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按照指示, 藤咲来到了相应的宿舍门口。房门并没有关上,几乎敞开着半扇,里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生怕自己找错了房间, 藤咲站在门口望了望, 发现里面是直哉后才放心地脱下鞋走了进去。


    禅院直哉靠在矮桌上翻着漫画,不知为何他的发尾有些汗湿,也许是刚刚洗过脸了的缘故。


    看到藤咲慢悠悠地屈身摆放鞋子, 他嫌弃道:“怎么走了半天才到,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藤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玄关处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宿舍里很是朴素,光秃秃的墙壁上只有一只挂钟,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张矮桌,客厅两侧看上去就是分别的卧室了。


    ……鞋柜里的鞋摆的好乱。


    除此以外, 左手旁卫生间台案上的东西也很奇怪,陶瓷洗漱台上只有一张杯子留下过的痕迹。


    这里真的是他的房间吗?


    来不及多想, 徒步的疲劳几乎将藤咲击倒了。他支着桌子坐了下来, 嘴唇蠕动着, “因为太远了。”


    藤咲伸直了有些麻木的右腿,小心地揉搓着小腿上的肌肉。


    “我遇到楼下的同学了。”他突然说。


    直哉翻着漫画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但他并未抬头, 好似不在意地说:“是吗?没忘记我跟你说的吧,离那个狐狸眼睛的小白脸远一点。”


    狐狸眼睛。


    藤咲忍不住看向直哉, 他的眼睛也向上挑着, 出生起便含有的自然眼线让这双眼睛看起来格外狭长。


    注意到那直勾勾的眼神,直哉瞪圆了眼睛,“看什么看!”好像别人光用眼神注视着他就是一种高调的冒犯。


    藤咲又不吭声了。他觉得好心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动不动就在生气呢, 难道说连对上眼神也是一种错误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藤咲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哉的脾气忽上忽下,今天的天气不够晴朗会惹他生气,早上的鸟叫太早会惹他生气,楼下偶尔的噪音会惹他生气。有时候,只是在他身边正常地呼吸也是一种错误。藤咲不停地默念着:没关系,这很合理。没关系,这很合理。


    因为人家是正室所生,自己是妾室带来的孩子,所以禅院直哉才会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折磨自己。它并不像是锋利的刀锋一般可以一击致命,更像是不停提高温度的锅中的滚水,让人寝食难安。


    直哉说:你要听我的话。


    直哉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


    每天早晨,藤咲要为他梳发、穿衣,出门前还要蹲下来为对方系上鞋带。


    虽然直哉说,这是藤咲的义务,这是他本来就要完成的工作。可藤咲仍然觉得奇怪,他一点也不连贯的陌生的动作,他既不适应为别人梳头的感觉,也不擅长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每当他不完美地达成这些“工作”的时候,总会招来这位直哉少爷的谩骂。隔壁的加茂明同学却说:他这样已经很温柔了。


    温柔吗?


    这就是温柔吗?


    回想起自己以前遇见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藤咲实在是难以将禅院直哉归类在这个范畴内。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每一个时刻藤咲都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就这样,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藤咲坐在榻榻米上等候着,他已经洗漱完毕了,只是在等直哉。等到时钟又转过一刻钟,另一边的卧室大门才被打开。


    直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刚走两步也坐了下来。他那头因为染色而变得有些枯燥的金发杂乱得像蓬野草,不经打理的话压根没办法出门。


    藤咲有些生疏地为对方梳理着头发,他大概没为别人做过这回事,动作不是太慢,就是力道太疼。


    直哉依然打着哈欠,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或许是梳理头发的动作太过轻柔,像母亲抚慰还是儿童的他。直哉断开的梦境又重新链接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才发现自己靠在人家的腿上睡着了。哪怕是自己睡着了,直哉也指责着藤咲:为什么不喊我。


    他们已经错过上课时间了。


    当直哉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藤咲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光是站起来就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直哉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还没穿上外套,明明是随便一套就能合上的制服外套,可直哉非要等着别人前来服侍他,就像个没有自我生活能力的巨婴一样。


    当藤咲给他扣扣子的时候,对方突然低下了头,因为正处于青春期而变得瘦长的下巴靠在了他的发顶。直哉做了个嗅闻的动作,直到闻到熟悉的洗发水的气味后才松了开来。


    藤咲僵硬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作,却听见对方轻浮的声音漂浮在自己的额顶。


    “廉价的味道,和你的身份很相称呢。”


    ……


    ……


    一个无能者最好的美德便是顺从。


    禅院直哉最讨厌的就是没能力还要强的蠢货。在他心中,有园藤咲正好可以归类入这个范畴之中。


    明明稍微听话一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却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独自怄气、或是和自己发脾气。


    这一次,直哉得到了一个改正对方缺点的好机会。有园藤咲失去了自己来到禅院家至今的记忆,但他的母亲做了一个好榜样,让藤咲意识到自己与直哉之间的地位宛如云泥之别。


    要听话、要顺从,要懂得感恩,直哉想要趁这段时间让这几条原则深深地篆刻进对方的记忆里,这往往需要漫长的调教。


    直哉让加茂明将他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虽然其中有些疏忽,但他已经打点好了周围的人,让那些蠢蛋们都闭好嘴巴,假装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于直哉这一而再再而三想冲的行为,得到授意的学生们虽然有在暗暗吐槽,但只好照做。毕竟人家用家世和金钱控制着自己的尊严,他们还没有蠢到和备受宠爱的小少爷作对。


