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葬礼
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湛蓝的天空中盘旋的鸟儿时不时发出轻灵的鸣叫。
风是清的,空气同样。
谭静凡和周兰兰在前天刚落地英国,便被关文初派来的人送到一个名叫洛林戴尔的小镇。
这是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欧洲小镇, 镇子氛围静谧安宁,人口也不太多。
将她们送到落脚地后,那人便自行离开了。
清晨, 周兰兰伸着懒腰从卧室出来,金灿灿的阳光通过窗台照入室内,柔和地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背影。
谭静凡背部纤薄,站姿很松弛,此时她腰间系了件棉麻格纹的围裙,正在专心致志准备早餐。
听到脚步声靠近。
她将锅里煎好的鸡蛋和香肠盛进盘中, 轻声说:“兰兰你醒了?去洗漱后就可以来吃早饭。”
周兰兰面露惊讶:“小凡, 你都已经来这里两天了, 怎么还能每天都起这么早?”
她都不用睡懒觉的么?
谭静凡将两盘早餐从厨房端出来, 行动间脚步轻盈,笑容舒展:“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我现在每天最期盼的就是第二天的早上。”
此时距离她“出事”已经过去四天, 在洛林戴尔小镇也住了两天, 她给自己两天时间来适应, 渐渐地,起初的不安和担忧也彻底一扫而空。
她非常享受这种脱离关嘉延掌控的生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 原来早晨的阳光是如此鲜艳,清新的空气似能净化心灵,因为新环境,她长久以来堆积在胸口的沉闷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去。
周兰兰洗漱完过来。
两人坐在一张小餐桌前吃着简单的早饭。
周兰兰接回谭静凡之前的话,“我也觉得你现在跟我刚和你见面那会不太一样了。眼底的忧虑没了,笑容也更舒展松弛, 你好像整个人都打开了。”
“你能这样放下,没有沉浸在离开的纠结当中,我还挺意外的。”
周兰兰咬了口火腿,笑道:“我听淮宇哥说,你拼命想要逃离的那个人是关文初的儿子啊,我虽然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那人,但我知道关文初有多厉害,讲实话,如果你能跟关文初的儿子在一起,怕是不止你,连你的家人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怎么就费尽心思要逃离呢?
谭静凡喝了口牛奶,声音轻缓:“那不是我想要的。”
当然,没人不想过优质的生活,前前后后有无数人伺候,需要什么只要一通电话就立刻有人能够办到,无论去哪儿都有人接送,吃喝住行所有都不需要操心。
在香港的那几个月,她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她被关嘉延已经养习惯了。
但那并不代表,她甘愿一直过这样不清不楚的生活。
关嘉延是爱她才愿意给她这些,可他们之间到底身份差距太大。
关嘉延他终究不是普通人,扮演张焕词那样普通人的游戏总是要喊结束。她需要面对的是身为关家和帕克斯顿家族血脉的他。
关嘉延一再为她而做出不符合他那个身份的举动,这让关文初夫妇也无法接受,她的存在很大程度影响到关嘉延,否则关文初也不会同意把她送走。
留在关嘉延的身边,她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他爱着,当成金丝雀小宠物养在身边,时刻担心他哪天不再爱自己,会被抛弃。
另一种是,关嘉延铲除所有的障碍娶她。
她也知道,关嘉延正在往第二种的方向拼搏,为之努力。
无论他是否能做到,她也不在乎。
况且,她还记得他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她也并不爱他,更不想跟他这样阴晴不定的疯子长久下去。
周兰兰似懂非懂,而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虽然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最重要,人活着嘛就要以自己的感受为先,能开开心心就好,也并不是非要过那种天龙人的生活。”
谭静凡弯唇:“嗯。”
“一会咱们去街上买点日需用品吧?”
“好啊。”
吃过早饭,两人手挽手上街。
这个小镇比较安静,镇子不算大也不算很小,但日常生活用品很齐全。
两人在镇上最大的超市里采购日需品。
谭静凡因为出国后换掉所有的身份,就连自己的银行卡都不能用了,她暂时只能用关文初给自己的钱。
她也不会客气。
关文初那么有钱,她买点日需用品对他连个皮毛都不算。
采购完,谭静凡和周兰兰再返回那屋子。
行至半途中,周兰兰脸色微变,轻轻拍谭静凡的手腕,让她注意身后不远处跟着她们的一个外国人。
谭静凡皱眉。
周兰兰压低声音说:“那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等回到屋里,周兰兰确定道:“那应该是关文初派来暗地里监视你的人,小凡,你怎么想?”
毕竟谭静凡这次换身份出国,动用的是关文初的人脉,关文初派人监视也情有可原。
谭静凡严肃地摇头:“我不想让关文初一直知道我在哪里。”
利用关文初逃出来,后果是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监视,这感觉并不好。
当初谭静凡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惜她暂时没想到解决方法,她甚至抱着浅浅的希望,觉得出国后关文初就不会管自己了。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暗地里安排人监视她。
周兰兰道:“淮宇哥他很不信任关文初,来这里之前他就跟我说过,要我注意一下附近有没有眼线,一旦发现有人监视,就要立刻转换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谭静凡问:“那是什么?”
周兰兰:“淮宇哥他觉得最好的情况是关文初不再管你,但如果关文初还要监视你,我们也准备了其他应对方法,淮宇哥事先就安排好在欧洲的朋友与我们取得联系,让他朋友悄悄送我们离开去新的地方定居。”
“那个新地方,才是淮宇哥为你准备的新生活。你要彻底脱离关家的眼线。”
谭静凡心惊,没想到苏淮宇竟然想了这么多。
周兰兰感叹:“我不清楚淮宇哥跟关文初之间的事,不过他为你制定的这个计划相当谨慎,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着手准备了,他事先就安排好你在欧洲的生活,这些事都是瞒着关文初的。”
所以,关文初只是苏淮宇用来让她天衣无缝假死的工具。
周兰兰说:“淮宇哥他很恨关文初,根本不可能信任他,但你要假死脱身要是没有关文初的帮助这也很难做到。”
谭静凡点头。
她想,比起之前想要她死掉的关文初,她会更愿意相信苏淮宇。
两天过后,趁着深夜,没人盯梢的那天,周兰兰和谭静凡提着行李悄悄在小门上车离开洛林戴尔小镇。
次日,他们抵达目的地。
过来接应的人是苏淮宇在欧洲的好友,那人并不知道谭静凡的身份,以为她二人只是苏淮宇在中国的朋友需要他照顾。
“淮宇让我亲自把你们带去他安排好的位置定居。”
车子一路平稳的行驶,按照苏淮宇的计划,谭静凡也成功脱离关文初的眼线。
天边渐渐黑透,谭静凡靠坐在窗边,淡然的目光看向沿路的风景。
她面颊迎风,缓缓闭上双眼。
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七天。
关嘉延应该早就回到香港,也知道她“死”了。
不知道他怎么样。
他肯定会接受不了。
但无论那边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无关,车子前往的路,才是她需要在意的港湾-
关文初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沉沉的视线追随窗外飞过的麻雀。
听筒那端在汇报谭静凡的事。
得知她已经悄无声息地逃跑,关文初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尽快把她找到,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那个女人给牢牢看住了。”
“是。”
关文初愤怒下挂断电话。
他想,他真是一次又一次低估了谭静凡。
他就说这样一个外表柔弱的女孩,是怎么能跟他那个疯癫的儿子纠缠这么多时日的。
原来她拂开那层温柔的皮囊,骨子里藏的根本就是个不听话的东西。
他同意帮助谭静凡离开关嘉延,但不代表,他会把这个随时随地会引起轰动的隐患丢在外面。
棋子还是要拿捏在手中才安全。
若是万一呢?
万一阿延没有撑过去,他也有办法及时挽回。
想起阿延,关文初眼底又拢了层忧愁。
整整五天。
自从那天夜里捡到谭静凡的贴身戒指,他大受刺激吐血昏迷直到现在,五天还未曾醒过来。
医院说他情况不太乐观。
关文初眸色一沉。
不,他相信,他儿子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他转身回到病房。
病床上的男人呼吸微弱,泛青的脸庞隐约透着一股死灰之色,他的身体在短短几天内已是瘦骨嶙峋。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像个死人。
陈傲听到动静回头,低声喊:“关先生。”
关文初:“医生刚来看过了?”
陈傲点头:“医生说今天很有可能醒,但他目前的状态,就算醒过来也不会很快好转,医生还说延哥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
两人这样对视,沉默良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睫轻微颤动,那双将要凹陷的眼眶却意外地猛然睁开。
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气息更是喘得厉害。
“阿延!”“延哥!”两人异口同声惊喜喊道。
张焕词目光空洞,无声呢喃:“若若!”
几秒后,他突然坐起身,这才发现身上插满医疗仪器。
张焕词皱眉,不解的目光扫向眼前。
关文初放松语气安慰道:“阿延你先躺好不要乱动,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养好身体。”
张焕词脸色苍白,急忙问:“我老婆在哪儿?”
关文初和陈傲沉默。
他们的沉默让张焕词顿觉不妙,他整颗心沉到谷底,眼圈泛红:“不是梦,对不对?”
若若坠机根本不是他做的噩梦,对不对?
关文初和陈傲还是不知如何回应。
张焕词呆呆望向前方,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紧紧按住床沿,骨节泛白,发出咯咯声响。
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那枚戒指。
时间仿佛静止。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然放大,僵硬地顿住几秒,这才颤巍巍伸手拿起那枚戒指。
戒指轻巧的重量就像是彻底压弯男人瘦削背脊的稻草,他低着头,一颗颗泪珠滚至精致秀气的女士戒指上,不过片刻,便在手心里堆积出小水洼。
他痛苦地蜷缩身子,牙关紧咬,直到嘴唇被咬出了血。
鲜红的血迹一滴滴落在病床的白被上,关文初惊得睁大双眼:“陈傲,你快去喊医生过来!”
一分钟后,医生护士同时赶到。
医护人员正要给张焕词检查身体,谁知他忽然反应很大地推开所有人,不准任何人靠近他。
他声音嘶哑,只一直在问:“人找到了吗?”
陈傲紧抿唇角,摇头。
他不忍心说,都已经过去了七天,已经可以确定死亡。
张焕词呼吸急促,轻颤地抖动。
这时,陈傲的手机响了。
是他派去谭家传消息的人来的电话,他本打算去外面接听。
张焕词冷声命令:“这里接。”
陈傲犹豫,点了接听。
他又命令:“开外放!”
陈傲不得已点开外放,“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说道:“陈助理,谭家已经在准备谭小姐的灵堂葬礼了,然后谭小姐的父母得知我是关家派来的人,他们现在很生气让我滚,我……”
灵堂,葬礼。
这几个字无数次痛击张焕词的心脏,他仍是艰难喘息着,胸脯起伏,泪水不断滑落,混合着唇瓣的鲜血。
他崩溃到几乎抓狂。
在场所有人,医生护士,还有关文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根本不让任何人接近他。
关文初痛心不已,温声说:“阿延,你看,小凡的家人都接受这个现实了,你……”
唉。
张焕词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他手臂的留置针回血,医生吓一跳连忙上前。
张焕词抬头看向面前的陈傲。
只一眼,陈傲便明白他的意思,尽管知道这时候赶过去很不合适,但他还是同意,“好的,我这就立刻安排飞往京市的机票。”
…………
抵达京市,车子一路冲往谭家准备好的葬礼场地。
他们赶到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边灰寂,空气也潮湿阴冷,顺着台阶往里走,这里悲伤的氛围使人每一步都很沉重。
这是一个小型的葬礼,并没有通知很多人,在场的只有谭静凡的父母,弟弟,还有与她交情比较深的两个好闺蜜。
所有人身穿黑衣,面色严肃。
安静沉重的灵堂门口,意外出现一道黑影。
来人身形纤瘦高挑,通身黑,消瘦的脸庞却是呈现出青灰色,他那双往常黑亮的桃花眼此时再无往日半点光芒,空洞又无神。
他浑身是伤。
手,脸,唇角,额头几乎露出来的肌肤处处都是纱布缝缝补补。细看下,伤口竟是溢出了血。
在场所有人都大受震惊,他们没想到张焕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跟个鬼一样。
他们先是惊讶,随后想起他对谭静凡做的那些事,各个露出愤怒的表情。
谭云烈最先冲过来拦住张焕词的路,暴怒地骂道:“你这个骗子,是你把我姐姐害成这样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叫张焕词,骗子!骗子!”
张焕词眼里像是看不到任何人,他从进来后,他就觉得自己双腿双手都是发软的,抬不起来,没有半点力气。
他的灵魂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副骨架支撑。
这里不是灵堂,是关他的炼狱。
久久没听到张焕词的回应,谭云烈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有多恐怖的模样。
他眼里看不到任何人。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这样看张焕词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走过来。
突然间,他再支撑不住跪倒在灵堂前。
双腿脱力,肩膀塌软,手都抬不起来,泪水更是灌满眼眶。
在场的人除了陈傲,都面露古怪。
他们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骂,但在看到眼前这个画面时,他们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替谭静凡表示愤怒。
所有人缄默不语,没人去阻拦张焕词。
就连陈傲也始终站在身后等待。
灵堂很沉默,无声的沉默。
昏暗的厅堂内,灯光幽幽晃动,整个灵堂阴湿又冷沉。
无端的寂静,他们在这样悲伤且低气压的氛围中进行悼念。
这时,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从悲伤中回神,看到眼前场景他们都惊到脸色大变。
只见刚才还跪在灵堂前的男人,忽然就情绪失控地,像头兽性爆发的猛兽扑向前方。
他脸部愤怒到扭曲,发狠地嘶吼地推掉面前所有的摆设,摧毁四周的灵堂设施。
这还不够,他抄起一旁的椅子将所有碍眼的东西砸个稀巴烂,他要把这里所有都砸毁。
他睁大布满血丝的瞳仁,迸发出阴沉的狠意:“谁允许你们给她办葬礼了??她还没有死!谁允许你们办了!!”
“陈傲,立刻找人给我把这房子拆了!这东西晦气,会影响到我老婆!”
陈傲一脸为难:“延哥……”
张焕词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疯了似的在砸,因为激动的情绪致使他病态瘦削的背影摇摇欲坠,即使如此,这也没有阻止他想要拆毁灵堂的癫狂。
他身上的伤又一次撕裂,溢出鲜血,身上的血水跟着他发狠的动作四处飞溅。
所有人都吓到忘了反应。
吕毓晚和谭继显没见过这样残暴的场面,两个中年人被谭云烈拉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爸,妈,你们先躲开,姐夫他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不,不是姐夫了!”
自从他得知姐姐去香港是为什么后,他就再也不当那个男人是姐夫。
苏淮宇把姐姐遭遇的一切都告知了他们。
原来在他们幸福过日子的时候,他姐姐竟然遭受过那些,而姐姐所有的痛苦都是眼前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引起,是他不肯放过他姐姐。
竟然逼得姐姐只能采用这种极端手段才能逃离。
此时整个灵堂被拆毁大半,一片狼藉,快要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没人能阻止他。
陈傲更不敢。
吕毓晚眼里浮现泪花,她看到张焕词真的跟疯了一样,眼前这个疯子跟她记忆里那个温和体贴的女婿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原来这就是他的真实面目吗?
