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掷千金的世界。


    真的有这么有趣吗?


    有园藤咲机械性地说着开场白, 掷骰子,请客人们下注,然后再依据结果来划分各自的筹码。


    其他区域的情况比他这里有趣一些, 但大体的状况是差不多的。无论是什么游戏, 无论是什么把戏,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从客人那里掠夺一切。


    比起挥金如土的腕豪们,藤咲的时薪是一千八百元, 如果是正式职工的话恐怕不止这些,但一想到一月中旬就要回去上小学期,藤咲有些怨气地接受了这个程度的工资。


    总之比便利店店员的时薪要高上不少。


    一般情况下,工作还算得上简单, 但总是会有危机发生的。


    一名戴着黑犬面具的客人突然跳上了赌桌,将小山一般的筹码一扫而空。


    “是你在作弊吧!”他气哄哄急躁躁地指责着兔子荷官, 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黑犬已经在这里赌了三天两夜了,除了小睡和吃饭喝水的时间, 黑犬把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了赌场了。


    输多赢少,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百万, 现在甚至还倒欠赌场两千一百万。


    藤咲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摊开了自己的手,甚至将鼓盅倒翻过来, 试图用自己的行动让这名客人意识到自己什么把柄都没做。


    但是黑犬客人是不会相信他的解释的。


    本来想赚点小钱,现在却亏上了大半身家, 这样的差距无论如何都是接受不了的。


    藤咲透过头套上的孔洞看向不远处正在赶来的安保团队, 他依然心平气和地说:“客人,我们的宗旨便是绝对不弄虚作假。”


    可是黑犬在台面上又叫又跳,活像一条发了病的疯狗。


    藤咲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可黑犬已经注意到了警卫队员的靠近。这时候, 削微的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黑犬从桌子上跳了下去,他一把扭住荷官的脖子,毛茸茸的兔毛在他的面具上摩擦。


    “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钱而已!”黑犬又急又气,“一千万,又不是洒洒水就能赚到的份量。”


    藤咲的手指困难地扒拉了两下,他才在这里做了半个月,怎么就遇上了人身危机?闪耀的灯光之下,阴影在地面上不停地汇集。随着一声令人头痛欲裂的惊叫声,黑犬被拖向了赌场的大门。


    但这并不是藤咲做的。他唯一做的,只不过是将客人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带走黑犬是另一股力量,即便是藤咲也看不到那是什么,仿佛是空气在运动。


    一些人吃惊地看着黑犬被拽向大门,本来连接着走廊的红色大门外面竟然漆黑一片,竟然连一丝一毫的光亮也没有。


    就这样,黑犬消失在了大门外。


    藤咲抓着赌桌的一沿缓缓地站了起来,面具下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但在收到工伤补偿之后,藤咲的心情又变得愉悦了,甚至希望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威胁能够再多一些。


    补偿金是三万元。


    藤咲工作六个小时的日薪是一万多。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沉迷于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中了。


    午休时间,藤咲躲在休息室里吃三明治,打开静音的手机一看,发现已经有几条未读信息躺在信箱里了。


    「在干什么?」


    咬着干巴的面包,藤咲咔哒咔哒地打字回复道。


    「打工!」


    对方又问:「在哪里?」


    为了保密,藤咲并没有说出自己在银座的蔷花俱乐部,毕竟这里还挺奇怪的。


    妈妈曾经就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无论发生什么,她从来没有露出过紧张的表情,仿佛见过比眼前这一切更为混乱的的场面。


    「在边上的便利店,过段时间就不做了。」


    「累吗?」


    藤咲想了想,除了要一直倚靠在桌旁很辛苦,事实内容还是挺轻松的。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乱七八糟的,无聊的内容,干瘪的故事,可藤咲却笑得呵呵的。


    当他沉浸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时,有人在背后叫了维拉的名字。


    是荷官莱利。


    莱利也是烟子以前共事过的同事。


    休息室是共用的,谁都有一把钥匙,只要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可以进入。藤咲抽了张纸擦了擦自己的嘴,然后才着急忙慌地回应着。


    “怎么了么?”


