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小时到。
计时器发出清脆的鸣响, 在林溪引耳中却如同遥远的潮音。她缓缓放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颤抖。
她面前的悬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译文与注释几乎铺满每一寸光幕,边缘甚至还勾勒着简易的树形图与年轮分解——那是她为了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隐喻而随手绘制的脉络。
另一边, 西奥多的译文已同步呈现在评审团每位成员的终端上。格式工整, 语法精准, 用词典雅考究,如同一册无可指摘的教科书范本。
评审席传来压低的交谈。几位长老的眉头渐渐蹙起,争论的声音在寂静的翻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已经超出了直译的范畴!”
“但逻辑是贯通的,你看这里对试点一词的处理——”
“太冒险了,这等于重构原文意图!”
邬阳始终没有参与议论。他只是静静握着显示林溪引译文的光屏,血红色的眼瞳缓慢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旁注,甚至每一道她因思路卡顿而画下的无意识的短线。
他的神情晦暗难明, 仿佛在透过这些墨迹审视更深层的东西。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溪引脸上。
“第七页第三段,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你将规制译为实验性社会工程。依据是什么?”
林溪引感到喉咙干涩发紧。她轻轻咽了一下, 才开口回答,声音在过份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词的词根,在旧世纪语中有三重核心含义:规制、试作、样本测试。结合上下文提到的人口分配试点,以及后续段落中反复出现的观测记录、变量调整等用词——”她顿了顿,迎上邬阳的目光,“我认为它所指的并非一套已成型的固定制度,而是一场持续进行中具有明确实验性质的社会工程。”
话音落下, 翻译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坐在邬阳左侧、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发长老缓缓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谁主导的实验?”
问题简短,却直指核心。
林溪引能感觉到所有视线——质疑的、审视的、探究的——此刻都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她挺直脊背,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文件本身没有明示主导者。但第三页脚注提及资金来源缩写PEF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缩写在空中停留片刻,“根据我翻阅的古籍文献记载,这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缩写。该基金会在联邦成立初期异常活跃,资助了大量涉及生物伦理争议的前沿研究,尤其专注于人口结构与基因适配性领域。”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评审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而该基金会档案记录中的最后一任主席,姓沉。”
死寂。
彻底的、近乎真空的死寂在室内蔓延。
几位长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角,有人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那个细微的动作里透着某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探究的视线如密集的箭矢射向她,其中混杂着惊愕、怀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意。
而在这一片凝滞的寂静中央,邬阳却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唇角极细微的向上牵起。
血色眼瞳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亮光,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此刻的揭露,甚至一直在等待它的到来。
他缓缓站起身,黑色正装的衣料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所有目光随之聚焦于他。
“翻译准确率评估,”邬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清晰,“西奥多·罗德里格斯,用词精准,语法规范,对原文的表层还原度——百分之九十八。”
他稍作停顿,血色眼眸转向林溪引,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重量:
“林溪引——”他的视线扫过仍处于震惊中的评审团,“在还原文件真实意图与历史语境的层面上,基于现有证据链与逻辑推演,其解读的完整性与深度,可判定为——”
“百分之百。”
他转过身,彻底面向林溪引。那双总是晦暗难明的红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赞许。
“秘书官职位,”他宣布,声音在寂静中如同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剩余的悬念与争议,
“授予林溪引。”
林溪引跟在侍从身后,穿过长老院漫长的回廊。
脚下的青金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彩绘玻璃。
侍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门板上雕刻着缠绕的玫瑰与荆棘,花瓣繁复得近乎狰狞。
“辛奈大人在里面等您。”侍从低声说,然后躬身退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暗了许多。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高窗,只允许几缕黄昏的余晖斜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干花瓣被碾碎后混合着灰尘与旧纸的气息,浓烈得让她喉头发紧。
辛奈·西卡里背对着她,站在壁炉前。
壁炉里没有火,但炉架上摆满了蜡烛,跳动的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微微颤动。
“关门。”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林溪引照做了。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辛奈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侧脸。那张脸有种超越性别的精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坐。”他指了指壁炉旁一对高背椅。
林溪引坐下,脊背挺直。椅子的绒面很软,但她感觉自己像坐在针毡上。
辛奈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一旁的酒柜前,取出两只水晶杯,缓缓注入琥珀色的液体。酒液在烛光下泛起蜂蜜般的光泽。
“祝贺你,林秘书官。”辛奈的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你可比你的父亲强多了。毕竟他这辈子都没有踏入过联邦议会的大门。”
他将酒杯递给林溪引,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冰冷的火。
林溪引握紧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紧绷的脸。
她知道接下来辛奈这只金毛兔子很可能会张嘴吐出一些难听的话,于是她打算先发制人。
“我今天在文件上,”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那个秘密,“看到了我父亲留下的暗号。”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暗号?”他缓缓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一个右下角缺口的圆。”
林溪引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教我的。代表此处有隐藏信息,缺口的方向指示寻找线索的方位。”
辛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溪引注意到,他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很有趣的童年游戏。”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讥诮的平静,“但你认为,你父亲会在二十年前,在一份绝密文件上,留下一个只有你能懂的暗号?而且预见到二十年后,这个女儿会坐在这里,翻译这份文件?”
“听起来很荒谬。”林溪引承认,“但如果那个暗号是真的呢?如果他是故意留下线索,等有一天我来发现呢?”
辛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林溪引,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时是个理想主义者,浪漫得可笑。他相信人性本善,相信真相能战胜谎言,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但他也是个懦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懦夫?”林溪引的声音绷紧了。
“对。”辛奈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们曾经是朋友——我想你知道这件事。那时候我们都还是Alpha,他聪明,热情,有一双总是发亮的眼睛,好像永远相信明天会更好。”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林溪引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然后我二次分化失败了。”辛奈继续说,声音变冷了,“我没有成为Alpha,也没有维持Omega的稳定。我变成了一个异常体,一个医学上的罕见病例。所有人都说,我这辈子完了。连我的家族都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我送到哪个偏远庄园静养。”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
“那时候林时在做什么?他在追一个Omega女孩,每天送花,写情诗,计划着毕业就结婚。有一次聚会,大家喝多了,有人开玩笑问他:要是辛奈是Omega ,你会追他吗?”
林溪引屏住了呼吸。
“那个时候林时笑了,他说:要是辛奈是Omega ,我肯定追啊,”辛奈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根本没有将我二次分化的痛苦放在心上,只想着Omega的顺从与Alpha的本能。”
他走回椅子,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溪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让他滚。既然他认为只有Alpha有资格做他的兄弟,只有Alpha有资格被他放在心上,那他就该离我的世界远远的。”
说到这里,辛奈上前抬起了林溪引的下巴,冷漠地打量着,似乎想再她的脸上看到林时的面容,“他早就习惯被我们呼来喝去,很听话地滚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第82章
林溪引仰头看着他:“你认为他是看不起你分化失败,所以断了联系?”
“还能有别的解释吗?”辛奈反问,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他说走就走了, 也是, 作为一个下等人, 阴沟里的生活才更适合他。”辛奈松开捏住林溪引脸的手。
他转过身, 再次走向酒柜,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有加冰,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
“所以你看,”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有些模糊, “我不相信你父亲会留下什么暗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我,不在乎过去,甚至可能也不怎么在乎你。”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 胸有成竹地开口:“不,他在乎我。他在乎到在那些文件里埋下线索,在乎到用只有我能懂的方式留下信息。他也——”
说到这里林溪引深吸口气, 缓缓开口:“他也在乎你。”
辛奈缓缓转过身。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愤怒和讥笑中带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
“……你说什么?”
“那份文件提到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林溪引一字一句地说,“基金会的最后一任会长姓沉。我翻译的那份文件中提到了人体实验。”
“所以呢?”
林溪引向前走了一步,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我父亲在追查这个基金会。他在追查早期的人口实验。而你, 辛奈,是二次分化失败的罕见病例。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辛奈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小的涟漪。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红眼睛里翻涌着林溪引读不懂的情绪——震惊、怀疑、抗拒,还有一丝恐惧。
“不。”他最终说,声音低哑,“不可能。林时离开,是因为他看不起我。他只是想摆脱我这个瑕疵品。他不会……不会为了我去调查什么基金会,不会为了我去推动什么法案。他没有那么在乎。”
但林溪引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动摇。
“如果他在乎呢?”她轻声问,“如果他离开你,不是因为看不起,而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如果他隐姓埋名进入联邦议会,不是为了前程,而是为了找出能让你恢复到以往,让你自己不将自己视为瑕疵的真相呢?”
辛奈的手开始颤抖。酒杯终于从指尖滑落,砸在地毯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的晨衣下摆,染出一片深渍。
他没有去管破碎的杯子,也没有去擦衣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溪引,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二十年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我。我以为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旧玩具。我以为我后来的所有选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的背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壁炉架。烛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那张总是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碎的裂痕。
“但如果他不是抛弃……”辛奈抬起头,红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如果他是在保护?如果他是在为我?”
