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藤咲做了一个潮湿的梦。


    隔着层层的木槛, 他看着无数朵花在碧蓝的海洋中上下漂浮。他能够闻见海水的咸味,也能够闻到馥郁的花香。


    在海的对面,烟子正在朝他招手。


    ……


    ……


    “请长假?为什么?”五条悟坐在栏杆上, 身后是两层高的空气。他翘着腿, 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但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足掉下去。


    硝子说:“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吧,应该这两天就要出发了。”


    “出门啊, 有点难吧。”想到禅院藤咲平时借助着手拐走路还是慢吞吞的,如果要返家的话,想必是一件大工程。


    “禅院把这个落下了,你要去的话顺便带去呗。”硝子将手里的背包甩过去, 里面装的是第三学期的课本。


    “知识的重量太重了,”五条悟抱怨道, “我背不动!”


    虽然是这么说了,但悟还是提着这只黑色背包前往了慈海公寓。他优哉游哉地等着电梯, 中途还遇见了其它住户, 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电梯在三楼停下时, 一个女住户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了电梯。


    “就是说啊,楼上吵成这个样子,我要怎样休息啊,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解决掉这个问题!”


    “今天可是周末啊,周末!”


    听见住户不耐烦地向管理处抱怨着, 五条悟墨镜后地眼睛往她那瞥了一眼。


    看来住在高级公寓也会受到噪音的打扰呢。


    下次买公寓要不买一楼?不过采光也不大好, 二楼?万一反水了怎么办。顶楼又害怕漏水……房地产公司,你们能不能加把劲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悟吐槽着公寓各层的缺点,电梯终于达到了五层。嘈杂的电梯杂音消失不见后,他也听到了三楼住户刚刚吐槽的噪音。


    有人正在大喊大叫, 声音正是从他左手边的那间住宅里传出来的。


    门口的鞋柜打开着,几双女鞋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入户门的地毯却偏移着角度,看起来有一种慌乱的怪意。


    门锁竟然也耷拉在外面,看样子是从外面被打破的。


    五条悟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室内,客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一顶鸭舌帽,大开的阳台门让热风尽情地穿堂入室。


    “禅院——”


    “藤咲弟弟——”


    他听见悲怨的嚎叫与哭喊,哪怕到了这时候,悟依然觉得,应当是他家里的事刺激到了对方。


    五条悟总是能察觉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针对于自己的目光。


    还在京都校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禅院藤咲经常在打量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肯定是老头子让他多和自己交朋友啦。哪怕不去问,悟也知道那些长辈们的想法。不过他交朋友可是很挑剔的,怎么说都要合自己心意才行,又不是随随便便上来一张漂亮脸蛋他就会接受的。


    对于自己的家族,悟说不上喜欢,但也没有多讨厌。庭院内的世界和庭院外的世界其实没多大区别,有区别的只不过是个体在群体内的思想罢了。


    五条,禅院,加茂,这屹立于咒术界的三大家族,大多有着被训练好的固定的思想。


    仅仅是两个照面后,悟已经对京都校的名门之子们失去了兴趣。


    同样的,别人也不再向他投以探究的目光。


    令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悄悄地眉来眼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悟已经开始帮朋友编织嫁衣了。


    明明一开始和我说是觉得对方很可怜,可怜着可怜着,你们俩个怎么就搞到一起去了呢?


    怎么会这样,无法想象,恋爱可耻,脱单可耻!


    虽然心中有所愤愤,但悟并不觉得未来是光明的。他当然可以帮助对方摆脱身处的困境,但悟只会帮助那些主动想要改变的人。强者保护弱者,这就是众人的教导。有些人的弱小体现在身体上,有些人的弱小则表现在心灵上,如果有着一颗懦弱且不愿改变的心的话,哪怕是天上的神佛亲自下凡也没有意义。


    但怎么看都只有自己在纠结。悟安慰自己道: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然后他就没再得到过任何来自禅院藤咲的目光。他似乎习惯性地将眼神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当这个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低下头,独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怎么感觉有些不爽……谈恋爱实在是太可耻了!


    现在,他正站在黑色烤漆门的外面。


    反锁的门锁被撞得哐哐响,仿佛门后不是人,而是一只不会开门的棕熊。


    门是内开的,上次来做客的时候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他从外面开门的话,说不定会挤压到门后的禅院藤咲。他先卸掉了门锁,在推开一角的时候又卸掉活页,这样就能完整地将烤漆门从门框里挪走。


    移走门之后,被挡在门后的一切才暴露在人眼中。


    禅院藤咲狼狈地趴在地板上,他的一只脚还挂在床上。米色的棉麻床单上,一团深深的红色晕进了床垫上。他就这样拖着少了一截的右腿从床上爬下来,小腿在膝盖处消失不见了,不像是被砍断不像是被割断而是凭空消失不见了,光滑的截面上血、肉和骨头全部被封存在一个平面上,所有的血都是因为强行摩擦而产生的。


    “喂,禅院,冷静下来。”五条悟又喊了他的姓氏,他半蹲下来,希望藤咲能够冷静一些,可后者压根没办法听进去他说的话。从虚幻的海之花梦境中醒来的有园藤咲,在下床的那个瞬间,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小腿。


    因为右腿本来已经麻木不堪,只是偶有针刺般的疼痛,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回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腿?


    藤咲伸手探上,却摸了个空,这并不是错觉,并不是幻觉,他的整条腿从中间裁开,小腿无影无踪。


    他惊恐地大声哭叫起来,光是下床到门口,他就东碰西撞,鼻梁也狠狠地撞到了门。


    有园藤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放声大哭是人类从诞生起就存在的本能。他不停地抽泣着,只期望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是一个梦中之梦,这样醒来以后他依然能以完全的人类而存活。


    “冷静下来。”五条悟用双手在藤咲的肩膀上施压,希望他尽快从这种猛然间的崩溃中醒来。他的呼吸太过急促了,已经超过一分钟四十次了,再这样子下次的话,他会呼吸中毒的。


    藤咲听不进去,任何话他都听不进去,他已经陷入了极端恐怖的混乱中。


    五条悟用了一个小技巧,让他不得不与他用同样的频率呼吸着。呼吸是,心跳也是。他就像拥抱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将藤咲按在自己胸口,让心跳的频率与之同步。


    等对方平静下来之后,悟才开始问问题。


    “痛吗?还是没感觉?遇到了谁,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可藤咲一个劲地说不知道,梦醒之后,他的小腿就失踪了,可他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的疼痛,就好像是牙仙悄悄地偷走小孩子的牙一般。


    “真的一点都不疼吗?”悟又慢吞吞地问。


    等待了一阵后,藤咲又摇摇头,确定了这一点。


    有园藤咲的腿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当天晚上的电子录像全都因为莫名的磁场消失不见了,就好像有谁刻意要隐瞒某个人的踪迹一样。


    藤咲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仇家,就算是柳木,他也做不到这一点。凭空取走半截腿,还把截面处理得如此完美,简直是“神”的手艺,就连医生也没办法做任何处理。


    藤咲又要无法呼吸了,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五条悟说:“既然不用担心创面感染的问题,那就趁此机会安装假肢吧。”


    藤咲不停地用手背抹着脸。他曾经想象过,也许安上假肢的话,他就不用像之前那样艰难行动了。可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右腿会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方式离开。


    “你觉得呢?”


    藤咲捂着脸,说不出话来。这蛮横无理的无名袭击,带走了他身体上的一部分。这让他怎么接受,他接受不了啊,至少现在是这样。


    心胸中的苦涩不停地蔓延着,藤咲甚至想要向无名之神祈祷:还回来吧,把我的腿还回来。可是他又庆幸着,他不需要担心任何感染的问题,只要在意磨合的问题就可以了。


    没有血色,没有经络,没有温度的义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会无比丑陋呢?


    因为义肢的订做需要时间和门道,在短期内,藤咲只能以金属机械义肢作为暂时的过度。


    “我跟杰说吧。”五条悟靠在外墙上,正在敲打手机按键。可藤咲却阻止了他,他一把夺走悟的手机,才发现悟打开的只不过是备忘录。


    藤咲垂着头,白发顺着汗水黏在脸颊两侧。


    “你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五条悟冷酷地指出了这一点。


    藤咲磕磕碰碰,没一会儿就摔了个鼻青脸肿。他脸上的五官皱紧又松开,松开又皱紧,悟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于是五条悟抓着他的双臂,像搀扶一个刚刚开始学步的小婴儿。可是藤咲比婴儿要重得多,他是一段纠结的藤蔓,为了获得更多的雨水,缠绕着身旁的枝桠而向上攀岩。


    仅在两周之内,藤咲就瘦脱了相,他的脸颊变得瘪瘪的,眼睛又和小时候一样大得惊人了。虽然生活和过去没什么区别,那些简单的动作,依靠拐杖都能完成,可是存在和不存在还是存在着天壤之差。


    信箱里又传来了母亲的消息。她说,预产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这周周六。


    啊啊,已经快九月了。


    藤咲焦虑地咬着手指。因为一直收到家里来的消息,他才没有立刻踏上归途。可是现在要怎么办?要回家吗,不可能不回家,妈妈马上就要生产了,他必须得在边上才行。


    藤咲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接在自己右腿上的半截的嵌合型义肢,他的脸色变得麻木而神经质,任何一声响动都有可能引起他的惊吓。


    他的心思向着更加悠远的地方前行着,也许他的梦是一个胎梦,一个有关弟弟或者妹妹的胎梦。想着那些海中的繁花,月下的火梦,他的神情变得茫然。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摆脱他的最佳时机。


    一阵虚无之后,藤咲开始虔诚地祈祷,祈祷着,不知道向谁,也许是向任何一个位列神位的神明。


    祈祷母亲能够拥有一个完全健康的、足以带给她幸福的孩子,祈祷着他所看到的疾病只是谎言。


    作者有话说:


    炼金法则等价交换![摸头][摸头]


    第52章


    藤咲大概在短时间内都无法驯服这幅义肢了, 他不得不带着这样的身躯回到“家”。


    有园烟子将在京都女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中心进行生产,在预产期前五天,她就已经住进了病房中。


    藤咲是在晚上赶到医院的, 他并没有直接进入病房, 而是透过侧开的房门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已经换上了白色粉点花纹的有园烟子正靠在枕头上看小说。看见她如此有闲情逸致,藤咲的眼睛缓缓地垂了下去。


    明天再说吧。


    他沉重地走在住院部的长廊上,白色与粉色交织成的墙壁让一切都上升着甜美的气息。墙壁上涂着一些可爱的绘画, 似乎是为了让病人们放松心情。


    公主亦步亦趋,她一直走在藤咲的身后,用天真而纯美的表情盯着巫女的孩子。


    背叛了向她献身的愚蠢的巫女,最终得到了属于她们一家的天罚。


    公主兴奋地踩在藤咲的脚后跟上, 好像把藤咲当成了影子。幽暗的病区内时不时传来孕妇煎熬的声音和新生儿的哇哇大哭,她注视着周边陌生的一切, 而后藏进了藤咲向身后拉长的影子中。


    藤咲太累了,他根本就做不到长时间使用这条义肢走路。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 愤恨与哀怨再一次袭击了他的内心。他坐在一楼急诊室的大厅内, 这里也坐满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惴惴不安的青年老少, 他很轻易地就混入了其中。


    穿过大厅的风同时吹动藤咲空荡荡的裤脚,他打开手机,不停地翻阅与杰的讯息与通话。


    夏油杰正在一个偏远的村庄执行任务, 听对方的口气,事态有些危重。


    从人类的情感中生出的咒灵们, 总是轻而易举地战胜使它们诞生的物种。


    「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藤咲抠弄着手背上被刮伤的毛孔, 发自内心地担忧道:“你一定要小心,如果解决不了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逞强。”藤咲知道他正在向咒术师最上层的级别「特级」前进,这意味着他要花费大量的心血, 才能从一众一级咒术师之中脱颖而出。


    有一次,悟开玩笑地说:“要不我举荐你?不行让老头子来做见证人,反正他也不亏啊。”


    五条悟所说的老头子正是藤咲名义上地父亲禅院直毘人,他当了几十年的一级,在一级术师中也名列前茅。


    但夏油杰说,他想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凭借个人的能力打破周围人的舆论。


    「我会自己小心的」


    「你已经到家了吗,如果没有,现在在哪儿落脚呢?」


    藤咲告诉杰,他已经在医院了,妈妈看起来很好,他今晚当算在病房里留陪。


    说完这个谎,藤咲低下头,用手机抵住了额头。


    过了会儿,他才得到了一条作为结尾的讯息。


    「我的心就在你身边」


    「晚安」


    晚安。


    打完这两个字,藤咲也重重地阖上了眼睑。


    他醒醒睡睡,终于熬到了早晨众人开工的时间。当他再一次回顾四周,发现周围的路人们与昨晚也无多少区别,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仿佛得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也是,如果身体平安的话,这些人就不会整夜整夜地坐在急诊大厅冰凉的座椅上了。


    去公共卫生间随便梳理了下,摘下口罩,藤咲看见镜子里倒映出自己有些枯槁的神情。情况算不上特别坏,只是他的内心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7:30A.M.