难怪她女儿宁愿假死也要逃离这样的疯子。
可她感到愤怒的同时,却也很心痛看到曾经那样正常的人崩溃癫狂:“你不要这样!若若她……”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明知道真相是若若没死,但一想到自己女儿只能靠假死才能摆脱他,她也要恨死这个男人了!
张焕词已经把整个灵堂毁得差不多。
谭继显忽然厉声喊:“焕词!!”
很久没人这样喊过他,张焕词恍恍回神。
对,他是张焕词,若若喜欢的是张焕词,也只有张焕词可以给若若最想要的生活。
张焕词露出乖巧讨好的微笑,这样的笑容在他此刻阴森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更添恐怖。
“爸,若若呢?若若还没回家吗?她之前说很想念妈妈做的饭菜……你给她打个电话好不好?若若跟我吵架了,生我的气,她不肯接我电话呢。”
从他醒来后飞来京市的这段时间,他都在拼命疯狂拨打谭静凡的电话。
但是始终没人接听。
这是怎么了?若若去哪儿了啊?
张焕词用那样茫然的目光看向众人,想要他们给自己回答。
可是这些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看他时充满愤怒,惊恐,还有怜悯。
为什么呢?
谭继显心里一痛,他哽咽道:“若若回不来了,你不是比谁都要清楚吗?焕词,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欺骗她伤害她?你把她逼到这个境地,就是你想得到的吗?你就是这样爱我女儿的?你明明跟我和她妈妈保证过,你会疼爱她一辈子,可现在呢?若若回不来了!!”
吕毓晚的哭声一阵阵响起,谭云烈心痛地搂住脆弱的母亲,终是没忍住也泪流满面。
缩在角落的詹晓和江秀清,两人目光通红愤怒瞪向那个疯癫到精神失常的男人。
他们都不知道那半年时间,若若到底遭受了多少委屈和伤害。
张焕词懵懂地摇头,笑着露出可怜巴巴的委屈:“没有啊,爸,我是真的一直很爱很爱若若,对了,我还给她亲手定制了婚纱,她看到肯定喜欢,我送给她好多礼物,给她好多好多的爱和安全感,我没有逼她啊,若若一直是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的呀。”
詹晓忍无可忍,愤怒骂道:“我们都已经知道真相了,陈助理把若若坠机的消息传过来时我们都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根本不是叫张焕词,你是若若曾经最害怕的那个人,她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你在一起?她都跟你离婚了!你这个骗子,当初肯定是利用了什么手段逼迫若若去香港找你,她现在出事都是你害得!你口口声声的爱才是真正把她推入深渊的恶魔之手!”
张焕词苍白的脸孔瞬间狰狞,他凄惨一笑:“滚!我一个字都不信!她还好好活着!我命令你们立刻把这里所有东西都拆了搬出去,立刻!”
“再不拆,我不介意让你们所有人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所有人心惊。
他们都是亲眼目睹过张焕词对谭静凡多温柔的人,结婚的那一年间,张焕词对谭静凡身边亲近的人态度也很温和,从不说任何重话。
不过半年没见,现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又见到他的真面目,所有人都吓坏了。
陈傲知道张焕词说的不是假话,于是站出来跟谭静凡的父母商量,“葬礼暂时不要办了,延哥目前这个情况,你们办多少次他就会砸多少次。”
谭云烈愤怒不已,“他怎么这么坏?”
陈傲无奈:“麻烦了,请听一听我的话,行吗?你们以为他做不出来?看看现在的场景,你们确定他做不出来?要是执意办葬礼,再这样下去刺激到他,我们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办葬礼是苏淮宇的主意,他说如果谭静凡的“死”,她家人不为所动,那么关嘉延一定会察觉到奇怪的地方。
为了能让谭静凡逃生到关嘉延再无法生疑,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办这个葬礼。
如今关嘉延都赶了过来,他亲眼看到这个场景,那么这葬礼也没有执意办下去的必要。
在场的除了陈傲和张焕词,大家都知道这个葬礼真正的目的。
所以很快便答应陈傲的话。
陈傲还当是自己劝说成功,这才放心。
等所有人都走了。
灵堂那些物件也很快被拆除的一干二净。
张焕词靠在漆黑的角落,瘦削的背脊抵住冰冷的墙面。
他就那样,苍白且无力地靠在那。
陈傲看到张焕词的手心里还紧紧握着谭静凡的戒指。
他的手掌心,手指,全是血。
都是他身上的新伤和旧伤。
陈傲心疼地蹲下来靠近他,用很轻的声音跟他说话:“延哥,谭小姐的家人我都安抚好了,也不会再有葬礼,你……”
他想说,你也节哀吧。
可在看到张焕词脸上那一行行的泪痕,他那双流泪到麻木空洞的黑瞳,陈傲心里苦涩不已。
关嘉延在他心里一直是桀骜张扬,意气鲜活的。他高高在上,眼神总是睥睨傲视所有人,可那本该是他生在这样的家庭自带的底气,他的背脊永远挺拔傲然。
可现在的他,萎靡到像什么样呢?平时那双又黑又亮且精神奕奕的桃花眼,现在却是悲戚又苍凉,一片死寂,往日光彩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脸庞充满凄楚之色,悲伤让他变得脆弱。
脆弱得让人心疼。
好像轻微一碰,他整个人就会碎掉。
“延哥,你该回医院了。”陈傲轻声启唇。
张焕词睁着那双死水一样的眼,声音平静:“我老婆还没找到?”
陈傲惊讶:“不是说谭小姐已经……”
张焕词脸色骤变,凶狠打断他:“她没死!你再敢说这种话我打死你!”
陈傲立刻闭嘴,他知道关嘉延是真的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时间才能去接受现实,于是他安抚:“已经加了很多人手在找,有消息了会立刻传过来。”
张焕词把脸转过去:“你走吧。”
陈傲犹豫:“这里是京市,延哥,你必须马上回香港住院才行。”
他现在怀疑关嘉延不止身体有病,或许心理也……
张焕词攥紧手中的戒指,背过身。
陈傲看他许久,最终还是歇下劝阻的心思。
他起身往窗外看,此时夜色浓稠,冷风凌乱作响,这几天的天气都很不好啊。
他无声叹了叹气,离开。
陈傲在门口喊了自己安排的人过来吩咐:“我要回趟香港,延哥这边你们盯紧些,他这个状态随时会出事,有什么拿不准的情况就立刻用尽手段把他绑去医院。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灵堂里没有点灯,屋内漆黑暗沉。
张焕词靠坐墙边,空洞无神的目光看向窗户外面悬挂的一轮弯月。
墨色的夜空里,那轮弯月散发出轻柔的清辉,那弧度逐渐产生变化,有瞬间让他看到了谭静凡。
那是她朝自己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想起去洛杉矶之前,他让若若乖乖在家里等他回来。
她没等他。
“为什么不听话,若若……”他湿润的眼睫轻轻颤动:“为什么不等我?”
他将手中的戒指摘下来,情侣对戒摆放在一起,用冰冷的指腹轻微摩挲那枚女士戒指。
冰凉,好冰凉,没有半点若若身上的温暖。
为什么?
“为什么,不等我?还是说,你故意的?你就那么讨厌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能一点喜欢都没有,一点都没有呢?”
“你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丢下我。
若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
整个屋子很黑,他脸色苍凉青灰,肤色像鬼,眼尾衔的那滴泪似隐隐透着血色。
他蜷缩在角落不停不停地呢喃,破碎嘶哑的声线在这样寂冷的灵堂中听来,无端增加惊悚感。
这个灵堂,就像是安放他这幅残败躯体的大型棺椁-
两天后,关文初和陈傲一起抵达京市。
得知前后经过,关文初一脸震惊,“你说阿延两天两夜没有从灵堂里出来了?他会不会出事了”
陈傲应道:“我安排人时时刻刻盯着,半小时就会进去看一次的,真出事的话应该已经送去医院了。”
看来这个有关于谭静凡的灵堂,竟然还能吊着关嘉延一口气。
他叹气。
那负责看守关嘉延的人说他自己很害怕,每次进去的时候,都感觉自己要被杀了。
关嘉延无差别折磨所有人。
关文初越听脸色越严肃,他盯着这扇紧闭的大门,心里一沉:“开门!”
门从外面打开,清晨的阳光也挤进室内。
光辉照映在地板。
与此同时,靠近窗边的位置,远远便能看见关嘉延面容安宁,静静地躺在那儿,而他身侧的鲜血已是流了满地。
他就像个破布娃娃,半点呼吸都没有。
关文初和陈傲脸色大变,心慌得无法落地。
那一刻他们都觉得,关嘉延死了,魂散了。
第57章 障碍
担架在安静的医院走道极速滑行, 躺在担架车上的男人身形瘦骨嶙峋,青灰色的脸庞透着一股命数已尽的死气,手腕已经被紧急包扎, 却还能从殷红的血迹中窥出几丝癫狂。
关文初双眸通红,木然呆滞地看护士将张焕词推进急救室。
在场的医护人员都受到极大程度上的震惊。
医生也匆忙从值班室赶过来,在亲眼看到电话里形容的病人状态时, 他眼里掠过愤怒的惊愕。
尽管早就做好准备,即使拥有再多经验,医生还是禁不住苛责病人的家属:“这是人,不是破布娃娃,活生生的人怎么能等到他被折磨成这样才送过来?你们是想要他的命?”
关文初和陈傲脸色沉重,都低头不语。
医生面色严肃, 立刻吩咐护士准备抢救, 随后还是跟关文初说道:“劝你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关文初心里咯噔一跳, 惯来稳如泰山的男人这时慌到脚步都踉跄起来, 他匆忙拉住医生的手,目光泛泪, 诚恳道:“医生, 你一定要救活我儿子, 要多少钱都可以,一定要竭尽你们医院所有的能力把他救回来, 他的命很重要。”
医生安抚:“放心,医院会尽好所能。”
等医生进入急救室,关文初还是很不放心,他转身吩咐陈傲:“立刻去联系京市最权威的医生过来,我不能让阿延就这样出事。”
他的儿子还如此年轻,大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 从小又遭受过太多痛苦,怎么能够还没过上幸福的生活就撒手人寰?
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将来他和蕴安会好好弥补阿延失去的感情。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延出事。
陈傲点头,转身就联系。
关文初焦躁不安地侯在急救室外,拳头紧握。
他就快要支撑不住,他险些就要对阿延说出真相了。
如果,如果再早一点他一定会说出来,可现在不行啊……
他把谭静凡弄丢了。
那个女人逃到他都找不到的地方,让阿延知道真相,真的会失控杀了他。
他知道阿延会崩溃,他甚至在心里预演过他的反应,想过无数种,他觉得无论阿延如何悲伤崩溃,他也总是有办法解决,阿延绝对能够熬过去。
可他却死都没想到,阿延对谭静凡的爱意竟然已经到达一种足以让他豁出性命且轻生的念头。
不,已经不是念头,他付诸了行动。
眼前这一切都彻底超出了他所有最坏的想法。
阿延他……他竟然一点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
怎么会如此??
怎么会?!
失去爱人的经历他也体验过,那痛不欲生的感受他自己认为比谁都要清楚,他都能走出来,那个心比他还要硬的人怎么会做不到?
在他心里无比坚强的儿子,任何挫折都打不倒的儿子,怎么会撑不住这一关?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他是太担心阿延才会关心则乱?或许等这次醒过来后,阿延也会渐渐有点生存下去的意识?
连夜在京市权威医生的帮助下,总算在鬼门关抢回关嘉延的性命。
这次昏迷长达一周才苏醒。
但因为身体严重受损,加上心理遭受的打击,这已经让关嘉延身心都破碎得不成人样。
他不能正常起身落地。
自从苏醒后,关嘉延便一直躺在病床上未曾动弹,耳边听着电子仪器冰冷的声音,他脸上也没有半分表情。
他苍白的面容上始终透着麻木和悲凉,瘦弱的身躯也在短短几天,足以用惊悚来形容。
堪堪就剩一副骨架支撑着他浅薄的生命值。
张蕴安刚回国,就匆忙赶到京市的医院。
关文初正坐在病床旁照顾关嘉延。
这二十多天,关文初暂时放下香港那边的事,一直留在京市。
他全心全意在照顾关嘉延。
关嘉延已经这样躺着将近二十多天,从醒来为止也有十天,整整十天,这期间,关嘉延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不,不止没有跟他说话。
关嘉延连陈傲都未曾搭理,医生护士,身边所有想方设法想要他开口说话的人,统统都对他没辙。
已经严重到让关文初认为,他是不是因为伤心过度导致声带受损。
张蕴安悲伤的凤眸不知觉染上泪意,她站在病床旁看了许久,身体不知觉僵硬。
她难以置信,也根本就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瘦成皮包骨,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死气颓败的人竟是自己那个骄傲的儿子。
关嘉延那双平时漆黑透亮的桃花眼,此时就像是被淤泥堆积的死海。
目光散乱,无法聚焦。
无论往里投入多少石头,都掀不起任何波澜。
张蕴安咽下口腔里的苦涩,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她蹲在病床旁柔声道:“阿延,你看看妈咪好吗?妈咪刚从伊索莱特回来,那里你很久没回去了对不对?你想念那里吗?等你身体养好后,妈咪带你回去好不好?”
张焕词睁眼看着天花板,从始至终眼神都未曾变过,仿佛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就在这时,张蕴安这一路紧绷的情绪也彻底崩溃。
在国外的时候,她因为要忙碌很多生意上的事导致关文初对她隐瞒了关嘉延发生的这些事,她是飞机刚落地时才知道的。
在赶来的途中,她就听说这个月她儿子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即使早就做足准备,可在亲眼看到现在躺在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睁着双空洞无神眼睛的儿子,她再也抑制不住心痛。
张蕴安压抑住哭声,跑出病房。
关文初叹了叹气,放下那碗关嘉延不肯吃的清粥,也轻手轻脚从病房里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
张焕词才缓缓眨了眨眼。
他眼前模糊不清,四周是焦糊的黑暗,他蜷缩在角落,被困在一个见不得光的暗笼里。
他能听到身边的人说话,能看到他们担心的神情。但他却不想开口说话,更不想看任何人。
他好像失去所有身为正常人的应对能力。
他忘了,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他什么都忘了。
却怎么都忘不掉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白茫茫的天花板愈发地模糊,最终却是化为,他就算变成鬼都在思念的脸庞。
张焕词想。
原来,泪水是流不干的啊-
医院走廊的尽头,女人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
关文初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安慰:“别担心,过段时间阿延就会好起来了,医生说他目前的身体休养的很不错,下个月就能够出院。”
张蕴安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她愤怒又心疼地低吼:“我不知道小凡怎么就那么倒霉,我也很遗憾她年纪轻轻就失去一条生命,可好好活着的阿延到底为什么要承担这些痛苦?你知道我刚回来看到他这幅模样,我有多崩溃吗?”