林溪引沉默地站着,屏住了呼吸。她看着这个永远高踞权柄之巅、用锋利姿态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男人,此刻正一寸寸坍塌下去,脆弱得仿佛一个在废墟里终于找到答案、却发现那答案足以摧毁全部过往的孩子。
那孩子弄丢了整个世界,而真相告诉他:世界从未被弄丢,是他自己蒙着眼,在原地颤抖了二十年。
漫长的死寂在房间里膨胀,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终于,辛奈缓缓直起身。他用右手手背极快地擦过眼角——动作迅疾得像要抹杀一个不存在的错误,快得让林溪引几乎以为那是烛光投下的、一掠而过的错觉。
“你长得很像他。”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更深的东西,“尤其是眼睛。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眼神。”
他走到她面前,这次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平视着她。
“林溪引,从今天起,你会接触到长老院最核心的机密,我希望你能调查清楚林时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也不一定,万一他还活着。”
“不会。”辛奈斩钉截铁地开口。
“如果他还活着,已经找到了能让我恢复的方向,他一定会来向我炫耀,傻傻的,就跟过去一样——”他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林溪引感觉林时和辛奈一定认识了好多好多年。
“好。”林溪引点头答应了。
辛奈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溪引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那个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他低声说,红色的眼睛里里映着她的倒影,“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错觉。
随后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矜贵冷漠,他转身走向书桌,背影又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姿态,“现在,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林溪引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辛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林溪引。”
她回头。
辛奈站在书桌后,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黑暗中燃烧的余烬。
“小心你身边姓沉的家伙。”他说。
“姓沉?”林溪引先是疑惑,之后内心涌起一阵后怕。
她记得,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就姓沉。
而她的身边就有沉逸临。
沉逸临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我会和君特就此事进行调查,你不要担心。”
“……好。”
林溪引浑浑噩噩地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溪引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线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前被辛奈拂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但是不清楚能不能支撑她找到真相。
林溪引推开秘书官办公室的门时,刚是八点。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但位置特殊——位于联邦议会大厦东翼三楼,窗外正对着中央议事厅的玫瑰园,左侧走廊尽头是长老院大长老的私人办公室,右侧则通往档案密库。房间里有旧木家具的气味。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是实心红木,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正中央摆着一个铜制名牌:
林溪引
一级秘书官
直属:昆西·温斯顿长老
名牌很新,但固定它的螺丝孔边缘有细微的锈迹——这个位置,曾经钉过别的名牌。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分类放着文具、空白表格、加密通讯器,以及一份用红色丝带捆扎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入职须知与保密协议(绝密)》。
林溪引解开丝带。文件第一页就是警告:
“阁下所接触之一切信息,皆属联邦最高机密。泄露、复制、讨论,皆以叛联邦罪论处。阅读即视为接受条款。”
她翻过那一页。后面是工作细则:每日需整理呈递给大长老的简报、归档长老院会议记录、协调各委员会文书往来、必要时陪同出席机密听证会……
以及最后一条,用更小的字体标注:
“应大长老办公室要求,每周一上午九时,提交上周重点工作摘要副本。”
“大长老。”
林溪引的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人,她尚未真正见过。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不待她回应,办公室的门已被推开。
一个身着暗紫色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步履沉稳,无声无息,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溪引立刻起身——那张脸她有印象,数日前秘书官终选时,他曾端坐于评审席最中央,如同静默的山峦。
在今日之前,于她而言,长老院这些位高权重者的面容并无太大分别,都笼罩在相似的威严与距离感之下。
“昆西·温斯顿。”老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缓,自报家门,“长老院大长老,你的上司。”他顿了顿,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堪称典范的长者和煦微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第一天履职,还适应吗,林秘书官?”
“还……还好。”林溪引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耳后的发丝,轻轻挠了一下。
昆西向前踱了一步,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正细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
“早在考核场上,我就想问了,”他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家中,是否有哪位亲人……曾在联邦议会,或是类似机构任过职?”
林溪引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逊:“长老说笑了。议会那样重要的地方,我家哪有人够得上资格。许是长老见的人多,一时将我错认了吧。”
“哦?是这样啊……”莱纳轻轻颔首,语气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侧过身,手臂微抬,指向门外走廊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型壁画——那上面描绘着联邦成立的恢弘场景,人物众多,面容模糊在历史的烟尘里。
“走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溪引,“也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了解一下你今后要面对的工作了。”
林溪引点点头,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她没有急于追问关于基金会,或是关于父亲林时的任何事。将拳头收回,是为了下一次更有力的出击。此刻,她选择先扮演好一个本分、好学的新任秘书官。
来日方长。
第83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溪引已经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
上午十点,林溪引往往抱着第一批需要归档的文件,穿过连接主楼与档案区的玻璃长廊。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直到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新来的秘书官?”
林溪引转身。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廊柱旁,胸前别着档案馆的徽章。
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在打量她。
“我是林溪引。”她点头致意。
“我知道。”男人走近几步, “前一个月你的翻译考核,在档案馆传遍了。很少有人能对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资料那么熟悉——除非专门研究过。”
林溪引保持微笑:“只是凑巧读过相关文献。”
“凑巧?”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个基金会解散二十年了,大部分记录都被销毁。能凑巧读到的人,不多。”
“说来也巧, ”男人语调平稳,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原本备好的那份翻译原件, 在考核前夜忽然损坏了。不得已,才临时换上一份难度更高的。没想到,你答得竟也如此出色。”
林溪引的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试题被换过?”她抬眼,目光清亮如镜,“是谁换的?”
“自然是长老们共同商议定下的。”男人答得从容, 仿佛在陈述一则日常公务, “几位议员也临时提供了备选。最后是大长老亲自选定了君特议员提交的那一份。他说,那份更有深度。”
这件事怎么会与君特有关系?
对面的男人递过一张素白的名片。
陈枢
档案馆二级管理员
“如果你需要查阅一些更早期的档案, ”他压低嗓音, 气息几乎贴近,“可以来找我。
有些东西,不在公开的目录里。 ”
“谢谢。”林溪引接过名片,声音平稳无波, “有需要我会联系。”
两人颔首作别。
陈枢转过身,走出几步后,于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取出贴身终端,指尖快速敲击,发送了一条预设的密文:
“已接触。她一切安好。”
收件人标注着一个名字:君特。
————
林溪引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笔尖划过特制纸张,将一段晦涩的古联邦语译成流畅的现代文字。作为直属于大长老与议会的秘书官,她的核心职责便是与这些沉默了几个世纪的文字打交道,偶尔列席会议,在需要时提供精准的古典释义。
工作按部就班,生活表面平静。
除了每周总有一两次与米诺尔因公务交接而产生不可避免的交集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可控的轨道上。
深泽的身体正在康复机构的帮助下缓慢好转,高笑秋也如愿拿到了青鸟大学的录取通知。而她本人,则因秘书官这一殊荣被母校青鸟大学视为杰出校友,特许她提前完成学业。
这至少带来了一个好处: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离邬骄远一些。虽然那位少爷的终端信息依旧以轰炸的频率涌来,但比起被迫坐在台下,听他那些情绪过于饱满的演场会,已是清净不少。
提起邬骄,便绕不开邬阳。
面对那位行事风格愈发令人难以揣测的邬议员,林溪引摸索出的对策是:视而不见,公事公办。
所幸,频繁的工作往来,倒让她和米诺尔之间因往事而生的隔阂消融了不少,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专业与和谐。
至于西奥多,这位在竞选中败给她的对手,表现得颇具风度,甚至愿意分享一些宝贵的工作经验。
只是林溪引敏锐地察觉到,西奥多似乎在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博瑞——那个信息素是硝烟味、眼神总带着不加掩饰的评估意味的家伙。
说实话,她至今仍难以理解,精明深沉如辛奈,怎么会与博瑞那样风格突出的人存在血缘关系。
生活就这样被各种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填满,热闹得近乎鸡飞狗跳,以至于她开始前所未有地憧憬起平凡二字。
是的,平凡。
每当深夜与远在白鲸市的阿德里安视频时,屏幕那端的他露出的纯粹而安宁的笑容,总会让林溪引心中那份查明真相,然后离开的念头,变得愈发清晰而迫切。
然而——
“叮。”
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发件人赫然是君特:最近一段时间适应得怎么样啊,林秘书官?
林溪引垂眸,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还可以吧。
既然君特主动联系,有些盘旋已久的问题,或许可以趁机探一探。
林溪引:我父亲当年,除了那张欠条,应该还留下了别的东西给你父亲吧?
君特:什么?
林溪引:是不是他们之间有过约定——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推到秘书官这个位置上?
君特:哦?你觉得,你值得我们父子二人如此押注?
林溪引:或许不值得。但只要让你们透露我是林时女儿这件事给辛奈,以我父亲和辛奈之间的旧怨,他绝不会放过我。
如果再让他知道,林时当年曾潜入过议会……以辛奈的性格,他必定会不顾一切深挖下去。到了那时,最容易被他掌控、也最容易触及核心的棋子,不就是我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君特: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沿着你父亲给你划定的道走下去。至于林时究竟想揭露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林溪引看着终端屏幕上映出的、自己微微失神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林溪引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从沉逸临那里探听沈家的旧事,一面又忍不住忧虑——毕竟两人曾有过师生的名分,如今她当上秘书官,沉逸临面上也多了几分光彩,只是不知他那副病弱的身体,近来可有好转?