    随着医院大门正式打开,藤咲也跟着人群乘坐直梯前往各自要前往的区域。


    阔别将近三个月之久,再次与母亲的正式会面显得有所忧伤。在看到藤咲的第一眼,有园烟子的瞳孔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微表情从失措转变成愤怒,可是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她的愤怒又转化为了一众茫然的扭曲。


    “小咲,让我抱抱你。”烟子伸出双手,白色粉点病号服下丰腴的肢体依然有着雪花般的光亮。


    藤咲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自己仿佛沉入了大海之中,一种深深的溺亡感折服了他。烟子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还给他唱起儿童时的歌谣。


    烟子说:“没关系,没关系的,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可藤咲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妈妈你这么肯定呢?”


    神话传说中,女神纺织着命运的丝线,而麾下的人类则无意识地走着她编织好的命运。


    妈妈第一次对藤咲说了自己的故事,她说,在结婚前,她曾是神社的巫女,侍奉着能够预知未来的全知之神。


    对于这忽如其来的过去,藤咲却不得不指出现在。


    “妈,你得了脑瘤吗?我在柜子里看到了你的报告单。”


    藤咲早就查询过了,据说,大部分患者的预后情况都不理想。


    面对直言指出的真实病情,烟子脸上闪过一阵惊讶。但她压根就不慌张,只是拥抱着藤咲,脑瘤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个能够治愈的轻小病症。


    “我是不会死的,我不是答应过你吗,既然承诺了要一起离开,我是不会在那之前死掉的。”


    藤咲只觉得这是一阵安慰,他审视着圆滚滚的腹中尚未出生的婴孩,烟子劝说道:“无论是我,还是小咲,从此以后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藤咲无法苟同,“我的腿不见了,我不知道它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的音调下意识地提高了些,但说完这句话以后,衰弱重新占据了他的身心。


    烟子紧紧地握住孩子的双手,梅子红的两颗眼珠看上去幽远而深邃。


    “没关系,只剩下这个坎坷了。”


    ……


    ……


    本来预约在本周六进行剖腹产的有园烟子,在周四的时候提前发动了。虽然医生和助产士的表情十分平静,也告诉藤咲不用太过担忧,指标正常的情况下很快就能结束这个手术。


    可坐在产房外后,藤咲又焦虑得急促呼吸着。他牢记着别人的安慰,努力放平着自己的内心,也不知道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禅院直毘人也到场了,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带上。


    “外面的生活对你来说有这么困难吗?”在意识到眼前这个几乎枯萎的白发少年是藤咲之后,直毘人也有些吃惊。在他上一年的记忆中,这个孩子还保持着一种正在盛开的姿态。


    藤咲仰起头,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封闭的产房内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感应式大门随之打开。一名护士在门口问道:“有园烟子女士的家属在吗?”


    藤咲本想起身,腿上的钝痛又让他跌坐在长椅上。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禅院直毘人与护士一同前往产房,又过了三十分钟,藤咲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弟弟。


    躺在包布中的皱巴巴的婴儿,深粉色的脑袋上长着几根黑色的胎毛。他的眼珠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色彩,让人分不清是紫檀色还是墨绿色。


    虽然刚刚出生,可藤咲也看得出来他日后一定会有端正的五官。


    自出生起就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孩。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藤咲就知道他的命运将走向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端。


    弟弟的名字叫做「海月」,是一个让人联想起「不知火」的乳名。据说正式的名字,要到了5-7岁的时间段再郑重选取。


    当海月在看护室里受到专业人士的照顾时,藤咲一直窝在病房里。他不喜欢血的味道,也不喜欢听见喊疼的声音。


    就这样休养了一周之后,禅院直毘人决定将孩子接回家了。


    跟在直毘人的身后,藤咲跨过了门槛。每一次踏过门槛,都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他既嫉妒又恼怒,既绝望又羡慕,可他只能够触碰到手指能够伸及的地方。


    樱桃馆中安置了婴儿房,女仆们日夜交接地照料着这个只知道苦恼和吃喝的孩子。藤咲坐在精美的摇篮边上,注视着襁褓内正在吮吸奶嘴的小弟弟。


    好安静。


    这座别馆中只有藤咲和婴儿的呼吸声,安静到一颗松针的落下都能够打破这片平静。


    除了来往的仆人,没有任何人来到樱桃馆,就好像这座别馆坐落在无人可踏足之地。


    ……


    ……


    女仆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岁,其中年纪最小的和藤咲一样大,是个叫小叶子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小叶子流着眼泪喊醒了藤咲,她说小婴儿一直哭个不停,但是老爷又在厢房里,她害怕主人辞退她。


    看见她不停流泪的模样,藤咲拖起自己的半身来到了婴儿房。


    海月哭个不停。但是他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能依靠着本能行动。


    藤咲机械性地摇动摇篮,可小婴儿的哭声并没有因此结束。他开始学着烟子哼一些没有调子的歌,明明一点也不悦耳,小婴儿却像是得到了回应,咯咯地叫笑了两声。


    我会对你好的。藤咲在心里保证道。


    只要我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化作了小山,将障子门外所有的光芒都遮掩住了,留给藤咲的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他哼唱的声音停下了,戛然而止的歌谣像是被遏制住在喉咙里。


    他确实被遏制住了喉咙。一双手虚虚地握住他的喉咙,禅院直哉跨坐在藤咲身上,轮廓分明的脸上镶嵌着两颗绿色的冷色眼睛,他的嘴唇和眼角都向下瞥着,看起来隐隐作怒。


    直哉在问责。


    “不是很喜欢跟外面的人厮混在一块儿吗,怎么了,混成这种样子?你那个小男朋友呢?还是说人家都懒得搭理你。”


    直哉看见院落里的紫藤花提前凋谢了,只剩下褐色的藤木孤单地攀爬在花架上。有园藤咲颓丧着脸,面色如蒙尘般灰暗,他的右腿里支架着苍冷的金属,哪怕是在这个八月的夏夜,也带着难以触近的凉意。


    直哉没能得到任何道歉与懊悔,他只看到苍白的眉睫慢慢扭曲。就在他开始收紧自己的双手时,摇篮里的婴儿又开始了无助的哭闹。


    藤咲忽然从幻梦中的感觉中醒来了,他挣扎着抓住直哉双臂上的衬衣,一颗纽扣随机弹开。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我有1234瓶营养液了,诶嘿


    ……


    十七万字归来仍是哥哥!支线一就让直哉哥高兴高兴[摸头]万一你直哉哥是好男孩呢?


    摇篮曲:《やがて星がふる》


    やがて星がふる,


    不久后星从天降,


    星がふるころ,


    星从天降之际,


    心ときめいて,


    心中欢快无比,


    ときめいてくる,


    变得欢快无比,


    懐かしい出来事を,


    怀念的一点一滴,


    忘れないでね,


    可不能忘记了,


    目覚めて思い出す,


    梦中醒来脑海重现,


    暖かな顔,


    温暖的容颜。


    第53章


    “别叫我哥哥!”禅院直哉似乎极端厌恶着这个名称, 他本来就没有弟弟,就算是有,他也不会认同这种外人的。


    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不要以为你每次都能借此蒙混过关, 因为不想和我扯上关系所以老老实实地管我叫哥哥是吧, 你这个人有够贱的!”直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藤咲,“说什么我谎话连篇啊,你不也是个满口谎言的混蛋吗?”


    藤咲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他侧过头,默不作声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对对方言语的一种肯定。


    随着第一份恋情的开始,藤咲在无形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可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相近的血缘关系,可在名义上他们依然亲兄弟。近亲□□, 真是令人作呕。


    直哉断然问道:“你还没跟那个臭小子分手是吧?不管我说什么都把我当成空气,结果出了事还是每次哭丧着脸回家。你以为禅院家是什么垃圾中转站吗?跟那个小白脸分手, 现在提的话我就原谅你。”


    藤咲偏过头,露出紧拧的眉毛, 脸上尽是满不情愿。


    “我不要, 凭什么要我分手。”


    小婴儿嚎了会儿后又没有声音了, 只是自顾自玩弄着小小的拇指。


    “难道你以为人家会接受这个残废吗?有点自知之明吧,除了我,还有谁会供你吃供你穿, 你觉得一个平民家庭出来的咒术师有能力照料你这么脆弱的家伙吗?就算再想讨老婆,也不能把重心放在你这种拖后腿的人身上吧!”直哉意识到了什么, 语气变得更加讥讽, “更别说你现在只剩下一条腿了!”


    提到伤心处,藤咲的心中冷汗连连。无论是五条悟的安慰,还是妈妈对自己的承诺,他都无法以此来平静自己失去右肢的这个事实。


    他捂住脸, 双臂盖在直哉的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正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我到底要怎么办啊,哥哥。”


    藤咲铁了心地要将「哥哥」的标签贴在直哉身上,但他因为自身的事情太过失落了,有时只是顺着本能在说话、做事。


    直哉松开手,站起了身,落下的阴影将藤咲彻底笼罩。直哉毫不客气地说:“那你就去死吧。”他看到了摇篮里正在吞吃大拇指的小婴儿,随手粗暴地晃了晃婴儿篮。


    “死了一个又来一个,老爹真是有够厉害的。”


    “不过我看,他的命并不好。”


    海月再度开始哇哇大哭,声音响亮得几乎能够穿透整座别馆的墙壁。


    禅院直哉仿佛只是为了放狠话而来,在把婴儿弄得哇哇大哭后,他竟然相当好意思地离开了,只剩下藤咲不停地擦拭婴儿满是口水的手指和脸蛋。


    烟子似乎对这个新生儿不甚上心,婴儿的吃喝拉撒全由乳母一手包办,她自己则要经历长达两个月的产褥恢复期。


    没什么事的时候,藤咲便在婴儿房里转悠。没有缺陷,看起来也没有遗传性基因病的完美婴儿,藤咲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个逐渐白胖起来的孩子。


    信箱里的短信开始累积。


    家里的情况还好吗?


    什么时候回学校?


    让我看看你的腿。


    藤咲知道,悟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夏油杰。可看着自己被无形之中裁断的断肢,他甚至能够呕出胃里的酸水。


    为什么说这是最后一道坎坷呢?难道消失的东西还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吗?一边质疑着母亲的说法,一边只能接受自己现状的藤咲,没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正在改变。


    两周后,一些匠人模样的男女来到了别馆,他们是专门为藤咲定做义肢的工匠。


    不知他们哪里来的尺寸数据,当藤咲以为一切要从零开始的时候,匠人却从木箱中取出了一截崭新的义肢,无论是长度还是粗细程度,都与他健全的左腿没多少差别。


    藤咲挽着袴腿,仿佛被一块赤红镜面直接切割下来的膝盖下方,所有的骨头、脂肪、皮肉都完美地保留在同一个平面内。但这个情况对于普通的假肢来说反而很是麻烦,为了更好地贴合人造肢体,所以残肢连接处还需要进行一定的打磨。


    但匠人却并没有做任何的打磨工作,而是比划着将他们的作品和藤咲的膝盖连接在了一起。在平坦的地面上,藤咲同时感觉到木地板和义肢的两种不同程度的冰凉。


    义肢几乎完全透明,就连关节处也做了同样的设计,看起来不是给人类用的产品,而是用于不需走动的站立人偶的作品。


    藤咲任其摆弄着,但看着匠人们连接受腔都没有取出,只是平白地将透明的义肢固定在膝盖的残缺处,他不由得对匠人们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在一阵调试后,一名女性匠人对藤咲说:“可以试着往里面注入咒力了。”


    这也是类似于戒指的咒具吗?


    藤咲仍然持有怀疑,只好照着匠人所说的话往腿部连接处注入咒力。他的咒力很是稀少,光是为了维持戒指的工作,就已经显得相当紧缺,如果还要加上一条腿的话,恐怕有得必有失。


    可想象中的空乏并没有出现,藤咲的咒力顺着神经经络来到了义肢处,从小腿处顺着脚趾发展,原本透明的肢体像被墨水浸染一般,全部变为了墨黑色,在太阳光下甚至反射着一些五彩斑斓的光点。


    “就那么点咒力,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直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藤咲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是在听到声音后才意识到对方一直站在障子门的后面。


    “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吧,毕竟你那点能力,就算做辅助监督也够呛。”


    藤咲扭动着自己的戒指,戒指依然维持着原来的作用,可在向义肢注入大量咒力之后,他依然没有感觉到咒力的消失。是他的咒力池出现了问题吗?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藤咲还是有点把握的,可现在的情况确实超出了自己现存的概念。


    匠人说:“请站起来试试。”


    在匠人的搀扶下,藤咲做好了忍痛的前提准备。他还没有适应好之前的假肢,重新更换的话一切又要从头开始。新肢体绝对会产生摩擦,流血、红肿是最轻的,如果过敏的话,还会连累到健康的部分。


    搭着别人的手腕,藤咲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不敢用力,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健全的左侧。


    在花费了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后,藤咲下定决心,将一半的重心挪到了义肢上。


    藤咲摔倒了。


    好在有人扶了他一把,否则绝对会擦到鼻子。


    直哉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般抓着他的后领口,将藤咲提高至距离地面两厘米的地方。


    “连走路都不会吗?”