“关文初,你还记得七岁的阿延得知他父母对他所有的疼爱都只是虚假的演戏时他崩溃的模样吗?说实话,那时候我对他没现在这样深刻的感情,我也不太记得了,我只知道那次他受到的伤痛,也远远比不上现在。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比谁爱得都深,恨得都久,小凡是他拿命去爱的人,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关文初内心沉重。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告诉妻子自己帮助谭静凡离开的计划。
假设真相意外暴露,阿延就算要迁怒的话,只用找他就够了。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为她擦泪,声音温柔:“蕴安,他会走出来的不是吗?我们都是这样的过来的,我失去过爱人,你曾经也有过喜欢的男人,与自己心爱的人分开的当下,即便是再坚强的人都会深陷在感情的悲伤中。但我相信过去一年两年,或许也要不了那么久,阿延他会走向自己的新生活,他也一定会放下小凡。阿延他是我们的孩子,他不会比自己的父母还要脆弱。”
张蕴安吸了吸鼻子,只默默落泪没有接话。
关文初轻声道:“阿延他只是第一次有喜欢的人,第一次接触爱情,他就连如何去正确的去爱一个人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放下?现在小凡走了,等时光流逝,他总会在时间里渐渐淡忘这段感情。”
张蕴安擦了一把脸,心疼的神色褪去,立刻转为严肃的表情:“你说的对,我相信阿延,他不是个脆弱的人。他小时候受过那么多伤都走出来了不是吗?他比谁都要坚强,等在医院的伤养好后,我们一家人再回香港好好过日子。”
夫妻二人都一致认为,身为他们儿子的关嘉延是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一蹶不振。
他们似乎忘了,关嘉延这次被送到医院来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关文初和张蕴安只是坚持地认为他会熬过这一关。
等走出悲痛,那时候的关嘉延会比现在更懂得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关文初低声道:“陈傲跟我说阿延去洛杉矶那次是把关宗旭解决了,你看,阿延果然跟我们想的那样很有手段有能力。”
张蕴安冷冷一笑:“我父亲对阿延的办事能力很赞赏,看在他是我儿子的份上,把我踢下台的事暂时就不计较。就冲洛杉矶这次,阿延做得可真好,他替你这个做父亲的解决掉关家最大的隐患,关宗旭不在香港,他那个老母亲也蹦跶不起来什么,到时候等老爷子彻底没精力管理,整个关家就彻底是你说了算。”
关文初露出微笑:“不,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此时医院走廊转角处,听完这些对话的陈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浑身的凉意透彻心脏。
夫妻俩的对话里虽说都在围绕着关嘉延担心,但那份担心里真是处处听着不是滋味。
他们怎么能那样坚定认为,关嘉延能很容易走出来?
他都想不开打算了结自己的生命啊!
这是真的关心吗?
可为什么在他听来,就连这份关心都透着凉薄的掌控感,好像关嘉延是他们捏造好的工具,他们说关嘉延怎样,关嘉延就要怎样。
陈傲想起之前关嘉延在伦敦中了两枪的事。
当时就连那么恨关嘉延的谭小姐,都会忍不住心疼他受过的伤,会在意他的安危。
唉……-
位于意大利南部一个名叫瑟兰的静谧小镇。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早谭静凡和周兰兰就趁大好的阳光在院子里清洗茶具,咖啡机,以及周兰兰的首饰箱。
周兰兰是一名原创珠宝设计师。
她跟苏淮宇是五年前认识的,当时她身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身处的工作室却有幸为大明星苏淮宇设计高定珠宝。
周兰兰和苏淮宇的相识是因为一个意外事件。
她因为职场纷争被同事陷害,也因此让苏淮宇卷入山寨珠宝的丑闻。
彼时还很红的苏淮宇因为卷入戴抄袭山寨货的事被推上风口浪尖,事件闹得很大,粉丝的口水声也快要把这家工作室淹没。
最终工作室打算把周兰兰推出来让她背锅,还是苏淮宇得知后,决定所有一切他来承担。
后来在他经纪公司的帮助下,这个抄袭事件总算水落石出,原稿件被周兰兰的同事调包修改,导致与最初的设计完全不同,这是有预谋的诬陷。
因为这件事周兰兰才跟苏淮宇相识,后来因为工作合作私下也多次来往,逐渐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没多久,周兰兰就从那家工作室退出,打算单干,苏淮宇也靠自己的人脉给她介绍过工作。
她很感激苏淮宇给她的帮助。
温柔的阳光照映在周兰兰清秀的脸庞上,她低眼看向手里的首饰箱,回忆道:“淮宇哥是个很好的人,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即使背后有关文初的照顾,但经历过那样的地方,他想必小时候也被很多人欺负过,我想他会帮助我也是不想我遭受那样的冤屈。”
谭静凡若有所思,也不由感叹,“他的确很好。”
苏淮宇选择冒险帮助她,也是看不过去她被关嘉延掌控掠夺,更不愿意让她走他母亲的老路。
安排逃离关嘉延的计划,他想必也非常的纠结吧。
明知道会惹祸上身,他还是选择出手相助。
谭静凡叹气,又问道:“不过我们都来这一个月了,苏淮宇有跟你联系吗?”
周兰兰摇头:“没呢,出发之前淮宇哥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他说他会想办法联系我,他做事比较谨慎,担心关文初会监视他找到你的下落。毕竟让你落到关文初的手上总是不安全的。”
“嗯。”谭静凡把手里这个咖啡杯洗干净。
通过透亮的玻璃,看向天空悬挂的太阳。
瑟兰小镇的空气与阳光都很好,在这居住了二十多天,起初她是有点不适应。
毕竟她跟关嘉延相处太久太久,似乎都快被他被驯服。
在这期间,她每天睁开眼看不到那张脸,听不到他喊老婆,说实话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后来经过这二十多天的生活,她渐渐爱上这样,自由又安宁的味道。
她深呼吸,面容迎接阳光,笑意轻缓。
不知道香港那边怎样了。
不过再如何,都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就算真闹起来,这一个月的时间想必也早就已经妥善解决了。
周兰兰笑她,“静凡,你比我刚见你那会真的开阔了很多,状态很舒展松弛。”
谭静凡也很满意现在的自己,摸脸笑了笑。
看周兰兰已经把自己设计好的那些饰品又装进晒干的首饰箱里,她问道:“一会儿要出门嘛?”
“嗯啊,闲着无聊把我这些设计都拿出去卖给这些老外。”周兰兰笑容朝气:“我嘛别的没有,做这些乌七八糟的能力就是很强,老外肯定会喜欢的。”
谭静凡起身,“那我也帮帮你吧,顺便我也想上街找找工作。”
“总用苏淮宇的钱,我也不好意思。”
周兰兰笑说:“担心什么,淮宇哥当明星那会就已经挣到我们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得钱了。”
谭静凡噗嗤笑出来,“见面的时候,那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他。”
她来到瑟兰小镇,是苏淮宇安排人给她创办了新的身份。
身份背景是一个因为逃婚而来国外定居的中国女孩。
二十五岁,中文名叫温照月。
午后,两人来到镇上最热闹的集市,她们来的算早,幸运地找到很好的位置。
谭静凡协助周兰兰摆好摊子,发现这里除了周兰兰设计的戒指,项链,手链,胸针之外,还有很可爱的针织玩偶。
她忍不住夸赞:“兰兰你的手可真巧啊。”
她想起自己做过最巧的东西,竟然是送给关嘉延的那根手绳,那绳子她都编了几天呢。
周兰兰挽好耳边的碎发,挑眉道:“这玩意简单啊,下回我教你。”
“好啊。”
两人摆好摊子,没一会就有几个路人过来凑热闹,但基本都是拿起来看看又放下。
有的摇头,有的赞赏,但那丝毫没有打击周兰兰的信心。
对于不看好的老外,她只说是对方没眼光。
除去刚才来凑热闹的路人之后,有长达一小时都没有一个路人光顾,就连看一眼的都没有。
周兰兰坐在摊位后,百无聊赖地托腮:“你说,我这些饰品是不是真的不得老外的欢心啊?”
谭静凡安慰她:“总会有人喜欢和不喜欢,但我相信,你很快会等到那个喜欢你作品的有缘人。”
周兰兰被她一下哄好,笑脸盈盈:“你说的对!”
谭静凡看了眼她的饰品摊,总觉得差点什么,便从包里掏出一个相册簿。
这是她这二十几天在瑟兰小镇生活的记录。
苏淮宇给她准备的东西里除了新手机新银行卡之外,还有一个全新的轻便相机,恐怕是担心她无聊就顺便带来的。
这段时间没事做的时候,她就会拿这个小相机上街拍摄四周她从未接触过的风景及镇子里的生活气息,这也是让她能够很快融入到国外生活的方法。
拍摄到满意的照片,她也特地洗了出来。
见谭静凡一直在琢磨什么,周兰兰好奇过来看,“你在弄什么啊?”
“哇塞,静凡你拍的好好看啊,赶快都挂在我的箱子里吸引那些人过来!”
谭静凡正在为难怎么用别针把自己的那些照片当成明信片的方式挂成一排,周兰兰便就从包里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棕色细绳。
“本大设计师什么都没有,就这些杂七杂八身上一大堆,喏,用这个一张张串联起来可漂亮了。”
装饰完毕。
谭静凡欣赏自己的佳作,很满意。
有这串照片的展示,也让周兰兰的饰品摊都显得更加鲜活,特别。
大约到下午四点多,街市上的人也渐渐多了,偶尔会有几个很有品味的顾客过来询问。
周兰兰会耐心跟她们讲解自己的设计理念,随后有人会购买饰品。
顾客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的来。
谭静凡在帮忙给周兰兰打下手,这时,一只毛发丰盛的手臂从她身侧探过来,正在好奇地拨弄挂在另一旁的那串长款流苏耳饰。
“真漂亮。”
这个洋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谭静凡和周兰兰面露意外,“你会中文?”
洋人笑道:“会些基础话,对漂亮最拿手,因为我的女朋友是个中国人。”
周兰兰顿时计上心头,笑嘻嘻道:“你可真有福气啊有个中国女朋友,那你朋友肯定也会喜欢中式风格。她是个怎样的女性?你给我大约讲一讲她的气质和穿衣风格,这样我好按照她的外表来为她搭配。”
男人仰头看向天空思考,“嗯,她长得非常漂亮,健康,个子高挑,平时穿衣风格很简单,几乎就棕色,橄榄绿,深紫,白,灰,黑,她喜欢穿高跟鞋,尽管她已经个子很高。”
从他的话语中,周兰兰便已经判断出来,“那是位很知性且拥有独立意识的女性,她的穿衣风格简约,想必饰品搭配会喜欢较为大胆特别些的。”
男人面露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兰兰骄傲地挑眉,“本人可是这方面专业的设计师,她虽然喜欢简约风,但往往爱简约风的人反而会在饰品上很花心思,她身上独特耀眼的光芒可以通过这些大气特别的配饰散发的淋漓尽致。”
男人朗声笑起来,“虽然不是完全听懂,但好像很厉害,那你给我挑一对合适她的包起来好了,我要送给她。”
“好嘞。”
谭静凡正在给周兰兰找包装袋,这时,男人礼貌询问:“这些照片我可以拿下来看看吗?抱歉,光线不太好,我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当然可以。”谭静凡微笑。
男人道谢,过后一张张抽出挂在首饰箱上的风景和路人的背影图。
他目光逐渐浮现欣赏,笑着轻叹:“拍这些照片的人一定拥有非常干净纯洁的心灵。”
谭静凡怔神,对于这个洋人直白的形容觉得有点尴尬,她笑了笑:“我随手拍的。”
他露出意外之色:“原来摄影师是你啊,你是专业摄影师?”
谭静凡笑着摇头,“我从前从事的是记者行业,对摄影有点了解。”
“原来如此。”晚霞的光辉落至身后的墙壁,折射在谭静凡温柔静美的面容上,她眼角眉梢似融着淡淡的金色。
又柔又美,干净纯粹的气质浑然天成。
男人看得不由入迷,由衷地夸赞:“肯定经常有人夸你很漂亮,尤其是笑起来,用中文来形容就是,你的微笑就像清风拂过水面,荡起温柔的涟漪。”
周兰兰诧异地睁大眼,嘀咕道:“这小老外咋这么会说话呢?谁教的啊?”
谭静凡没忍住笑出声。
这时,不远处有声音传过来,谭静凡脸色微凝,觉得声音很耳熟。
男人扭过头,又回头看向谭静凡和周兰兰,“正好,我女朋友来了。”
谭静凡顺他视线望过去,便看到迎面朝这走来的女人。
随着那人走近,她露出惊讶之色,瞳仁轻颤:“zoe姐?!”-
关嘉延的身体在京市的医院已经休养大好,医生却还是说要再住院观察半个月。
意思很明显,病人的外伤虽然可以通过医疗得到救治,但目前他最令人担心的还是心理状态。
这一个月,关嘉延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除此之外,他也不吃任何东西,住院的这个月全靠营养针吊着和强行喂流食续命,也因此皮相越养越瘦。
脸色苍白,两颊凹陷,双眸空洞无神,就像俱尸体躺在病床上。
关文初实在焦心不已,他给陈傲下严令,要他想尽各种办法让关嘉延吃饭,说话。
下完这道命令,关文初就溜回了香港。
陈傲一颗心沉了又沉,为了能让关嘉延开口说话,这段时间他一直将之前张焕词和谭静凡婚后的甜蜜故事讲给关嘉延听。
起初关嘉延的确有反应,听到他们幸福甜蜜的片段时,他就会下意识露出浅浅的甜笑。
可还没等到陈傲开心,那个甜蜜的笑容又很快便消失,转而整张脸又没了生气。
陈傲知道,关嘉延是又想起谭小姐不在了。
但,似乎关嘉延一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直到前天,他总算开口说话。
长达一个月的沉默,关嘉延刚开口时,声音沙哑到陈傲都听不出来他原本的声线。
他弯腰凑到关嘉延的耳边,“延哥,你想说什么?”
张焕词艰难地启唇,这几个字断断续续说了半天:“若若在哪儿?”
听完他开口的第一句,陈傲就知道。
完了,彻底完了。
延哥果然还是不肯接受谭小姐死去的事实。
为了暂时安抚他的情绪,陈傲只能撒谎,“你放心,我们的人还在事发地点寻找呢,但凡有一点消息就会立刻传来,延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你的声带……”
他犹疑道:“医生说,你再这样不说话绝对会出事的,延哥,你也不想谭小姐回来后,你用这样嘶哑恐怖的声音跟她说话吧?你忘了吗?谭小姐她夸过你的声音很好听呢。”
陈傲误打误撞,竟然用对了办法。
因为这件事,张焕词总算愿意开口说话,虽然一天也说不了两句,开口就是若若在哪儿?
陈傲也只能不厌其烦安抚。
直到现在,让关嘉延吃东西已经成了最大的问题。
陈傲端着这碗青菜瘦肉粥,看向靠坐在床头,目光空洞看向窗外的男人,叹了叹气:“你吃点儿吧,好吗?”
“延哥,你再不吃东西真的会出事,你希望谭小姐回来看到瘦成皮包骨的你吗?你之前那么在意相貌,你说谭小姐喜欢你长得好看,你为了保持身材可以晚上不吃碳水,也可以戒掉你喜欢的甜食,可你现在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陈傲放下碗,从抽屉里找出一面镜子举到张焕词的面前,面色严肃:“你自己看看,谭小姐她回来还能认得出你?”