    柳木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明明是按照禅院直哉的吩咐做了,却因为那两个外来者的原因让对方丢了颜面,事后还被禅院直哉踹断了骨头。幸运女神在上,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部位,柳木也恢复得相当好。


    在本学期结束还有两周的时候,柳木又回归了校园——他的出勤率岌岌可危,就算请了病假也没办法拯救。


    柳木像个幽灵一般盯着大摇大摆行步的禅院直哉,在他身后,禅院藤咲费力地跟在三寸之外的地方。看到禅院直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炫耀着某种东西,柳木连嘴唇都咬出了血。同时间,他又恨上了禅院藤咲,明明对待他时那么狠毒,害他破了相,现在又乖巧听话地跟着自己的主子了!你的骨气能不能坚持到底,而不是像这样半途而废?


    柳木的心情无人得知,藤咲的心情也罕有人知道。


    为了跟上直哉的步伐,他走得很累、很辛苦。对方从不会停下来等他,也不会为了他调整脚步的节奏。可一旦自己落下脚程,直哉的声音又会及时传来,就好像是专门不让他休息一样。


    藤咲很想问问妈妈,生活真的是这种模样吗?可是他看到通话记录屈指可数,所有的短信都在报平安,从未说过这等事。


    而且她上次急匆匆地回去,是发生了什么吗?


    课业也很艰难。


    藤咲好不容易才夺回了部分消失的记忆,但他的学业水平本就平平,一段时间不复习,他又将之前的内容忘了个精光。


    这样子的话……岂不是连高中都无法顺利毕业?


    藤咲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但他想尽可能地为自己创造一些有利的条件。当他认真思考、学习的时候,坐在他一旁的直哉却总是在捣蛋。一会儿让藤咲给他倒个水,一会儿又又说窗外的光线照到他的眼睛了。


    加茂明在一旁咯咯地发笑,很是好奇地悄声问道:“他怎么这么听话了?”当然了,这句话是他在当事人不在现场的时候问的。


    这全都是因为直哉碰到了好时机,就像是上天给予他的一个提前的生日礼物。


    他一旦高兴就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眼睛弯弯的,嘴唇也上翘着,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直哉点了点脑袋处,“谁让他撞坏脑袋了呢。”


    头颅虽然保护着脆弱且重要的大脑,可经过震荡,被保存在中心的大脑依然有可能会因此受伤。


    加茂明说出了他的担忧,“但一般来说,都会恢复记忆的吧。到时候他岂不是——”加茂明说的便是藤咲的脾气,虽然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十分内向,但真要发起脾气来还是有些吓人。当加茂明听说前两年直哉和这个外来的弟弟(实际上是哥哥)动不动就打架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直哉在阐述这段为难的过去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扯到别的事情上去。诸如:他以前怎样怎样丑、脾气怎样怎样坏、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没礼数的家伙,等等等等。


    加茂明暗中无语,既然讨厌对方就别天天像是拥有了一个新玩具似的挂在嘴上说啊。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停奉承着。


    望着直哉凝视着另一个方向的侧脸,加茂明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真要是那样,他就只会耻笑对方。


    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金鱼待在鱼缸里才配得上金鱼的身份,睡莲只有开在自家的池塘里才算得上是自己的东西,开在野外,那只会被别人摘走。


    ……


    ……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藤咲躲藏在图书馆书架的最后一列,靠着墙壁,翻阅着保留在书库内的旧教材。


    为什么数列会如此进行呢?他想象了一下,却无法顺利地从A面跳跃到B面。他的联想能力实在差劲,在普通高中里恐怕会被老师叫出去罚站吧。


    藤咲甚至把课本摆到了半空中,目光甚至能够烧穿浅黄色的薄薄书页。


    “根本看不懂!”他喃喃低语,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弱,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又在看已经被删除的条目了。”


    藤咲猛地抬头,发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他前面一排书架的对面。藤咲皱着眉在数列里逡巡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忽然间地,一深一浅的两双紫色眼睛在一个空隙里对上了。


    “为什么这么说?”藤咲展开教科书,将他正在看的那一面透露给对方看,夏油杰看了一眼后便绕过书架来到了最后一排。


    “因为你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看着这本书,还是同样的页数。”


    藤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教材,没想到自己竟然又做了相同的蠢事。他抓了抓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问:“教材过期很久了吗?”


    夏油杰从他手中拣过书本,指着尾页上小号的标准文字说:“这已经是二十年前出版的内容了。”


    望着陷入了一种“自己白费了力气”的沉默之中的藤咲,夏油杰提议道:“镇子离学校不远,骑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那儿的书店应该会贩卖近期的教材。”


    藤咲:“对哦,”可他话锋一转,又拒绝道:“直哉不出门的话,我就没办法出去。”


    夏油杰问:“他限制了你的出行吗?”


    藤咲想了想,这一点好像也没有。但是他想起了对方撇下的嘴唇和拧起的眉毛,总是露出一副对他很失望的表情来。


    他不由自主地提起,“但是他会生气……”


    有一个像是夏油杰又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在冥冥之中引诱者藤咲继续回答这个问题,“他生气了又会怎么样呢?”


    一些模糊的记忆逐渐回笼,但那太模糊了,模糊到哪怕当事人仔细回想也只能记起只言片语。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影和禅院直哉重合在了一起,就连他们的声音和行为也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藤咲变得格外沮丧,他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这种困扰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自己修剪得光滑圆润富有光泽的指甲。


    “我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然后你就要闹了!