    被拉成三角形的衣领下,突出的脊椎藏在薄薄的皮层之下,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等直哉放下那只手,藤咲才得以重新回到地面上。


    他靠着墙壁,慢吞吞地挪动着身体,以免刚才的情况再度发生。


    就这么练习了很久很久,藤咲终于可以放开周围的支援物了。


    他像个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孩子一样新奇地走动着,曾经熟稔的风光似乎一度更新。


    健全的左腿,依靠咒力而驱动的漆黑的右腿,走起路来的时候,藤咲仍然有些一瘸一拐,这是他长期拄拐的后遗症,需要用更加漫长地时间去改正。


    他跨过了现实中的门槛。


    然而,有园烟子的脑瘤却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自从去年初夏在安山私立检查出自己的脑部存在着一个正在不停发展的肿瘤之后,她便决心提前打点好一切。


    禅院直毘人很是慷慨,不仅为他们一家偿还了含利息在内高达一亿的债务,还同意将东京的三处房产以赠与方式转移到他们名下。


    作为代价,有园烟子选择献上一个需要5-7年才能展现出天赋的孩子。


    就像她向玉菜姬献上活人祭来换取愿望的实现一般。


    信守承诺的玉菜姬正在逐步实现与烟子的承诺。


    这位被降下“天罚”的巫女看向障子门外的世界,束着裙袴的藤咲正在摆弄自己的义肢。不会萎缩,也不会疼痛的人造肢体,有了它,藤咲现在甚至能够体验从未有过的奔跑。


    他曾无数次担忧,稀少的咒力会断开他与义肢之间的连接,可藤咲的咒力变成了无底洞,他根本看不到对方的上限与下限。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可除此之外,藤咲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值得警醒的变化。


    能够自如动作带来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一阵,想到潜藏在母亲头脑中的恐怖肿瘤,藤咲又觉得自己的双足像是灌入了沉重的铅水。


    就像每一个无能求助于天地的神信徒一样,藤咲来到了禅院家供奉的神棚前,重工设计的神龛中盘腿坐着一尊不知姓名的女神,身旁摆放着璎珞串、膳具以及刻有古老文字的除魔剑。


    藤咲紧握双手不停祈祷着,他也知道,将希望寄于压根就不存在的神明身上,是一种多么愚蠢的行为。他只是暗暗做着计较,如果说,真的到了分离的那一天,他到底该如何去做。


    请告诉我吧。


    请告诉我吧。


    也许是诚心祈祷传递到了天上,又或许是藤咲产生了幻觉,他听见一个高雅的女声在自己的耳边低语。她缱绻而充满爱-欲的嗓音让藤咲误以为那是烟子的声音,可烟子并不在他身边,他只好侧耳倾听着这个声音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


    作者有话说:


    哥哥对你好,哥哥爱上你,人之常情[摸头][摸头][摸头]


    ……


    ……


    我在专栏里开了轻喜剧版本的藤咲2.0,我要狠狠地再吃几口直哉老哥[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54章


    禅院直哉坐在寂寥的花园中, 面前的炭火正呼呼地往周围散发着暖意。


    下雪了。


    身边的人正在给他切脆柿,每一瓣的大小都正正好。直哉难得地热了酒,酒香透过实木瓶塞浅浅地往外冒, 他也打算试试直毘人的爱好, 不过仍是兴致缺缺。


    将两只脆柿都切好之后,藤咲擦了擦手,把双手靠得离炭火很近很近。暖洋洋的热气不仅烘烤着冰冷的手指, 热气还顺着衣袖往身体里面冒。他的脸也被炭火照得红扑扑的,完全看不出来原本苍白的脸色。


    “皮削得有够差劲的。”直哉用签子挑起一块柿子,崎岖的表面足以看出,这只柿子刚刚遭受了什么样的可怜待遇。


    藤咲也不反驳, 只是默默地缩着身子。离炭火越近,他就越暖和, 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柿子在牙齿间的咀嚼声, 藤咲甚至把它当做了大自然中的一种音效。


    难得的温馨时刻让他有些疲倦, 既不吵架, 也不哭闹的相处时间屈指可数。


    不用别人提点,藤咲也知道这只特殊的义肢是谁拜托匠人们打造的。爱鸟打听来了消息,然后像说悄悄话一样地对藤咲说, 打造义肢的师傅早就放话不动手了,这次则是被人专门请出山制作了她心目中的完美之作。


    确实很完美。


    完美契合着本身的神经和经脉, 只要能够保持持续性的咒力输入, 这件咒具就能时刻不停地工作下去。


    藤咲难以向直哉说出那句“谢谢”,对方似乎也不想承认这回事。于是乎,藤咲每天都跟在对方身后,话也不说, 好像一个哑巴跟踪狂。直哉却一点也不恼,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这让藤咲想起来,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直哉总是走在他跟前三尺以外的地方,他便费力地跟在人家身后。


    “哥哥。”


    “弟弟。”


    “哥哥。”


    藤咲在他身后变换着花样喊道,直哉忍无可忍,转身骂道:“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他这么一闹,藤咲果然就不出声了。直哉看到对方雪一样的脸色,突然意识到对方要说一些自己不爱听的,索性捂起耳朵擅自逃跑了,只把藤咲一个人留在原地。


    无论是这一次,下一次,还是下下次,藤咲想要说的话一直都没能传达出去。渐渐地,他把真心感谢地话语咽回了肚子里,一来二去,反而闹得一肚子火。


    母亲病情的变化让藤咲心如刀割,他每日每日地陪在对方身边,害怕错过每一个病情的发展阶段。


    明明说不会死,明明说在完成和自己的承诺之前绝对不会撒手人寰,可烟子还是日渐渐地虚弱了下去。


    藤咲很久没有见过弟弟了,禅院直毘人将他送到了素美夫人那儿抚养,藤咲和海月之间只有少数的几次碰面机会。看到对方白白胖胖、茁壮成长的模样,藤咲终于能将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母亲身上。


    他的焦虑与抑郁肉眼可见,手指也被自己剥得伤痕累累。


    想要见到杰。


    想要见到你。


    在发出聊天讯息的瞬间,藤咲便止不住地后悔了。他明明知道对方为了进阶特级咒术师而异常繁忙,自己却因为感情上的小事强行打断夏油杰的安排。


    为此,他头痛欲裂,在没有得到回信前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走动着。


    但是杰真的来了。


    就在藤咲为了示好,用心于给直哉削水果的时候,门房那的男仆匆匆地来到花园,告诉他,有人在这个皑皑的雪天到访了。


    藤咲想也不想便丢下了手里的刀具和果实,他沿着积雪的廊桥快速前进着,身后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


    自呼吸而出的白烟一次又一次地消散在寒冷的风中,越靠近大门,藤咲紧凑的步伐便变得越来越慢。当他看到站在门厅处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他周身流速紊乱的时间再度停止了。


    夏油杰瘦长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都说洞天容易长胖,可藤咲却觉得他吃得越来越少了,所以脸蛋才变得有些尖尖的。


    藤咲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对方,拥抱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他甚至不祈求更多的内容。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藤咲触电似地松开了手。杰的大衣上铺着一层沙沙的白色结晶,随着人气的接近,这些雪花结晶也在大衣上融化了。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到访禅院家。


    御三家。


    名门家族。


    古色古香的庭院彰显着古老的历史,精美的建筑展示着自身的财力。


    他淡淡地看着来往于庭院间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穿着相同朴素的和服,每一个都有着相似的麻木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


    夏油杰又看向正牵着他的手走在两步之前、引领道路的藤咲,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牵引着他的斑驳的右手上,像是冻疮又像是扣弄的道道红斑。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这个举动让藤咲下意识哆嗦了下。


    他原本急躁躁的动作变得缓慢了,脚步也慢了下来,最终和夏油杰平行地走在同一条小道上。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因此而产生的淡淡的失落感几乎将藤咲附身。


    他确实得这么做。


    他不得不这么做。


    撒谎说着自己不会因为脑瘤而病逝的母亲,如今的模样却与过去大相径庭。既然如此,又为何要付出心血地生出弟弟呢?


    踏着深雪,藤咲将夏油杰带回了自己所居住的别馆。


    居室里通着暖气,一进屋,夏油杰便将大衣脱了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还未等歇息,他便提出要看看藤咲的右腿。


    揭开裙袴,流光溢彩的漆黑肢体炫耀着自己高傲的非人感。夏油杰的视线顺着小腿往上挪,然后落在苍白的大腿上。


    “这需要用大量的咒力去维持吧。”夏油杰抚摸着义肢,感受到其中的咒力正以循环的方式流动着。显而易见,这是一件高级咒具。


    藤咲点点头,他干巴巴地补充道:“是直哉找人定制的。”


    夏油杰拉好黑色海波纹和服的下摆,“他很在乎你呢,之前交流赛的时候,也是他背着你去的医院,明明自己都头破血流了。”


    藤咲一时语塞,这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垂着眼睛,一副不愿再提的表情。


    如果说,在乎一个人要用嘲笑与憎骂来妆点的话,那么这个人真的是想要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吗?


    温暖的室内,藤咲的手脚又重新开始回温,他乱七八糟地找着话题,大多在任务上打转。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夏油杰估摸着,春夏之际,他大概就能晋升为特级咒术了。


    然而,这真的有意义吗?


    他没办法去回想这件事,只好顺着原来计划好的道路一路向前走,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厉害。”藤咲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特级咒术师寥寥无几,而且尽是群俊男美女,真让人怀疑容貌是否也是考核的标准之一。


    “虽然很久没去学校了,但是你呢,藤咲,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与传说般的特级咒术师相比,藤咲的规划与梦想不值一提。


    “我想尽量呆在妈妈身边。”


    “在那之后呢?”


    藤咲想不出那之后的生活。


    夏油杰继续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母亲她病逝之后,你又想做些什么呢?”


    藤咲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向他人提起过脑瘤的事情了,他大概是在通讯中说过的。对于自然而然地询问起这个问题的杰,他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果说,母亲撒手离去,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呢。


    藤咲弓起腰,穿过心间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阵。


    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只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模糊,没有具体的表象。


    障子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阵冷意席卷着涌入室内。


    爱鸟站在门侧,深深俯首道:“夏油少爷,请到卧室来,夫人有话想说。”


    藤咲也站起身来,可爱鸟接下来的话语却阻止了他。


    “夫人只邀请了夏油少爷一个人。”


    藤咲悻悻地坐下,想不通妈妈找人家去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哦。”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藤咲才想起被他丢在花园亭子里的直哉。柿子也切好了,酒也温好了,应该也没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情了。


    自从义肢事件过后,他俩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其实往前追溯也可以,但没什么必要。


    藤咲真的很想在剩余的日子里跟对方好好相处。这个想法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只不过每一次都有其它的缘故将其破灭。


    夏油杰跟随着爱鸟的脚步走进了有园烟子的卧室。


    阔别半年,她已不复当时的模样。夏油杰难以形容她现在的样貌,仿佛是时间在这半年中加速了几十年,无论是枯燥的嘴唇还是脸蛋,都让他难以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曾经见过的有园烟子。


    “你病得很重。”夏油杰在软垫上盘腿坐下,直言不讳道。


    “我身上的毛病已经发展得很慢了,如果入院治疗的话,也许能够拖更久,但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有园烟子伸出右手,对他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我的寿命,最多还剩下六个月。”


    “虽然说得有些迟了,但是还是恭喜你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夏油杰:“我还没有得到通报。”


    “直毘人说,名号已经在下发的路上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到达你的手中。明明没有名门血统——抱歉,但你也知道,天赋与血统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还是在如此年轻的年纪达到了这个仅有几人达到的高度,真是令人羡慕。”


    “你也会羡慕这种事吗?”杰的脸仍然冷冷的,与对方的交流,真实意义上宛如一种交锋。


    “当然了。我与普通人的区别,仅存在于是否拥有咒力。”


    “你不是借助了那个人偶做到了很多咒术师都做不到的事吗?”


    “人偶?并不是这样的。”有园烟子推开身后的木匣,金冠女神的瓷偶便直剌剌地出现在另一个人眼前。“它本质上是如同咒灵般的生物,在长达几百年的时间里,村民们的祈祷与崇敬令它化作另一个维度的怪物。”


    “我向它祈愿,献上祭品,然后得到回应。”


    “为什么不让它治疗你的疾病?它既然是你侍奉的神,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还能够称之为神吗?”


    “我当然许下了这样的愿望。”有园烟子红红的双眸平静地看向眼前的青年,“玉菜姬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我的心愿。”


    “你说的是真话吗?”夏油杰竟然分辨不出对方话语的真伪,无论是哪一句,女人的心跳与呼吸都没有发生任何一丝改变。


    “是啊,”有园烟子看向了瓷偶,用虚无缥缈的语气说,“我是不会死的,我绝对不会放任小咲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她话锋一转,“就算我真的死了,不还有你吗?”


    “就这样把他交给我,真的好吗?”夏油杰接过女仆送过来的茶水,自从去年夏天结束之后,他的心仿佛一直沉在千里寒冰之下。


    “如果我也是你这样的强者,我就不需要做出如此决定了。藤咲一直在强调你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强者,善良,温柔,又强大,多么罕见的形象,多么令人向往的世界。”


    夏油杰捧着瓷杯,低头望着浅色茶水上自己的倒影。


    “我,并不是强者。”


    开什么玩笑。


    说什么最强。


    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被这诅咒般的话语缠绕着。


    有园烟子没有反驳,而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是,没有人能够做到生理上和心理上同样的强大。不是逼迫,不是请求,我只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夏油杰反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正是对我的强迫吗?”