张焕词怔怔的目光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
不,那个鬼,真的好丑陋。
双眼几乎凹陷下去,唇瓣苍白,面颊消瘦,肤色灰白。浑身的精神气被抽得干干净净,就剩一副丑陋不堪的骷髅架子。
他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唇角。
这下,镜子里的鬼,更丑了。
可他还是不想吃食物。
陈傲见他还知道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至少比之前已经算好了很多,以前最起码一个眼神都不给任何人。
他尝试将那勺清粥喂进他嘴里,轻声说:“谭小姐很喜欢吃青菜瘦肉粥,延哥你还记得吗?那次她住院没胃口吃的就是这个粥呢,我特地让人给你做了一模一样的,你吃了肯定会开心。”
提起谭静凡,张焕词才总算有点反应,他垂睫看向面前那勺清透白软的粥。
片刻后,陈傲震惊的张大双眼。
他吃了!
延哥终于愿意吃东西了!!
张焕词艰难地张开嘴,在那口粥刚刚触碰到他唇瓣的那一秒,他脸色大变,反应剧烈地弯腰呕吐了出来。
陈傲吓得站起身。
张焕词弯腰趴在床边,从起初吐的水,再到痛苦地干呕。
他已经瘦到背脊只能看见骨头了。
陈傲心痛不已。
之前医生就给过他们提醒,说他长达一个月不肯进食,多半是因为心理创伤引起的进食障碍。
那时候他抱着侥幸心理不觉得会这么糟糕。
直到刚才,食物只是刚挨到关嘉延的嘴巴,他就抑制不住疯狂呕吐。
这情况已经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很多。
陈傲立刻按铃喊医生过来。
在医生开的药剂下,呕吐不止的关嘉延这才得以喘息。
怎么办?
陈傲看到在医生手里被当成玩具摆布也没有力气反抗的关嘉延,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因为悲伤过度,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之前在灵堂那次关嘉延已经想不开过,要不是他和关文初及时赶到,恐怕关嘉延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断气。
这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里被救回来,现在竟然患上心理创伤应激。
陈傲忍不住悲观地想。
关嘉延真的能像关文初说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走出来吗?
这已经一个半月了。
从前那样意气张扬的男人,竟是活生生被折磨成这幅鬼样。
第58章 深渊
在医生的帮助下总算稳住局面。
张焕词已经力竭, 这会便乖乖躺在病床上睡觉,若不是医疗仪器上显示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陈傲真的会以为, 此时躺在那张床上的是一个死人。
他脸色沉重走出病房,前往走廊尽头,拨通关文初的电话。
早在上周关文初就已经溜回香港, 除了经常会打电话询问关嘉延的病情之外,再没有来过京市。
不知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因为生病彻底心理扭曲的儿子,干脆就眼不见为净,还是他真的因为工作忙碌到抽不开身。
总之无论哪一种,关文初很明显不想再看到现在这幅鬼样子的关嘉延。
但关嘉延患上进食障碍,这么严重的事, 他想, 还是要跟关文初说一声比较好。
得知这件事后, 电话那头的关文初沉默许久, 再厉声吩咐:“陈傲,用尽办法让阿延振作起来。”
陈傲严肃地抿唇:“关先生, 实话告诉您, 今天能让他开口吃饭我就已经很为难, 谭小姐已经死了一个半月,延哥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已经把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 他现在就连寻死都没有力气。”
陈傲脑海里闪现刚才关嘉延碰到食物时惊变的脸色,他只是碰到一点食物便呕吐不止,到最后吐到连水都吐不出来,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关嘉延那样骄傲的人,竟然会因为这样污糟的事,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毫无尊严。
他就连反抗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医护人员摆布他。
关文初声音冷沉:“我要他好好活着,他是我和蕴安的孩子,你知道他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太小瞧我的儿子了,他只会越挫越勇,一个女人的死去怎么会彻底击垮他。”
“你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或许下个月就好了,但目前,你至少要他有生存的意志,他不能一直在医院靠着那营养针吊命,他必须要吃饭。”
陈傲为难道:“我再想想吧。”
挂断电话,陈傲浑身无力靠在墙壁。
他真的没招了,他已经用尽手段,还是没办法让关嘉延从重新振作。
他这时候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
还是关文初早就透过他的表面看到他本质就是一个任劳任怨无所不能的牛马?
要不是看在关文初替他摆平他父亲的那笔高额债务,要不是看在奥丁森林里关嘉延救他的那一脚,要不是看在关嘉延对他出手大方阔绰,他真想跑了。
这钱,爱谁挣谁挣!
陈傲擦了擦额头的汗,暗地埋怨几分钟后,又掏出手机开始办事。
可等到晚上,陈傲还没来得及赶回医院的病房,他就接到保镖的电话,说是关嘉延趁他们不注意从病房里逃跑了。
监控也只能看到他逃离了医院。
陈傲急得要命,这个关头关嘉延要是失踪准没好事,他肯定会想不开。
身边又没人盯着他,他要是想不开也没有人能及时阻止!
他急忙派人手去调查他离开医院的监控路线。
陈傲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手机意外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电话那端是陌生的女人声音,说的粤语:“你好,请问是关嘉延先生的助理陈先生吗?我这里有一个署名为谭静凡小姐的礼物要转交给关嘉延先生,我现在联系不到关先生,陈助理方便请关先生过来一趟吗?”-
夜幕低垂,晚风轻拂,木屋小院的烟火气缓缓升腾,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诱人的大盘鸡香味。
周兰兰围在桌子旁,眼巴巴等着谭静凡将锅里的大盘鸡盛出来。
zoe瞥她:“这位女士,收收你的口水,就要掉到盘子里了。”
周兰兰嘿嘿一笑:“zoe姐,你知道我馋大盘鸡多久了吗?多亏你随身还带了这调味料。”
zoe得意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挑眉笑道:“那是,出国就要随身携带各种调料包,这玩意煮出来的东西比不少中餐馆的还要好吃。”
谭静凡擦了擦手,笑说:“把菜端出去吧,我们今晚在院子里吃饭好了。”
这个小木屋位于瑟兰小镇里较好的位置,听说是苏淮宇高价买下的,木屋边上便是小桥流水,鲜花围绕,远处的风车迎着晚风缓缓转动,轻灵的声响恰是最美妙的音符。
四人围在一张圆桌前,zoe主动给每个人的酒杯里倒酒。
轮到谭静凡时,她轻声拒绝:“抱歉,我喝不了酒。”
zoe也没再执意,边随意跟谭静凡闲聊:“真没想到你会来到这里,小凡,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重逢后,zoe才知道谭静凡在国外换了新身份。
很奇怪,她本身好好地在香港,怎么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呢?zoe有一肚子的疑问:“那位神秘的关公子呢?他不管你了?”
谭静凡舔了舔唇瓣的湿润,轻声说:“我们分手了。”
见zoe惊讶的睁目,她又拜托道:“zoe姐你千万不要把你见过我的事告诉任何人,求你。”
她目光盈盈含着哀求,zoe立刻爽快答应,“我这人的嘴巴向来很严,不过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怎么会甘愿舍弃掉自己的身份,来到这样的异国他乡?
在谭静凡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zoe的男朋友欧文刚咽下一块大鸡肉,接上zoe的话:“我听不太懂,什么叫小凡不是小凡了?”
zoe给他夹了一块披萨,“吃你的吧,你听不懂。”
谭静凡看他们亲密的互动,随后淡淡地说:“因为谭静凡已经是个死人了。”
zoe夹筷子的手在空中僵住,她震惊不已看向谭静凡,“这是什么意思?你跟姐姐好好讲一讲到底怎么回事,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是死人?”
谭静凡犹豫片刻,也不知怎么开口。
需要假死才能脱身这事太诡异,她担心说出来并不能得到理解,况且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zoe反应过来她在忧虑什么,转而又爽快道:“没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你要是相信我的为人,就应该知道我不会到处乱说,欧文更不会,他甚至不能完全听懂中文。”
谭静凡笑笑,转而又道:“也不是担心你们,只是这事的确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但是……”
她又觉得,世界如此之大,她来到异国他乡的小镇竟然能意外跟zoe重逢,这也算得上是亿分之一的概率。
却是这么巧,这种渺小的概率也让他们遇上。
她想,这就是她跟zoe的缘分,况且她很信任zoe的为人。
于是谭静凡就在这顿饭中,缓慢且平静的讲述完自己为逃离关嘉延的掌控,便在有心人的帮助下完成了一出假死逃生的戏码。
欧文果然没听懂,他就听了个开头便去忙碌自己的饭了。
听完这个过程,zoe张大的嘴巴迟迟没合拢,过后,她愤怒不已:“这可真是个疯子!竟然到了你假死才能脱离他的地步?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小凡,你跑得好!”
谭静凡愣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zoe姐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
性子直率,敢说,敢作,敢当。
zoe冷哼:“我没见过那位关公子,要是让我见到了,一定要把他骂醒。”
谭静凡笑笑不语,轻声说:“我也见不到他了,总之我跟他再没任何关系,今后桥归桥路归路,我有自己的生活,在意大利和兰兰一起生活,我每天都很开心。”
周兰兰亲密地贴过来抱住谭静凡撒娇,“我也很开心,感觉跟有个亲生姐妹似的,等淮宇哥过来了我也不会走,要不咱俩一直这样住下去好了。”
谭静凡笑着点头:“好呀。”
等吃过饭,欧文才从zoe那了解大概,对于谭静凡因为要逃离一个人的身边而选择抛弃身份也要勇敢冲出牢笼的举动,欧文遥遥对谭静凡竖起一个赞。
谭静凡笑得不行,对欧文也有很好的印象。
夜里吹着徐徐的风,几人坐在院子的摇椅上闲聊。
周兰兰在一旁整理自己的首饰,欧文觉得她那些设计很特别,就搬了个凳子过去观摩。
zoe便端了杯果汁来找谭静凡,两人并肩而坐,举杯。
冰凉的橙汁进入喉咙的那瞬间,谭静凡舒服地眯了眯眼。
zoe通过月色看向她温柔的侧脸,轻声说:“我很开心能在这里跟你见面,看来我们很有缘,这可是非常小的概率事件呢。”
谭静凡微笑应道:“是啊,我还把你的名片随身带过来了呢,想着或许有机会能跟你约个见面,没想到会提前……”
zoe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你既然已经有了全新的身份,就代表你的人生都要重新来过,你不是我这样从小几个国家到处跑的人,初到新环境,更何况还是你从没居住的国外,你恐怕很多不适应吧?身边的人际关系,你的工作和生活全部都要展开新的。”
zoe直接问出这段时间谭静凡最苦恼的事。
尽管逃离关嘉延很开心很自由畅快,但她也要考虑自己的新生活。
她选择脱离关文初的监视,也代表不再接受关文初给自己的资助,那么,她的所有都要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
她需要钱,有钱才能维持生活。
对于普通人而言,钱的来源只有工作。
但很可惜,她在国内的时候也只是从事娱乐新闻行业,国外这方面却是半点都不了解,况且苏淮宇因为要顾虑很多的原因,给她制造的这个身份也极其普通。
谭静凡道:“我正打算找个新工作看看。”
zoe忽然想起什么,挑眉一笑:“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们一起?”
“什么意思?”
“我男朋友刚才一直跟我夸你的摄影能力很强,不仅如此,他来到你家后,不是看到你那本记录来到欧洲的日记本吗?虽然是中文他不太懂,不过我非常好心翻译念给他听了,他对你越来越感兴趣,说你的摄像和文字能力都很符合他的要求。”
“欧文他是自由记者,但与传统意义的记者不同,他目前的工作经常会换地方,因为他爱四处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喜欢观察小城镇小村庄的环境,和钻研那些渺小到不起眼的人物经历。他经常会把自己拍摄的影像和采访内容寄给各大杂志社,通过杂志的方式,也让自己镜头的作品和文字传播到世界各地。”
“我知道你在京市的时候好像也是专攻人物专访赛道,感觉你们兴趣和拿手的方向挺像的,你的摄影里很擅长观察四周那些没人关注的小细节,欧文也是。”
谭静凡目光微闪。
zoe看出她眼里陌生的遥想,微微一笑:“你可以试着跟他学习,即使是第一次也没关系。你既然都换了新身份,就代表重生,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人生还有很漫长的一段,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
谭静凡紧抿唇角,她能感觉到自己被说动心-
长夜如墨,深秋的空气里似弥漫了层薄雾。
马路中央川流不息,晚上七点,街上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
不少人与爱人朋友在路边逛街嬉闹。
此时有个幸福的家庭正停留在路边玩玩闹闹,孩子才两岁大左右,生得胖乎乎圆滚滚,他的小胖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唇角的晶莹哈喇子正摇摇欲坠,他这幅馋鬼的模样也被他的父母笑嘻嘻录制下来,嘴里还在说,这是宝宝以后的黑历史。
小宝宝听不太懂,只一个劲地嘿嘿笑。
他往后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忽地感觉后背受阻,下一秒被撞得一弹,直接朝前扑倒。
前面的父母顿时大惊失色跑过来,女人心疼地抱起摔倒痛哭的孩子,男人则愤怒冲过来骂道:“你是怎么走路的?没看见这有个小孩?你把我孩子撞伤了怎么办?他才这么点……”
“你……”男人剩下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面露惊色看向面前这个瘦得跟鬼似的男人。
男人只穿着单薄的黑色衬衫,在浓稠的黑夜映衬下,他那张脸显得更恐怖。
张焕词冷冷瞥他,又看向不远处的女人和小孩,半晌,唇角微勾:“很幸福啊?”
男人皱眉:“你有意见?”
张焕词阴恻恻笑了起来,这使他瘦削的面容更加扭曲:“我跟我老婆分开了,你怎么敢幸福?”
男人眉目皱得更紧,不客气地骂道:“你怕不是有病啊?我认识你吗?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被女人给甩了,跟个鬼似的吓人,不甩你甩谁啊。”
他看出张焕词似乎精神很不稳定,也懒得再跟一个疯子纠缠,转身正要走,只见刚才还在他身后的男人脸色骤变,露出凶狠的神色。
猛地提起他的后颈衣领。
男人突然悬空。
他惊吼一声,在空中不断摇摆自己的双腿:“你放开我放开我!”
张焕词冷声道:“你再敢说一遍?”
前方的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急忙地喊:“你放了我老公!!”
这时一阵风吹拂,张焕词鼻息间隐约在空气中嗅到淡淡的白桃香味。
他神色稍怔,苍白的手指骨难以抑制地轻微抖动。
颤动的手使他动作顿时松缓,被他提起的男人这才能落地,随后,夫妻二人都看他跟神经病似的,立刻抱着孩子跑得远远的。
嘴里还念叨今晚真倒霉,出来玩碰见个精神不正常的鬼!
张焕词的手在空中僵硬着,悬空许久许久。
最终无力垂落。
他低头,有气无力地提唇,再朝刚才那淡淡的白桃香味走去。
原来前方有个小摊在卖廉价的香氛。
小摊老板被隔壁提示有人盯她摆的摊子很久,她露出笑容望过去,面前却没有一个人。
旁边的人提醒,那人走啦。
老板视线顺那方向过去,远远看到男人纤瘦暗沉的背影,走路摇摇晃晃,几近摔倒。
就连背影都充斥着消散不去的悲伤。
张焕词漫步目的在街上行走,他刚从京市电视台那边过来,又转回到他跟谭静凡当初的婚房。他没有钥匙进不去,便只能蹲在门外静坐。
为什么这里也没有若若。
他不死心,又转去谭静凡父母的家。
他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谭继显和吕毓晚在说话的声音。
他还是没看到若若。
怎么回事?