    莱利摇摇头,“啊,不是有要紧事,我只是刚好看到你在这里。你妈妈怎么样了,还好吗?”莱利回忆起维拉离开俱乐部的那一个雨夜,风云如雷霆般变幻。那天她走得很匆忙,递交了辞呈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但莱利还是记住了她的脸。


    维拉的脸上又青又紫,几乎惨不忍睹,很难想象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当时维拉说,她要回自己的老家若菜镇,所以决定从俱乐部辞职了。


    若菜镇,莱利曾经在报纸上看过与之相关的内容。几年之前,镇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一度成为某桩怪谈故事。


    “我真的很羡慕维拉的勇气,要想离开这里真的……真的很难。”莱利忽然有些胡言乱语,表情也有些不受控制的痛苦。


    藤咲斟酌了下,还是回答道:“我妈妈她改嫁了,我想赚点零花钱,所以就过来打工了。”


    莱利恢复了正常,然后忍不住笑了,“在这种地方吗?”


    藤咲不好意思地笑笑,笑容有些僵硬。他是临时工,工期依据自己的情况而定。


    反正这样的生活浑浑噩噩度过也没什么关系。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赌场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暗淡的面目,不修边幅的模样,光看表面完全看不出来当事人才十七八岁。


    来人是藤咲过去的同学,加茂明。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束在脑后的低马尾则毛毛躁躁的。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还没有成年吧。未成年人是不允许进入赌场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拿了谁的通行证。


    藤咲正想暗暗地举报一阵,可是他又猛地想起自己也是未成年,要是被人家反手举报的话就要被抓去警察局好好教育一番了。


    想到这里,藤咲决定沉默面对,就将对方当做是普通客人看待。


    加茂明无所事事地在赌场里转悠着,不是他不想上场,是他口袋里没有钱。他本来想找朋友们借一点的,但一听到他在赌钱,那些朋友们话也不说地就把他拉黑了,真是塑料友情。


    本来没钱就烦躁得紧,禅院大少爷又单方面地骚扰着他。赌场的环境十分嘈杂,各种喊声、尖叫声、机器声从各自的空隙里流出,加茂明也不愿意特地跑到外面去接电话,随意靠了张桌子就开始了通话。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面对少爷的质问,加茂明随便糊弄了一下。


    看了看正靠在自己这边的加茂明,藤咲的眼睛下意识地看了对方两眼。他们之间也就一两米的距离,再加上为了突出自己的声音,加茂明将嗓门扯得特别大,就连藤咲都听到了他讲电话的声音。


    “没有发现啦!东京这么大,我光靠脚又走不完。”


    “我没有在埋怨你,学校我也去蹲过了,但是我没被允许进入学校,蹲了两周也没见人下来。”


    “我会尽力的——还有,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最近有点——”


    藤咲侧着头想,加茂明在和谁打电话呢?该不会是直哉吧。还有,他们到底在找谁?


    想到那个对象有可能是自己,藤咲闭上了嘴巴,只是默默地移动身前的筹码。他已经离开家半年之久了,按道理来说也没有做出什么惹人生气的行为。除非对方是看不得自己过上轻轻松松的生活,他的心思会有这么狭隘吗?


    随着加茂明来逛赌场的次数越来越多,藤咲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戴上了隐藏面目的头套,名字也是用的没人听过的外名,但只要说话,稍微聆听一下地话大概也能听得出来。这几天,藤咲一直压着嗓子说话,哪怕到了家里,一时半会儿也调整不过来。


    “难道到变声期了?”妈妈开玩笑地问。


    藤咲呛了几下,才恢复到原来的嗓音。


    想着二年级将近,烟子关心道:“高中毕业以后是打算去工作还是继续上学?如果是前者的话,现在就得考虑起来了。”


    藤咲对于未来表现得很迷茫,毕竟……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残缺的右腿,哪怕萎缩的程度再轻一点,就算是一瘸一拐也没关系,他也不会什么都答不出来。


    有园烟子轻松地鼓励道:“没关系,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藤咲只觉得妈妈在说大话,如果什么都做得到的话,他们就不会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之中了。


    看着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藤咲感到一阵无声的寂寥。好在,新学年很快就开始了,只要和某个人待在一块,藤咲便感觉不再孤单。


    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藤咲被指导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对方问了一个和烟子问过的相似的问题,大概就是:你对未来的畅想是什么样的呢?