    “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有园烟子触碰着下颌,微微笑道,“我本来没想和你们碰面的,但是太凑巧了,那时候,你们俩就在蔷花俱乐部。”


    “你觉得我很可怕吗?是因为我毫无顾忌地让那么多人消失了吗?”


    夏油杰一直以来都在祓除咒灵,保护那些看不见咒灵、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可有些人随手一挥就会导致多人的死亡,他一边救,其他人一边杀,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有园烟子轻抚自己的胸口,“像我这样的人,死后一定会去地狱。”


    “人活着本来就是在地狱的土地上行走,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区别。”


    烟子痴痴一笑,“可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让小咲一个人孤单地活在这个地狱上。寂寞会杀人的,如果说我带给他健康的身体,他就会拥有健全的心灵,如果说他拥有正常的心灵,他就不会在这个世道里举步维艰。”


    “都是我的错。”


    “不,”夏油杰坐直了身体,反驳道:“父母的养育是一回事,自身的成长又是一回事。他做不到如常人的那些,也是他自己不求上进。”


    烟子说:“如果他出生在普通的家庭,就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男孩;如果他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就会变得调皮切心地善良,善良是富人的特权;如果他出生在这里,他就只能成为这样无法上进的人!”


    听见眼前这个女人咄咄逼人的话语,夏油杰忍不住眸色一暗,“你太过偏激了。”


    “无数次我询问上天,询问自己,为何自以为是的正确道路,却总会引向令人绝望的方向。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本人,而不是老天,如果错了那就想方设法地纠正,如果对了就赌一把继续往前走。”


    “所以呢,你给我的答案?”


    夏油杰久久地沉默。他无法与有园烟子为伍,对方的行为与自己的人生信条相驳,光是存在就是对夏油杰的一种嘲讽。


    每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他都会产生一种无法自洽的怪异感。


    “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树后抱着双膝的藤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艰难识习的藤咲,在雨中拖着右腿艰难行动的藤咲,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满头是血的藤咲。


    在影院里因感同身受而流下软弱眼泪的你,仅仅是握住双手就露出幸福笑容的你,只是我在身边就感到快乐的你。


    你的幸福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我说不出话来。


    说完这句话后,夏油杰又回到了沉默之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茶水渐渐地从温热变为寒凉。


    “真好——”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有园烟子。夏油杰惊讶地发现,她的双眸之中含满了眼泪,两行清泪顺着毫无血色的脸向下流淌。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也会为你祈祷的。”


    ……


    ……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有园烟子的寝室的,两行眼泪让他的内心难安。看到藤咲仍旧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坐下廊下凝视着天上落下的片片雪花,夏油杰一脸困惑地,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在寒冷的室外等他。


    可当藤咲将手指上的指环缓慢而坚定地推给他的时候,夏油杰明白了他的想法。


    “我本来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当他拒绝的时候,藤咲却说:“但是这个制作起来很麻烦啊?”


    “不是它对于我的珍贵与否,这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东西。”


    “你哪怕还给我,也没有意义。”


    藤咲坐立不安,“那……那……”他眉目扭折,看上去无法可想。感情是无法赠与和偿还的,他唯一能够归还的只剩下这枚戒指。


    “就,和我在一起。”说完这句话,夏油杰贴近了藤咲,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这么短,短到只能强塞进一根手指。温暖的呼吸化作白烟笔直上升,他用力地亲了藤咲一下,撞得后者忍不住往后退。


    “哈哈……”看见藤咲这有些滑稽的模样,夏油杰忽然就笑了。他用手指勾住藤咲的手,像两个孩子做约定一样地盖了盖,“这是约定。”


    咒术师们之间的约定,等同于用灵魂誓约的束缚。


    “约定……”藤咲想起在课堂上老师的教诲,绝对、绝对不要轻易与人许下约定。他蒙昧的内心被这强烈的爱所照亮,耳旁流淌着“恋”的声音。


    “可是如果我没有办法实现呢?”想起烟子那枯瘦的脸,藤咲便想要弯腰呕吐。如果他违背了这个约定的话——


    “不要死。”缠绕的手指逐渐拥有了温度,“你妈妈不是说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说好了。”


    藤咲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露出一副像是被一圈又一圈的绳子缠绕着往上吊的苦容。


    他没有回应,只是弯下腰身,狼狈地哭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本章为存档点】


    重要的话说三遍!


    本章会衍生出支线1和正文,支线1是雷人的直哉支线,发生什么皆有可能[摸头]正文的最终结局也是直哉


    支线情况我会在一句话提要里标出的,大家看提要观看


    ……


    存稿箱会代替我发文的,溜了溜了!


    第55章


    为什么人们总是对显而易见的谎言轻言相信呢?


    是因为不去思考的话, 就意味着不会发生吗?


    今年九月的时候,藤咲的母亲逝世了。在这个家中,似乎只有他一人为此事感到伤心。厄运似乎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想法, 在母亲的死讯传来的同天夜里, 藤咲不到一岁的弟弟也夭折了。


    只有他一人设置的小小灵堂中,母亲和弟弟的牌位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觉得丢人的话,就一起去死呗。”


    当藤咲沉浸在这无法形容的黄昏般的心情中时, 直哉那油腔滑调的嗓门在他边上响了起来。九月依然有些体热,他仍然穿着白色内搭和黑色的外袴。重新染过的闪亮金发与这古式的家族好不相符,就连阳子夫人也曾不止一次地指点过。


    直哉当然不会听,会听话的人压根就不是直哉。


    藤咲没有回头, 只是呆愣地坐在灵位前。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连接着神经的左腿已然麻木。


    死……他想到了约定, 想到了束缚,想到了孤独与寂寞。


    就在前几天, 母亲把藤咲喊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三份不动产登记权利书, 上面都是你的名字。”


    “虽然直接购买比赠与要少许多税, 但我想,你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们要走了吗?”藤咲挪了挪坐姿,好奇又忧虑地问。他眼中的妈妈依然美丽, 闪耀着星星与月亮反射的光泽,他只想与对方更近地呆在一起。


    “是啊, 要走了。”烟子又取出了另外一份文件, “你小时候不是说,离开禅院家之后就要改名换姓吗?整套证件做起来稍微有些麻烦,名字的话,也是从既有的身份中套有的。”


    “离开禅院家以后, 就不要再使用「禅院」和「有园」的姓氏了。”


    “为什么?我很喜欢妈妈的姓氏啊!”藤咲只对一个人说过自己真实的名字,那就是同样“离家出走”的甚尔堂兄。


    “有园是我父亲的名字啊,”烟子解释道,“虽然你爸爸他跟我姓,可我也是跟着自己的父亲留名的。”


    “重新开始的话,就以崭新的姓名作为起点吧。”


    藤咲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土屋海咲,仅仅从他本来的姓名中取走了一个字。


    “那妈妈你呢?”


    有园烟子没有正式地回答。


    土屋海咲。


    全新的身份。


    全新的人生。


    全新的家人。


    禅院直哉将一支香随手插在了香炉中,原本即将湮灭的祝香又重新续上了烟火。


    “守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都送去火葬了,守着灵位又有什么意思,冷得要死,你开冷气了吗?”直哉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着冷气的开关。


    “你先回去吧,哥哥。”藤咲轻声开口说道。


    听到那讨人厌的称呼,直哉刚想发怒,却活生生地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直哉的脚步声彻底从耳中消失时,藤咲的肩膀彻底耷拉下去。不动产登记书,重新伪造的身份证件,全都放在最下层的柜子里面。要走吗?就这样离开?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请告诉我。


    请告诉我吧。


    藤咲胃里反酸,直哉插进香炉的那支烟也渐渐地烧到了末端。一阵阴风吹过灵堂,供花的花瓣被吹得哗哗作响。这阵阴风旋绕着藤咲的周身,一道白影从他身后闪过。他猛地回头,却见一条裙角从地板上拖过。


    “妈?!”藤咲站起身,往外跑去。庭院里夜风阴冷,完全没有六月的特质。


    白影又出现了。就像是勾引着藤咲跟上它,白影走走停停,藤咲便在它身后匆匆行进。


    不知为何,这雪白的影子带着他走到了禅院家的花园后门,这里无人看守,只需扭转门锁便可以出入。


    白影跨过了门槛,像烟一样地消散了。


    等藤咲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家。


    “是叫我离开吗?”他询问着虚无,可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的问题。


    栖息在树枝上的小鸟忽地起飞,惊得藤咲从白影带来的幻梦中醒了过来。像是得到了天启,他匆匆回到别馆,翻箱倒柜地寻找需要带走的东西。


    藤咲把不动产权利书,各种身份证件,还有之前攒下来的钱一件一件地叠了起来。想到从今天开始他就要永远离开这座宅院,藤咲拿干净的布巾擦拭了下骨灰盒,把它一块放到了小皮箱中。


    他还想拿上一些母亲生前的东西,在翻动首饰柜的时候,一封用封口贴粘好的信件从柜子里飘了出来。


    「给我亲爱的孩子:小咲」


    藤咲发现了母亲留给他的遗书。


    藤咲原本敏捷的动作重新变得迟钝起来,他在床沿坐了下来,正打算打开信件封口时,门外刮来了一阵陌生的风。


    一个高个子站在门口,风把他有些散开的头发吹得飘飘的。


    在看清对方的模样后,藤咲忍不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受伤了吗?为什么身上这么多血?”


    夏油杰的白衬衣上有一半都是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平时打理得光滑的头发也散开了大半。


    “怎么了?”藤咲向他走近,忍不住抬起对方的手指。夏油杰的手指很冷,冷到像是死鱼的表皮。藤咲握住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脸庞。


    “我……”夏油杰刚起了头,眼睛便往下看去。这时候藤咲也在看他的鞋子,一双平平无奇的黑色尖角皮鞋,在灯光下反射着一些过分耀眼的光泽。


    藤咲的视线顺着他进来的道路移动着,一个,两个,三个……一路上,尽是些淡淡的红脚印。虽然颜色已经很淡了,但看得出来,这双鞋曾深深地踩在血泊中。


    “出什么……事了?”


    夏油杰伸手抱住了藤咲,他的怀抱竟然如此阴冷,像是正月里的冬天。藤咲迟疑了下,也张开手臂,笼住了他。他像过往一样抚摸着对方的发顶,藤咲想,杰会告诉自己的,他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灵堂前的白蜡烛也燃尽了,熄灭了,夏油杰终于重新打开了话匣。


    “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你弟弟,我没有让他看到我。”


    “嗯……他刚刚才走呢。”反正莫名其妙地嘲笑了自己一趟,然后就被劝走了。


    夏油杰想说,他(直哉)现在正在往这来呢。但他没有说这件事情,而是耳语道:“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藤咲不禁皱眉,“你最近总是这样,明明你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要一直道歉呢!”说着说着,藤咲突然提高了语调。今年的上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藤咲的学弟灰原雄在任务中逝去了。虽然他和那个男生没多少联系,可印象中,对方一直是乐观而善良的模样。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


    夏油杰不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安静的蓝月无情地审视天地中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植物的萌芽,动物的狩猎,还是在人类身上发生的故事。


    它看见夏油杰打开了让人无法感受到温情的双唇,他的一只手抚上藤咲的胸口,从右侧肩膀,到左侧的髂棘,这七十五厘米的斜线横跨肺部、心腔、脾胃、肠道,人类赖以生存的全部器官都因为一把罕见的咒具被切成两半。


    一击致命。


    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夏油杰仍然抱着藤咲,他的眼前浮现出欢迎他回到家的爸爸妈妈。


    “今天怎么突然回家了?是想爸爸妈妈了吗?”


    “小杰,今晚想吃什么?”


    “怎么没有把朋友带上,你不是说要带人家回来做客吗?”


    “马上要毕业了吧,有想好去哪里读大学吗?”


    “像爸爸一样做个警察吧!”


    “别逗笑了,现在这工作哪吃香啊。”


    “不过,我的儿子,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我的儿子,别怕,妈妈和爸爸——永远在你身边!”