这个晚上他走过许许多多谭静凡曾经出现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就连京市都没有她的消息。
张焕词茫然无助地走到一条人很少的街上。
他忽然又想起那年在香港被关文初和张蕴安在夜里赶出来,没有归宿的自己。
那个深夜,他流浪在街头。
也是在这样的路灯街边,他遇见谭静凡。
张焕词驻足路边,漆黑的目光轻微抬起,用视线描绘眼前的路灯。
迟疑片刻,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触摸这盏经历过风霜的路灯。
为什么冷冰冰的,为什么摸不到若若?
他仰头朝天,苦笑着,泛红的眼圈使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浑身的痛感从心脏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寸。
他踉跄两步,单薄的背脊靠在这根路灯前,顺着冰冷的柱子狼狈滑落。
直至无力瘫倒。
他猛然倒下的动静很快引起几个路人的注意,有个好心人上前询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的脸埋地上,灰白的脸孔被哀色填满,肌肤沾满污脏。
路人被他这幅不人不鬼的状态吓到,问他:“需要我给你打电话叫救护车吗?”
张焕词始终不发一言。
他只是这样躺着,失去所有的反应能力,仅仅只是这样瘫软倒地,他站也站不起来。
那路人瞧他还有气息,索性也懒得再管。
不远处刚从这路过的詹晓和江秀清亲眼目睹刚才发生的一幕,两人的内心都很复杂。
尽管知道他欺骗谭静凡欺负谭静凡的事,但看到因为谭静凡的“死”,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成这样绝望崩溃的状态,即便是心再硬的人也禁不住动摇。
詹晓叹气,轻声问江秀清:“要去帮忙吗?”
江秀清犹豫:“我不知道,我不想管他,他是个欺负若若的骗子,如果不是他,若若也不至于要那样逃跑。”
詹晓想起这件事又愤愤道:“你说的对!”
即使这样说,但刚才她们都亲眼看到张焕词是如何魂不守舍,活生生这样瘫倒下去的模样,她们也很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会出现安全问题。
犹豫片刻,两人正打算上前,张焕词却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半边侧脸沾满泥土,却半点都不在意,他只这样目光空洞像鬼魂似的到处游走。
此时,一辆电瓶车从小道穿插过来,张焕词的突然出现让车主没来得及刹车。
“嘭”地一下将张焕词撞到。
车主吓得急忙爬起来,“先生你没事吧?”
张焕词瘫坐在地,除了看起来瘦到不正常之外,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擦伤,车主皱眉,随后很不满道:“既然没事我就不管了,这也怪你自己插出来,害我来不及刹车。”
“真是倒霉,还好没事,要是把你撞死了我可就惨了。”
车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要走。
这时,那被他撞倒在地的男人,突然就睁着那双麻木又空洞的双眼开始无声落泪。
车主被他这满脸的泪痕吓得口齿打结,“不是?真撞到了?不对啊,我骑车的速度也没有很快啊。也就小擦伤,不至于那么严重吧?你是不是碰瓷啊?”
张焕词猩红的双目睁圆,泪水滂沱,就这时他神色骤变,脸上的悲戚褪去,转而露出狠辣之色。
他发狠嘶吼,破碎的声线透出股死人堆里淬取出的煞气:“你再敢说死这个字,我弄死你信不信?!”
车主看他跟神经病似的,骂道:“你是真的有病!我给你打个救护车送你去精神病院吧?”
张焕词蹭地一下站起身,愤怒冲过来揪住车主的领子将他提起:“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我老婆还好好活着!!她还好好活着!!”
“啊——”车主呼吸难受嘶吼着救命。
詹晓和江秀清不敢再冷眼旁观,立刻跑过来阻拦,“你住手!!”
她俩废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车主从张焕词的手中救出来。
两人皆疑惑,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詹晓拍了拍手,没好气道:“你适可而止行吗,若若已经离开了,你能不能放过她走出来?”
张焕词猩红的目光瞪她:“你也滚!!”
詹晓愣住,没想到好心劝他还要被骂,又气得脸通红,“你怎么说话的啊?”
江秀清朝她摇摇头,“你别跟疯子计较……”
詹晓气呼呼,她从前哪里见过张焕词这么凶狠的样子,这个男人究竟还有没有半点正常的精神?真不知道若若之前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江秀清叹气道:“给陈助理打个电话吧,再这样下去,他今晚是真要出事。”
只是被他们意外撞见的短短十分钟内,他一会晕倒在路边,一会又被车子撞倒,再这样在外面流浪下去,今晚恐怕要把小命交代在这。
两人商量一番,还是决定跟陈傲打电话。
陈傲反复询问具体地点,拜托她们暂时想办法拖住关嘉延。
“求求你们了,他现在身体和心理状态都非常差,要是没有人在身边看住他,他会死的。”
詹晓无奈道:“行,我们等你过来。”
“呀……”江秀清震惊地捂住嘴巴,“晓晓,那个疯子怎么不见了?”
就在她们打个电话的间隙,张焕词消失到不见踪影。
…………
夜色越来越浓,黑夜仿佛也没有尽头。
张焕词跟只孤魂野鬼般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游荡,他凭着感觉穿过一条又一条小路。
这一路走来,他感觉到路人从自己眼前晃过,却怎么都看不清他们的脸孔,他摸到路边的树枝在摇曳,却感受不到风的气息,他看到街道中央的车辆,却听不到任何的车流声。
所有事物,在他眼里都是模糊,静止的。
眼前有层迷雾把他困在原地,他好像怎么都走不出来。
不知不觉,张焕词慢慢朝山上往上爬。
他想起之前在香港,他跟若若一起去看日出。
若若,你在哪里?为什么不等我回家?
你是迷路了吗?
如果没有,你能来接我吗?
我迷路了。
张焕词走到山顶,他不记得这个地方,只是凭直觉朝他现在最想去的地方靠近。
前方是个悬崖。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深渊般,黑不见底。
他睁着悲凉的黑瞳,忽然在想,若若是在比这里还要高的地方掉下去的吗?
她明明那么恐高。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
张焕词痛苦地呢喃,毫无章法地说些自己都不清楚的话,他的精神已经崩溃到生不出别的情绪,他感觉到自己每天被痛苦吞噬。
这时候,眼前的深渊对他来说拥有极致的吸引力。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这个手机是他这段时间的支柱,里面有他拍摄的关于谭静凡的录像。
他翻出那张,当初他们看日出时的牵手照。
画面里,男人牢牢握住女人纤柔的手心,她每根手指柔软地蜷缩在自己掌心里。
盯着这张照片许久,他逐渐恍惚。
他想,他会一直牢牢牵住若若的手。
她既然是从高空坠落,那么,他也该跟她感受一下的疼痛。
是不是这样跳下去,他就能见到若若了?
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张焕词瞬间感受到被喜悦席卷的心情。
他瞳仁闪烁光亮。
大脑里有个念想在疯狂告诉他,只要跳下去,他马上就可以见到若若了。
那么——
他大步上前,单薄的身躯站在悬崖边,半边脚尖悬空时有石子不断从崖边往下滚落,很快,便掉进深不见底的崖底。
悬崖很陡峭很深。
张焕词面色从容,唇角衔了抹诡异的笑,继续朝前走。
一步又一步靠近。
他已经瘦到,若是再吹来一阵风,便能将他立刻刮走。
想到马上就能跟谭静凡见面,他的唇角不知觉弥漫出幸福的弧度。
若若,你在哪儿?我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不要!”身后忽然传来陈傲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延哥,你要是跳下去了,你就再也不知道谭静凡留给你的礼物是什么!!”
张焕词摇摇欲坠的身躯,在听到谭静凡三个字时,忽地僵住——
作者有话说:马上开启时间大法
第59章 汲取
陈傲面色紧绷, 小心谨慎地朝崖边走近:“延哥,你信我,我也是临时接到的电话, 那人说是托谭静凡小姐的嘱咐给你送的礼物,但一直联系不上你才找到的我。”
“你过来好不好?那很危险。”
张焕词眼神涣散,似根本没听明白陈傲那番话, 他只听到谭静凡这三个字。
陈傲往他越靠越近,边盯着他的举动,边尝试伸出手:“我真的没有骗你,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也很震惊,那人是花店的员工,说是接到谭小姐的嘱托将礼物送给你, 但是她一直联系不到你的人。”
张焕词眼睫轻颤, 花很大的力气才捋清楚陈傲这段话。
他心里在这一刻骤然升腾起少有的光芒, 他脚步微挪, 声音嘶哑:“在哪儿?”
陈傲死死盯着他在崖边的距离,沉声说:“香港。”
“我已经订好了机票, 我们马上就能飞, 延哥, 你如果想知道谭小姐为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你就跟我回香港, 好吗?”
因为这通意外到来的电话,陈傲总算把关嘉延从寻死的边缘及时拉了回来。
关嘉延仍旧神思恍惚,思绪也很颠倒,他从崖边回来后就一直问若若在哪儿。
期间陈傲只能安抚他,还在找人,找到了就会回来的。
两人很快从京市飞回香港。
夜里, 赶在打烊之前,火速抵达目的地花店。
来电话的是这家花店的员工,她讲述事情的经过,说道:“这束花是谭小姐三个多月之前订购的,她指名要送给关嘉延先生,本来鲜花当天就要送达,但……”
她露出尴尬之色,歉然道:“那天我们店里实在太忙碌,谭小姐的这个订单就被我不小心丢到了桌子的角落缝隙里,也是这几天在打扫卫生时才发现的,这几天我联系不到关先生,这才想起当时谭小姐还留下过陈助理的电话。”
得知这竟然是三个多月之前订购的鲜花,陈傲惊喜不已。
张焕词空洞无神的目光,只有在看到桌上这束花的时候,才能隐隐泛起光亮,才仿佛有点儿鲜活气。
他唇瓣微动,尝试抬起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朝桌前靠近。
这是束包装很精美的花束,十九支卡布奇诺玫瑰,九支白玫瑰,周边以几朵小雏菊为点缀。
花的旁边还摆放了张小卡片。
张焕词呼吸轻颤,慢慢伸出的右手却在空中僵滞不动,细看能发现在隐隐的颤抖。
花店员工见他状态异常,眼底掠过诧异,又说道:“这张卡片也是谭小姐亲手写的,里面是送给关先生的话。”
张焕词死死盯着那张卡片,他的右手一直努力朝那个方向前进,却无论他怎么努力,他好像始终都触碰不到那张卡片。
他的肢体已经无法由自己掌控。
陈傲叹气,知道他大概是因为太激动太紧张,导致就连身体都不听使唤。
陈傲贴心拿起那张卡片,再展开,将卡片摆在张焕词的手掌心给他看。
裱着漂亮花纹的卡片上,展现出一行简约工整的字迹。
【关嘉延,鲜花每日会开,你也会幸福开心。愿你珍惜生命里的光彩,愿你邂逅想要拥有的一切。】
清透的泪珠一颗一颗砸落。
不过片刻,汹涌的泪水将这张精美的卡片彻底淋透。
张焕词低头压住那张绝望凄凉的面容。
若若让他幸福开心,可她不在,他又怎么会幸福,怎么会开心。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丢下他。
她不要他了。
让他离不开她的时候,又这样,不要他了。
第三次。
谭静凡,你丢了我三次。
喉间一股腥味又涌了上来,张焕词猛地咳嗽几声,被泪水淹没的双眼彻底死寂,灯光勾勒出他瘦削单薄的身形,泛白的骨节用力掐住桌沿。
额角的冷汗和眼泪颗颗滚落。
他再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靠着桌子脱力瘫倒。
陈傲立刻扶住他,“延哥,你没事吧?”
男人的手心珍惜无比捧住那张卡片,微微颤动的身躯似在压抑体内巨大的痛苦。
他的泪水混着失措的呢喃。
陈傲听到他又在喊谭静凡的名字,心疼到眼圈泛红。
他看向那张卡片上的内容,心里一软,柔声说道:“谭小姐当时给你准备这束花的心意就是这上面的意思,她也希望你能一直开心幸福。延哥,这束花阴差阳错隔了三个月才到你的手中,我猜也是老天实在看不过去你沉浸在伤痛里走不出来,不是吗?你……”
陈傲垂眸看了眼张焕词还在发抖的身躯,见他冰冷的指腹颤巍巍地不断摩挲谭静凡的字迹,似乎是在通过她亲手写下的字迹触摸她。
是毫无作用的行为,可此刻,这张简单的卡片却成为关嘉延溃败黑暗的世界里唯剩的光芒。
关嘉延那样招人恨的家伙,也会有让人忍不住心疼的时候。
陈傲心痛地哽咽:“其他人的感受你不在意,但至少,你也要考虑谭小姐的感受,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不是总说你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吗?你也知道,谭小姐是个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人,她给你的祝福里都在提醒你珍惜生命的光彩,她现在不在了,你能代替她的那份信念好好活下去吗?”
张焕词被悲痛击垮的背脊蜷缩起来,整个人就像没有灵魂的骨架子,他唇角轻轻扯出凄凉的笑。
这期间,他想到很多事。
不,他的第一念头,他想,如果可以,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换若若的存在。
他认输,他可以没有若若。
只要若若能好好存在,他可以没有她。
他可以死。
他不活着也行,只要她能存在。
如果他立刻死掉能换回若若,他毫不犹豫。
陈傲苦口婆心说了很多话,为能让关嘉延拥有求生的意识,他不断把谭静凡送这束花的目的灌输给他。
谭静凡希望他能好好珍惜生命。
就冲这个,陈傲就知道,这一定是能将关嘉延从求死的深渊里拉回来的唯一希望。
“若若……”张焕词屈起胸口的手,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女士戒指。
他将戒指捧在手心,轻声呢喃。
这枚戒指是他特地为谭静凡量身定做的,她当初答应自己不会摘掉。
可她还是食言了。
耳边不断传来陈傲的安抚声,张焕词忽地启唇:“陈傲。”
陈傲愣住,他惊喜地睁大双眼,关嘉延的语气竟然没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延哥,怎么了?”