病弱……人体实验……
这两个词在她脑中一闪,莫名地勾连在了一起。
“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用亲生骨肉做实验吧?”她蹙紧眉头,低声自语,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她有些心神不属地走着,甚至错过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直到走出去好几步才猛然惊觉。她暗自懊恼,正要转身折返——
“哟,我们日理万机的林秘书官,这是忙得连自家门都找不着了?”
轻佻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溪引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转过身,果然对上了邬阳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哪里比得上邬议员您清闲,”林溪引不咸不淡地回敬,“开会只需人到场,议席是祖上传下来的铁饭碗,自然不必像我这样,整日担心什么时候就被推出去顶了雷。”
“哎,话不能这么说,”邬阳故作委屈地凑近一步,“有个好父亲是不假,可家族里那些产业琐事,也够我熬出黑眼圈的!不信你看——”他说着,真的把脸往前凑,似乎非要让她看清不可。
林溪引立刻嫌恶地后撤半步,动作流畅地一个侧身,精准地绕过他,径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利落地刷卡、开门、闪身进去——“砰!”
门在她身后被迅速关上,甚至还传来了清晰的落锁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邬阳和他未说完的话,一起干脆地关在了门外。
“哼!有个好父亲了不起吗!”门一关上,林溪引就忍不住对着空气低斥了一句,胸口微微起伏。
真是的。别人的父亲是为子女遮风挡雨的大树,她的父亲林时倒好,连自己的死因都变成了一团迷雾,需要她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去扒开尘土,一点点挖掘。
而且,她有预感,邬阳那家伙迟早会给她招来大麻烦。
——这个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邬阳连续一周在秘书官办公室外制造偶遇的事,终究没能瞒过他那位古板严肃的父亲。
邬塞踏入长老院东翼时,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雨将至前的天空。
对于儿子是同A恋这件事,他纵然内心抵触,却也知道无法强行扭转。但他决不能容忍邬阳对一个刚刚上任、背景复杂的秘书官表现出如此明目张胆的兴趣——这不仅有失贵族体面,更可能将整个家族拖入不必要的舆论漩涡与权力审视之中。
他此行,本是打算严厉告诫邬阳收敛行径,并以长辈身份,提醒一下那位或许尚不知分寸的年轻秘书官,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看见那个正伏在宽大办公桌前、专注整理着厚重文件的纤细背影时,所有早已打好腹稿的训诫与警告,都瞬间冻结在了舌尖。
林溪引听到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邬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门口。
时间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倒卷逆流,将他猛地拽回了二十年前的某个午后。那身形的弧度,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一切都与记忆深处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重叠,将他拽回了回忆的洪流之中。
“您是?”林溪引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语气礼貌而疏离。
邬塞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邬塞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的面容,从光洁的额角到清晰的下颌线,一寸一寸地审视、描摹。 “林……溪引?”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启的生锈门轴。
“是。请问您是?”
“邬塞。”他报上名字,目光依旧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半分,那视线沉重得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邬阳的父亲。”
林溪引心中了然——果然,是来为儿子出头的。她微微垂眼,收敛神色,准备迎接一番关于身份之别、保持距离或注意影响的贵族式训诫。
这都不打紧。
会不会像电视剧里甩给她一大笔钱让她离开邬阳啊?
林溪引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
然而,邬塞接下来的话却说在了在了她全然未设防的地方:“你父亲……”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艰涩的东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确认, “是林时,对吗?”
林溪引猛地抬眼,语调顿时拔高“您认识我父亲?”
第84章
林溪引确实记得邬塞。
在邬骄与阿德里安那场盛大却最终沦为闹剧的订婚宴上,她曾远远瞥见过这位家主——一个在觥筹交错间依然神色肃穆、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身影。
后来,当阿德里安即将被他的父亲当作交易筹码、推向另一个令人作呕的婚约时,她戴上纳米面具化身奥普拉,也曾与邬塞有过短暂的碰面。
邬塞与辛奈,同属盘踞于联邦顶端的权贵世家。
一直以来, 有个疑问扎在林溪引心头:她的父亲林时究竟是如何跨越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与辛奈那样的人生出年少时那般深厚的友谊?
辛奈对此讳莫如深,或许眼前这位看似古板严厉的邬塞,会替她解开?
电光石火间,万千思绪已在她脑中掠过。
而邬塞,并未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走进办公室, 反手关上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的一切声响,室内只剩下古老的座钟在墙上有节奏地摆动。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外面庭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玫瑰——曾经,在辛奈家的庄园里,他们三人最喜欢的就是在红得像凝固的血的玫瑰花丛中打闹,那些玫瑰得刺都被拔掉,躺上去花叶和绿茎一样柔软。
“认识?”邬塞重复这个词,声音苍凉, ”何止认识。我们曾经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
他转过身,自己寻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天龙人,更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坐吧,孩子。”他说,指了指林溪引背后的桌子,“这是一个很长, 也很旧的故事——关于你父亲,关于辛奈,也关于我的故事”
三十年前的青鸟市,一切都还没有现在这么泾渭分明。
“西卡里家与邬家是世交,我们的家族经历几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邬塞的眼神变得遥远,“基本上有权有势的家族都以盛产Alpha为荣。 Alpha意味着权力、责任、以及枷锁。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合格的Alpha ,要维持家族的荣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溪引:“而你父亲林时,是辛奈家管家的儿子,一个Beta平民的孩子。按照他当时的身份,他本不该进入我们的世界。”
“但他太聪明了。”
邬塞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聪明到让所有贵族子弟自惭形秽。辛奈的父亲,老西卡里公爵是个开明的人,他破例允许林时和辛奈一起读书,名义上是陪读,实际上是看中了林时的天赋。”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成了朋友。不,不只是朋友——是兄弟。”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邬塞的声音在光晕中缓缓流淌,将林溪引带回那个她从未经历过的年代。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三个少年逃课去旧城区的二手书店,不顾长辈的告诫买禁书;深夜溜到学院天台,对着星空发誓要改变这个僵化的世界;在辛奈家的马场里赛马,林时总是赢,因为他比他们更懂得观察风向和地势。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分化,以为性别不过是公民身份证明上的一行字。”邬塞说,“我们约定,无论分化成什么,都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然后,分化的季节到了。
“我分化成Alpha,理所当然。”
邬塞说,“林时也分化成Alpha——要知道他的父母都是beta ,这在平民的家庭中算得上是罕见的奇迹了。老西卡里公爵甚至考虑资助他去最好的军事学院。”
“而辛奈……”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辛奈第一次分化,也成了Alpha。我们都为他高兴,因为西卡里家族需要Alpha继承人。那段时间,他意气风发,觉得终于真正活成自己。”
“但三年后,事情变了。”
邬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木料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辛奈的信息素开始紊乱。有时是Alpha的压迫感,有时又变回Omega的甜腻,有时两者混杂,令人不适。他发高烧,全身疼痛,住进了分化专科医院。”
“诊断结果是:辛奈二次分化失败,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无法稳定在任何一个性别上,但是或许是处于一个几乎全都是Alpha的环境下,身体为了减少痛苦,在混乱期结束后自发性地转化成了Omega。”
林溪引想起辛奈那双红眼睛里深埋的痛苦,他的创伤并且一直在化脓、溃烂,从未愈合。
辛奈变了。
“他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同了。”邬塞的声音沉下去,“敏感、易怒,总觉得我们在可怜他。我们越是小心翼翼,他越是暴躁。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不懂该怎么处理这种创伤。”
“而林时他正被老西卡里公爵安排一场政治联姻,对方是一位家父身居要职的Omega。他不愿意,但又无法反抗。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
邬塞抬起眼,看向林溪引:“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聚会。
“是一次普通的贵族子弟聚会,大家都喝了酒。”邬塞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晚空气中甜腻的酒香和混杂的信息素,“有人起哄,问林时:要是辛奈是Omega ,你会追他吗?”
“那时候辛奈就坐在角落,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林时醉了,他没有察觉。他大笑着说——”
邬塞睁开眼,一字一句地复述那句毁了一切的话:
“要是阿奈是Omega,我肯定追啊!可惜他不是。”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句话……”她喃喃道。
“那句话毁了所有。”邬塞说,声音干涩。
“辛奈当场摔了酒杯,头也不回地离开。第二天,他向家族申请转学,切断了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林时想去道歉,可西卡里家族拒绝了一个顶撞,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愚弄了他们家族的人,自然不配再见他们家族的少爷。”
“再后来,林时也被贵族学院除名了。那桩政治联姻自然告吹。辛奈以为林时恨他,所以彻底消失。而我夹在中间,眼睁睁看着最好的两个朋友,因为一句醉话,因为这可笑的性别枷锁,分崩离析。”
但故事没有结束。
“林时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邬塞继续说,“我托人打听,只听说他后来跟一个平民Omega结婚了,住在下城区。再后来,就音讯全无。”
“辛奈那边,他把自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冷酷、锋利、他再也没有提过林时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从没忘记。”
邬塞走到林溪引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活着的幽灵。
“但我一直觉得,林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话就抛弃朋友的人。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是啊,他那个笨蛋父亲的确有着自己的理由。
可辛奈选择了将一切真相连同那份沉重的愧疚,一起死死封存在心底,未曾向邬塞吐露半分。
既然顶头上司选择了沉默,她这个做下属的,自然也只能将已到唇边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邬塞此行,本是兴师问罪而来。然而,在确认林溪引身份的刹那,某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悄然覆盖了最初的愠怒。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依稀残留着故友痕迹的年轻女孩,想到她以平民的身份,独自考入青鸟大学,又凭本事一步步攀上秘书官的高位,其间不知要咽下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委屈……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不由自主地漫上心头。
这份对故友遗孤下意识的看重与疼惜,反过来却像一面镜子,愈发照出自家两个儿子的不成器。
邬阳行事荒唐不知收敛,邬骄沉溺艺术不问家业……在他心中,对比着林溪引的坚韧与出色,连带着看自己那两个儿子,也是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了。
“对了,”林溪引适时地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触及过往的对话并未发生,“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公务需要处理吗?”