    ……


    我和大家之间有5万字的距离,我已经不知道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我只会机械性的复制粘贴复制粘贴复制粘贴呜呜!


    第28章


    藤咲的手拐被直哉拿走了。对方说:“都这么破烂了, 别人看了要怎么说!还以为我们禅院家穷得叮当响!”可藤咲已经习惯这支拐杖的用力和表面了,临时更换的话,恐怕又要花上一段时间来熟悉它。


    可直哉执意要将它拿走换一把, 当藤咲想要拒绝的时候, 他又露出了那种微怒的表情。


    藤咲放手了。


    如果直哉生气了会做什么呢?因为夏油杰问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也不禁思考起来。没有之前的记忆,也无法从过往的事件中获得经验, 藤咲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应付各种事项的道路。


    他分明记得自己以前腿脚还没这么差劲,越长大右腿的情况反倒更加糟糕。按照这个程度下去,不到成年时分,藤咲就有可能变成真正的残废。


    没有了手拐, 藤咲只好摸索着墙壁前进。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简单的家具,窗口的窗帘半拉着, 从外射进的宁静月光只让房间显得更加萧瑟。


    明天是星期六,休息日。藤咲本想去图书馆转转, 可是他失去了手拐就像是失去了另外一条腿, 单是在房间外部走走就已经相当困难。


    他盯着自己缺少知觉的小腿, 心里冒出一个可怜的想法来。


    ——还不如砍断换成假肢算了。


    但这也只是藤咲的幻想,他难以想象自己失去右腿后的狼狈模样。先不说别人的目光何如,他自己也有可能接受不了这一点。


    藤咲看着直哉丢弃的漫画书打发时间, 扉页上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神明岛》,小标题则如是说:陷入欲望之中的人们, 究竟谁能够得到神的恩赐呢?


    大概是悬疑恐怖漫画吧。


    烟子很喜欢看小说, 藤咲有时候也会跟在她身后看一些,但漫画算在少数,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漫画的售价要高于文库本,而且一本漫画只有一卷的内容, 要想看完一整个故事就要收集整套漫画,对于他来说太不值当了。


    这本漫画是第七卷,藤咲刚打开漫画就遭到了开幕雷击。杀杀杀杀杀!扑面而来的一堆赤-裸-尸-体在天空中乱飞,下一幕,一只长有血盆大口的怪物将这些躯干全部吃下了肚。


    藤咲又默默地往后翻了几页,仅仅是分割了几页,竟然出现了几对男女在野地里□□的画面。


    合上书,《神明岛》。


    打开书,乱交场景。


    藤咲记住了这个漫画家的名字,伊藤翔太,真是避雷了。


    直哉喜欢看这种东西吗?


    藤咲又往后看去,基本上都是几页虐杀画面再搭配几页乱搞画面,第七卷的末尾则跳出来一个长相酷似流浪汉的男人。正当主角团一行人试着询问对方究竟是谁时,流浪汉却在没有任何借力的前提下升上了天空,自称:“我就是神。”


    ……


    久久沉默后,藤咲真想问问直哉,这真的有趣吗?而且还买了全系列,含金量顶多比厕纸高一些吧……


    就在藤咲沉思着要将这本漫画塞到哪里的时候,宿舍的外围墙上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咚咚……咚咚……动静小又杂,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声音。难道说荒山野岭里也会有小偷吗?难道是因为这里的灯光吸引了他们吗?


    藤咲早就锁上了窗户,在听到声音的时候,他走到了床边,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外墙上挪动。他首先关注到的是宿舍楼外的一片树林荒地,那儿也树立着几盏路灯。


    路灯旁有一道人影,天色黑压压的,藤咲依稀能看到对方体态佝偻,像是个老人,差不多和路灯一般高。


    当他想要更近一步观察那个老人身形的家伙到底是谁时,一只手扑到了窗玻璃上。


    藤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发出了尖叫。直哉的房间与他的房间隔着一个客厅的宽度,再加上他今晚一直沉迷于狂暴的电子游戏中,戴了耳机,自然没有听到他的尖叫。


    一张雪白的脸出现在藤咲的面前,五条悟敲了敲窗玻璃,做了个“开门”的嘴型。


    想到对方可能还挂在外墙突出的部分,藤咲立马打开了窗户。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急事,否则为什么有门不走非要走窗户呢?可是五条悟并没有进来,而是空余的左手往下捞了捞,随即将一包牛皮纸袋包着的东西丢了进来。


    对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对着藤咲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声音轻若蚊鸣,而且刚说完,五条悟就顺着外墙上的台阶跳回了自己的房间。藤咲往下望了望,发现窗口还有一个黑色的脑袋。


    “加油学习哦,好好学生。”


    这就是五条悟刚才传达给他的话语。


    当楼下的窗户重新锁上,藤咲才转而看向被五条悟丢进来的牛皮纸袋,里面竟然是一堆没有拆开塑封的全新教材,甚至还附有两门学科的笔记。


    但这笔记……


    藤咲看了看,发现那并非是购买教材赠送的印刷品,而是手写制品,纸面上还有晕开的黑色笔墨。


    事后,他去学生签字处对照了一下其他人的笔记。


    毫无疑问,那就是夏油杰的手笔。


    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呢?