    “你想做咒术师吗?”夜蛾正道正经地问着。


    他有着一张看起来就很严厉的脸。


    藤咲尴尬地沉默了一阵,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应该不适合做这个。”


    他的性格本来就不适应于前方的生活,安安静静、平平稳稳,这才是藤咲心目中的未来。


    夜蛾正道说:“那就尽量顺顺利利地度过这四年吧。”


    毕竟未来是要从离开学校开始的。


    专门被叫去了办公室,旁人自然会感到好奇。


    “说嘛说嘛。”


    “老师在开导别人的人生吧,哈哈。”


    藤咲扶了一把桌子后才缓缓坐下,“就是问我未来的计划。”


    “啊——不要提那种恐怖的东西。”悟一惊一乍的,好像一副不想长大的模样。


    藤咲记得对方的年龄比自己大来着,但有时候嘛……藤咲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五条悟,一个负责嬉皮笑脸,另一个负责面无表情地处理所有被定义为「严重」的事件。


    藤咲经常希望世界上能有另外一个他能够替自己承担所有的不安与疼痛,这样他就能留在别人快乐的记忆中了。


    快乐的……记忆。


    三月春假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大哥逝世了。


    大哥鲤哉在外面横遭意外,他被一名没有关联的小学生的父亲刺死了。因为是在偏僻的乡下遇刺的,等到路人发现他冰凉的尸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丧贴发到了东京,按道理来说他和母亲都得回去祭奠。可是想到刚刚死了长子,他们就这样回去,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藤咲收下了丧贴,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声张开来。


    他决定一个人回东京服丧。


    每当发生什么值得担忧的事,藤咲的脸上总是忧心忡忡的。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种微妙的表情根本就看不出来。


    但在离开家的那一天早晨,藤咲在附近的车站碰到了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


    大哥在地狱很伤心!


    第42章


    “你怎什么在这里?”藤咲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呢, 否则怎么会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夏油杰坐在公交车站的等候区呢?


    “你不是要回京都吗?”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藤咲的问题,只是反问道。


    “噢……你怎么知道的。”就连烟子也不知道藤咲的行程,眼前之人又是如何知晓的呢?不知为何, 藤咲有一种被洞悉的恐怖,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隐隐有些头痛。


    “其实悟告诉我,你大哥他去世了。”夏油杰露出了十分抱歉的表情,“五条家送了慰问礼, 我想,你应该也要回去参加丧事。”


    完全被说中了。


    藤咲抓了抓脸,又听对方有些狡猾地说:“如果你和你母亲一起回去的话,你就当做没看见我吧。”说罢, 他便假装要悄悄地离开。


    藤咲一下子又变得很开心了,他抓住对方的手腕, 两个人在等候区一块儿等公交,然后转往电车线。


    藤咲向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我会尽量在一日内往返的, 再不济的话明早也一定会回来, 其实不用太在意我。”


    “要是今天回不来的话, 你打算解释自己在哪里呢?”毕竟自己的孩子凭空消失一天,只要不是特别心大的父母,总会担心的, 甚至是去报警寻求警察的帮助。


    藤咲咧了咧嘴,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之后, 他又端正了嘴唇上的弧度, “我妈她昨天回老家了,估计要明后天才能回来呢。”


    想起那位母亲似乎能够看穿人心的红眼睛,夏油杰也只是微妙地笑了笑。


    其实藤咲也不了解他的母亲。因为缺少了幼年教育,他甚至不知道父母的老家在哪里, 也不知道他们在过去曾经承担着什么样的工作。他本来想陪烟子一起回去的,但对方的个人意愿表现得很坚决不,藤咲这才做罢。


    去京都的路程算不上太远,藤咲在太阳上升的时间来到了禅院家附近的相模港。眼见着那古奢的宅邸将要进入自己的视线,藤咲深深地呼吸着,好像这样就能鼓舞怯弱的内心。


    夏油杰说:“我就在这附近等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虽然点头答应了,可藤咲想: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吗?哪怕闹到警察那边也没什么办法,因为这是“家务事”。


    但是在这份承诺之下,他重新进入平静的海湾。


    就在进入家门之前,有人喊住了藤咲。藤咲回头一看,发现是个年轻的男孩,模样眼熟,好像有在哪里看过。


    “你好……?”