张焕词:“我想出去走走。”
陈傲喜悦不已:“好,我陪你一起啊。”
张焕词将怀里的那束花和卡片跟宝贝似的圈在身前,温柔地垂眸:“我想自己独处。”
陈傲犹豫不决,关嘉延目前的状态只要没人看住他,他随时会出事,陈傲担心他又会想不开。
张焕词:“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死。”
陈傲不明白暂时是什么意思,等再回过神,关嘉延已经抱着那束花离开了花店。
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上前,只是临时打了保镖的电话,安排人远远盯住关嘉延,让他不要有任何轻生的举动。
挂断电话,陈傲一脸感激跟花店员工道谢,“谢谢你愿意坚持找到鲜花的主人,你不会知道,你的一通电话是如何挽救了一条生命。”
员工不明所以,茫然接过这个郑重的道谢。
等陈傲走后,她面色古怪看向地上那滩泪水。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也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想起三个多月之前的下午。
那位谭小姐跟同事来到花店订购鲜花,她单独把自己拉去角落用蹩脚的粤语请求她,“这束花请你在三个月后送到一个叫关嘉延的男人手中,拜托拜托,一定要等几个月后再送给他,这对我非常重要。”
她当时答应了,那位谭小姐还不放心,又嘱托她帮忙撒个谎,“要是他问起来,你就说这束花是我三个月前订购打算当天就要送给他的,但因为别的原因导致你拖了三个月才想起来这个订单。求你,你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特地等三个月后才把花送给他的事。”
员工从回忆抽回思绪。
她猜想,那个男人似乎的确是因为这束花而断了轻生的念头。
但是,谭小姐是怎么知道他几个月后会想不开的呢?-
风和日丽的瑟兰小镇,湛蓝的天空中鸟儿在自由快意地盘旋,路边旁浅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芒。
整个镇子充满能让人放松心灵的安逸。
上个月前跟zoe重逢后,谭静凡就在zoe的介绍中与欧文一起当起自由记者。
欧文和zoe目前也在这个小镇定居,不知他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瑟兰小镇对欧文来说是个从未踏足的新鲜地。他来之前是做足功课,这镇子附近不远便有个近乎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小村庄。与寻常村庄不同,当地所有的房屋建构充满古时候的氛围,听闻有户居民在此居住近百年都未曾踏出村子半步,他们拥有独特的语言,与外界似有结界般,整个村庄充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欧文最近在进行相关的主题创作阶段,便想要多加了解这个神秘村庄的故事。
这件事告诉谭静凡后,她也表示很有兴趣。
两人这段时间经常前往当地村庄,半个月的时间才与不少居民打好关系,后经过重重的介绍,总算找到那传闻中近百年未曾踏出村子半步的老人。
这位老人家今年九十八岁,身体还算健朗,他在当地出生长大,一生未曾娶妻也没有留下半点血脉,他与世隔绝,没有接触过网络,也未曾见识过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
与他交谈中,他的反应也很激烈兴奋,他独特的语言导致这个采访不算沟通顺利,欧文起初也只能听懂他一直在说自己从出生后就在等死。
后来,欧文和谭静凡采访完他的故事,才明白他守在这个村庄的原因。
原来是信仰。
这个村庄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村子内居住的不过五百余人,到近几年居民越来越少,今年也不过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
这种荒芜村庄,随着时代的变化,也渐渐留不住接触过外面精彩世界的年轻人,到现在就只剩些老人家对这座古老的村庄留有念想。
从这出生长大,这里的生活氛围已经刻进骨髓,这位老人家不能离开这个从出生后就在饲养他的地方。
欧文说,“这篇采访相当艰难,不过若是能发表登上杂志,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小凡,这也有你的一份付出。”
谭静凡微笑:“我就是帮欧文老师打下手。”
欧文被哄得直笑笑,“都这样过来的,况且你之前也是记者。”
“我那时候是娱记,”谭静凡道:“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更喜欢这份职业。”
“这样可以全世界各地到处跑,考察新鲜事物让我觉得每天都充满乐趣,我认为跟以前按部就班的工作比起来,这份更加值得,但之前的选择我也没有后悔过。”
欧文笑了笑。
随后又听谭静凡说:“因为我们中国有个说法,来时走的每一步脚印,它都不是白费的。”
欧文好半天才听明白她的意思,“你刚才在说之前的工作是在浪费你时间,原来其实是在暗指那份工作给你现在的爱好打下基础?”
谭静凡点头。
他满脸困惑,不理解道:“你们中国人说话好爱兜圈子,都把我这个老外弄糊涂了。”
谭静凡笑得眼睛弯弯。
到晚上,谭静凡跟欧文分开,回到跟周兰兰的居所。
木屋小院里点了盏昏黄的灯,映衬得整个屋子岁月静好。
她在门口换鞋就听到客厅里周兰兰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难道是隔壁的小孩又过来串门了?
谭静凡换好鞋子进屋。
只见客厅那,周兰兰的对面正坐着一个背影挺拔的男人。
最近将要入冬,男人身着黑色毛呢大衣,肩膀很挺。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头,露出俊朗的面容。
“苏淮宇?”谭静凡面露惊色,急忙朝他走去,“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先跟我们说一声?”
苏淮宇微微一笑:“好久不见,谭静凡。”
餐厅的天花板悬挂了盏简约且造型独特的吊灯,灯光散发出浅浅的朦胧光辉,落在脸上,就像笼了层淡薄的纱雾。
周兰兰将泡好的两杯醇香咖啡摆在这二人面前,自个儿便坐在谭静凡的旁边,开始琢磨她最近新制作出来的手串。
苏淮宇温和的眼神凝望着对面的女孩,“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谭静凡浅笑:“挺好的,这里的生活让我很快就能适应,也完全没有第一次来到陌生地方的紧张。”
苏淮宇心里微松一口气:“你能喜欢就好。这个小镇是我调查过很多资料,找到最符合你跟兰兰生活的地方。”
简单寒暄过后,苏淮宇也立刻进入正题,“都过去快三个月了,我会这么久才过来找你也是有原因的。”
知道他要告诉自己国内的情况,谭静凡的心绪不由紧绷。
苏淮宇紧盯她:“如你所想,关嘉延得知你坠机后,他的确崩溃到无法接受。”
谭静凡手指蜷缩,“然后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淮宇错开她紧追的眼神,神色淡淡地露出笑:“当时他昏迷住院了几天,然后……”
谭静凡皱眉:“然后什么?”
苏淮宇却是顿住,抬眸看向她,追问:“你希望是什么?”
谭静凡没回答,苏淮宇眼神半点不放松,牢牢在打量她脸上的表情,细细捕捉她的情绪。
他很想知道,她究竟对关嘉延还有多少感情,这样,他才能够判断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内容。
谭静凡放在膝盖的手渐渐放松,毫无隐瞒道:“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出什么大事,说实话,我是真的不太希望他有任何有关性命安危的问题,关嘉延他或许可恨,但也不该真的死掉。”
一条生命,实在太沉重了。
要是关嘉延真的因为她死掉,她背负着这条生命,就算拥有新生活和自由,她也会觉得沉甸甸到喘不过气。
苏淮宇顿悟,心里不知为何有点不舒服她竟然还在这么在意关嘉延,但考虑到他二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他作为一个外人的感受又算什么?
他细细琢磨,斟酌半晌,问出比较合适的问题:“你的这份关心仅仅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对吗?”
谭静凡犹豫片刻,又点头,“无论是不是关嘉延,我都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的“死”而被影响到生命。那太沉重,让我承担不起。”
苏淮宇得知是这个原因,心里才稍微舒坦,他想了想,便说道:“他在医院昏迷几天醒来后精神的确很不好,不过在关文初和他助理的照顾下,关嘉延也很快就走了出来,我打听到的消息,大概就悲伤半个月的时间,之后他就没什么太大的影响,继续回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了。”
他边说,也边在暗暗注视谭静凡每个细节的情绪变化,“都过去三个月了,谭静凡,你觉得呢?”
苏淮宇没有明说,但谭静凡也听了出来,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关嘉延因为她的死而崩溃昏迷住院,但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他就从悲痛中振作起来,要说没影响是不可能,但真不至于会到关嘉延想不开的地步。
他只不过伤心半个月就可以放下。
得知是这个结果,谭静凡悬在心里压力也在这时候彻底放松,同时也有种隐隐的失落感在小幅度地拉扯心脏,酸酸涩涩,很不好受。
她无从去判断那份失落到底是为何。
但得知一切都往最好最有利自己的方向进展,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心。
她轻声道:“那就好,他能够放下我走出来就好。”
关嘉延果然是个意志力很坚强的人,这样的他,的确没有什么能够轻易打倒。
是她未雨绸缪,杞人忧天。
她竟然还认为,关嘉延会因为她想不开去自杀?
她到底把自己的分量看得多重?
苏淮宇看到谭静凡那份轻松的笑容后有隐隐的落寞,猜到她是因为得知关嘉延半个月就把她放下的结果有点难过。
他想,谭静凡果然不是完全对关嘉延没有感情,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早就已经把关嘉延当成自己人生中重要的那部分。
她一直很坚定认为关嘉延很看重她,离不开她,用生命在疯狂爱她。
如今却得到这个结果,她肯定会失落,但失落过后她也能毫无压力彻底放下了吧。
想必今后也能放轻松,享受自己的新人生了。
苏淮宇没有说实话。
他不敢告诉谭静凡关于关嘉延的真实状态,当初他打听到的消息,那是让他都震惊到难以置信的事,甚至他认为是线人传消息有误,或者夸大其词。
再后来,等他自己偷偷去了医院,亲眼看到那个张扬傲然的男人是如何颓败崩溃,把自己折磨成那副鬼样时,他才不得不承认。
因为谭静凡,关嘉延被推入了深渊炼狱。
那个男人,他在中国,他已经疯了。
甚至两次自杀,多次去了趟鬼门关。
关于关嘉延的这些真相,他不敢告诉谭静凡,他不敢赌她对关嘉延的感情有多深,要是她听到这些事,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迫不及待回到中国给关嘉延生存下来的希望?
苏淮宇缓慢扯出温柔的笑:“现在你能安心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再多躲藏两年,虽说关嘉延现在已经放下你,但短时间内你要是被他发现,肯定还会有影响。”
谭静凡点头。
就在这时候,她才正式地彻底放下忧虑。
随后她跟苏淮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和周兰兰的新生活,谈起自己的新工作-
香港今晚的风很大,墨蓝的夜空弥漫了层淡淡的薄雾,零星几颗星星在夜雾中黯淡无光。
沉重的脚步声在这条寂静到没有路人的街道中缓慢行走,路灯拉长男人纤瘦的身影。
他面容平静,苍白的肤色显得很病态,却隐约能在他眼角那窥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光芒。
他的哀伤中透着几分诡异的喜悦。
怀里正抱着的那束花也被他当做珍宝,牢牢呵护。
张焕词只觉得眼前所有一切,处处都充满他和谭静凡的回忆。
那条夜里很少人出现的街道,他记得有次他惹谭静凡生气就被她丢在原地,后来没多久,她又忍不住心软回头来找自己,他开心到把她抱起来直接按在墙上亲吻。
那棵树,那面墙,以及深夜公园的躺椅。
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
跟谭静凡交往是他刚回国的第二年。
十八岁后,他离开那个生养他的城堡回到香港,他也无法控制地,那时候浑身充满发泄不出的戾气,在看到关文初和张蕴安的脸时,他就不由想起自己从小生活在他们精心准备的骗局当中。
他恨得要死,只希望他们立刻死掉。
后来,这个想法他多次付诸行动。
他一次又一次用尽手段去折磨关文初和张蕴安。那两个给了他生命,却没珍惜他的生命,把他毁得一塌糊涂的父母。
他用他们曾经对待他的手段,统统都还了回去。
可惜那两个老东西祸害遗千年,怎么都死不掉,甚至每次他们都会笑着说,阿延还没消气吗?爹地妈咪永远都会疼爱你,无论你对我们发多大的脾气,我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是吗?他不信。
后来在那天晚上,他把在关文初宅子里为这两个老东西打造的金银笼子展示在他们面前,他说只要他们以狗的姿势爬进去住个几天,他就不会再折磨他们。
这件要求惹得关文初和张蕴安大怒,彻底激发了一年来的矛盾。
当晚关文初甩了他一巴掌,让他滚出关家。
好啊,滚就滚。
他一点都不喜欢留在那个家里。
冷风狂吹的夜晚,他顶着红肿的脸庞愤怒地从关文初的家里跑出来。
他对香港不熟,也不会说粤语,就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他也身无分文。
在那个晚上,他茫然地在街边一遍又一遍流浪,很容易就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套话,甚至还有人把他往那样恶心神秘的楼房里引。
那人说只要给他们摸,他就会得到钱。
他起初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觉得好玩便跟了去,再后来,亲眼看到那些肮脏的画面,他想笑。
不,那跟他小时候亲眼看到的场景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好笑地讽刺。
后来那些人受不了他的羞辱,联合起来殴打他。
他们骂他心高气傲,还放话要教训他,让他在香港再无法呆下去。
他不以为意,把那群人打趴后又继续回街上流浪。
他在街上流浪将近三天,全靠路人好心的接济,和那些试图欺负他的蠢货身上得到一些钱财才能保证生存下去的体力。
就在流浪的第三晚。
他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一辆面包车在巷口停下将他包围,很快,从车里钻出八个混混将他困在小巷里殴打。
从这路过的人没敢阻拦,也没人敢报警。
打到他彻底不能反抗,那些人才泄愤离去。
他忍住伤痛爬起,摔倒又爬起,用尽所有的力气走出深巷,最终却还是脱力倒在路边。
有只流浪狗过来,他看到流浪狗眼里的怜悯,心烦得要死,他最恨这种怜悯的眼神,他想要一脚将狗踹开,奈何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仅靠躺在这才缓过来的最后那点体力,勉强扶住墙边爬起来。
顺着这面墙,他转弯。
这条街边角落的路灯下,黑发白裙的女孩蹲在那,她从单肩包里掏出准备好的香肠和矿泉水。
面前的流浪狗流着哈喇子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香肠,她不紧不慢将包装袋撕开,掰成小块丢在地上。
小狗吭哧吭哧埋头吃。
她边静静看着面前这几只流浪狗,问他们还喝水吗?又把矿泉水倒入准备好的一次性纸碗里。
小狗们低头吃着食物,喝着干净的水源。
有两只胆大的吃完便把脑袋往她小腿那蹭,她温柔地抚摸流浪狗的头,说明天还来看你们。
她很青涩,生得白净纤细,肌肤细腻莹润,路灯的光晕照在她柔和的脸部线条上,气质脱俗,那双温柔的杏眼澄澈见底,她干净得不像话。
而他站在转角处,浑身伤痕,破碎不堪,就像阴暗到不能见光的蛆。
不知觉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眼睛发酸,都舍不得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久到就连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都毫不知情。
等再醒来是在医院,护士说是一个穿白衣服背着绿格纹说普通话的女孩叫的救护车。
哦,是她救了自己的命。
关嘉延那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的青红瘀血,眼皮高高肿起,唇角破裂,头发也硬得能扎人。
他想,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那女的没看见。
当天他伤没好就跑出医院,后来在每个夜晚,他总是控制不住去偶遇那个女孩的位置。
他站在角落,他看到女孩经常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在那里喂流浪狗。
当时他就想一脚把那些流浪狗踹开,他想成为那只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的狗。
他想抚摸她。
他想扑进她的怀里。
她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很柔软,很香。
再后来,他有段时间没有看到那个女孩,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就又被一群混混缠上。
一次意外斗殴,他把路边大排档的摊子摧毁大半,摊主让他刷盘子赔钱。
也就在那晚,谭静凡主动找上他。
她还是那么善良。
是把他当成被人欺负的流浪狗了吗?