    藤咲陷入了对自我的质疑中。如果别人压迫、虐待他,他会认为是别人的错;可其他人若是对自己释放毫无原因的善意,他只会去追责自己的原因。


    好熟悉的感觉。肯定是因为他已经上当受骗过了,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随意地翻了翻教材中的内容,前面几章还很轻松简单,但仅在三章之后,一切都顺着奇诡的范畴开始发展了。


    藤咲又打开笔记,上面标注了重点范围和如何利用重点。


    果然很难。


    藤咲试图挑灯夜读,但光是看着那些奇怪排列在一起的文字就已经让他足够头疼了。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决定休息,明日再继续。


    明天再去向对方道谢吧。


    可窗外又传来了咚咚的声响,藤咲以为是楼下的那两位又出现了。他挪到窗口,推开窗户,可往下一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二楼的窗户已然拉上了窗帘,只渗透出少量的光来。是夜雀吗?还是自己将其他地方的噪音误以为是此处了呢?


    藤咲心生疑虑之际,眼角的余光再一次瞥到了树林入口处的那盏路灯。那个老人消失了啊,这么晚了,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吧。


    藤咲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听起来确实是在附近。他的视线在周围来回搜寻着,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满腹狐疑的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熄灯之后,藤咲突然意识到一回事。


    学院内的路灯是以常见规格制造的,为了带给路人足够的光源,一般情况下有两米六、三米、三米五三种基础的规格,藤咲虽然不清楚路灯的具体高度,但他之前散步的时候路过那儿。路灯高高的,几乎有两个他那么高。


    但是那个人明显弓着腰……对啊,他弯着腰呢。


    一定是咒灵。


    藤咲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纹路,心情有些乱七八糟的。比起直观地、能肉眼看到的咒灵,他更害怕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


    但是学院周围是存在着结界的,非登记在册的生物不被允许进入。那座路灯差不多在校园的边缘了,咒灵应该也没办法穿越结界进到学校里。


    那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吧。


    禅院家的庭院里也有许多咒灵,大多是些没有攻击力的低级咒灵。它们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重复着相似的话语。


    藤咲有一次从伪装成路灯的咒灵身下经过,他当时还在想,为什么这盏路灯这么长呢?紧接着,路灯就像毛毛虫一样从灯杆上垂了下来,在地面上恶心地蠕动着。


    藤咲的想法是和平相处,但路灯旁的人影并没有这种相似的想法。


    第二天晚上,老人并不是站在路灯旁了。


    藤咲只移动着自己的眼珠,他的目光顺着下方看去,他甚至不需要往下看多远、多深,只需将眼神稍稍往下,就能对上那个老人的脸。他抬起脸,仰望着两层之隔的藤咲。


    那是个脸长得像哈巴狗一样的家伙,有着佛陀一般的长长耳垂,和一堆黄色的龅牙。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微笑呢?


    是想吃了我吗?


    是觉得这栋宿舍楼里只有我好欺负吗?


    藤咲冷下脸来,他也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一种对他人的无端指责。可一想到自己的无能与不思上进,他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学院的结界是失效了吗?为什么会放咒灵进来呢?


    他触碰着窗玻璃,黑影顺着窗户与沟尺之间的缝隙向下延伸。在它触碰到那个微笑的老人的时候,藤咲感受到了一股刺痛感,像是被咬了一口,像是被刺伤了,总之是这样一般的疼痛。


    被骗进惩罚室的时候,藤咲曾经对付过咒灵。但那粗糙的、没什么条理的行为,根本就称不上是咒术师的举动。


    藤咲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影舞」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当父亲找上门时,当他面对着成群的咒灵时,「影舞」总是先于他的意识发动攻击。


    藤咲心里的暗伤也在刺痛着他,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手,黑影也拢紧了对方的身体。可黑影的感觉空荡荡的,就好像什么也没有抓住。


    消失了。


    逃走了吗?


    但第三天,老人已经不满足于呆在楼下了。


    他出现在藤咲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床旁做出如出一辙的开怀的微笑,似乎是在想要安抚他进入甜美的睡眠之中。


    可他修长的脖颈顶到了天花板,那颗脑袋被头顶的墙壁压制着,发出可怜的擦擦、擦擦声。


    藤咲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处理这个家伙的能力,他转身前往了另外一个房间,敲了敲门后并没有得到应答,想着老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在没有得到允许时,藤咲拉开了一条门缝,只见直哉正面向墙面看着一本封皮上没有文字的漫画。


    注意到从外界来的风,直哉突然把漫画塞进了被窝里,连门外来人是谁都还没有看到,下意识地将桌旁的玻璃水杯往门口丢去。水杯撞到木门上发出了咚声,它的质量竟然好到摔在地上也没有粉碎。


    “妈的!谁让你进来的!”直哉看起来意外得火大,也不知道刚才偷偷摸摸在看什么东西。他只是涨红了脸,又骂了两句。


    藤咲没有道歉,只是说:“有咒灵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直哉扯了扯嘴唇,“那你就把它干掉啊?这种事情也要来请教我吗?”


    藤咲试过了,但没有什么效果。


    他描述了一下那个咒灵的模样,类人形态,还露出奇怪的笑容。


    “现在还在我床边上呢。”


    直哉脸上的潮红正在缓慢消散,但现在仍然能看得出来他的脸又红又热。


    所以到底在看什么呢?


    直哉垂着眉毛,和藤咲四目相对后又冷酷反驳,“我可不管那回事,快给我滚出去!”