“我,呃……”
邬塞被她问得一怔。他本是来联邦大厦处理几份常规议案,中途想起儿子邬阳近来那些荒唐行径,又听闻这位新秘书官似乎牵涉其中,这才临时起意,拐过来打算敲打一番。可这番话,在确认了她是谁的女儿之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轻咳一声,迅速找回了议员应有的沉稳腔调:“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着,自从上一任秘书官离职后,这个位置空缺了许久。你初来乍到,我身为长辈,也该来关切一下,看看新任秘书官是否适应。”
“是吗?”林溪引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自然。”邬塞颔首,像是在陈述一段公认的历史,“我记得,自从前一位大长老去世后,秘书官这个职位,怕是有将近二十年,不曾有固定的人选了。”
二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劈入林溪引的脑海。
等等——
林溪引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她刚出生,据父亲所说,当年是出了变故,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所以她才被林时独自抚养。
会有那么巧吗?
第85章
恰恰二十年。
前任大长老离世, 秘书官职位空悬……
而林时,偏偏有能力潜入议会,在那份绝密古籍上留下唯有她能看懂的暗号……
邬塞方才的话在她耳边重现:“林时的天赋……老西卡里公爵甚至考虑资助他去最好的军事学院……”
正式入职当日, 现任大长老昆西·温斯顿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探询, 也重新浮现:“你家中, 是否有哪位亲人……曾在联邦议会, 或是类似机构任过职?”
一个近乎骇人的猜想,在她心中破土而出。林溪引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邬塞:
“前一任大长老……是不是姓沉?”
邬塞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略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公开信息,在联邦官网的历任长老名录里都能查到。”
沉。
又是这个姓氏。
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最后一任会长姓沉。
沉逸临的父亲姓沉。
而二十年前去世、导致秘书官职位空悬的前任大长老……也姓沉。
一条幽暗而清晰的线,冰冷地缠绕上她父亲的命运, 也指向她此刻所站立的位置。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溪引微微颔首,“很抱歉,我稍后还有一个会议,需要提前准备些材料。”
邬塞自然是懂得分寸的,闻言便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他最后看了林溪引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外界声响隔绝。
几乎在门锁咔哒落下的同时,林溪引一直挺直的脊背骤然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无声地滑入宽大的皮椅中。皮质椅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制服衣料,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冰冷而清晰。
沈家,既出了一位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又出了一位权倾一时的长老院大长老。这绝非巧合。
如果这两个看似独立的身份,在二十年前,其实归属于同一个人呢?
那么,在当时手握重权的情况下,那项备受争议的性别转换法案,理应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通过才对。但历史记录显示,并没有。法案就如同几百年前一样被搁置、被争议,最终沉寂。
而她的父亲林时,如果当真隐姓埋名,以秘书官身份潜入议会,以秘书官的身份发现了那位沉姓大长老的真正企图,那么渴望终结自己过错,将辛奈的性别恢复成Alpha的林时为何没有顺势而为,反而在不久后离职了呢?
除非林时也看到了那些被当作小白鼠的实验体,那些甚至是像深泽那样,被药物摧残得面色苍白的年轻生命。
也许,林时在最后时刻,后悔的并不是潜入调查本身。
他后悔的,或许是未能更早地发现,未能更坚决地阻止,未能救下更多的人。
林溪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深泽接受前置药物治疗后,那日渐苍白虚弱的面容,以及眼中难以掩藏的恐惧与茫然。
一阵沉重的叹息,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当她父亲林时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实验记录,面对那些可能包括年幼受试者的照片时,他脸上浮现的,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悯与无力?
方向既已明确,林溪引便不再迟疑。
她选择前往青鸟大学寻找沉逸临。只是此行并非公开拜访。
她实在不愿被热情的校领导们逮住,充当那杰出校友的活招牌,被拉去各种场合讲述励志故事。于是她提前用终端联络了沉逸临,说明来意。
沉逸临很快回复,言语间透着了然与体谅,甚至主动提出,让她直接到他在青鸟大学内的私人寓所见面,那里僻静,无人打扰。
此刻,林溪引便坐在这间寓所的客厅里。客厅宽敞,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
沉逸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姿微微前倾,专注于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古籍。金丝眼镜的镜片后,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的文字字符,指尖偶尔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仿。
阳光穿过澄净的玻璃,恰好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轮廓。光线将他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室内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的模糊喧嚣。
“老师,有什么喝的吗?”林溪引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那扇过于慷慨的落地窗。景色固然开阔,但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来,毫无遮挡,将室内烘烤得有些闷热。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沉逸临。
沉逸临穿着一件质地偏厚的米白色针织衫,扣子规整地系到领口,似乎全然不觉得热。
“溪引。”沉逸临闻声,从古籍中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尖轻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蕴含许多未言之语的弧度,“不,现在或许该称呼你——林秘书官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水台,动作不疾不徐。片刻后,他端来一杯茶,轻轻放在林溪引面前的茶几上。澄澈的茶汤里飘着几朵舒展的茉莉花,清香袅袅。
“知道你考上了秘书官,我时常会想,”他重新坐回窗边的光影里,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回顾往事的悠远,“从当年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学生那一刻起,或许就做对了。你走出来了,离开了那种混乱的环境,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走上歧途,甚至堕落。”
他说到那些孩子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在谈论某种与己无关、且不甚洁净的范畴。这与林溪引记忆中的沉逸临略有出入。
在青鸟的讲堂上,哪怕面对最愚钝的学生,他通常也维持着学者式的耐心,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界限感。
林溪引垂下眼帘,端起那杯茉莉花茶,用银匙缓缓搅动。
氤氲升腾的白色水汽暂时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多亏了您当年的坚持,”她顺着他的话,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学生应有的感激,“如果不是您力排众议,我这个下城区来的特招生,恐怕很难有今天。不然,我最多是跟深泽一样,找到勉强糊口的专业,没有机会爬得更高。”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根细丝,精准地牵动了沉逸临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是的,就是这样。扮演那个需要他指引、仰仗他判断的好学生。这是沉逸临最受用的角色设定:拯救者,导师,将迷途羔羊拉回正轨的牧羊人。
“深泽那孩子…”沉逸临果然接过了话头,沉逸临知道深泽。
语气里带着混合着轻蔑与惋惜的调子,“他没有天分,不过能过好普通人的人生也很好了。”
说完,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你不一样,溪引。你聪明,清醒,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弃。”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某种近似于骄傲的光,“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很欣慰。”
林溪引心脏收紧,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认可的、略带羞赧的笑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个在青鸟大学的办公室里,她抱着书向他请教问题,他一边批改论文一边随口回答。
在那套沉逸临深信不疑的剧本里,他是引路的师长,而她是需要被指引的学生。这种由正确和为你好构筑的单向关系,让他感到安全,也因此放松了所有警惕。
而林溪引,正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引回这个区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学术话题,沉逸临分享了几个即将在听证会上提出的研究观点,林溪引则适时地表达钦佩与受教。气氛和谐得近乎虚伪,却也精准地达到了林溪引想要的效果——沉逸临放松了。
他甚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自己近况的话:“最近我在研究旧世纪的分化前人类史料,很有意思。那时候的人没有ABO的枷锁,社会结构反而更简单。”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xue ,眉头微蹙。
林溪引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她只是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老毛病了。”沉逸临摆摆手,想表现得不在意,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手指按住胸口。
“老师?”林溪引站起身。
沉逸临想说什么,但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手臂撞翻了茶杯,古籍滑落到地上,书页散开。
“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手指颤抖着伸向桌子上的皮质公文包,却无力拉开拉链。
林溪引立刻绕过桌子,扶住他几乎要滑下椅子的身体。
此刻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
近距离下,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不是信息,更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不过,自己的老师也没有信息素就是了。
她迅速从他的公文包侧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药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标签全是专业缩写。
她按照盒盖内侧手写的紧急服用指示,取出两片白色药片,喂到他唇边。
沉逸临吞下药片,闭着眼急促地喘息。几分钟后,剧烈的症状才开始缓缓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
第86章
林溪引扶着沉逸临,低声问:“能走吗?我送您去卧室休息。”
沉逸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重量几乎全部压了过来。这不是伪装,他是真的虚弱到了无法独自支撑的地步。
沉逸临在青鸟大学的这间公寓, 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 只有满墙的书架和堆满资料的书桌。
林溪引将他扶到卧室床上,替他脱掉被冷汗浸湿的外套。在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锁骨下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的疤痕。不是外伤留下的,更像是长期注射或取样留下的针孔痕迹,密集而规律。
沉逸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 眼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睁开。
林溪引移开视线,拧了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
深泽昏迷的那段日子让她学会了如何照顾病人。
“抱歉。”沉逸临哑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您别这么说,哪有人不生病的呢?”