    刺耳的尖啸声将杰从眼前的幻梦中唤醒了,他的胸膛上染满了红血,而他同时也紧紧地拥抱着藤咲,似乎是要活生生地勒断他的肋骨。


    “你不是对我说,讨厌、厌恶这里的生活?”杰贴着藤咲的脸庞,他那白皙且缺少了华光的脸还在抽动着,这来自于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他的喉咙被冒出的血彻底呛住了,杰只能听见从喉头里冒出的粗糙的声响。


    他就像孩子一样靠着藤咲,感受着对方已经戛然而止的生命。


    “我要走得很远,很远……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地狱里。”


    “我跟你约定好了。”


    今年冬天,夏油杰曾到访过一次禅院家所以这次结界被外人闯入的事实在过去一段时间后才传递到了护卫队的耳中。夏油杰听见三个方向都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他终于松开了藤咲,这个总在受伤的孩子被轻柔地放置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连贯上半身的巨大裂缝正在汩汩地向外面冒血。


    有园烟子与禅院海月的灵位正不声不响地盯着眼前的青年,它们不会悲愤,不会痛苦,仅仅是作为一种没有生命力的无机物品看着身前正发生的一切。


    夏油杰操起咒具,随意地走动在这个只来过一次的家族的庭院里,护卫队躯俱留队的几人赶了上来。但他们还没有出手,夏油杰已手起刀落。没有咒力、非术师的普通人们,就这样失去了性命。


    原本寂静的禅院家忽而喧闹,从西侧别馆开始,噪声愈来愈响,简直能够刺穿人的耳膜。


    有园烟子的灵位忽然从灵堂里倒下了,当它落在地面上时,迅速陷入了血海之中。这阵血泊泛起了波涛,光耀之下,「影舞」在瞬间转化为了「阳舞」,熊熊的烈火顺着血海不停燃烧,不将这个世界烧个精光,它就永不停止。


    ……看起来就是这样。


    一股陌生的咒力促使着「阳舞」去修复贯穿全部脏器的伤口,在一阵死亡般的寂静后,有园藤咲反出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惨烈的、绝望的尖叫。


    禅院直哉来到了别馆,展示在他眼前是令人作呕的恐怖场景。


    藤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手双脚都不停痉挛着。他的双手无助地追寻着虚空,直到有一双因为武艺变得粗糙的手抓住了他。


    藤咲急促地呼吸着,可是涌出的血液堵住了喉咙口,这让他的所有呼吸都成为了无用之物。他抓着别人手指的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甚至不顾及要将他人碾碎。


    “哥……哥……!”藤咲颓然地呻吟着,他不知道是谁站在他身前,他看不见画面,也听不见声音,他只是下意识地向心中想到的第一个人求救。


    作者有话说:


    支线1:你没能打开遗书


    正文:你打开了遗书,支线2是正文后发生的故事,是你和小杰同学的幸福生活[摸头][摸头]差不多幸福吧,哈哈。


    ……


    正式进入第二卷了哈,我连封面都换了配套的[摸头]


    第56章


    “生命力实在是有些太顽强了……所有的脏器都被一分为二, 哪怕是这样都没死吗?”禅院直毘人捋了捋上翘的胡须,不过,医师的说法算不上好。


    “虽然依靠术式的能力强行驱散了造成伤痕的外在咒力, 粘合了被切开的内脏器官, 可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伤口都被治愈了,如果一开始使用的是反转术式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别跟我废话了, 你就说能不能救吧!”直哉恼得惊人,根本听不得一句废话。


    当直哉离开别馆回到狐之庭后,他的侍从黑川则开始夸张地哎呦。


    “少爷,这时候可是好时机呀, 人在最可怜、最孤单的时候,总会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的。”黑川总是会谄媚地向少爷献上计策, 这当然算不上计策了,一般人总会想到的。但直哉目中无人太久了, 他才不会放下身段去安慰别人了。


    被黑川这么一提醒, 直哉想, 也是。那个小崽子也夭折了,真是天大的好事。素美那个臭女人一定吓坏了吧,她那胆子, 怎么会有勇气弄死刚出生的小孩子呢?


    想明白了这回事之后,他直哉便又往樱桃馆走去。世界上到底还有谁会像他这样温柔体贴地呆在一无所有的藤咲身边呢?而且他有颜又有钱, 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 不知道有多少父母想要将自己的儿女们送给自个呢。


    轻轻松松地走往樱桃馆的直哉并未嗅到什么危险的气息。禅院家的结界排除着外来人员,一旦有人侵入,就会主动发出警戒。只有被邀请的人才会被允许入内,所以对直哉来说, 家里就是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危险,对于为了触碰不同风景而不停受伤的藤咲,直哉总是觉得对方很蠢。蠢点就蠢点喽,反正其他人也是笨蛋。


    就在距离樱桃馆就剩下数十步的地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藤咲的房间里走出。月光和灯光都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面目,毫无疑问,他就是刚刚上任的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直哉的老爸有时对他恨铁不成钢,“就算成不了人家那种绝顶天才,至少也要做个天才吧”,说了大概这样的话。


    可在直哉看来,夏油杰不过是沾了五条悟的光而已。他从不以正常的目光看待他人的成就,自顾自地扭曲着他人的形象。


    直哉冷哼道:“你这家伙,竟然敢随意出入禅院家?!”


    夏油杰侧过身,瞥了直哉一眼。那冷漠而毫无生机的双眼甚至没有在直哉的身上停留两秒钟,躯俱留队的几人从前方围堵,可是一阵刀光之后,他们都尸首分离。


    在那微微的侧身中,直哉发现了夏油杰身上新鲜染红的衬衣。此时此刻,对方所穿的衣裳仍旧在往下滴血。


    直哉往前两步,他的人身出现在推开的障子门前,地面上淌满了血,藤咲——有园藤咲正躺在地上,一条极长的贯穿伤刺穿了他的上半身,他面色惨白如纸。他平静的胸腔忽地起伏了,一口血水像波涛一样被吐了出来。


    直哉看见藤咲的双手刻板地抓握着什么,他听见对方挣扎着喊道:“哥哥……!”


    直哉抓住了他的手,藤咲仍然在喊救命,他的血像是永远都流不尽,一直不停地从裂缝里冒出来。


    “是哪个杂碎干的!”直哉无处下手,偌大的伤口打断了他想要止血的想法,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也了然于心。


    庭院里多出了好几具尸体,这些躯俱留队的成员,甚至没能在夏油杰的手下撑过一招。


    ……


    医师摇了摇头,“这并非是能不能救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医师观察着家主的脸色,“可以说,病人已经踏进了冥界,就这样放他离开吧。哪怕抢救回来,也与残废无异。不,兴许比那更可怕。”


    直哉睁大眼睛,绿色瞳孔显而易见地散发着冷光。


    “开什么玩笑呢,你没听见他在求救吗?他肯定是想活才向我求救的,你这个废物要是做不到就换人来!给我滚出去!”


    医师仍然看着家主的脸色行动,在禅院直毘人做出“下去吧”的手势后,医师才拎起自己的医箱迅速屏退了。


    “就这样吧。”直毘人的态度依然没什么改变,他只是觉得海月夭折了很是可怜,毕竟他还想赌一把能够生出拥有「十种影法术」的孩子,做不到的话,他会选择实现与甚尔的约定。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天命吧。”


    天注定了人生的命运。


    可哪怕无数次向天祈祷,天也不会回应人的祈愿。


    “那家伙呢!”直哉指的是夏油杰。就算是论对方闯入了禅院家而犯下杀孽一事,就足以看作是个人对他们家族的挑衅了。


    直毘人的却说:“五条悟还没有表态呢。”


    根据总监部那传来的消息可以得知,在来袭禅院家之前,夏油杰还杀害了旧枷场村的112名村民和他的父母。


    “我本来以为还能有一个特级女婿呢,看来是我看错了。”


    直哉恶狠狠地喊道:“老爸你别在这里给我添乱了!”


    “倒是你,好好地呆在家里,别以为那点能力能去硬抗特级。”在留下父亲的忠告后,禅院直毘人才姗姗离去。


    直哉怒火中烧,他的手心传来指甲划动的瘙痒,有园藤咲的双唇启开。当他靠近对方的嘴唇时,直哉听见对方仍然在喊同一个词。


    哥哥。


    是,是啊,我是“哥哥”,我是你的救命稻草。


    ……


    ……


    家入硝子很少离开学校,偶尔会上街区逛逛。


    老师说总说,一旦她出意外的话,他们都难辞其咎。


    稍微,放轻松一点吧。


    此时此刻,她出现在禅院家。


    既是禅院哥哥又是弟弟的那个青年正靠在一旁,硝子提议道:“你靠得太近了,别污染我的手术区。”


    直哉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那家伙没有心吗?”


    硝子熟练地穿上了无菌手术服,她又瞥了眼对方和自己的距离,确定不会全菌出击后才戴上了手套。


    “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知道吧。前两天,我在街上碰见夏油了,看上去还可以。”


    “呵呵……没有良心的家伙,只要弱者才抽刀向更弱者。”直哉无意识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保持安静,”硝子提醒道,“我要开始了。”


    等到“手术”结束,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因为不想要从头开始,硝子自认为今天的操作还算是轻松。她没过多停留,当天便返回了东京。


    在离开之前,她俯视着自己的同学,看着他宛如一具尸体般躺在手术台上,只有缝合好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看来爱情是一种错误。”


    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直哉真的成为了兄长。平时被两名兄长用名头压在头上的直哉,第一次担任其这个需要承担更多责任的名号。


    不到一周,他已不知道第几次将身旁的东西一扫而空。虽然大部分事情都不要他亲自动手,可是光待在病恹恹、死气沉沉的藤咲身旁,直哉便感到一阵烦躁。


    “真叫人无语,你倒是快点好起来啊。”


    直哉的愿景并没有迅速实现,有园藤咲依然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恢复着。等到春去秋来,他终于能够走出别馆了。


    他的思维一愣一愣的,像颗瘪掉的轮胎般难以正常随着齿轮一块转动。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明明一开始是你(夏油杰)先向我搭话的。


    手机号码已经被废弃了,通过原有的通讯方式,藤咲根本就无法联系到对方。他拖着怪异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开始复健,“哥哥”拉着他的双手,一边说着“麻烦”,一边担心他摔得个鼻青脸肿。


    直哉是真的觉得很麻烦,自从醒过来以后,藤咲动不动就开始哭。他很讨厌别人的眼泪,哭声也很让人心烦意乱,如果放在平时的话,直哉肯定会把他扫地出门的。


    “为了那种人渣,有什么好哭的。”


    被别人称作人渣的直哉理所当然地说别人是人渣,他总是如此双标,大部分人都已习惯这回事。


    今年春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直哉的母亲墩子与直毘人和离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哉还以为他老妈是在闹脾气呢。毕竟她最看重名分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哪怕是墩子叫人收拾了衣物首饰,直哉也只以为她要回娘家呆段时间。


    “哦,那什么时候回来呢?”直哉猜想道,最多半个月?反正娘家应该也不会同意嫁出去的女儿一直待在家里。


    更何况,墩子还得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务呢。


    墩子看着儿子那张无所事事的脸,“是永远不回来。”


    直哉依然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是老爸惹你生气了吗?不会是他又要找小老婆了吧,你多说说他不就好了。”


    注视着语气轻佻的儿子,墩子头一次说出了发自内心的想法。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丈夫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但我也真够可笑的,竟然会幻想这种事情。”


    “无论他再讨多少老婆,再生多少个孩子也无所谓了,以后禅院家的事情就与我无关了。”


    墩子一成不变的冰冷面目让直哉感受到了困惑,“但是这很正常啊。”直哉并不觉得他父亲做的是错的,身为一家之主有个三妻四妾是顶顶正确的事情,就不说禅院家了,加茂家的老头也有很多外室和孩子。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心痛?”墩子仰起头,凝视着头顶无边无际的天空,“所以我放弃了,我放弃做他的妻子了,我放弃做你的母亲了。”


    “我从来没有以自己的意志活过,我十六岁的时候,父母告诉我,要嫁给禅院家主,我没有不同意的余地。结婚之后我马上就生了你,我像每一个妻子一样用心侍奉着他,可是他从来都不正眼看着我。或许对他来说,扮演着名门之妻的我很可笑吧。”


    “现在我三十六岁了,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妈?”


    墩子依然仰望着天空,她的儿子在她眼前似乎成为了一个幻影,一个针对于幸福畅想的幻影。她最后用力地抱住了她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宝贝儿子,“我爱你,想要给你最好的,想要你成为最好的,但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直哉依然维持着刚才的论调,“你要是不喜欢那些小妾我就把她们都赶出门,鲤哉死了,晴哉也会的,只有我会成为家主。”无论墩子说了多少,直哉依然把这当做是一阵气话。他都已经十九岁了,就像是想离婚,早些年就该这样了。


    直哉第一次看到母亲的面容如此疲惫,在拭去脂粉之后,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因为工作而忙过了头的可怜女人,毫无大户人家的气魄。


    面对着从未承认过她想法的儿子,墩子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能够接受那孩子——藤咲——和别人结婚生子吗?”


    直哉想也没想便说:“他死都得死在我身边!”


    从没有相信过「爱」的加茂墩子就这样无声地盯着儿子的眼睛好一会儿。


    “我爱你,但是我累了。”


    “我会一直爱你的。”


    “你是我的儿子,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继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后第一次拥抱了儿子的墩子,心中的雨终于要停了。


    作者有话说:


    老妈终于逃离原生家庭了


    第57章


    禅院直哉觉得家里空落落的。虽然母亲总是逼着他去做这做那, 但总的来说,都是为了他好才做的。


    “老爸你说句话啊。”直哉狠狠地肘击了他父亲,禅院直毘人也没说什么。


    “想要见面的话就去找她, 不会开车还不会打车吗?”


