣将粥分好,见里头仅有一点绿叶菜与瘦肉,不禁诧异:“为师身子尚虚着,喝粥好养身子,你又是为何食得这样清淡?”


    “嘴疼。”戚止胤便说。


    “皲裂了?”俞长宣道,“何不抹脂膏?”


    戚止胤就摇头,勾着俞长宣的腰封,将他扯近了,方俯下身去,将唇轻轻启开。


    俞长宣见戚止胤人前古板得同辛衡不分伯仲,这会儿虽面无表情,却是轻佻地伸出舌头,指给他看。


    “被咬了。”


    戚止胤抬眼看向他,眼里竟稀罕地有了点真心笑:“人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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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镜]吃苦吃够了,给大家塞把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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