    藤咲反问道:“你刚刚在看小黄书吗?”他脸上很是平静,既没有揶揄也没有嘲笑,只是平淡地宛如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可就是这种平静才惹得直哉更加恼火,因为他被说中了。他刚才在看的正是伊藤翔太的下海之作,是他在画完《神明岛》之后绘制的的内容。说实话,《神明岛》的剧情凌乱不堪,唯一能看的就是精美的人体,其它东西根本无法推敲。


    “×的!你找死啊!”直哉几乎要下床来打人了,可藤咲却抓住他的手——具体来说是他的手腕,重复着先前的话语,“那只咒灵在我床边上,我没办法睡觉了。”


    直哉也像个被设定了回复功能的玩偶一样再三拒绝,怎么着都不肯帮他这个忙。


    现在离半夜只剩下一个小时了,生活老师也早就回房间睡觉了,现在再去找对方拿别的房间的钥匙的话一定会被骂的。至于隔壁……他对加茂明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并不想借住在对方的宿舍里。


    被拒绝的藤咲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老人现在不在他的床旁,反而坐在他的床上了。藤咲从柜子里抽出了备用的被褥和枕头,拖着它们又一次闯入了直哉的房间。


    “那我睡地上吧。”


    藤咲实在是不想面对那满口龅牙的老人,总感觉对方半夜会偷偷地来偷自己的舌头和牙齿。


    藤咲已经被直哉拒绝了三次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放弃了。可他又想起夏油杰问他的那句话:他(直哉)生气了又会怎么样呢?


    因为对方提问了,藤咲才会开始想象的。


    “哈?”直哉一脸的诧异,“我又没答应你,这是我的房间啊。”一向被动的有园藤咲今天晚上竟然变得这么主动,他是真的怀疑对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会做出这样不符合他性格的行为来。


    藤咲盯着直哉多看了几秒,慢吞吞地问:“不可以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半分钟,又或许更长,禅院直哉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口,丢下一句“随便你”后便不再理人。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因为被旁人发现了自己在看的东西而恼羞成怒,他从枕边(不是被子里)又拿出了一本连载本。


    在他身后,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铺落被褥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地板好硬。


    藤咲躺在床脚那地方,望着头顶的灯光也知自己今夜恐怕无法按时入睡。他在被窝里随意摸了摸。又把直哉不要的《神明岛》给摸了出来。剧情已经进展到主角团一行人要与神明进行游戏,赢得胜利的人可以许下一个特别的愿望。然而,他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溺死,不是被溺死就是被砍死,不是被砍死就是被生吞活剥。在主角团一行人被屠杀殆尽后,一个名为“五年后”的转场出现了。


    藤咲用漫画书挡住头顶的光源,勉勉强强地入睡了。


    如果咒灵闯进他的房间的话,他一定会出手制止对方的吧。


    他不是“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每次点进《xx岛》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剧情呵呵呵呵呵。


    我想要说出那句名言:xxxx,真是xx!


    ……


    ……


    这个世界里有原生怪物!但这不是很重要,这里还有伪神呢,这次给它换了个名字,它的名字是!玉菜姬(。)[摸头]


    第29章


    藤咲一觉睡到了早上, 坐在他床沿的老人并没有做出再进一步的行为,希望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藤咲一直想追上夏油杰问问对方送给自己手抄笔记的缘由,是因为他说自己没办法离开学校的原因吗?但亲手写的笔记也太贵重了, 光是写就一篇普普通通的文章就要消耗藤咲大量的脑力, 更别提是特地分门别类的数学和英语笔记了。


    好巧不巧地,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提点过的姐妹交流赛将要正式开始。东京校的另外三名学生也已经就位,东京校的六人似乎是在商量战术, 连续两天藤咲都没有见到他们的真面目。


    但晚上,佛耳黄牙的老人却一直在他的房间里等他,竹竿一般长的肉色脖子顶着墙,简直成为了卧室内的一样装饰物。


    老师们保证, 学院里绝对不会出现能够威胁学生性命的咒灵,剩下的那些东西完全可以让低年级们打打下手。


    藤咲又试了一下, 可是依然没什么效果。老人一动不动,与他的房间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老人的脖子变得越来越长了……原先刚好顶着天花板, 现在却平白多出来一截。


    想着离学期结束只剩下一周左右的时间, 藤咲打算忍忍就过去了。但是随着时间的靠近,他又变得焦躁起来,具体表现在时不时扣弄自己手指甲边缘的死皮。


    想回家。


    不想回家。


    对传闻中的“家”没有印象的他, 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直哉还是老样子,因为不需要参加交流赛, 再加上这几日停课, 他成为了床的傀儡,每天不是在看漫画就是在打游戏。小小的卧室里塞满了东西,藤咲甚至有些寸步难行,只能窝在床脚随意地消耗时间。


    藤咲想问问他家里的事情, 可直哉根本就是想回答回答,不想回答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至今为止,藤咲没能为自己关于家的想象增添色彩。


    ……


    ……


    姐妹交流会开始了。


    用于赛事的场所都封闭了起来,就为了防止外人误入斗争战地当中。


    丛林外面被施上了结界,只允许参赛人员进入。至于不具备参赛资格的人员,只能在影像厅观看录像。


    看见东京校生在荧幕中的活跃程度,藤咲觉得他们可能没有机会说说话了。赛事结束的当天,大家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爸妈了。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关注大家的行动时,一股阴冷的目光则盯着他的后背。人总是对他人充满恶意的眼神十分敏感,当藤咲转头寻找的时候,他与一名陌生的二年级生对上了眼神。他就是柳木,但藤咲完全把他忘记了。只是看了看他后又回过头去关注正在战斗的几人了。