    被直毘人这么呛了声, 直哉只觉得相当无语。他最近没办法出门,也没什么好玩的,就只是呆在家里守着藤咲那个笨蛋。


    他现在总是哭, 一哭起来就哭个不停,爱鸟劝他,不要把眼睛哭坏了。


    到底还要过去多久才能走出来啊。


    直哉全然没有复仇的想法。明明最可恨的是那个五条悟吧,至今为止, 他的默不作声反而是一种对已经化身为诅咒师的夏油杰的保护。


    要怪就怪藤咲自己信错了人,话说他们母子的遭遇有够相似的。


    温暖的春意顺着风儿吹拂, 庭院中春暖花开,欣欣向荣的风貌让看到它的人也身心愉悦。哪怕是晚上, 温度也恰恰好, 在冷与热的中间移动着。


    直哉把哭个不停的藤咲又拖进了浴室里,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把进口的沐浴用品全都换掉了。想起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疹,直哉便一阵恶寒。


    奇怪, 眼前的场景竟意外的有些眼熟。上一次,他也是失礼地嚎啕大哭, 只不过之前是委屈, 现在则是一种心痛。


    藤咲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母亲,没有弟弟,现在连恋人也变成了仇人。


    直哉哼哼了两声,把人塞进了装满热水的浴缸里。他的袖子很快便湿了, 这让直哉有些犹豫,要不要自己也顺便洗洗。


    可他不禁担忧,如果他也挤进浴缸里去的话,藤咲会不会趁机踹他。联想到自己过去差点被踹坏命根子,他抖了抖,委实有些害怕。


    直哉的生命很宝贵,关系到禅院家的下一代,所以他要仔细对待才可以。


    蒙蒙的水汽不停上浮着,几乎把藤咲的眼泪全数蒸发了。他背后的头发全部被撩到了胸前,遮住了身前的伤疤。


    藤咲低着头,看着水面下漆黑的右腿。如果说,一个人的每一部分都被拆分重组,重组后的这个人还会是本人吗?


    不甘心,根本就不甘心。


    他难得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为什么要给予他这样毁天灭地的打击呢?


    藤咲瞪大了瞳孔,他要的东西很少很少,只是想要和家人永远待在一起,难道这样的小事也无法被实现吗?


    好恨,简直痛恨得不得了,为什么人生在世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呃啊……为什么……!


    藤咲下意识地弓起了背,内脏被双膝挤压着,似乎马上要从喉咙中蹦出。他又开始哆嗦了,但并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来自心中的凄凉。


    看着直哉挤压着手里的布巾,藤咲的手指止不住地抖动着。每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有一个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着你将近一整年,然后你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没可能,还是做兄弟吧。这种话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这惹人心痛的凄凉不停地蹂躏着藤咲,需要感恩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叠加起来,现在已如白塔般高耸而沉重。


    他无力地靠向墙壁,心像是长出了翅膀自己飞走了,只徒留没有心的躯壳在原地。


    其实前几天,素美夫人找到藤咲,对他苦口婆心地说了些话,说他已经不能用小孩子心性行事了。


    “既然打算留下来,就尽量和直哉少爷打好关系吧。”


    “海月少爷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素美也很无措。明明前半夜的时候孩子还安安稳稳地睡在摇篮里,中间也没有喝奶什么的,等到后半夜起夜的时候看了一眼,孩子保持着原来的朝天姿势,可是已经没有呼吸了。


    还好老爷并没有将这件事怪罪到自己身上,否则素美难以想象,自己的阿晴是否会因此受到牵连。


    藤咲靠在床上,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停留了会儿,又说了一些事情,素美夫人这才离去。


    对方隐忍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藤咲的眼前,那种事情,哪怕不明说他也知道。曾经的故作清高全都变成了可笑,从头到尾有什么意义,难道说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藤咲侧过身,被长发所遮掩起一半的伤疤在向其他人宣称:藤咲的心里曾经发生过一个可怕的错误。


    “做什么?”虽然早就看过这具苍白的身躯好几次了,可直哉还是下一次地移开了眼睛。下一秒,他又自以为没人在意地将眼珠转了回来。


    藤咲茫然的眼睛落在直哉的身上,他看上去很虚弱,虚弱而脆弱着,就像黑川说的一样,每当一个人无助到极点的时候,这个人就会无限依赖身边的那个人。


    雏鸟破壳而出的那个瞬间,会爱上它第一眼看到的家伙。


    看到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神,直哉的心忽地都跳了两下。当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觉,这家伙看谁都这样的时候,藤咲突然对他说:“抱抱我。”


    仿佛鬼上身一般,直哉也钻进了浴缸中。滑溜溜的肌肤相贴着,温热的流水从臂膀上淌过。那些湿润的白发有许多都贴在直哉的脸上,被他评价为廉价的洗浴剂的香气则顺着肌肤浮到了他他的表面。


    等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冷后,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卧室。直哉落下了账,唯有床头的夜灯依然闪着光亮。他还是有点担心,害怕这是宛如过去时分的复仇陷阱。可藤咲还是偏着头,一副任其作弄的无辜表情。


    就在直哉迟疑时分,藤咲的眼睛动了动,又用那迷离而恍惚的眼神盯着他。


    直哉再度看向了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痕,他的手掌落在胸膛的伤口上(后者下意识地瑟缩了下),然后缓慢地下落。


    ……


    ……


    藤咲流鼻血了。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咬着手背,努力不让令人羞愧的声音从口中冒出。


    “好痛……”他求饶了,伏在藤咲身上的直哉又探上前来,像只狐狸一样地开始舔他的脸颊。


    无论是家养的狐狸还是野外的狐狸,他们都是有感情的。一旦孤身一人,就会忍不住寂寞地嚎叫。


    直哉在藤咲的身上寻找着某种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直到一切结束后,对方藏在自己的怀抱里,他才放弃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直哉还是头一次以完全上位者的形象出现在两人之间,他仍然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我捏造的梦。可他的唇齿之间无比湿润,肩膀上也疼得要命。他往那看了看,发现有半个深深的牙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钝痛。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抱着被子,直哉就这么躺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七点半才起床,梨江也会在那时候进入房间伺候他洗漱。


    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看见帐外的熹光,直哉才意识到早晨就这样悄悄地到来了。藤咲仍在在他身边,蜷缩着身体,一副害怕面对外在世界的模样。


    啊,所以说,昨晚的并不是梦。


    真是奇怪。直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比起兴奋,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的呆怔。直哉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他一开始只是想要玩玩而已,怎么最后弄到这种地步了呢?


    一番苦思冥想后,直哉依然没能想到造成此结果的原因。他愁眉苦脸地走出房间,黑川那臭小子却一脸殷勤地端了一小碟红豆饭上来。


    “哈?你缺心眼吧,早上就吃这个?!”


    在主人的指责下,黑川反倒有些腼腆,他解释道:“少爷,成年之后是要吃一些的,我昨晚上提前五个小时就开始煮了。”


    直哉沉重的脑筋开始转弯了,他猛地拍了拍黑川的肩膀,讥笑着,“你很懂嘛!”


    黑川分辨着这阵讥笑中的真正含义,在确认这种一种赞赏之后,他才放下了不安。


    藤咲仍在在斑斓的梦中。抽骨似的疼痛让他难以起身,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这般就能让难受的感觉变得难以感知。


    一片无垠的草原随着微风温柔舞动,草原上有一道浅色的白影随风飘摇。


    藤咲还没有看清那道影子的真正模样,就被人从梦中摇醒了。


    每一次、每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从母亲,到夏油杰,到弟弟,然后再是直哉。


    直哉托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盯着藤咲。


    他曾经抓着藤咲的手腕,现在则攥着他的手指,像一个满足的孩子一样像其他人炫耀着自己的所得。


    所有朦胧的情感像是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它就藏在黑暗的下水井中,等待中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透过那粼粼泛光的鳞片,直哉看到了过去的回忆。轻快的歌声在他耳边浮动着,那是美人鱼的歌声。


    直哉又想起了藤咲死掉的金鱼赤子,对方的身体也泛着璀璨的金光。于是他买了几条昂贵的大正锦鲤,将它们放置在狐之庭的池塘里。可藤咲对此兴致缺缺,他只在乎自己已经死掉的金鱼。


    藤咲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不知何时起,那枚手工打造的银戒已经被换成了刻有桐花家纹的戒指。


    悠悠地,春天结束了。


    夏天的声音回荡在开满莲花的水池中,静静地聆听无根之水的落地。


    秋天,在忐忑中来到了。


    藤咲一直没敢打开母亲的遗书。他又开始懊悔了,他总是对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感到悔恨。如果说,他当时没有苟延残喘,没有向直哉求救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和母亲在同一个地方了吧。


    他果然还是怕死的,所有的雄心壮语都抵不过一句“救救我”。


    一想到苟且偷生的自己,藤咲便忍不住反呕。


    一想到那陌生的肌肤之间的温存,藤咲便一阵颤栗。


    直哉用手指绕起雪白的头发,他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呢喃道:“……果然,还是得有孩子才行。”


    藤咲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这件事,他无神地望向头顶的帐帘,深色的裙帐将整张床都遮掩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藤咲觉得它很像一口井,一口方形的井。


    夜灯的光芒则像是月亮。


    从井中窥到的月光,真的是月亮真实的模样吗?


    藤咲问他:“你要结婚了吗?”他的眼神还是愣愣的,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感觉。思考好累,不想再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直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上,他好像很喜欢亲密的抚摸与触动。当藤咲抚摸着直哉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时,他总会露出一副餍足的表情来。


    直哉并没有正面回应,他脑袋里回想的还是黑川那混账的玩笑话。那家伙老是提一些可以参考但不太具备现实性的建议,直哉会看着办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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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藤咲把秋天当成了春天, 中间横跨一整个冬季,他却没有及时发现这回事。近来他实在是有些健忘,健忘中又缺少着对身处时间的定向力。


    阳子夫人说:“这段时间, 你就来我这帮忙吧。”


    阳子是双胞胎的母亲, 也是禅院扇的妻子。她是一个脸色素白、规规矩矩的女人。藤咲没怎么碰见过她,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新年时的合影。


    双胞胎们已经七岁了,都有他的腰身高了。一个叫做真希, 一个叫做真依,是长相与身形完全一致的两个女孩。


    阳子所谓的帮忙,就是在厨房里忙活。


    以前年纪小一点的时候,藤咲就经常在厨房里帮忙。他会做一些简单的菜色, 也会跟着其他人摆盘、端盘。去到东京之后,他也会想办法开火填饱肚子。


    夏油杰暂住在慈海公寓的时候, 藤咲每天都会想办法侍弄一些饭菜,毕竟外送太贵了, 偶尔吃一次还行, 总是点外送的话还不够他出门打工赚的。


    想到往昔, 藤咲惊诧着物是人非。他一片惘然,摸着自己的心口问一问,他真的做出了会引起夏油杰杀心的事情吗?


    如果憎恨我, 就不要接受我的拥抱;如果厌恶我,就不要对我说:呆在我身边 。


    藤咲想得失了神, 刀锋擦到了按住鱼的手指。几秒钟后, 血缓慢地从难以看见的伤口里冒了出来。


    “藤咲哥!”藤咲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往左手边一看,发现是双胞胎里的姐姐。


    真希托着随身携带的手绢,“在流血。”


    血流到了被剥光了鱼鳞的鱼背上, 藤咲随手擦了擦。他半蹲下来,把绣着小花的手绢重新塞回真希的腰带里,“没关系,你自己留着就好。”


    真依在藤咲的右边,她们姐妹俩长得真得很像,如果是初次见面的话,肯定分不出来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真依恹恹地说:“讨厌鱼。”


    杀鱼要刮鳞,要取胆,稍不留心就有可能在本身留下鳞片和苦味。煮的时间不够长会生糯,煮透了又会烂熟,它还会流很多很多血,然后才被人彻底拍死在案板上。


    藤咲对她们说:“你们到后院去玩会儿,这边的事情我来做。”


    阳子的女儿们活得和仆人们没什么区别,双胞胎们穿着朴素的没有花纹的衣裳,整日整日地屈身于厨房或是洗衣房。


    而她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际遇,则是因为这对双胞胎中,姐姐没有咒力,妹妹的术式和咒力都难以达成父母的期待。


    在藤咲看来,真依的力量和自己差不多,但是他却过着很长一段时间的富裕生活。


    不过现在也没差啦。


    本应该在那天夜里死去的藤咲,却因为害怕疼痛向着直哉求救了。他不停地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我。所以直哉真的救他了。为了偿还这无数次的“恩情”,藤咲不得不放弃什么。


    不过好在他本身拥有的东西就屈指可数,他的一切都装在小小的手提行李箱中。只要想走,他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藤咲好害怕出门。走出家门,就会遇见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会遇到有可能对他生出恶意的陌生人。可哪怕置身于别馆中,他也会被刺中,被切割,被杀伤。他每个晚上都清醒着直到三四点,直到听见仆人们轻巧的动作,他才能够勉强入睡。


    真希扯着嗓门说:“但是厨房里要做的事情很多!”她的双手撂在一起,从手背到手指全是红通通的一片。要在清晨就开始洗衣的真希,手背表面的皮肤已经皲裂了。现在不过是深秋时节,要是到了寒冬,这双小手只会变得更加可怜。


    藤咲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橱柜上摆着许多刚刚采摘的新鲜蔬菜,菜叶的表面上还留有一些泥点子。