    穿着黑色条纹和服的青年目光阴冷,让人汗毛竖立。


    藤咲大概是不认识他的,否则的话,他应该会有印象,毕竟他的交际圈太小了,光是用一只手也足以数尽。


    对方表现得有些苦恼,随后发出了呵呵的气声。想着对方有些奇怪,藤咲便决定不再搭理这个半路跑出的陌生人,一只脚踏进了门槛中。


    门房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看守去了哪里。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啊。”那名陌生青年恶狠狠地在藤咲身后说着话。每当爆发出这样的言论,藤咲总有一种不好的第六感,这种感觉也从来没有出错过。他全部压在针织帽下的头发被扯得生疼,连接着头皮的痛觉让有园藤咲下意识地反抗了。


    青年飞出数米远去,刚好砸在用于景观的高大松树上。对方吐了口唾沫,白色的唾沫里混合着红色的鲜血,里面好像还有打落的牙齿。


    接下来的场面很快就变得混乱起来。


    一个手脚健全的成年人若是想要动起手来,很难预料到他的一切行为。


    就这样,藤咲的脸上挨上了好几圈,他眼冒金星,随意地抄起冰冷又沉重的手拐殴打道。


    在这个过程中,青年不停地说着“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带来的错误”,不留情面地踹向那条本就残缺的右腿。


    手拐把与某个部位重重地相贴,一声可怕的“咚”声后,青年的声音从藤咲的耳边消失了。


    他晕倒在了冷冷的地面上。


    藤咲头晕目眩,他扶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达到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也不知道是谁在一旁大声地呼喊,只是茫然失措地被人背着进了家门。


    爱鸟用碘伏涂抹着肉眼可见的细小伤口,而对于正在浮现出来的淤伤,她则拿来了刚刚取出的冰块。


    “少碰水,多休息,别吃容易上火的食物。”


    藤咲不停地眨着眼睛,紧锁的眉毛代表着他正在拼命地思考着某件事。


    爱鸟蹲在一旁心疼地问:“到底是哪个混蛋?怎么能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她想要帮藤咲捂一下伤口,可后者的表情有些呆呆的,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周围还有人存在。


    爱鸟也不恼,这样的情况动不动就会发生,她们少爷就是这样一个总是自己发愣的孩子,她甚至有些习惯了。


    她只是自顾自念叨着,“怎么能伤到这张漂亮脸蛋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藤咲才回忆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他是来参加葬礼的,计划中,度过中午最为重要的告别仪式后他便打算离开。可他现在这张青青紫紫的脸,显然没办法出现在庄重肃穆的典礼上。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些曾经被忘却的东西,一阵阵的毛骨悚然顺着外露的脚踝不停地向上攀爬,在他赤-裸-裸的身体里回旋安居。


    是……是……他捂着半张脸,一些过往的碎片就这样轻飘飘地往他的眼前冒。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会忘记这些呢?藤咲记得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而他之所以会摔下楼,是因为他和直哉吵架了。


    为什么要吵架?因为藤咲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没有丝毫的隐私。


    那为什么要限制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藤咲被视作了私人拥有的东西。用不同于婚约、誓约、契约的完全无理的行为,只是发自内心的孩童般的强求。


    “为什么?”


    藤咲不停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青年的外貌让他想起了对方的名字——柳木。柳木是高他一级的学长,他们曾经发生过冲突,而之所以会发生冲突,是因为对方曾经按照直哉的吩咐企图做一些让他难堪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些呢?藤咲不停地质问着自己,一想到对方露出的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就觉得一阵恶心。


    藤咲本来想好好和他相处的……因为接下来,他们不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吗?


    可仅仅是靠近家门,他就遭遇到了袭击。兴许柳木受的伤要比他严重得多,不仅仅是铁手拐的撞击,还有咒力之间的纷争,可这看起来只是开胃菜而已。


    藤咲打算逃跑了。


    他觉得自己独自回家是一种世纪性的巨大错误,而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回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一切,宛如重创。


    “爱鸟!”藤咲抓起自己的手拐,急匆匆地交代道:“就当做我没回来过吧,我先走了。”


    可爱鸟却说:“咦?不等直哉少爷了吗,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呢,我刚刚已经让人去通知少爷了。”


    藤咲如被雷劈,他喘了口气,“为什么要去告诉他啊!”


    一切都太奇怪了。


    对于自家少爷的发作,爱鸟反而显得有些懵懂,她解释道:“因为直哉少爷很担心您啊,上次也是他背着昏迷的少爷你回来的。”


    藤咲的表情几乎扭曲了起来,在说什么呢,真可笑,是在找补吧。他不想在听下去了,个人的偏见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本能之中,真是滑稽透顶的故事。


    藤咲没有多余的手去捂自己还在发疼发烫的脸,他往带有后门的花园走去。树里小姐逃跑的那天,也是穿过了一道小小的、仅供一人出入的窄门。


    一人高的雕花矮墙们隔断着花园与庭院,藤咲向着西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有人正带着仆人们从东边信步前进。


    “是么?我还以为他没这个胆子呢。”


    镂空雕花的矮墙后面,一个沙哑的男声正在自言自语。他身侧的仆人们保持着可贵的沉默,只是时机恰当地予以附和。


    “毕竟是大少爷逝世了,怎么说都要回来一趟。”


    “大哥……哈啊,也就占着大哥的名头了,实际上是个死变态、神经病,这下好了吧,竟然被小学生的老爹捅死了,真是可怜啊,竟然连那么微弱的攻击也抵抗不了吗?”