    东京校那边几乎是全胜,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轻而易举地就为其他人摘得了桂冠,藤咲有些吃惊。他听说夏油杰善于操纵咒灵,还以为他是那种手无寸铁的召唤师,然而,对方能打得超乎想象。


    看来不具有运动能力的人只有藤咲自己。


    直哉又在那里说风凉话了,又在给人泼凉水。什么“本来就赢不了,挣扎有什么意义”,比如“浪费我的时间,还不如早点放假回家”,什么的。


    和直哉待在一块,就算有什么好心情也会全部被破坏。


    藤咲百无聊赖地看了两三天的比赛,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了。直哉给了他一把新的手拐,好像和之前的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了调整,变得更加重了。他随便挥舞了两下,感觉它完全可以拿来打人。


    在藤咲收拾仅有的几件衣物的时候,老人就站在衣柜旁边看着他,只不过他的笑容消失了,转化成了一种令人不爽的哀怨表情,眼角和嘴唇都往下耷拉着,脖子长到几乎能够打个弯。


    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着,藤咲的表情也变得不妙起来。他低声呢喃道:“真是讨厌”,将衣服打包塞进行李箱之后便反锁上了房门,就让这家伙在宿舍里孤孤单单地过上一个暑假的时间吧。


    直哉什么都没有收拾,他的意思是要将这些过季的物品全部丢掉,明年再买新的。见对方沉迷于自己的游戏世界中时(还骂了很多听不懂的话),藤咲走出了房间,直哉甚至没有关注到这聒噪的声音。


    交流会以东京校的胜利作为结束,他们今晚或是明天早上就会启程离开。藤咲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人。


    藤咲还只是走到走廊上,距离人家的宿舍还有几米之远。位于他楼下的那件宿舍便主动地打开了房门,露出黑山悠斗的脸来。


    黑山眨了眨眼睛,开口询问道:“你来找杰吗?”还没等藤咲回答,他又接着说:“他和悟出去了,晚上才会回来。”


    藤咲尴尬地嗯嗯了两声,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又转身回宿舍了。他们应该没什么机会碰面了,直哉说司机会在下午四点来接他们,藤咲马上就要回家了。


    家。


    提起家,藤咲有两个印象。


    一是有园家还没有破产时的独栋房屋和庭院,二就是山谷贫民街的小小出租屋。这都不能够算是真正的家啊……真正的家是能够永远停留的地方。


    藤咲幻想着这个新家的形状,越是想象就越感觉恐怖,对于未知的恐怖很快就占据了他的内心。直到一座古朴的巨大庭院出现在他面前,心中那虚无缥缈的形象才有了具体形象。


    和开始恐慌的藤咲相比,直哉倒是高兴得很。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他几乎变成了快乐的小鸟。


    藤咲茫然地行动着,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妈妈的住址在哪里。


    在路过一个花园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那是一个长相清秀、二十出头的青年,看上去相当的文弱,正在花园里挥笔作画。


    “小咲——”


    对方的呼唤让藤咲止住了步伐,他陌生地看着那名青年,直到对方主动介绍道:“怎么了,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大哥啊。”


    “大哥”这个词像是触动了藤咲的某根神经,他感觉头有些痛,随意地说了声好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烟子正沉浸地在看某样东西,听到拐声的时候,她将手里的几张纸塞进了矮桌下的抽屉中。


    烟子关切地问:“伤口还没有好吗?”


    藤咲:“换过一次药了,过两天就能拆线了。”最近伤口已经不痒了,只是感觉那块地方的皮肤有些紧绷。


    烟子抱着他,又开始呼唤“可怜”了。这两年,她好像词穷了,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烟子又问起在学校里的别的事情,虽然平时有在电话里交流过,但当面讲起又是另外的感觉。


    “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碰到可爱的女生?老师的教学水平怎么样?”


    藤咲想了想,从行李箱里取出了已经拆封的教科书和九成新的笔记本。


    “我遇到其他学校的学生,他给了我这个。”


    烟子翻了翻,发现笔记本上面的字体娟秀,看上去就是好学生的笔记。


    “真热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藤咲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能够详细描述夏油杰的词汇。他磕磕绊绊地回答:“应该是心地善良的人。”


    “真好。”母亲摸了摸藤咲的头,“和那样的人待在一块,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藤咲还没和对方讲上多少句话呢,他们的时间根本就碰不上。现在人家回了东京,估计是再也没有遇见的机会了。


    没能及时道谢,真是抱歉。


    两天之后,藤咲就去拆线了。


    随着纱布完全从额头上剥落,与想象中的平整完美地皮肤所不同,一道横穿前额的白色疤痕就挂在那里。横截面上有着弯弯曲曲的粗糙线条,就像是烧伤的痕迹一样。


    藤咲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他伸手去抚摸的时候,那砂砾般的感觉却提醒着他:伤疤是真的。


    负责帮他拆线的斯波医生不禁问:“为什么用了这么粗的线?当初没有请美容修复吗?”


    藤咲没有那晚的记忆,他只是来回抚摸地这条伤口,在斯波医生的叹息声中,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与愤怒相关的情绪。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藤咲还挺喜欢这条伤疤的。


    打破了平静、打破了安宁,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在原本完美的乐曲里来回蹦跳着。


    斯波医生说:“以后也会一直留疤的,如果想做手术去疤痕的话,得趁早。现在皮肤的韧性和成长能力还很迅速,老了以后就很难维持现在的情况了。”


    藤咲揉了揉这条白疤痕,再一次肯定地说:“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我有恋疤癖!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竖着劈过眼睛的那种伤疤,lovelove!