不是哦,他才是那个会把她吃到骨头渣都不剩的恶犬。
张焕词在路灯旁驻足,几年过去,当初跟他一样得到过女孩温暖的流浪狗已经都不在这儿。
只有他又找了过来。
空旷的角落,这里不算很好的环境,他却仿佛又看到女孩还蹲在原地。
她笑起来时唇角的弧度是浅浅的甜,那份释放的温柔也恰到好处。
他觉得,路灯照在她身上,可真好看啊。
若若是他见过最干净,温暖的女孩。
他冷白的手轻抬,颤巍巍地抚摸那盏曾经照在谭静凡身上的路灯。
灯光勾勒他瘦削的面容,目光凄楚。
“你让我开心幸福,可你不在,我怎么开心的起来。”
又怎么活下去。
他怎么能活下去。
晚风悄寂,他闭上泛着湿意的眼。
一行清泪从下颌滚落,砸至地面。
到夜色很深,各家各户都入睡的时间,张焕词不知不觉走到这附近的篮球场。
这是五年前他跟谭静凡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也是后来她来香港找自己时约见面的地方。
早在五年前,他就生出一辈子跟她在一起的念头,也在那晚,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他永远忘不掉若若当时很青涩,很害羞,看他时,那双水润的杏眼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想象。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喜悦。
那时候,她是喜欢他的。
她点头的回应,加速点亮他满腔的炽热。
因为若若,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心脏活蹦乱跳的感受。
因为若若,他可以忘掉曾经身体和心理遭受的那些伤痛。
他想要若若永远跟自己在一起。
那晚,她虽然害羞还是同意了。
他把若若紧紧抱在怀里,疯狂汲取她的温暖。
那时候他就在想。
若若的怀抱果然是温暖,柔软,香喷喷的。
五年前他就很爱很爱若若,很爱,现在还是很爱。
跟她永远在一起的想法,从没有一刻变过。
但是,若若现在在哪儿?
她不在自己的身边啊。
他就连想去找她都不行。
他怎么这么笨?竟然把她弄丢了。
怎么办。
若若为什么又不要他了。
为什么………
他又一次坐在这张曾经他们定下誓言的椅子上,但这次,怀里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女孩。
他滚了滚苦涩的喉结,喉咙里的腥味缓慢地涌上口腔。
他痛苦地咳嗽几声,泪水又不断滑落。
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是若若的要求。
可他不想活了。
但,这是若若对他最后的要求,他这次是不是要听她的话?
路灯下,他的身影单薄,颓败。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他坐在这放空地听风声。
手机轻微震动,在即将断掉时,张焕词按下接听。
听筒那边陈傲低声道:“延哥,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关文初先生对您从关宗旭那拿到的关系网动了心思,想必想直接撬走这份你得到的势力。”
这可是当初关嘉延涉险得到的。
那边陈傲急得不行,他想,怎么能让关文初拿走?那关嘉延辛苦做的一切算什么?
可是现在的关嘉延一心求死,他什么都不想要了,陈傲很担心。
这时,他听到听筒传来很轻的声音:“陈傲。”
陈傲愣住:“怎么了?”
张焕词:“你知道我老婆想让我好好活着,对吗?”
陈傲:“对。”
张焕词看向眼前的夜色,黑瞳里泛起似有似无的冷厉:“你也知道我很听她的话。她让我好好活着,好啊,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些伤害过我老婆的人都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咱们下章直接时间大法[彩虹屁]
第60章 明灭
高楼林立, 目及所处繁华耀眼,关氏集团便位于香港中环这寸土寸金的地段。顶楼办公层,身穿职业套装的职员都在有条不紊处理手中的工作。
秘书桌面的电话声骤然响起。
安静的环境中, 秘书不紧不慢按下接听,听完对方的通话内容,他才回道:“很抱歉, 关先生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都已经满档,请贵公司下次再安排个合适的时间来预约关先生。”
挂断电话后,这位秘书便很快又继续处理手中的工作。
这时,靠里的办公室渐渐传出沉稳的脚步声,秘书警觉站起身,恭敬地喊道:“关先生。”
他微微垂首, 等感到那缕凌厉的风从自己面前掠过, 确定远离, 这才敢抬起头。
秘书顺应方才的视线, 目光追随男人的背影。
男人身穿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将他过于优越的身形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身姿挺拔颀长, 深色西装裤勾勒出笔直流畅的长腿, 肩宽腰窄,步伐矫健, 只是背影便处处都透露出一股从容不迫的矜贵气。
他不由感叹,这位可真是人间极品啊。
秘书刚收回欣赏的眼神,便看到对面的同事脸颊红扑扑地在悄悄打量男人离开的方向,他走过去敲了敲那人的办公桌。
“关先生马上要去开会,你呢……”
话没说完,便被这人兴奋打断。
这是位新来的女孩, 也是自己的助手,专门负责帮忙处理他来不及处理的工作。
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了,让我帮忙给关先生泡咖啡是吧?我这就去。”
秘书连忙喊住她,面露不悦:“要你多管什么闲事?况且不是冲咖啡,关先生平时不爱喝咖啡。”
“那是什么?”她扬起的唇角几乎要压不下去,小心思昭然若揭,她的态度便是非常乐意去干这种打杂的活。
毕竟她也是冲关嘉延的名气选择来关氏集团应聘的。
这三年间,关嘉延这三个字总是频繁登上各大媒体杂志,财经头条,各大金融新闻。
几乎只要是冲浪快的,没人不认识这位在三年前,忽然横空露脸成为新一任的关家话事人。
关嘉延他出自香港顶端豪门贵族的关家,他的外祖是在欧洲如雷贯耳的帕克斯顿家族,而他不仅是关家新一任话事人,更是帕克斯顿的管理者。
这个男人无论是家世,容貌,还是商业能力,如今都已是站至行业顶端的佼佼者。
并且,是独一份。
就冲他那张精致的浓颜相貌,想要接近他的男人女人都不在少数。
更何况拥有这样顶级的背景。
关嘉延的这位秘书早就看透这个新来的打得什么歪心思,不过他完全不打算提醒。
因为他很清楚,那个男人他有得是手段让所有人对他歇掉歪主意。
“是这样的,关先生每次开完会喜欢在办公室里闻到白桃的香氛味,我之前太忙就忘了准备,你现在去把这件事办好,尽量在十几分钟内处理好,一会儿要是关先生跟陈助理开完会回来办公室的味道还没做好管理,我可不会放过你。”
女生笑嘻嘻应道:“好的,我绝对做到!”
她内心又纳闷不已,这样一个地位崇高的资本家竟然还会喜欢身边都是清甜的白桃味?
这对吗?这跟他对外界展现出来的精英形象完全不符合。
会议结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
推开办公室的门,顷刻间,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淡淡的清甜白桃香便扑面袭来,也就这时候,张焕词紧拧的眉眼才能得到片刻的松缓。
他大步行至办公桌,细长的骨节搭在领口,漫不经心扯开衣领,露出大片冷白的锁骨。
他抬起冷峻凌厉的面容,语气不咸不淡地看向还站在办公桌前的男人,“还有事?”
陈傲低声,试探道:“延哥,你今晚在漱玉园还有一场慈善晚宴的应酬,你应该没忘记吧?”
张焕词看他,目光淡漠,漆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已分辨不出喜怒。
偏是这样平静的状态,才莫名让陈傲后背不禁发凉。
这两年多的时间,尽管他一直陪在关嘉延的身侧,协助他拿下整个关家。但陈傲还是觉得自己无论跟关嘉延相处多久,只要对视上他那双眼睛还是会下意识发怵。
陈傲勉强挤出笑容:“怎么了,延哥。”
张焕词淡声问:“陈傲,你多大了?”
陈傲回道:“今年三十五了。”
张焕词神色散漫地把玩手中的钢笔,眼帘微扫:“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是单身?有考虑过结婚吗?”
陈傲内心哀嚎,老天,延哥总算知道操心他的感情状况。
他也想谈恋爱啊,也很想结婚,但这几年跟着关嘉延混竟然比以前还要忙碌很多,他现在哪还有时间去接触女孩子?
眼看都快要奔四,他家的老母亲也焦急到长了很多白头发。
“想啊,当然想。”
张焕词淡声:“晚宴我带你过去,给你物色几个对象,如何?”
“当然好。”陈傲深知他的询问根本不是询问,那是命令,自己当然只有答应的份。
但关嘉延平时那样忙碌的人,好端端给他介绍什么对象?
张焕词轻抬手指,将钢笔搁至桌面,动作不轻不重,压迫感却在瞬息间浸到人的骨头缝里。
“行了,你忙去。晚宴的事我没有忘。微光慈善晚宴的主办人奥拉夫与我交情不浅,这个面子,我总是要给的。”
陈傲紧抿唇角,规矩应道:“好的。”
临走前,陈傲抬眸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他神色淡漠,漆黑的眼底一片死寂,眉宇间也总是拢了层消散不去的悲凉。在名利场浸透近乎三年的男人,如今褪去张扬桀骜的他,气质愈发稳重肃然。
比起三年前那个任性的关嘉延,眼前这个男人,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自谭小姐去世,已经过去了三年的时间,期间几个月关嘉延始终沉浸在悲伤中走不出来,甚至多次想不开,几次进出鬼门关,好好的人也被折磨成鬼样。
好在他最后还是选择活下来。
带着谭小姐的生存意志。
尽管,这几年,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相貌也似乎变了不少,比起二十五岁的他,现在的五官要硬挺许多,精致秾丽的相貌让他看上去比以前还要不好接近。
出现在聚光灯下和人群中被簇拥的他,也会学习露出适宜的微笑,得体的谈吐,做好他这个身份该具备的所有行为举止。
没人注意时,他的唇角却会不耐烦微微抿压,那双黑亮的桃花眼蕴满寒冷的厌世感。
转而,有人目光投过来,很快他也会挤出完美的笑容。
这是成熟稳重的代价。
若不是陈傲曾经多次亲眼看到过眼前这个在外人口中成功完美,气质冷峻的资本家爱人的画面,他恐怕也想象不出来他真正幸福开心的模样。
他都险些忘了,延哥以前很爱跟谭小姐撒娇。
现在?
现在他都不敢想这样西装革履,肃然冷漠的关嘉延回到以前的状态。
虽说现在的关嘉延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但陈傲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诡异的感受。
他知道,眼前这个表面很正常的人,其实最难控。
而那个能控住他的人,死了已经三年-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有人面露喜悦,有人充斥悲伤,分别与团聚都在这里上演。
坐在等候区位置的第一排边边角落。
纤细单薄的女人身穿白色的针织开衫,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很素净简约的穿搭,却给人一种清新脱俗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她巴掌大小的脸庞上戴了只过大的口罩,整张脸,堪堪就露出那双水汪汪的漂亮杏眼。
她坐姿松弛靠在椅背上,腿间摆了几本厚重的杂志,正在闲情逸致地翻看。
这时身侧传来很小声的询问:“你好?”
谭静凡抬眸望去,便见隔了一个位置旁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对方微笑试探问:“中国人?”
谭静凡点头,朝她说了句中文。
女孩露出惊喜的笑容:“果然是中国人啊,我就说嘛看着像,其实我是想问问你这个单肩包在哪儿买的,是国外还是咱们国内伟大的购物平台?我注意你好一会儿了,小姐姐好漂亮好有气质啊,你身上的这个单肩包我也一眼就相中了。”
她掏出手机,眼巴巴问:“我方便要个链接么?”
谭静凡朝她不好意思道:“这个是我在丹麦的古着店淘到的,店家告诉我这是最后一个,还让我好好珍惜。”
女孩面露遗憾,“这样嘛,可惜,我好喜欢啊。”
谭静凡安慰她,“你总会遇到下一个更喜欢的。”
女孩点点头。
两人简单交谈后,谭静凡便继续去翻手中的杂志,也总算在生活栏目找到自己上个月投稿的篇章。
两个月前,她跟欧文曾去过芬兰的童话小镇,也在当地遇到一个很新鲜有趣的故事,回来她便将这个故事稍微润色再投稿到杂志社。
这三年的时间,她从欧文的助手到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她所采访到的底层人物专访,大多数都有幸登进各大杂志或公众平台。
对外,她用的一直都是Eirwen这个笔名。
满意看完自己的采访,谭静凡便轻轻阖上这本杂志。
当即映入眼帘的便是封面那张冷峻精致的面容。
本期封面是香港这三年里最炙手可热的资本家——关嘉延先生。
这本杂志大半都在讲述关嘉延在这三年间,是如何依靠自己雷厉风行的手段,收购香港多家企业,他正式掌控关家后,更是将关氏旗下的业务遍布全球,他的决策轻易便决定整个家族,在香港更是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较比自己父亲关文初当初的名声,如今的关嘉延,比之更令人闻风丧胆。
谭静凡垂眸看向封面里男人的脸孔。
他的五官很硬挺冷峻,脸型的线条流畅,最吸引人的便是他那双漆黑如墨的桃花眼,看似平静无波,细细探去便让人有种直达内心深处的恐惧,他的眼神里隐隐迸发着渗人的寒凉,而他湿润的薄唇却扬起友好的弧度。
这极致的矛盾感,使他更加深不可测。
这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的肩膀又宽又挺,整洁的领口堪堪露出半截冷白细长的脖子,每一寸的布料都与他完美贴合。
谭静凡看过那么多杂志封面,无论是各大行业的顶端人物还是超模,都没人比他更要适合穿西装。
谭静凡的目光从他的脸,缓缓停留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褪去蓬松乖巧的发型,如今的关嘉延换成利落的碎短发,慵懒随性中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气。
分明是关嘉延的脸,她却觉得无比陌生。
封面的他唇角衔着淡淡的笑容,她却不觉得他在友好的笑。
似在讽刺,眼神里也暗含残忍与傲视。
这两年多的时间,他的变化真大。
果然是因为成功坐上关家掌权人地位的原因么?他浑身上下充斥着资本家的冷血与矜傲。
谭静凡心思微凝,这时,一双黑色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谭静凡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挽着的围巾挡住腿上的杂志,她还没抬起头,便听到男人的低叹声响起,“真的就必须要去香港吗?”
谭静凡点头,“有个人我必须要见。”
苏淮宇垂眸,看她恬静的面容,坚定到没人能改变她决定的神情,终究还是咽下心里劝阻的话。
他不希望她去香港。
至于香港有谁在,两人心照不宣都未曾提及。
苏淮宇在她身旁落坐,看到她因为摘下围巾而凌乱的长发,没忍住替她整理。
谭静凡也很自然避开他的动作。
苏淮宇僵硬地收回手,又微笑说:“好,那办完事我们就立刻回去,在雾汀堡你很开心不是吗?”