    “毕竟大少爷没什么天赋,只是在年纪上占了好处。”


    “既没有天赋也没有能力的人,早早下场吧。”


    低哑的男声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威胁似的话语。


    “下一个就是你。”


    “有园藤咲。”


    矮墙的雕空花纹中露出禅院直哉黄绿色的眼珠,他早就发现墙后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了。熟悉的咒力的波动,沉重而不可控的脚步,一墙之隔又怎么可能挡得住所有的眼线呢?


    一瞬间,绿眼睛盯着紫眼睛,淡淡的虹膜上倒映出被墙花切割成小份的人脸。一瞬间,藤咲变得很累,很不舒服,脸上出现了几乎可以堆叠起来的疲倦。世界上存在着相互吸引的两极,他们就是互相排斥的两个极端。


    藤咲摸着围墙向前行动着,他本来应该追上眼前那看不见的光芒,可是近乎畸形的右腿却让他根本无法做到这回事。脸很痛,腿很痛,摩擦着墙面的手指也疼得离谱。


    藤咲还没有走上几步,便听见自己的叫声从喉咙里蹦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对方这时候只是扒住了自己的肩膀。


    禅院直哉早就预想过今天的会面了,他会从自己的计划里跳出一些话来作为开场白,无外乎是那些针对于人格的讥笑,毕竟这家伙就像是破旧的纸箱,越揉越皱,但是破了就不好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把已经藏在了喉咙口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直哉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张明显是不久之前才发生了创伤的可怜脸蛋,眼眶又青又紫,显然是有人冲着眼睛来了一拳,嘴角也紫得发黑,脸颊上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他妈的你怎么被人打成这种样子?啊?!”


    如果是在外面发生的,按照有园藤咲的个性,他是绝对不会以这种面目回到禅院家的,那么就是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他的人做了这种事?绝对无法原谅。


    直哉抓着对方的下巴,无论是左看又看都觉得伤重得不得了,本来好好的一张端正面目变得如此可怖,光是看上一会儿就让人肉疼。


    直哉觉得自己如此关心对方,这下藤咲应该会老实一点说话,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有园藤咲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是你指挥别人打的我……”


    那只左眼完全肿了起来,甚至没办法正常视物。直哉不由地想,该不会把眼睛打坏了吧?这样可不行,本来浑身上下就没什么值得讨人欢心的地方。


    “别跟我在这里说瞎话,在外面被人打成这种模样,回头竟然说是我的错?喂,是不是觉得自己没能力报复人家,所以把罪责一股脑地全塞在我身上。”


    “有园藤咲,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啊。”


    被斥责着没良心,藤咲的牙关咬得紧紧的,“你不要再说谎了!”


    像是被戳中了痛点,直哉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还没来得及他反驳,他过去说的谎就像豆子一样咕噜噜地从别人的嘴中倒了出来。


    “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的仆人,我们根本就不住一块,为什么每天早上我要给你穿衣服要给你梳头发我明明从来都不做这种事!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啊,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从高中毕业而已,就因为我不理会你所以喊上不认识的人大庭广众下给我难堪,现在还直接让他找上门来打我,然后还要假惺惺地问我是谁打的。”


    从一开始的心虚到后面的一头雾水,仅仅过去了几秒钟。


    直哉就这样冷漠地看着藤咲重新变得冷静下来,他已经摸清楚了,在一瞬间的情绪爆发后,对方很快便会陷入对自己厌弃的漩涡中。


    藤咲细细的白眉颤抖着,还没等他一口气上来,对方的回合就开始了。


    “我就算撒谎了又怎么样,有人规定我不可以撒谎吗?是你胆小又无能,所以才把这一切看得这么重。小时候的能耐呢?没过两年怎么变成这种自怨自艾的模样啦。你说的该不会是柳木吧,哈哈,就算一开始是我指导的又怎么样,当时我踹断了他两条肋骨,可你猜怎么着,他只敢来报复你,在我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黑川在一旁几乎无处安放自己的身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个个的放不下自己高傲要强的性格,所以才会一碰面就发生争吵。


    其实在他看来一切都很好处理,只要稍微对人家好一点——语气温和一点,嘴上多关心关心人家,有空的时候再送些小礼物——一般情况下懂事的家伙就会放下身段来。但黑川的主人却偏偏不愿意这么做,一定要等到不愿低头的人心甘情愿地依靠自己,这不就是等待水滴石穿的无力吗?