    第30章


    藤咲“毁容”了。


    他知道是谁给他做的决定了, 因为那天晚上只有他和直哉两个人在医院。


    现在,每一个人看到藤咲都会先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疤,然后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叹, 就好像叹息花瓶上突然出现的裂缝一样。还有人提议他, 要不要把刘海留长一些,遮住额头上狰狞的疤痕。


    藤咲倒觉得挺好的,不仅没有留刘海, 反而把额发全部往耳朵边上撩去,露出白皙的额头来。


    能够继承母亲的容貌是一种骄傲,很多人都说,藤咲和烟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身体会继续成长, 可五官几乎一开始就定型了。


    突然出现的伤疤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这就是他和母亲之间不同的地方。


    面对这显眼的无法忽视的伤疤, 烟子轻轻地抚摸着已经愈合起来的伤口。她安慰道:“没事的,你没什么大事就好。”


    藤咲摇摇头, 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回事。


    但直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对方很讨厌自己这张脸吗?但他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时会黏着在自己的脸上, 难道说那就是“讨厌”?


    藤咲并没有特地去询问什么,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他一直闭门不出,但总有人会找上门来。在失去记忆后, 藤咲第一次遇见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浑身散发酒味的男人,头发与胡子几乎白了一半, 看上去应当快六十岁了。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 藤咲便失望至极,这种表情溢于言表,就连他的右眼也止不住地跳动着。


    太老了。


    年纪甚至有他爷爷那么大。


    因为直哉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藤咲还以为传闻中的「禅院直毘人」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差不多大。


    藤咲瘫坐在地面上, 甚至连对方的询问都没有听到。还是烟子压了压他的头,解释道:“这孩子脑震荡之后就被变得呆呆的。”


    “竟然还留下了疤痕,真是可惜。”


    烟子:“反正是男孩,也不用在乎这些。”


    禅院直毘人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藤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恢复独自一人的状态的,他坐在廊前挥动着小腿,心思复杂难明。池塘里的金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游动着,终其一生也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藤咲想起了赤子。


    在无视了金鱼许久之后,藤咲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金鱼。


    当他询问妈妈赤子去了哪里之后,对方却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死了挺久了,喜欢金鱼吗?我让人再去给你买一些。”


    藤咲收回注视着母亲的目光,兀自摇着头,“不要了,没关系。”


    赤子的遭遇为何和他一样莫名其妙呢?


    回到禅院家后,直哉突然转变了态度。他的脸色变得冷冰冰的,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模样。听人说他被自己的母亲训斥了,所有一段时间内都维持着那生人勿近的表情。


    明明在学校的时候,对方还要求自己给他梳头、穿衣服,可回了家,直哉却一声不吭了,甚至假装不认识他。


    为什么呢?藤咲想着想着,不经意间地跟在对方身后。直哉有些恼,音调几乎变形成了奇怪的模样。


    “一天天的游手好闲,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他的视线从藤咲额头上的白色伤疤上很快挪开,仿佛压根就不在意一样。


    正因为这明晃晃的眼神,藤咲才决定将原本放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你不喜欢我的脸。”他几乎是笃定地说出口。


    可直哉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魔鬼追在他的脚后跟。


    藤咲抱着胸,有些困惑地盯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他并没有反对直哉先前的话,确实,他也不能浪费这珍贵的假期,至少也要多读些书。


    之后的几天里,藤咲一直窝在房间里学习。他想通过这两个月的加倍学习赶上大家的进度,反正他不需要出去玩耍,也不会有人来找他。


    藤咲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人送了一份拜帖上门。


    说是拜帖也不准确,应该说是邀请函。


    「禅院藤咲亲启:


    夏暑时分……特邀……东京世田谷区海椎港南区1-20五条本宅……望君前来。」


    「落款:五条悟」


    在这个签名的边上还有一个类似于家纹的印章。


    但藤咲并不是这封信的第一个接收人,当邀请函顺着门童进入这个宅邸的时候,他首先落入了直哉的手里。


    散发着淡雅熏香的信件被暴力拆开了,雪白的信纸上用端正的字体书写着相当模板化的内容,只是落款的名字和家徽显得格外不同。


    被母亲禁足的直哉冷冷地浏览着上面简短的内容,他的鼻翼微微扇动着,黑川看得出来这位小少爷有些生气。他听见对方自言自语: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就算失忆了也还是这模样吗?