    “那就……帮我把不太好的叶子摘掉,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真希拉着真依跑到了一旁,踩着矮凳,她们才能够上橱柜上的蔬菜。


    明明已经把胆和鱼泡取出来了,可这条鱼竟然还没有彻底死亡。不知道是神经反射还是在自我挣扎,鱼尾不停拍打着案板,啪啪作响的噪声几乎惹怒了藤咲。


    藤咲抬高了菜刀,横过面,重新往下砸去,终于把这条该死的鱼拍死了。


    苍白的鱼目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控诉藤咲的心狠。


    等到做完三个菜式后,藤咲才知道这是直哉的午餐。


    明明是自己想吃,却假借阳子的口吻让他到厨房来。有时候,藤咲也无法理解他这些行为的含义。


    当他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后,直哉反问道:“难不成你平时就吃这个吗?怪不得身上尽是肋骨。”


    听到他那暗含性-色意味的调笑,藤咲的手指重新回到托盘地下。紧接着,托盘上的三菜一汤全部被掀翻,汤汤水水的落了一地。


    直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藤咲又默默地蹲下来,把碎掉的盘子捡回去。


    “我再去帮你做。”


    他越想越无趣,到头来难受的好像还是自己。


    直哉摸不着头脑,他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些什么侮辱人的话语。每当他伸手抚摸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肋骨在自己手下的形状。他说得情况可能稍微有些严重,但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被藤咲这么一打岔,在加上重新烧制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自己的等待时间,直哉甩了甩手,“搞得我都没胃口了,叫外送吧。”


    明明应该对此行为感到愤怒的直哉心情却异常平和。怎么说呢,在他心目中,藤咲确实会这样做,他从小就不服输,很要强,经常会跟直哉动手。只是年纪越大,变得愈发沉默了罢了。


    看到他发起火来,直哉有一种“啊,果然如此”的安心之感,难不成他有某种受虐倾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直哉迅速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他有些受够眼泪了。总的来说,藤咲的眼泪并不是因他而流的,他为了自己病逝的母亲和弟弟流泪,为了心生杀意的夏油杰而流,为了勉强生活在这个家中的自己而流。


    那夜的灵堂里,除了满地的鲜血,直哉还看见了已经收拾整齐的行李箱。


    啊,幸好那家伙出手了。直哉想,他可能还要感谢夏油杰呢。


    不对,凭什么他要感谢那种人渣。帮助直哉的明明就是天意,看来上天还是挺喜欢他的。


    过了四十多分钟,附近一家私人料理亭的堂食才送上门来。


    直哉寻找着自己爱吃的点心,找着找着他问藤咲:“阳子有没有对你说点什么?”


    藤咲盯着直哉的动作,在等他停下手中的筷子。


    “说了。”


    直哉挑了挑眉,无语于藤咲的这句废话。


    “所以呢?说了点什么?”


    趁着直哉停筷的时候,藤咲夹走了几块寿司。他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我别耽误你了,就是这样。”


    “我在外面有房产,要我走的话随时都可以。”


    直哉知道老爸给了有园烟子一栋公寓(实际上是三处不动产),可听到藤咲如是说,他的眼睛又抬了起来,对方的话语让他有些心烦意乱,顿时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直哉丢了筷子,往身后的软垫靠去,“我说啊,你现在真的敢一个人出门吗?”直哉刻意地将话题引往那个失踪已久的男人,“夏油杰仍然在逃中,要是你遇见了他,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得下来吗?”


    直哉背过身,拉开了最底层放置文件的东西。他将一些照片甩了出来,数十张色彩单调的相片飞落在藤咲面前。


    这是有关旧枷场村事后探查时留下的影片资料。


    “明明才刚刚出生,就这么和父母一起去了黄泉,当真可怜。”


    在藤咲的正前方,有一张一家三口死于非命的照片。男人和女人抓着手臂倒在地上,婴儿摇篮侧翻着,和藤咲死去的弟弟一样大的孩子也一动不动地趴在血泊中。


    一阵静默后,藤咲猛地起身跑出了房间。直哉听见从浴室里传来的呕吐声,他慢悠悠地收回了这些可怖的照片,将它们全部丢进了垃圾桶里。有些手段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反而会造成负面影响。


    最在意母亲和弟弟的有园藤咲,是无法忽视这些东西的。


    直哉忍不住抱怨道,烟子那女人死了就死了,干嘛还不甘心地把孩子也一起带走呢?虽说直哉不喜欢会与自己有针对的海月,可若是这孩子能留给人一点念想的话,直哉也会勉强接受的。


    直哉总是在说一些、做一些互相矛盾的事情,他一边擦拭着屠刀,一边又枕着木鱼入睡,偶尔会有精神分裂的错觉。但就算是精神方面真的存在问题,倒也算不上什么。为了繁育出继承了血脉的孩子,直哉的家人们大多是近亲婚姻。表哥表弟娶了表姐妹是常有的事情,时不时会生出一个脑子不好的小孩。


    不过直哉并不用担心这种问题。他和藤咲之间血缘联系遥远,仅仅是共用一个姓氏的关系,树里倒是他母亲那边的妹妹,后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等到浴室里的呕吐声渐停,直哉才推开压根没有锁上的双层玻璃门。


    因为根本没吃什么,藤咲再怎么呕也只能呕出一些酸水。他耷拉着眼睛,眼睛里又蓄满了眼泪。


    直哉以为他要说“好怕好怕”,这样他就能安慰藤咲了。可是这家伙不停地敲打着硬邦邦的瓷砖表面,手指几乎要挠出血来。


    “我,我杀了我爸爸……”藤咲匍匐在地面上,嘴唇咬出血来,“我和他……根本就没有区别……”


    有园清直摔到了墙上,他可能撞到了头,然后就没有声响了。


    藤咲一直在为此事撒谎,他说,他爸爸是被□□追债的找上门逼死了。说着说着,就连他也相信了这个谎言。


    “就这个啊……”一声哈啊在直哉的口中打了个弯,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半蹲下来,用双手拢住对方的腰身,自己的胸膛则紧紧贴着藤咲的后背。


    “我知道哦,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哦。”


    在有园烟子带着她的儿子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直哉就知道他们谋杀了禅院清直。老爸的情报网很是广泛,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从保存的网络图像中找到相关的证据。


    禅院直毘人本来就不是看在清直的面上找到这对母子的。


    想到藤咲竟然是为了这种小事泪流满面,看到他伤心欲绝的脸,直哉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无论是大哥,柳木,命和他的姐姐,还是二哥,直哉都会想尽办法将他们的存在抹除掉的,要怪就怪他们挡在自己的路上了。


    直哉贴着藤咲的脖颈,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冰凉体温。


    他忍不住要开始欺负人家了。


    作者有话说:


    你直哉哥没心没肺每天乐呵呵堪称人生赢家


    第59章


    直哉舔舐着带着盐咸味的眼泪, 他倒并不是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入口的东西,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对于自我的厌弃与苦恨,蕴藏在这淅淅沥沥的两行泪水里。


    他的手指试图透过皮肤摸到藏身在其下的根根肋骨, 柔软的腹部上不停地起着激灵。又尝了一会儿后, 直哉安安稳稳地压在藤咲的头发上。


    他打算好端端地睡个午觉。


    直哉的枕头下面有一把袖刀,这是年幼时墩子夫人送给他的礼物。直到现在,他也依然将这把小刀放在自己身边。


    柔软的枕头压着锋利的小刀, 藤咲不停地眨着眼睛,他浑身冷冷的,止不住地钻进轻薄的被褥中。呼啸的北风在他心间的峡谷中奔跑,不知何时才能够停下脚步。


    他的眼前又不停闪现有园清直僵直的脸孔, 他闭着眼睛,皮肤冰凉凉的, 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被驱散的酒气。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回事……


    藤咲头痛欲裂,他无法可想, 越是回想过去就越是恐惧不安。他下意识地躲藏着, 一条手臂拢住他, 将他往怀抱里带去。


    藤咲没有精力去想更多的事情了,他的头脑嗡嗡作响,他只好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务上去。


    他的两个小妹妹总是在忙活, 青色的发影时不时从藤咲眼前晃过。


    藤咲曾经在心中承诺,一定会好好对待海月的。但是他甚至还没能学会喊爸爸妈妈, 就从所有人的身边离开了。


    不知不觉中, 他开始愧疚地对待这两个并非同支的妹妹们。真希胆子大些,性格也要强些,真依则总是躲在姐姐的身后。


    作为姐姐要保护妹妹。


    作为哥哥要保护弟弟。


    是我太粗心大意了。藤咲懊悔得彻夜难眠,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回事呢?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温柔地对待自己的弟弟了, 也无法从同样温柔的母亲怀里获取爱了。


    在冬天到来之前,他找到了以往许久的钩针。藤咲曾经织过一条围巾,当时是被直哉抢走了的,大概是被他丢到垃圾桶里了吧。柜子里的毛线竟然被老鼠啃食了,碎落的毛线段一块块地落满了地面。


    藤咲打算去百货店买一些毛线。


    可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几滴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他独自在门口转悠了一会儿,又是擦汗又是检查口袋的,不知道折磨了自己多久,藤咲才走出了大门。


    没关系,这里是京都,离东京还很远呢。


    藤咲以前从不觉得两座城市之间很遥远,当他说“好想你”的时候,有的人就会在当天出现在他的面前。有的时候虽然没办法见上面,但哪怕是看到对方单独书写的文字,藤咲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有如整颗心被烘烤着。


    藤咲心里想着百货商店,人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着。出门时他换上了简装,长长的阔腿裤遮住了双腿,根本看不出他有一条人工制作的假腿。


    藤咲沿着街道旁商铺所给予的阴影行走着,他好像听到了相机的咔嚓声,四处搜寻却没有发现正在使用相机的人。


    大成百货商店的一楼已经推出了冬季专区,藤咲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不同材质的毛线标志着不同的价格,顺着毛线捋了捋后,藤咲买了价格居中的那款。


    浅棕色?白色?红色?珊瑚粉色?秋黄色?


    他往购物篮中随意装了几团,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藤咲挂断了它。


    买完毛线打算离开的时候,商店的工作人员又惊喜地对藤咲说,他是今天的第一百名顾客,可以参与前台的特别抽奖。虽说藤咲想赶紧离开,可工作人员们却热情得过了头,非要他抽完奖后再出门。


    无奈之下,藤咲随意摇了摇简陋的抽奖机。


    一个彩色球从抽奖机里冒了出来,工作人员打开彩色球,一片彩花便纷纷扬扬地冒了出来。


    “天呐,客人您中了一等奖!”


    还不等藤咲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到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


    “我不需要这个。”藤咲试图将入场券还给前台,可工作人员却露出了官方化的笑容。


    “请收下,否则我们会被老板责骂的、”


    就这样,藤咲被迫收入了两张京都彩虹乐园的入场券。


    这种东西送给他也是浪费……盯着入场券上的情侣专享小字,藤咲默默地将它放进了装着毛线球的编织袋里。


    买完毛线就回去吧。


    就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藤咲的电话又响了,还是之前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别来骚扰我了!


    藤咲绷着身体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等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同样的电话号码又打来了。


    他忍无可忍地接起,正想骂人的时候,却听见直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怎么不接我电话!钱包都没带,你到底有没有去商店?!”


    藤咲下意识去触探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空落落的,根本就没有钱包的存在。他刚刚结账的时候付钱了吗?……藤咲回忆了好一阵,愈发肯定自己没付毛线钱就跑路了。


    想到工作人员此时可能就在背后暗暗地吐槽自己,藤咲拔腿就跑。他要穿过三个红绿灯,再直走两百米的道路才能到他刚刚购物的大成百货商店。


    没带钱包,他只能把商品退回去。可赶到百货店正欲解释的时候,店员仍笑意盈盈的。


    “已经有人替客人您结清账款了,请不用担忧!”


    藤咲还以为是直哉,可工作人员却说:“是我们店的公子呢。”


    藤咲仍是摸不着头脑,只好对店员们保证,等他回家之后一定会来重新结账的。那两张入场券又被他从编织袋里摸了出来,“那么礼品就——”


    “不去吗”入场券从藤咲的手中被拿走了,夹着门票的那双手白皙而纤长,京都彩虹乐园的字样在手指间来回翻转着。


    大成百货是五条家名下的产业。五条家本家位于京都,五条悟会出现在这里也理所当然。


    藤咲手里地另一张入场券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米外的地面上,他没吭声,将门票捡了起来之后,重新塞回了对方的手里。


    电话又响起来了。


    被藤咲多次标记为骚扰电话实际上属于直哉的号码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表面,如果不接的话,他会打个不停的。


    在折磨人这一方面,直哉总是有着独自的见解。


    接听电话后,藤咲把手机放在距离耳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直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干嘛挂我电话!”


    藤咲急着去店里道歉,早就把直哉的电话掐掉了。等到对方发泄得差不多了,藤咲才对直哉说:“我要回来了。”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回去吧,赶紧回去吧。


    腿长胳膊也长的五条悟在他边上晃悠来晃悠去,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你在生气吗?”