沉逸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 但中途又无力地垂落。
“你和他们不一样,溪引。”他低声呢喃,声音因虚弱而含混不清,仿佛梦呓, “你是干净的……不该被污染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在拼命按住心里某块快要垮掉的地方。
每说一次,他眉心的结就拧得更紧一点。
渐渐地,低语声越来越微弱。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吃力, 头歪向一侧,整个人沉入药物与疲惫共同构筑的昏睡之中。
窗外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缓慢移动,那份易碎感在沉睡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毫无防备而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林溪引没有动,依旧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的茶香只余下一抹清淡的苦涩,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林溪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沉逸临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窗外的天光渐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沈家拿他做实验。
这个猜测在她心中从怀疑变成了几乎确定。那些针孔痕迹,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非自然的病弱,还有他提及旧世纪无分化人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狂热的向往。
沉逸临不是知情者。
他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两小时后,沉逸临醒了过来。他的状态好了很多,至少可以自己坐起身了。
“感觉怎么样?”林溪引递给他一杯温水。
“好多了。”沉逸临接过水杯,指尖擦过她的手指,留下冰凉的触感。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依赖的柔软,“谢谢你,溪引。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我了。”
“您应该多注意身体。”林溪引顺势在床边坐下,距离比平时稍近,但又不会引起警惕,“您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沉逸临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放松,警戒心降到了最低点。
林溪引知道,时机到了。
“老师,”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有件事我一直很担心。”
“什么?”
“关于深泽。”她垂下眼。
之前她将话引到深泽身上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最近在接受一种性别转换的前置药物治疗。我上次见到他,他瘦得吓人,脸色白得就像您刚才那样。”
沉逸临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自己说的。”林溪引抬起眼,目光里满是担忧,“我很害怕教授,那种药,是不是很危险?我看到他手上的针孔,还有那些副作用我怕他撑不下去。”
“呵,他想要改变自己beta的性别?他想要分化成什么?拥有更多资源的Alpha ?”
“那倒不是。”林溪引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套沉逸临的话,可是一提到自己那为爱变O的发小,林溪引就忍不住带上了浓烈的个人情感。
“他竟然想要分化成Omega。”
“为什么?”沉逸临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那追问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他说她喜欢的人是Alpha,是不是太奇怪了?”
沉逸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上涌,“简直是荒谬!”
林溪引适时地停顿下来,目光沉静地落在沈逸临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只见他的嘴唇倏然抿紧,搭在被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攥紧了柔软的织物。
林溪引:“虽然是荒谬,但是这是一个选择吧?毕竟许多人都想改变自己的性别,根据调研显示,大部分的Omega和一部分,跟老师一样的Beta都会希望自己的性别……”
“我不会!”
沉逸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林溪引觉得这就是个好机会,于是她直接开口质疑:“可是……”
“我说了不会!”还没有等她说完,沉逸临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但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深泽的情况和我不同。他是在对抗自然,而我希望的是回归。”
“……回归?”
这个词吸引了林溪引的注意力。
“回归到旧世纪。回归到没有ABO分化,没有信息素束缚,没有性别决定命运的时代。”
沉逸临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是喃喃低语,“那时候的人类,身体是完整的,灵魂是自由的。我们研读古籍,复兴艺术,挖掘一切分化时代之前的文明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
“哪一天?”
沉逸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不要问太多,溪引。”他最终说,声音疲惫,“有些真相太黑暗了。你只要知道你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林溪引还想再问,沉逸临已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你真正想查的,是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对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收手吧,别再往下挖了。”
他心底盼着,那些属于家族的、黏稠肮脏的过往,最好能像他皮肤上那些实验与养父惩戒留下的旧疤一样,随时间慢慢淡去、隐没。至少别在他最看重的学生面前,被血淋淋地揭开。
林溪引执拗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我就是非查不可呢?老师,你会为了守住家族的秘密杀了我吗?”
沉逸临明显地震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烫着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那些过往的片段:她在教室里的专注,她生病时的脆弱,甚至她偶尔的就跟现在一般的执拗快速闪过。
最终,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淡:“不。我不会杀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你的安全,那时最多把你关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林溪引的脊椎爬上来,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这也算是他承诺不会取她性命吧?一种扭曲的保障。
“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沉逸临的声音将她从寒意中拉回,“所以,如果你真的因此遇到危险……我会去救你。”
“我救了老师两次?”林溪引愕然。她只记得吴幽劫持那次,阴差阳错算是帮了忙。
另一次从何谈起?她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
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解的模样,沉逸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敛去,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尽管给出了那样的承诺,他还是必须确认:“你要追查的真相是为了别人吗?”
如果是为了辛奈,为了邬阳,或是其他什么人,那或许,现在就将她关起来,才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幸好,林溪引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与他相接,没有躲闪:“不。不是为了别人。”她停顿了一秒,清晰地说,“是为了我自己。”
这个答案,让沉逸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
“那就好。”
沉逸临松了口气,“那溪引你就去做吧。”
“你该回去了。刚刚成为秘书官,你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逐客令下得温和。
林溪引离开公寓,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很冷,吹散了刚才房间里那种混合着药味和旧书气息的沉闷。
但她也并非一无所获。
沈家想要的不是性别转换,而是回归旧世纪。沉逸临本身可能就是实验体。那些针孔,那种病弱,那种对无分化时代的狂热向往。
林溪引知道,这是今晚能从他这里挖到的极限了。
但是也足够她发现疑点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换一个方向,继续深入了。
她拿出终端,给辛奈发了条消息:“我找到了一些眉目,需要和你当面沟通。”
第87章
此刻在清冷的晨风中,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到林溪引身侧。
车窗降下,露出吴幽那张因为戴着纳米面具所以略显平凡的脸,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眼,依旧带着特有的锐利。
“上车。”他言简意赅。
林溪引没有多问,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密闭,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下次约时间,能别挑这种冻死人的钟点吗?”林溪引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指,随口抱怨。
“嫌早?”吴幽目不斜视地操控着方向盘,声音平板,“还是嫌我没用带暖气的豪华座驾来接你?”吴幽将脸上的纳米面具摘下。
“都有。”林溪引毫不客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吴幽握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吸引——他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但裸露的指关节处,似乎沾着一点极难察觉的暗色污渍。
拌嘴的思绪被一股突兀闯入鼻腔的气味打断。
血腥味。很淡,被车内清洁剂的气味极力掩盖,但对于嗅觉敏感且对信息素过敏的林溪引来说,依旧清晰可辨。新鲜的血,还带着一丝金属的凛冽。
吴幽刚执行完任务。她立刻意识到。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细微、几乎被血腥气彻底覆盖的气味,让她脊背微微一僵。
一丝水仙花的清冷香气?