谭静凡想起这三年里的日子,眉目也渐渐拢上柔情。
那期间,她跟苏淮宇还有周兰兰以及zoe欧文经常在一起,他们五个都是自由职业者,便可以经常换地方居住。
跟他们在一起,谭静凡觉得很自由快乐。
“你放心,我会回去的,我知道哪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香港如果不是有她必须要见的人,她绝对不会回来-
香港,傍晚时分,黑色轿车追着天边彩霞,一路畅通抵达一座名叫漱玉园的私家园林。
今晚在此地有场不对外公开的慈善晚宴。
举办人正是漱玉园的主人奥拉夫·赫斯特先生,奥拉夫的主要发展在纽约,是美国著名的商业巨鳄。近几年来他因为频繁出入香港,在香港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车停,有管家恭候在外。
张焕词在管家的带领中前往晚宴的会客厅。
璀璨的灯光洒至宴会里的每一个角落,光鲜亮丽的权贵名流们在不紧不慢地交际当中,张焕词的到来登时引起一片哗然,无论是谁都不禁将眼神聚集在他周身。
男人身穿剪裁合体的深色高定西装,身形仪态从容不迫,俊美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朝他点头示好想要靠近交谈,他也只礼貌地轻微颔首,慵懒而淡漠的态度让人望而止步。
今晚宴会的主人奥拉夫主动携带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跟张焕词介绍,“这下你们开心了?终于能够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不过你们可要当心,挑些重要的事跟他谈,他平时日理万机可没功夫听你们的废话。”
张焕词淡笑:“奥拉夫说笑了,那些不过都是媒体的夸大其词,我这人很有亲和力的。”
奥拉夫旁的那几个年轻人,也是他们家族的小辈,有几个小年轻非常仰慕关嘉延的经历。
其中一个混血男孩壮大胆子先主动跟关嘉延交谈,“我能叫你vincen么?我特地调查过,这是你没对外公开的英文名。”
听到调查二字,张焕词的黑瞳掠过不悦的光芒,他不喜欢有人研究自己。
即便如此,他却仍旧露出温和的微笑:“当然可以,你怎么称呼?”
混血男孩紧张地咽了咽喉咙,“vincen,我的英文名叫Arhur,我从小就被家族安排学习做生意,但一直没有亲自实践,不过我已经仰慕您两年了。”
张焕词唇角微勾,很善良地夸他两句,让这个混血男孩兴奋不已。
奥拉夫见状便打趣道:“vincen,你的名声真的很响亮啊,Arhur他从小生活在北欧很少离开,连他这样的小孩都仰慕你。”
张焕词语气谦虚,眉眼却衔着矜贵的傲气,“这只能说明Arhur是个认真好学的好孩子,他可是根好苗子,你可要用心栽培。”
“那是当然。”奥拉夫笑眯眯道,赞赏的目光看向张焕词,随后喊侍应生过来,执起酒杯递给他,“vincen有二十九了?”
张焕词慢条斯理接过酒杯,指腹轻微摩挲杯脚,“没错。”
奥拉夫笑着感叹:“还真是年轻有为啊,你才二十九岁就能达到现在这个成就,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vincen的人生应该是没有遗憾了吧。”
张焕词垂眸看向清透的酒水。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遗憾么?
没有死掉,算么?
他敛眸,遮住眼底浓郁的黑,再抬眸便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奥拉夫二十九岁时可曾有什么遗憾?”
奥拉夫还歪头认真想了想,“说实话,挺多的,不过我都这把年纪了,年轻时的遗憾也不太重要。”
他眼角余光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位名媛千金总是将羞答答的目光投射过来,看的是谁他当然知道。
他笑了笑,想起宴会之前受到几家家主的拜托。
拜托他引荐他们的女儿给关嘉延认识。
不过他没一口答应,他跟vincen打过几次交道,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人并没那么好接近。
vincen的冷是只要靠近他,便能浸到骨子里的寒凉。
他想像不出来,这个男人爱人时的模样。
不过既然带着任务在身上,奥拉夫还是打算试探一番,万一呢?
他温声询问:“vincen的遗憾想必是都二十九岁了,身边还没有另一半?”
闻言,站在张焕词身侧的陈傲暗道不妙。
他紧张朝张焕词看去,期盼他能克制住情绪,可别在这时候发疯。
没料张焕词也只是微微一笑:“奥拉夫怕是要失望。”
“哦?怎么说。”
冷峻的男人缓缓抬起左手,绚丽的灯光下,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无名指上正露出一枚设计精致简约的戒指。
奥拉夫眯了眯眼,半晌,才错愕道:“这是婚戒么?”
张焕词颔首,“没错,我也已经有了家室。”
他话音刚落,在附近不远处偷看他的那些名媛千金各个大惊失色,登时也引起厅内不小的轰动。
奥拉夫难以置信,“那为什么从没听说过?”
甚至新闻上也都说他是黄金单身汉。
张焕词凉薄地勾唇,似笑非笑,漆黑的瞳仁泛着细碎的光芒,内心看他们跟群蝼蚁似的,表面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始终温和得体:“我的妻子她很低调,她不太愿意在公开场合露面,更不希望有人知道她的存在,这样会打乱她安宁的生活。”
有人焦急询问:“关太太神秘到从没传出过半点消息,似乎在香港也没人见过呢。”
张焕词淡声:“我太太身子不算太好,多数情况都在马尔代夫旅游度假。说来,我也是想她了。”
他眉眼那抹柔情让人不禁动容,听到他这番话的宾客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羡慕,有嫉妒,还有祝福,更多是遗憾。
香港顶端唯一的黄金单身汉,这样家世相貌的男人竟是年纪轻轻就已婚??
其他人或许不知情,但陈傲听到他这些话,不由心酸地想要叹气。
他知道,延哥最后那句是真心话。
关嘉延已婚的事在慈善晚宴公布,当晚引起不小的反响,不少找机会想要接近他的人都不得不歇下心思。
奥拉夫也很无奈,他竟然还打算把别的女生介绍给vincen,顿时觉得很对不住vincen的太太。
他拉住张焕词的手,歉然道:“有机会带上你的太太,我想亲自跟她道出我的歉意。”
张焕词:“还是算了。”
“为什么?”
他眨了眨眼,似很享受地说:“我太太她很爱吃醋,见不得我身边有任何异性,让她知道你曾经有那样的想法,恐怕她会生我的闷气,然后让我睡地板,严重的话会一周不理我。”
奥拉夫听完这些大为震惊:“vincen……”
“嗯?”
他歇下心中的话,感叹:“看不出来关太太如此……嗯,用你们中国的说法,你是个妻管严。”
张焕词淡笑,“我当接下这个夸奖。”
奥拉夫却道:“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应酬过半,不少人主动来跟张焕词交谈,无论是套近乎的还是抱着其他目的,总之他被缠得脱不开身。
张焕词愈发不耐烦,内心的暴怒快要压制不住。
他喊陈傲过来,低声道:“我出去透口气,帮我顶着。”
“延哥,”陈傲担忧道:“要不身边带上人?”
张焕词冷冷乜他,陈傲顿时吓得立刻收回后面的话。
看向张焕词隐匿在暗处的背影,陈傲仍是担忧不已。
这个男人虽说表面看着正常无比,但多数情况下身边没人的话,他很容易出事。
希望今晚能够安全度过。
…………
这条宽阔的走廊,有几个侍应生推着餐车路过。
张焕词神色淡漠,眉眼轻微耷拉,淡淡目视前方,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充斥着懒散随意的矜贵气。
路过的每个人都会禁不住悄悄打量他。
他却像是谁的目光都不放在眼里,大步往能呼吸到外面空气的方向行走。
经过转角,这时意外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深咖色西装的高挑男人。
男人看到他的那瞬间,瞳孔睁大,立刻露出震惊之色。
张焕词淡淡瞥他,便收回眼神,继续往外行去。
等张焕词从身侧擦过,苏淮宇还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追随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眉头紧皱,尽管这三年里经常在各新闻杂志上看到这张脸,但这样意外撞见到真人,他还是禁不住震惊。
关嘉延的变化,好大。
他险些要认不出来。
他不是脸变了,而是整个人的气质。
关嘉延现在比他记忆里的关文初还要有压迫感,上位者的姿态在举手投足间展现的淋漓尽致。
想起什么,苏淮宇的心里又很不安,他立刻掏出手机给谭静凡打电话。
绝对不可以,他们绝对不可以见面!
快接电话,谭静凡,接电话!
苏淮宇急得额头冒汗,但电话那边始终都没有接听。
谭静凡在苏淮宇的带领下进入这个慈善宴会的场地。
刚进来他们就要分开行事。苏淮宇是以宴会宾客的名义进来的,所以他必须要先来到宴会厅。
至于谭静凡。
她站在宴会厅旁边这栋大楼的电梯前,在等电梯期间,戴好脖子上的围巾,遮住大半张面孔。
她按照苏淮宇给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找到这栋楼的六楼靠左边的第四间房,这里面有她这次必须要见到的人。
迈尔斯,是这场宴会的举办人流落外刚认回家的私生子,也是她在雾汀堡认识的一个小女孩的生父。
女孩名叫莉娜,她从出生就在雾汀堡与母亲相依为命,母女俩生活艰苦,她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只能依靠周围邻居的接济存活。
雾汀堡是个风景优美但因位置偏僻导致没多少人知晓的小村庄,在七年前,也就是莉娜出生的第二年,她的生父迈尔斯便无情丢下莉娜母女二人,悄无声息的从雾汀堡消失。
那几年间,母女俩即便生活再艰苦也不敢有任何的搬动,只傻乎乎地在雾汀堡等待他回家。
也在半年前,谭静凡他们抵达雾汀堡旅居,后来在旁人的介绍中才认识了这对可怜的母女,得知他们这几年的经历后,欧文和谭静凡决定通过网络传播寻到莉娜生父的下落。
奈何迈尔斯当初给莉娜母亲的身份背景所有都是假的,他们很难下手。
后在几个月的调查中,才总算查到女孩父亲的真实身份。
他出自纽约的赫斯特家族,当初来到雾汀堡不过是放松玩闹几天,不想却意外与当地的女孩产生短暂的爱情。
他很快便与女孩定下终身,怀孕生子,但不过两年时间他便腻味,一声招呼不打,直接丢下母女二人逃离雾汀堡。
这种不负责任的渣男,谭静凡他们都觉得没有必要找到,但女孩母女俩实在是可怜,她们坚定认为迈尔斯不是不要她们,只是在外面迷了路不知道怎么回家。
要是一直没有迈尔斯的消息,他们会抱着希望等待到死。
后来经过商量,他们一致认为,按照莉娜母女的状态,再怎样也要得到渣男的准确消息,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总要把话带回去。
苏淮宇给她打听到迈尔斯最近跟自己父亲在香港做生意,也留在香港也有一年多,迈尔斯的出身不光彩,他是五年前才回到赫斯特家族,因此外界很少有见过他的人,也只有这样的宴会才有机会接近他。
微光慈善晚宴的名额,是苏淮宇通过重重关系才费尽弄到手的两张入场券。
这个难得的机会,谭静凡不能错过。
他们刚进漱玉园就打听过,迈尔斯因为应酬太累就先上楼歇息,这会大概自己在房间里打游戏。
谭静凡走到房门前,冷静敲响。
里面传来男声:“自己进来。”
她推开门大步朝里进去,里边不少人,好像是组团在打游戏。
谭静凡一眼看到迈尔斯。
迈尔斯握住游戏手柄的手微微一愣,见进来的人不是侍应生,而是个把自己全副武装到只露出眼睛的年轻女人,诧异问:“找谁?”
谭静凡冷声:“莉娜。”
她念的他女儿的名字,用的是当地语言,房内其他人也没注意去听。
听到莉娜的名字,迈尔斯脸色立刻惊变,他跑过来把谭静凡往外面拉扯,“跟我谈谈!”
长廊角落。
迈尔斯神色激动,张牙舞爪地不断输出自己绝对不会去找母女俩的绝情话语,并让谭静凡回去转告她们不要再生事。
谭静凡把手机收回来,目光冷凝,“你的这些话我都录制下来了,你放心,回到雾汀堡后我会把这个视频给她们看。你确定不要她们母女了?先生,你知道她们这几年在雾汀堡过得多辛苦么?她们的经济来源不够,母女俩偶尔会受到外来人的欺辱,但再辛苦她们也不敢搬走,说怕你回来找不到人。”
迈尔斯眼皮都没动一下,冷笑道:“这关我什么事?早就没关系了,我走的时候还留给过她们一笔钱,就当我买下我那段的荒唐过往,怎么,现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威胁我要钱了?”
他眼神充满厌恶,好像那母女俩是蝗虫要缠着他吸血。
谭静凡想到莉娜那双漆黑无辜的大眼睛,想到母女二人生得瘦弱不堪的样子就心疼不已。
渣男!他只是突然萌生出玩弄感情的念头,就毁掉一个女人,也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破碎的家庭。
看到迈尔斯那恶心的嘴脸,她满腔的愤怒再抑制不住,抬起手直接扇了他一耳光。
这三年谭静凡和欧文相处太久,跟他跑过很多地方,也遇到过许多危险,她现在也习惯能动手解气的就绝对不隐忍。
迈尔斯被打得脸一偏,双目赤红愤怒道:“贱人!多管什么闲事?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没办法走出这个园子!”
谭静凡恶狠狠瞪向他,“你敢!你要是敢动我,我朋友会把你在雾汀堡做的那些事公布于众,据我所知,奥拉夫先生目前正在挑选形象完美的接班人,你的丑闻到底会不会影响到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你!!”迈尔斯气得眼球要爆了出来:“上哪儿来的疯子?我哪里惹你了?”
谭静凡面无表情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这几天都会留在香港,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我需要的不是你这些绝情没用的话,你不是有钱吗?你应该知道,孤苦无依的人最缺什么,我需要那份东西带回去给他们。”
说完,谭静凡转身离开。
迈尔斯气得在原地跺脚,暗骂几句自己倒了霉,但他也的确不敢乱动这个女人。
这女人有自己的把柄,他最近的形象非常重要-
夜晚顶楼,湿冷的晚风轻微吹拂,撩起张焕词碎短的额发。
淡薄的烟雾迎风飘散,男人薄唇里浅浅咬着烟蒂,黑眸微垂,淡淡扫过顶楼以下的风景。
那抹猩红明灭,嘴里的烟又一次燃尽。
他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支,熟稔点燃,再看向手里这包又将要空盒的烟。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人的烟瘾能那么重。这三年来,他倒是也迷上了这玩意。
烟雾从他的薄唇里缓缓溢出来,周身烟雾缥缈,男人唇瓣轻启,姿态慵懒显得性感又张扬。
他的目光跟随烟雾飘散,越飘越远。
这时,相隔很远的一栋大楼的窗边,隐隐约约映出半张秀美的脸庞。
女人脖子上缠着厚重的围巾,乌黑的长发随性自然地被包裹在其中,便只剩那双眼睛,通过暗沉的玻璃似有似无地闯进张焕词的视线。
张焕词浑身骤僵,心脏被用力攥紧。
他神思恍惚一直看向那个位置,微微睁大的瞳仁死死盯着那张不太清晰的侧脸,直到几秒后,拥有那样漂亮侧脸的女人就这样从自己面前消失。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破碎的彻底,双腿沉得如灌铅,竟是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等彻底再看不到那张侧脸,他猛然回神,更是焦急到脚步控制不住上前,前方没路,他就差半步将要踩空。
陈傲刚推开天台的门,就看到张焕词站在最危险的边缘,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
他心里咯噔一紧,大声吼道:“延哥!!”
张焕词脸色煞白,僵硬滞在原地,陈傲立刻大步跑过来及时拦住他,吼道:“你别做傻事啊,延哥你醒醒!!这可是六楼,摔下去你会死的!!”
张焕词迷离的目光瞬间聚焦,他反应激烈用力抓住陈傲:“我…·我看见若若了!!”
他呼吸沉沉,语气颤抖,汹涌的情绪已要冲破胸腔。《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