    藤咲本来自顾自地在走脚下的路,在五条悟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肢解了。


    他确实差点就变成那样子了,一分为二的一刀几乎将藤咲杀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活下来。医师说,是藤咲的术式「阳舞」强行吻合了裂开的伤口,家入硝子又用反转术式治好了他的内伤。


    在一整年的时间里,藤咲都在卧床休息。哪怕所有的伤口都彻底愈合,可他还时不时地会感觉到阵阵的幻痛。


    “奖项我没有作假,是你今天的运气太好了。”


    “我呢,这两天刚好在巡视家族产业。”


    五条悟相当认真地解释道,许多个巧合碰撞在一起,反而让他的话语变得相当苍白。


    “我的运气很好?”藤咲反问道。可悟发觉他并不是在问他(五条悟),而是在问自己(有园藤咲)。


    如果真的运气好的话,就不会接连失去母亲和弟弟。


    如果真的运气好的话,就不会在打算离开的那晚被闯入家中的恋人杀害了。


    如果真的运气好的话,他就不会如此地进退两难了。


    藤咲转过头,怔怔地盯着五条悟,“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吗?”


    “我曾经也觉得,自己有过运气很好的时候,毕竟不是谁都能够连续遇上两个心地善良、待人温柔的人。”


    五条悟知道藤咲在讲夏油杰。


    有一次,悟忍不住问杰,禅院藤咲到底喜欢你哪里呢?该不会是盐系帅哥的脸蛋吧!


    五条悟自认为是浓颜系的,像他这种大眼睛白皮肤高身量的帅哥可不多见了,不对,哪怕是全日本也是屈指可数的吧。


    当时杰是怎么对他说的呢?啊对了,杰当时说:“大概是喜欢我的性格吧。”


    善良的性格。


    充满保护欲的性格。


    强调着强者保护弱者的高尚品格。


    悟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翘起的头发,他觉得此时并不是适合开口的时机。可藤咲的问题接连而至,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的答案。


    “你,硝子,还有七海同学,为什么只杀我一个人,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五条悟眼前的这张脸苍白得像是一阵幻影,他是真心想要得知这个困扰着真心的答案。


    在从夜蛾老师那得到了消息后,五条悟在硝子的通知中赶到了新宿,成功与叛逃的杰碰上了面。


    犯下了连疼爱自己的父母都杀害的“暴行”的夏油杰,表现得却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清扫。


    “那么禅院呢?他分明也是术师的一员。”面对着说出了要打造一个只有术师存在的世界的杰,五条悟干巴巴地问道。禅院,藤咲弟弟,他依然不习惯称呼那个眼神只落在杰身上的同学。


    “我已经去过他那里了。”


    “我当然知道!”悟从夜蛾老师那里得知了一切,而所有的血色事件都发生在拥挤的两天中。


    凝视着挚友的夏油杰,不停询问着为什么的五条悟,他们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变成了令人疑惑的雕塑。


    夏油杰望向辽阔无垠的天际,有园烟子的嘱托,她那像是因为说谎而流下的无助的眼泪,全都历历在目。


    “咲的母亲曾经对我说,他是无法独自活着的害怕寂寞的人。而我答应过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你完全可以带着他一起走,你不也带着那两个女孩一起离开了吗?”


    旁人的责问对于五条悟来说全然不是问题,他甚至能够随意伪造一个家族成员的生与死。


    可杰只是对他笑了笑。


    “做人不能太贪心啊。”


    从禅院家回来的硝子告诉悟,伤口很深,是为了让人毫无痛苦地死去而划下的刀痕。但没能在这样的伤口中直接死去,反而要承受比普通切割伤多上十倍、百倍的痛苦。


    在夏油杰挥了挥手,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时候,五条悟问道:“如果藤咲还活着呢?”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称呼禅院藤咲的名字,这陌生而扭曲的感觉让悟也一阵恍惚。


    杰难得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作者有话说:


    我忘记提产业了,算了不重要


    买了好多键盘,然鹅,并没有什么用!


    第60章


    看着死死咬着腮帮子、不停地质问着为什么的藤咲, 五条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倦。


    倒不是他没有注视眼泪和愤怒的耐心,他只是觉得……无聊。对,一切都太无聊了。如果对方破口大骂的话, 悟反倒会安心吧。可是想象中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藤咲只是追问着毫无道理的理由,他总是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钻牛角尖。


    悟忍不住说:“原谅你自己吧。”


    一心询问着“为何是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只有我”的藤咲,打心底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所以才会招致杀祸。


    他那不断怪罪着自己的模样,让悟发自内心地感到可怜。


    “原谅……我……自己?”藤咲想个木偶人一样重复着从悟口中说出的话语,他的眉毛光是蹙着一边,一种不可置信的情绪渐渐地从眉眼间弥漫开来。


    藤咲抵住胸口, 厉声质问道:“如果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这不是我的错!我就原谅我自己!”


    五条悟慢慢地把墨镜摘了下来,他蔚蓝的瞳孔就这么没有感情地盯着藤咲。紫眼睛盯着蓝眼睛, 蓝眼睛也互相对视着。在那碧色的双眸中,有园藤咲看见了自己的脸。每一个五官都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遗传自母亲的秀美端庄的面孔活脱脱得像他最为厌恨的那种人。


    动不动就发火。


    动不动就拳脚相加。


    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为可怕的内容, 藤咲下意识地后退着, 他趔趄了两下,撞到了身后笔直的电线杆。


    五条悟的鼻翼触动了一番,面对着从他人身上传来的愤怒与悲情, 他总有一种与自己无关的错落感。他好像被放置在一个完全隔离的容器中了,情绪化作的小鱼在他的水族箱外面各自游动着。


    “不是你的错, ”他平静地对藤咲说, 一点也没有被他身上的涌动的火山所牵连,“原谅自己吧。”


    从五条悟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藤咲感觉恍若隔世。在一阵爆发的惊诧与恐慌之下,他逃命似地往家里赶去。


    藤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家的, 手里的东西也丢了个精光。他藏身在床帐内,毫无自制地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过了会儿,床帐被人猛地拉开,直哉又是一副“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奇奇怪怪”的无辜表情,他坐在床沿,把藤咲拉到了自己身边。


    “噢……”直哉捧着对方的脸,用大拇指擦拭着眼睑下的柔软皮肤,“越哭越丑了。”


    直哉总是在各种地方打压着其他人,哪怕那分明是别人的优越之处。他已经习惯这样讲话了,也不指望对方同意或者反驳些什么。


    岂料,藤咲却真心实意地问:“真的吗?”


    从那对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丑态,藤咲无法相信对方眼中倒映出来的形象便是真正的自己。


    “你伤心啦?”直哉侧过头,看着藤咲垂下的面孔。他微微笑着,用空余的手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


    “真可怜。”


    ……


    ……


    藤咲落在路上的毛线被人送到了府上。眼见冬天将近,他不再迟疑,开始编织围巾。


    “这些颜色也太老土了。”无所事事的直哉依靠在软垫上,他拾起枣红色和秋黄色的毛线团,“而且这又是什么廉价货啊。”


    藤咲手里的围巾是用浅棕色起头的,如果要加入花纹的话,他会选择偏绿的秋黄色。他不停地编织着,对着嫌弃这又嫌弃那的直哉说:“不是给你织的。”


    直哉想了想,脑袋里便冒出两个怯怯的小女孩的形象。


    “哈?又不是你妹妹——跟我都没多大关系,有什么好织的?”


    藤咲仍然没有抬头,“反正你不需要这种廉价的东西。”他没法不提起当年那条围巾,虽然手艺不大好,但也是他辛辛苦苦织的。


    ……也不是专门要给别人的。


    直哉的动作从倚靠变成了坐着,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那故意而为的表情看了实在是让人心神不宁,藤咲仅仅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还是及早挪开视线为好。


    直哉伸出手,拉开了身后的柜子。里面装着一只珍宝匣,一些整整齐齐的纸钞,已经停产的限量版游戏机,两三本亲签的漫画合集……他将一包用塑封袋装着的东西丢到了跟前,正好落在藤咲的视线范围内。


    一条工艺粗糙的米色围巾。


    藤咲没说什么,依然低头工作着,只是动作变得比之前要慢上不少。


    在寒冬完全降临之前,藤咲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在将围巾送给两个小妹妹时,妹妹真依有些扭捏,在真希的解释后,藤咲才知道原来对方是想要自己亲自帮她围上。


    “藤咲哥——围巾织起来简单吗?”真希仰着头,十分好奇地问。


    藤咲的答案是“还好”。


    真希便说:“我也想给母亲织围巾。”她大大的眼睛很是明亮,哪怕平日里阳子严苛地对待她们,真希还是想要在明年生日之前送给她有些不合时宜的礼物。


    藤咲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女孩青绿色的发顶。


    “有时间的话,就到别馆来找我。”


    如果藤咲的弟弟还活着的话,他会同样怜爱地对待那孩子。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徒留藤咲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死去的勇气,只是勉强倚靠着从别人那得到的温情生存着。


    藤咲教真希织围巾,黏着姐姐不松手的真依则趴在一旁看漫画。害怕女孩们翻到一些不该看的内容,藤咲将直哉的那些16+漫画全部都藏了起来。


    在没有对方在的时间里,藤咲第一次开始正视直哉的爱好。他是爱好潮流的人,甚至会因为耳钉的款式而苦恼。


    “我也给你打一个。”直哉摸着藤咲的耳垂——薄薄的,看起来没什么福气,“款式嘛,就选和我一样的好了。”


    面对着自作主张的直哉,藤咲直接反驳了。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手中的戒指,戒指戴了太久,就连手指也遗忘了它的分量和存在。


    “留给你自己吧。”


    盯着深色的床帐顶部,藤咲推开直哉仍在揉搓自己耳垂的右手。从耳垂上移开之后,他的手又移向另外的地方。


    “喜欢真希和真依吗?”他不怀好意地问道。比藤咲的身体要高上许多的体温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温度通过近距离地接触传递了过来。藤咲感受到了虚假的温暖,但离开的话,他会被这阵寒意活活冻死的。他依旧弯曲着身体,耳朵贴在直哉怦怦跳动的心脏上。


    藤咲的心也在跳。


    他似乎感受到了同频率的心跳声,在当初那个小技巧下,藤咲意识到,唯有这样,他才能正常地呼吸。他抓着直哉身上的寝衣,洁白无瑕的衣物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藤咲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点疼,焦虑让他再一次流出了鼻血。医师说,最好控制一下频率,一个月一到两次最佳。


    可直哉从小到大都很少听医师的劝诫,也许一开始他也忍耐过一段时间,可到了后面,他全然忘记了这回事。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说藤咲也是如此,但两人的世界很少发生相连的交叉线。


    对于藤咲偷偷带着自己的女儿们到别馆玩乐一事,阳子表现出了否认的态度。她总是用麻木的眼光看着藤咲,不吱一声,也不知道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的。


    阳子的丈夫——扇,也即是藤咲的叔父,是一个相当古板的男人。他身上有着一种书生似的文弱,实际上却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剑士。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不少,总是一副强行咽下苦果的模样。


    “那家伙——一点用处都没有,别理会他。”直哉从不称呼扇为自己的叔父,他一向瞧不起对方。禅院扇在与自己的兄长直毘人之间争夺家主之位中落入了下风,本想凭借孩子的地位重新一飞冲天,可是阳子的肚子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争气”。


    没能实现心目中愿望的扇,将自己的怒意全部发泄到了妻女身上。


    然而,阳子从来没有反抗过。在她看来,也是自己的不争气招致了现在的处境。


    藤咲静默地看着阳子的眼睛,对方则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阳子在没有任何人在的黑暗世界里行走,等待不到任何光亮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到底要花上多久时间,才能从这没有出口的地方离开呢?


    藤咲又来到了神龛前,神龛前供奉的神的雕像永远保持着神秘、纯洁、仁慈的微笑,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每一个真心向她祈祷的信众。


    藤咲没能在神龛的牌位中寻找到女神的名字,偶尔碰到同样前来祈祷的阳子,他便问了问禅院家供奉的神的神名。


    阳子表示,她并不知晓神名。从一开始,就只有无法实现心愿的无力之人才会来到这间房间。


    藤咲想,是啊。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传闻中的神,人们只是自顾自地向虚无缥缈的天仙求助罢了。


    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想法罢了。


    可哪怕是这样,藤咲还是雷打不动地每日前来祈祷。每一天他都会擦拭神台上的灰尘,每隔三天就更换一次供奉的祭品,认真程度就像是对待曾经的金鱼——赤子。


    或许是他的诚心真的感动了天地,藤咲在梦中和母亲重逢了。


    在春意缥缈的草原至上,母亲的裙摆像蝴蝶一样纷飞着。藤咲没向她抱怨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抱住对方。


    在过去,藤咲总是觉得母亲的身影相当高大。可重逢的瞬间,他才意识到对方比自己要矮上大半个头。


    “带我一起走……”死死地抓着裙裳衣带的藤咲又是哭又是笑,他发觉自己变得很小了,小到只有十岁出头的模样。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抓住了他伤痕累累的小手。


    他们沿着开满野花的草原走了很久很久,到了最后,母亲却松开了藤咲的手。


    她只留给藤咲一句话。


    “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


    *最喜欢的漫中剧《罗刹女》


    小悟同学你很睿智呀!有三藏法师之风!《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