像极了阿德里安的信息素。
可阿德里安早该在白鲸市了,远离这一切纷争。是错觉?还是……
“看什么?”吴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安全带。”
林溪引收回目光,系好安全带,将那份疑虑暂时压下。吴幽若想掩饰,她此刻追问也无济于事。
悬浮车穿过渐次苏醒的城区,最终停在了西卡里家族宅邸后方一处僻静的私人入口。这里是辛奈不常公开使用的寓所。
“到了。”吴幽没有下车的意思,“他在地下书房等你。”
林溪引点头, 推门下车。在车门关上前的刹那,她忽然回头,对上车内吴幽的视线:“你手上的血,擦干净点。”
吴幽眼神微动,没有回答,黑色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内外。
辛奈的地下书房温暖而安静,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坐在炉火旁的扶手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枚古老的银币,红宝石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林溪引将今天与沈逸临见面的一切,包括对话、观察、试探,以及最后那个关于沈家对于回归的执念,和自己的怀疑,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所以,我怀疑沉逸临,甚至整个沈家,可能并非近期这些性别转换事件的真正幕后推手。”
林溪引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他们想要的回归,是消除ABO分化带来的所有差异。那么他们的研究重点,更可能是将Alpha或Omega转化回最原始、最中性的状态,也就是—— Beta 。他们的实验对象,理论上应该是A或者O ,而不是像深泽那样,本身性别就是Beta的人。”
辛奈停止了转动银币,将它轻轻按在掌心。 “吴幽。”他对着空气般唤了一声。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光线扭曲了一瞬,吴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不知他何时已进来。
“把你手头所有接触过的目标资料,筛选一遍。”辛奈吩咐,声音冷冽,“重点标注性别。”
吴幽没有多言,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平板终端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他将屏幕转向辛奈和林溪引。
列表清晰,触目惊心。
迄今为止,所有疑似与性别转换实验相关的受害者性别一栏,绝大部分赫然标注着: Beta与Alpha 。
辛奈的红眸微微眯起:“果然,这次出手的人不是沈家的人。”
“那会是谁呢?”林溪引喃喃自语道。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多年前,”辛奈缓缓开口,将银币重新拿起,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跳动的火光,“林时卸任秘书官,前任大长老突然病故。时间点过于巧合。我一度以为,是林时发现了什么,刺杀大长老后潜逃。”
“但现在看来,”林溪引接话,声音有些发干,“更可能是,有人为了夺取大长老才掌握的东西——那份关于性别转换的原始提案和实验方法。所以杀死了大长老,并追杀可能知情的秘书官,也就是我父亲林时。”
“那份提案,”辛奈肯定了她的猜测,“以及与之配套的、跨越数百年的实验数据和方法,被以最高密级封存,使用古语加密。这也是为什么,历任大长老身边,都必须有一位精通古语的、绝对可靠的秘书官。”
“从深泽的身体变化来看,”林溪引想起发小日益苍白的脸和虚弱的身体,“这项技术在某些方面已经相当成熟。所以幕后之人开始蠢蠢欲动,不再满足于暗中实验,而是试图将议题推到明面上,甚至可能想将其合法化、普及化……”
她顿住了,一个更核心、更惊悚的问题浮出水面:
“那么,现在这个成熟的技术,掌握在谁手里?”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令人毛骨悚然。
“就只有在十几年前,成功刺杀了前任大长老,并一直追杀知晓内情的秘书官林时,最终可能从大长老那里,或从逃亡的林时手中,夺取了那份核心资料和技术的——那个神秘人。”辛奈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个人,如今很可能正戴着另一副面具,潜伏在议会,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炉火猛地爆开一颗火星,短暂地照亮了辛奈眼中翻涌的冰冷杀意,也映出了林溪引骤然苍白的脸。
那个一直隐藏在迷雾后的神秘人,手持着禁忌的技术,正在悄然编织一张覆盖整个联邦的巨网。
————
“你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君特接过那支小巧的,里面流淌着橙色液体的注射器,指尖感受着玻璃管壁冰凉的触感,对阿德里安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君特此刻穿着宽松的丝质睡袍,半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略长白发松散地搭在肩头,看起来慵懒而无害。
阿德里安站着,姿态略显紧绷。清洗过身体,换上了干净衣物,但似乎总感觉那股血腥气与目标Alpha激烈反抗时爆发出的,那充满绝望和攻击性的信息素,仍顽固地附着在皮肤或发梢。
阿德里安不太理解:“今天的任务是那个一直反对你进入议会的议员,直接杀掉他不是更干净?为什么还要吴幽费事把他带走?”
“因为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君特把玩着注射器,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价值?”阿德里安皱眉,“他恨你入骨,在议会上坚决反对你的提案,难道会因为被绑架威胁就转而支持你?”
君特闻言,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愉悦的、近乎天真的残酷:“当然不会。但是,亲爱的,如果他能变得和我们一样呢?如果他能亲自体会到我们所体会的一切,理解我们所理解的必要,甚至未来不得不依赖我们呢?那时候,感同身受,可比单纯的恐惧或仇恨,要有用得多。”
“变得一样?”阿德里安捕捉到了关键词,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
他加入这个以吴幽为执行者、以君特为某种核心的团体时间尚短,接触的多是外围的工作,更深层的计划与目的,君特从未向他明言。吴幽更是守口如瓶。
他没有继续追问。在这里,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他点头致意,准备离开。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一丝极细微的疑惑闪过脑海——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似乎就再没有闻到君特身上那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橙子味信息素。
房间里有昂贵的熏香,有刚才任务残留的没完全洗净的血腥,与外来Alph息素混杂的余味,但唯独缺少了君特的味道。是错觉吗?
阿德里安摇摇头没再深想,带上门离开了。
此刻,在阿德里安离开后,房门彻底隔绝了内外。
君特脸上那层用于应付外人的、混合着优雅与些许脆弱的面具悄然褪去。
室内只开着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笼罩。他微微侧头,露出后颈那片白皙的皮肤——那上面有一块人造皮肤伪装出来的腺体。
君特将那块皮肤拿走,注射器来到光滑白皙的皮肤上方,镜中映出他的动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仪式般的专注。
没有犹豫,没有医生指导,他精准地将注射器针尖抵住腺体中心,缓缓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注入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灼烧般的扩散感,沿着神经网络快速蔓延。他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扣住桌沿,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秒钟的痛苦煎熬后,那股灼热感开始转化。
一股浓郁、饱满、带着阳光亲吻过后果实般鲜活甜香的橙子味信息素,如同挣脱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束缚,猛地从他周身爆发开来,迅速充盈了整个房间。
君特急促地喘息着,慢慢直起身。镜中的他,脸颊因刚才的痛楚和此刻体内奔涌的力量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点燃的琥珀,里面燃烧着兴奋、野心,以及一种近乎亵渎的快意。
他成功了。又一次。
第88章
君特拿起终端, 他快速输入一条指令,发送给某个加密频道:“实验对象已经到你们那里了,实验开始了吧。”
发送。
他放下终端, 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充盈的、完全受他控制的橙子香气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满足。
君特是以Omega身份迅速崛起的议员, 是辛奈·西卡里在议会中一枚听话且锋利的棋子, 为他推动的议程冲锋陷阵,填补西卡里家族在某些领域影响力的空白。
辛奈也乐于展现这种掌控,红宝石般的眼眸偶尔扫过君特时,带着审视与估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称手的工具。
然而, 再精密的工具也可能有独立的齿轮。
君特的顺从之下,蛰伏着不容忽视的私心。这私心如同暗河,在他伪装出来的Omega伪装下无声流淌。
他对林溪引那种混合着探究、兴趣与某种收藏欲的关注,便是明证。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辛奈对那女孩复杂难言的态度,那里面有更深的、属于辛奈个人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
而君特,偏偏对从辛奈这样的人手中,收藏他所在意的事物,产生了隐秘的兴趣。
一边,辛奈动用了他庞大而隐秘的情报网,开始在全联邦范围内搜索那个隐藏在刺杀大长老、追杀林时、以及推动性别转换实验幕后的神秘人踪迹。而林溪引,也决心不再被动等待。
她的目光, 投向了这一切的起点——二十年前的前任大长老,沉煜。
档案馆二级管理员陈枢,成为了她的助力。通过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家族谱系与旧日人事档案,林溪引大概知晓了有关这位前任大长老的信息:
大长老沈煜, 出自显赫却日渐式微的沈家,曾任长老院首席长达十五年。
他膝下仅有一子,名为沈如风,即沉逸临的养父。沉如风身体羸弱,且无亲生子女,故收养了家族旁支的孤儿沉逸临。在沈煜于二十年前突然病故后,沈家便以守孝和家族产业调整为由,全面退出了核心政坛,将重心转移至远离权力漩涡的白鲸市。
了解了沉煜,下一步自然是调查与他形影不离的书记官。
按照旧制,书记官服务于整个长老院,但沉煜在位后期,却通过一项内部决议,将书记官的职能改为直接对大长老本人负责,近乎于贴身私人秘书。
这一改动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如今看来却别有深意——若要在长老院内部,秘密重启被联邦众议院和长老院都明令禁止的性别转换研究,自然需要将知情人控制在最小范围。一个只忠于自己的书记官,显然是最佳选择。
林溪引在浩如烟海的旧档案中埋头寻觅了不知多久,眼睛因长时间凝视微缩胶片而酸涩。终于,在一份关于某次古董文物捐赠仪式的记录附件中,她找到了一张模糊的黑白合影。
照片中,身着繁复长老袍的沉煜正将一卷古籍递给身旁一位穿着朴素制服、微微躬身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侧对着镜头,只能看到清瘦的侧脸轮廓和挺直的鼻梁。他的长相,与林溪引记忆中的父亲林时,仅有三分相似。
档案记载,这位书记官名叫:魏平澜。
尽管面容有了刻意的修饰与改变,但那双眼睛里那种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沉静下藏着锐光的眼神,都让林溪引感到熟悉。
跟昆西大长老说得一样。他们父女,的确有着一双极为相像的眼睛。
父亲,魏平澜,林时……这三个名字背后,是同一个人。他果然曾以伪装的身份,潜入到了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林时既然预见到自己可能会接触到这些尘封的典籍,那么以他的缜密,绝不可能只在一处留下线索。
但更高密级的档案库权限,是她目前无法逾越的门槛。
犹豫再三,林溪引决定硬着头皮,直接去面见现任大长老昆西。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接触那些被更高权限封锁的、可能记录着更多父亲痕迹的古籍原件。
在昆西那间充满旧书与熏香气息的办公室里,林溪引谨慎地提出了她的请求,以深入研究古语语法演变,为准确翻译早期法案提供支持为理由。
昆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听完她的陈述,没有立刻回应。他摘下老花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像是穿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
“看到你这样钻研,让我想起了前一任大长老身边那位书记官魏平澜。你们的神态,尤其是这双认真的眼睛里——很像。”
林溪引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适时流露出好奇与惋惜:“那位书记官一定很博学吧?”
“何止博学。”昆西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了许多,“许多早已被遗忘的旧世纪风俗、技术、甚至是禁忌的知识,都因为他的出现,而被重新从尘埃里翻找出来。沉煜长老后期的一些特殊兴趣,恐怕也与他有关。只可惜啊,”他摇摇头,“一个病故,一个消失了,连带很多秘密,也一起被埋进了坟墓里。”
昆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最近不太平啊,林秘书官。你也听说了吧,众议院、长老院,已经有好几位立场不合时宜的议员或官员,离奇失踪或被绑架了。”
吴幽的身影瞬间划过林溪引脑海。那些清理,是否就出自他的手?