    直哉越想脸色越沉,他无法忍受明明在自己的警告之下,有园藤咲还是和那两个人扯到了一起。第一次是那个从乡下来的贱民,第二次则是五条悟。


    他明明已经警告过了。


    直哉并没有将这封信转交出去,而是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他的柜子里放着许多零碎的东西,一只珍宝匣,一些零钱,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钞,一条塑封的围巾,已经停产的游戏机……


    这封信也被关进了黑暗的柜子中,直哉想了想,叫梨江拿了信纸来,让对方以疏离的口吻写了拒绝的信件,落款人当然是「禅院藤咲」。


    黑川在一旁小声问道:“五条家主应该不会发现吧。”


    直哉信誓旦旦地说:“反正没有再碰面的机会了。”


    直哉在这边截下了传给藤咲的邀请函,他以为只要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他很佩服悟君,打心底认为对方是一名强者。然而,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平平,强者拥有这样的姿态是理所当然的,直哉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点。


    但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的那种感觉。


    可拦下了信件并没有让这件事结束,三天之后,直哉眼中的这位大人物竟然大驾光临了。


    虽然只比自己要大上一岁,但与仅仅是没什么权利的直哉相比,悟君是拥有实权的一家之主,是与自己父亲禅院直毘人相当的人物。对方莅临禅院家,自然会得到盛大的迎接。


    直毘人对五条悟的感觉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他人生中的部分压力便是由这位少年家主增加的。


    五条悟今天穿得相当青春靓丽,白色打底外面套着一条露肩的墨绿色上衣,一条暗橘色长裤则衬得他的大长腿愈发修长。


    “诶——”面对着欢迎他的毕恭毕敬的男仆女仆们,五条悟耸耸肩,说:“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胃痛啊,老头子,你怎么头发又白了?”


    直毘人随意笑笑,“毕竟我也快六十岁了。”


    “快六十了还搞这么多小老婆做什么,还是抓紧时间养老吧。”


    面对这犀利的言语,禅院直毘人拢着袖子,淡淡道:“人生趣事总共就这么几件,要是能年轻几十岁,恐怕我也会培养出别的爱好吧。”


    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动着,攀爬在长廊上的褐色藤蔓上只剩下一些叶片。四五月份藤花开毕之后,这些藤木便开始渐渐地失去属于自己的色彩。


    闲聊了几句之后,他提起了自己此行来的“正事”。那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正事,在大人眼中,那是宛如玩笑般的话语。


    “几天之前,我送了一封邀请函过来,可惜并没有收到回复,所以我就只能屈尊前来喽。”


    “邀请函?”直毘人捋了捋自己翘起的胡须,“那种东西倒是从未听说的,最近也并无开展的宴会吧。”


    “啊,我写给个人的,毕竟登门拜访,需要礼貌。我的朋友他正好不擅长这个,只好由我替他书写了。”


    “是哪个术式为「咒灵操纵」的少年吧,我从夜蛾那里听说了。虽然父母是普通人家,但意外的有天赋。”


    “他听见这话恐怕不会高兴,普通人家——人人都是普通人家。”


    直毘人笑笑没说话,话题又回到了邀请函身上。


    “不知五条家主邀请的人是谁?”


    直毘人知道这次的姐妹校交流赛是属于东京咒术高专的胜利,他有三个儿子在京都校就读,那么范围已经缩小得十分明显了。


    一封得不到回复的信件。


    直毘人想,他该指导指导自己的孩子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像玩具一样藏起来的。


    ……


    ……


    鸟雀啾啾,一只小麻雀立在枝干上,发出叽叽呀呀的声音来。


    今天的风光明媚却炎热,早在六月底就已经入夏了,气候瞬息万变,夏天也是如此,仿佛一夜过去就已入暑。


    藤咲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冰团荔枝饮,他的胃算不上好,因为胃病断断续续去了好几次医院。哪怕气候炎热,他也不敢直接将这加满了冰块的冷饮吞吃入肚,只能等待取出冰的东西渐渐变温。


    这还算什么冷饮啊!


    今日的藤咲显然非常忧郁。


    灿烂的阳光让他无法出门,哪怕是白天房间里也拉着厚厚的帘子。到底是害怕阳光还是强烈的紫外线,这一点藤咲也无法断定。


    为了更好地看书,他把头发全部都扎起来了。皮筋将所有的碎发都扎在了后脑勺,露出清爽的额头和脸颊来。


    庭院里传来了两道陌生的脚步声,藤咲拉开窗帘的一角,发现竟然是继父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为什么五条悟要到樱桃馆来?


    就在他百般疑惑之际,墨镜下的目光似乎和他对上了。


    烟子看见陌生人,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她主动迎上前来,福了福身。


    五条悟展了展右手,好似惊讶道:“果真一模一样——您就是藤咲同学的母亲吧。”


    烟子看了看直毘人,又温和地笑了笑,“该不会是夏油同学,小咲有和我提起过呢。”在烟子的想象中,愿意上门拜访同学的,那大概是不错的关系,而儿子和她的交流中唯一提起的新同学便只有从东京那儿过来的「夏油杰」。


    “错了,”直毘人摇了摇头,“藤咲在家里吧,让他也出来。”


    烟子的食指下意识地碰了碰上唇,还是进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暗色的门扉那里出现了一小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薄罗纱,晦暗的室内依然能够看见那条显眼的白色伤疤。


    “Hello——”五条悟突然用英文问候道,然后一脚踏进了室内。藤咲看了看一并进来的继父,犹豫了下,还是低下头表示尊重。


    对待父亲(家主)要表现出尊重。


    对待家主的孩子也要如此。


    每当这种时候,藤咲就会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格外压抑,只能当做这日子得过且过。


    藤咲有时候怀疑,怎么偏偏有些地方逃过了现代化,就算是乞丐也不用向富人行礼啊。


    虽然满腹狐疑,可他素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有时候多亏这张扑克脸,难以让人看出内心的想法。


    烟子挑了挑眉,挽起禅院直毘人的手腕走向了她的卧室。庭院里太过炎热,就算是傍晚时分也让人燥热难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藤咲和五条悟两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你每天就这样:这样也行,那样也可以,整球呢……宛如那张静子表情包一样[白眼]《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