她强迫自己集中思绪,顺着昆西的话,试探性地问:“大长老,您说前任大长老沈煜是病故……但结合现在这些事件,会不会当年沉煜长老的去世,也并非自然?”
昆西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审视,也有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却不愿点破的疲惫。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深究,对你没有好处。”他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但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对晚辈的和蔼。
沉默了几秒后,昆西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怀疑,也并非毫无根据。我记得,沉煜长老晚年,除了魏平澜,身边还经常带着另一个人出入典籍室和私人研究室。那个人很神秘,很少露面,档案里也几乎没有记录。后来,就在沈煜去世、魏平澜失踪前后,那个人……也彻底不见了。”
第三个人!
林溪引的神经骤然绷紧。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连接沉煜、父亲、以及整个实验阴谋的关键!甚至,极有可能就是辛奈正在追查的神秘人。
昆西说完,似乎不愿再多谈,挥了挥手:“权限我会批给你。但记住,林秘书官,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毒药。碰了,就可能再也脱不了身。”
林溪引深深鞠躬:“我明白,谢谢大长老。”
有了昆西特批的最高权限,林溪引终于得以进入档案馆最深处、防卫最严密的绝密古籍库。这里存放的,大多是涉及联邦早期禁忌技术与秘密历史的原始手稿。
她不再进行宽泛的查阅,而是集中精力,利用父亲林时教给她的那套图形与编码暗号系统,在那些脆弱泛黄的纸张上,仔细搜寻着可能存在的缺口圆、特殊笔划排列或异常墨点。
这是一项枯燥到极致、却又容不得半分马虎的工作。整整三天,她几乎废寝忘食,指尖抚过成千上万的古老字符。
终于,在一卷关于生物图谱的残破典籍的装订线内侧,她发现了异常。
不是图形,而是一串用极细针尖划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盲文式凸点。根据父亲教过的解码,这串凸点指向了这排书架后方墙壁的某个特定位置。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屏住呼吸,她按照解码出的方位,轻轻按压那块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石砖。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整面书架连同后方的一小块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尘埃混合着陈年霉菌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干涸的血腥气,从黑暗中扑面而来。
林溪引打开终端照明,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间不足十平米、完全密闭的暗室。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满墙嵌入式的古老书格,上面零散放着一些更古老的卷轴和金属盒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而在暗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借着终端冷白的光束,她看到了一具靠着墙根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但旁边散落着几枚属于旧式书记官制服的铜扣。
骸骨的姿态很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只是坐在那里,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用某种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液体,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古联邦语小字。林溪引认得出,那是父亲的笔迹:应该是你吧,我的女儿,你来到了这里。
第89章
林溪引在密室中跪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终端自动熄屏,黑暗彻底吞噬了那具静默的白骨和那行血字。
父亲最后的留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疼得尖锐, 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凉的清醒。
她颤抖着手,用终端拍下遗骸、遗物和那行字,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然后强迫自己将一切小心翼翼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暗门合拢,书架复位, 尘埃缓缓落下,掩盖了所有秘密的入口。
她没有立刻离开古籍库。她在古籍库里又待了两个小时,胡乱翻阅着其他卷轴,直到眼眶的红肿因专注而稍稍消退,呼吸重新平稳。离开时,她对在外面值守人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着研究疲惫的浅笑。
但当她踏入辛奈那间位于西卡里宅邸深处的书房时, 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林溪引低着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紧握的终端递了过去,屏幕上是她拍下的令人心悸的画面。
辛奈接过终端。他原本坐在壁炉边的阴影里,镶着灰色宝石的手杖被他横在膝上。
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双总是锐利或讥诮的红宝石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具骸骨。
他没有说话。没有惊呼,没有追问。书房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手,张口,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这是他。那他现在在哪里?”
“古籍库,地下密室。”林溪引的声音同样干涩。
“带他出来。”
辛奈放下终端,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剧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断,“不能让他留在那里。一刻也不能。”
“可是……”
林溪引找回了一丝理智,巨大的难题摆在面前,“典籍室,尤其是绝密区,有最严密的生物识别监控和物品出入扫描。任何非授权物品,哪怕是一张纸片被带出,都会触发最高级警报。更别说一具成年人的遗骸。”她无法想象,如何能在一座布满眼睛和传感器的议会大厦核心,运走一具尸体。
辛奈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常规方法行不通。需要制造混乱——极大的混乱,转移所有监控和安保的注意力,在短暂的窗口期,用特殊渠道运出。”
“什么样的混乱?”林溪引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未经允许便被推开。
君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白色的头发在廊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希望没有打扰二位的密谈?”他目光扫过林溪引略显苍白的脸,又落在背对着他的辛奈身上,“听说林秘书官刚从古籍馆回来,想必收获颇丰?”
林溪引敏锐地察觉到,辛奈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虽然他很快转过身,脸上也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表情,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戒备,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辛奈在提防君特,至少,在关于林时遗骸这件事上。
“君特。”辛奈语气平淡,“你来我这里有事?”
“只是路过,顺便问问下周众议院关于Omega权益补充法案的辩论以及信息素识别器投放市场的应用,西卡里长老是否已有定见?我们或许需要提前统一立场。”
君特走了进来,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辛奈手边尚未熄屏的终端,屏幕上正是那间密室的全景图一角。但他什么也没问,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辛奈自然地伸手按熄了屏幕。 “立场不变。细节你可以和我的秘书沟通。”
他将话题引开,却又在君特准备应声时,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有件事,或许需要你,或者说,需要你手下那个清道夫帮个小忙。”
君特眉梢微挑:“哦?辛奈竟然有用得到吴幽的地方?”
“议会大厦里,有个东西需要运出来。过程需要一点掩护。”
辛奈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烈酒,没有加冰,“我需要吴幽潜入议会,制造一起足够吸引所有安保力量的事件。”
“事件?”君特倚在门框上,笑容不变,“什么样的事件,能恰好为运出东西创造窗口?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辛奈啜饮一口酒液,猩红的眼眸在杯沿上方冷冷地看着君特:“刺杀。目标是星陨矿业的董事长,阿尔杰·克罗夫特。”
林溪引的心猛地一沉。阿尔杰·克罗夫特,联邦最大的稀有金属供应商,一个强势且贪婪的Alpha,也是辛奈在多项资源法案上最顽固、最有力的商业反对者。
刺杀他,无疑会引发轩然大波。
辛奈继续道:“时间定在下周众议院全体会议期间。那时议员云集,安保重心在外围和会场。吴幽动手后,必然引发大规模搜捕和混乱。我需要的就是那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注意力真空期。作为交换,克罗夫特死后留下的矿业股份争夺战,我可以确保你支持的派系获得优先权。”
君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看向林溪引:“林秘书官觉得呢?这个计划,风险是否太大了些?”
林溪引迎着两人的目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客观地说:“最近议员和富商失踪、被绑架的案例已经有好几起,议会和警方的神经正是最紧绷的时候。在这种关头潜入刺杀一位显赫的Alpha ,吴幽暴露的风险极高。一旦他被捕……”
“一旦被捕,他知道该怎么做。”辛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不是请求。吴幽清楚他的职责。”
君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既然辛奈长老计划周详,又是为了同盟的利益……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正好,下周的会议我也会参加。我会为吴幽提供必要的内部动线和身份掩护。具体时间和方式,稍后我会让他直接与您联系。”他答应得干脆,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会面。
辛奈点头:“很好。”
君特不再多留,礼貌告辞。离开前,他再次看向林溪引,眼神温和依旧,却让林溪引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书房里重新剩下两人。辛奈走到林溪引面前,将一枚小小的、如同耳钉般的银色通讯器递给她:“这是加密频道,单向联系。行动开始后,我会告诉你具体路线和接应点。你只有一次机会,林溪引。带上他,离开那里,永远别再回头。”
林溪引握紧那枚冰冷的通讯器,点了点头。
一周时间在压抑的筹备中飞快流逝。
众议院全体会议当日,议会大厦气氛庄重而紧绷。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议事厅,各路议员、政要、学者鱼贯而入。
林溪引作为秘书官,早早到场协调。她看见了盛装出席、被一群Omega权益拥护者围住的君特,他正微笑着接受祝贺——不久前,他与已故艾伦戴维斯公爵的遗产官司取得里程碑式胜诉,确立了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有权获得Alpha部分遗产与持续性抚养的原则,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她也看见了面色沉静、与几位法学教授交谈的米诺尔;看见了难得穿着正式议员礼服、却仍掩不住眉眼间一丝不耐与不羁的邬阳;甚至,在人群边缘,她看见了沉逸临。他穿着严谨的深色西装,脸色依旧苍白,正与一位卫生部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轻咳两声。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对她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辨。
会议在议长冗长的开场白中开始。林溪引坐在秘书官席位上,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她耳朵里藏着那枚银色通讯器,一片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讲台上,关于年度预算的辩论正在激烈进行。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正常的巨响从建筑东翼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划破空气。
“有袭击!保护议员!”
“糟了,好像是克罗夫特董事长的休息室!”
会场瞬间大乱。议员们惊慌起身,安保人员如潮水般涌向出口,呼喝声、奔跑声、指令声混杂成一片。主持人大声呼喊保持秩序,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林溪引耳朵里的通讯器传来辛奈冰冷而简短的声音:“现在。路线A,从典籍室侧廊至三号后勤通道。接应在后门垃圾转运处。你有二十分钟。”
她没有丝毫犹豫,趁着一片混乱,悄然离席,快速穿过侧门,奔向几乎已无人值守的档案馆区域。绝密古籍库的门禁因主系统部分中断而暂时失效,她用权限卡刷开,闪身进入,反锁。
暗门再次开启。父亲静默的骸骨仍在原地。林溪引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迅速展开带来的特制隔绝袋——这是辛奈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能最大程度屏蔽生物信号和气味。她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遗骸拾起,放入袋中,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的安眠。
隔绝袋密封,变成一个不起眼的方形包裹。她将其背在身上,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也压在心上。
按照辛奈指示的路线,她顺利穿过暂时瘫痪的监控区域,来到僻静的三号后勤通道。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距离后门垃圾转运处,只剩最后一条五十米长的直道。
胜利在望的松懈刚刚冒头——
斜刺里,一股大力猛地袭来!有人从侧方的工具间闪出,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狠狠拖进了旁边的阴影角落。
隔绝袋脱手落地。
林溪引奋力挣扎,却感觉钳制她的手臂如同铁箍,对方的技巧高超,完全压制了她的反抗。她惊恐地抬眼,对上了一双在幽绿应急灯光下,依旧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君特。
第90章
他不是应该在主议事厅, 或者在混乱的中心吗?
君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冰凉如蛇。 “真不听话啊,林秘书官。辛奈长老让你运东西,你怎么能独自冒险呢?多危险。”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但钳制未减。目光落在地上的隔绝袋上,又缓缓移回林溪引惨白的脸。
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狠狠刺入林溪引的脑海:
二十年前,能频繁出入大长老沈煜身边,参与甚至主导秘密研究, 又在沈煜暴毙、父亲魏平澜失踪后,自己也悄然消失无踪的第三个人……
君为和林时认识,可是在丢弃书记官的身份之后,林时连幼时好友邬塞的寻找都刻意躲藏,可见林时并不想让任何上层人认识自己。
可是君为是怎么和林时达成交易的?
君特初见自己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林时的女儿了。
冰冷的现实如同浸透冰水的铁链,缠上林溪引的四肢百骸。君特那温和笑意下的冰冷眼神,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侥幸的伪装。他知道,她知道了。
不再有虚与委蛇的试探,君特径直将林溪引带离了议会大厦那片混乱的阴影,乘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林溪引自始至终被蒙着眼睛。
等到林溪引睁开眼,她清楚地看见面前的合金墙壁泛着冷白的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溪引一路上都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残留着惊恐与不解,仿佛仍未看透君特的真面目,仍在试图用秘书官和盟友下属的身份来自保。
她看着君特解开层层电子锁,打开一扇厚重的气密门。
门后的景象,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崩裂。
那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设备先进到令人心悸的实验室。
柔和的人造光照亮一排排透明的培养舱,淡绿色的营养液中,隐约可见人体的轮廓。
操作台上排列着精密的仪器屏幕,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因图谱。最触目惊心的是侧面的观察墙,单向玻璃后,是几个被分隔开的独立房间,里面有人——有男有女,状态各异,有的安静地坐着,有的焦躁地踱步,而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身上都连接着监测管线,眼神或麻木,或空洞,或残留着恐惧。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营养液和一种微弱却混乱的信息素气味,被强行糅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林溪引的呼吸停滞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君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软弱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和燃烧的怒火。
“你……”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带走的是什么?”
君特欣赏着她终于显露的真实情绪,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亲爱的林秘书官,你以为档案馆的陈枢,真的是恰好在那里,又恰好能帮你吗?”
林溪引瞳孔骤缩。
“从你踏入档案馆,试图查找前任大长老和书记官资料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毕竟,当初秘书官考核时,我恰好看到了那份因为损坏不得更换的原始文件……我也想帮点小忙,确保你能接触到正确的东西。”
君特慢条斯理地踱步,手指拂过一台仪器光滑的表面,“所以,陈枢会恰好出现,给你恰好的提示,引导你恰好发现那些线索。”
“你不是偶尔在那里查看资料,”林溪引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跟我一样,一直在找——找我父亲可能留在那些古籍里、指向密室和最终秘密的线索,对不对?”
“聪明。”君特坦然承认,嘴角的弧度加深,“你父亲林时,是个天才,也是个固执的傻瓜。他留下的暗号系统很精妙,可惜,他低估了时间,也低估了计划继承者的决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大致摸清他可能使用的几种编码规律。而你,”他转向林溪引,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赞叹,“你只用了几个月。不愧是父女。”
“再过几天,”君特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将达成目标的、近乎愉悦的笃定,“《性别自主转换法案》就会在议会上正式通过。所有的实验数据都已经完善,技术成熟,一切都近乎完美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微小的、令人不安的瑕疵,那就只有你父亲了。他的遗体,他可能还留在密室里。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我需要拔掉它。”
他忽然靠近林溪引,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轻柔得像情人的触摸,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只听细微的“咔嚓”和电流短路的滋滋声,那枚辛奈给的银色通讯器,连同内嵌的微型定位装置,瞬间被他指尖弹出的微型工具破坏,化为无用的碎片。
“别指望辛奈了。”君特收回手,语气轻松,“在那辆车上,这个据点,从一开始就装着最高级别的信息屏蔽系统。所有的监控记录,从你被带上车的那一刻起,都会被同步篡改。你现在,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或许,你会和你父亲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眼前这设施完备、规模远超想象的实验室,林溪引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当年能接触到核心研究,有能力背叛沉煜和林时,并在事后隐匿无踪、继续秘密推进实验的,除了君特的父亲君为,还能有谁?
“你想让我消失?”林溪引的声音冷了下来,直视君特。
君特似乎很满意她终于撕破脸的态度,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组复杂的全息图表,上面清晰地展示着不同性别转化路径的数据模型。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和我父亲的目标,与沈家那套回归原始、消除分化的浪漫空想,截然不同吧?”
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或许是压抑太久需要倾诉,君特对待眼前这个阶下囚,竟有了几分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耐心。
“我父亲君为,曾经是大长老沈煜最狂热的支持者之一。因为他是个Beta,一个在ABO体系中看似稳定、实则永远处于配角位置、上升通道狭窄的性别。他幻想通过那份法案,通过科学,创造一个真正平等、凭能力而非天生性别决定地位的社会。”
君特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源自父辈的执念,“实验最初进展顺利,直到你父亲林时出现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沉煜,让大长老动摇了,甚至想要销毁资料,中止实验。”
“我父亲觉得被背叛了。不是被沉煜,而是被林时——被他们曾经共同的理想背叛。父亲坚信那份法案、那个研究,是通向平等的唯一路径,无论如何都必须进行下去。所以……”君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他处理掉了犹豫不决的大长老,并开始暗中追查掌握了太多秘密的林时。”
他看向林溪引:“你父亲当秘书官时,用的是假名魏平澜。我父亲费了很大功夫才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和下落。他找到了你们在下城区的藏身之处。”君特的语气近乎漠然,“他杀死了你的母亲,就在你父亲眼前。当他准备连襁褓中的你一并清除时,林时赶到了,拼死将你救下,带着你再次逃亡,彻底隐匿。”
“后来,我父亲的实验遇到了瓶颈,一些关键数据缺失。他终于再次锁定了林时的踪迹。这次,他用你的性命做威胁。”
君特陈述着,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林时妥协了,回到了议会区。两人达成了协议:林时协助获取密室中沉煜藏匿的关键数据,而我父亲承诺放过你。林时装作为巨额报酬所动的样子答应了。”
“密室的进入方法,被沉煜用密码写在了特定的古籍里,只有林时能解开。所以他们两人戴上纳米面具,伪装成其他议员进入了典籍室。在密室里,林时翻译并解读了那份关于性别转换最核心的、涉及能量逆转与信息素本源重构的关键文件……”
君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情绪,“然后,就在那间密室里,在林时翻译完核心数据之后,我父亲从背后,刺死了他。”
“数据到手,我父亲独自离开。至于林时的尸体,我父亲以为不着急,反正密室隐秘,无人知晓。”君特耸耸肩,“多年以后,当实验终于接近成功时,我父亲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临终前,将一切告诉了我,包括林时的真实身份,密室的存在,以及那个可能成为唯一破绽的遗体。”
“沉煜死得突然,密室的秘密按理说应该随他而逝。但你是林时的女儿,你又恰好学了古语,成了沉逸临的学生,甚至考上了秘书官……”
君特看着林溪引,眼神复杂,“我父亲顾念旧情,或许想放你一马。但我接手后,不能冒任何风险。所以,我伪造了那张借据,将你引入局中,带到与林时有旧怨的辛奈面前。如果辛奈因旧恨杀了你,最好不过。如果没有……”他笑了笑,“我也能利用你,帮我找到密室,回收林时的尸体,确保万无一失。”《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