    凝视着藤咲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直哉便说:“想要和我摆脱关系也很简单啊,把我家的东西都还回来,然后你就带上你的老妈滚回贫民区去。还有这个——”他举起那只没有擦伤的手,“戴着我送的戒指,还对我说这样的话,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禅院直哉脸上的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之快让黑川误以为刚才地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觉。但那怎么可能呢,那粘贴在眉眼上的傲慢与讥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不过现在像烟一样消失了。


    他变得很无奈,侧过身叹气,转过头来又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好哭的,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黑川想,难道不是吗?


    刺耳的言语会比尖刀更加尖锐地刺进柔软的皮层,它引发的疼痛会更加迅速地到达不停跳动的心脏中。


    一道红血顺着人中线流了出来,看着眼前浑身乱糟糟又哭得稀里哗啦的有园藤咲,直哉什么气都没有了。


    搞得好像他在欺负傻子一样……


    “别哭了。”


    “都说别哭了!”


    直哉心里烦得很,可人家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的话。


    灰扑扑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还有沾上血的苍白的唇珠。


    直哉把藤咲拉上了后背,半年之前他也做过相似的事。热泪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后背上,直哉昂贵的冬季和服就这样变成一文不值。


    他像洗小猫小狗一样把藤咲塞进了浴缸里,提前吹得热烘烘的浴室让镜子上也蒙上一层厚重的白雾。


    直哉锁了门,拿起梳子开始勾勒那些打结的头发。到了这时候,对方还在不停地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一样。直哉不耐烦地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自直哉有记忆起,他就从来没有哭过,眼泪只对在意自己的人有用,对于不在乎的人来说,那就和砒-霜一样避之不及。


    热水淹没了一切,漂浮在浴缸表面的入浴剂泡沫一朵朵的如云彩般纷多且拥挤。


    直哉摆弄着那些进口的瓶瓶罐罐,他决定趁着这次把有园藤咲身上的穷酸味洗个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就不吵架了[无奈][无奈][无奈]


    大哥在地狱里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孤单,还好你们没在他灵堂上乱搞[摸头][摸头][摸头]这摸头表情包究竟是谁发明的呢,这么稀奇


    第43章


    因为染发, 直哉的头发变得十分毛躁,许多地方都半路分叉,墩子夫人也斥责过两次, 说他这模样一点也不端庄。但他本来就是为了对抗而对抗, 母亲不让他这么做,他非要这么做。


    手中的白发光滑而柔润,如果不是被水浸湿, 恐怕会从手心里溜走。


    直哉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哼着无名的小调,带着香味的泡沫漫过了他的两条小臂。


    等到有园藤咲终于停止了哭声,直哉的洗刷刷行为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压根就没帮人做过这种事情, 所有的行为都显得很粗糙,只是单纯地在涂抹进口美发剂和入浴剂的味道罢了。


    地板上滑溜溜的都是水,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因此而滑倒。想到藤咲那条毫无用处的腿——直哉竟然考虑到了这种事情,毫无疑问, 他是一个罕见的温柔的人, 他抓着对方的手臂将人拉到了房间里。


    直哉和母亲分居了, 他不再住在那个有母亲在的院子里,而是搬到了单独的「狐之庭」中,里面的摆设全部都是按直哉自己的想法布置的, 没有旁人插手的痕迹。


    藤咲的头发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水,他的脸上也水露露的一片, 伤口发红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他只觉得痛痒的程度越来越强烈了。


    在直哉转身去另一个房间里寻找什么的时候,藤咲终于翻到了自己的手机。他只好不停地向另一个人道歉,因为他觉得大概没办法按照计划回东京了。


    「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一定要小心」


    藤咲的眼睛疼得要命,开始肿胀的前几天是最难受的。


    「在家里了吗?哥哥欺负你了吗你?」


    准确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虽然直哉经常说谎, 但藤咲这次真的信了柳木是单纯地来报复自己的。就像夏油杰也知道,大哥逝世的话,作为“家人”,他也是要回家来祭奠的。


    「受伤了吗?有伤口吗?」


    「要我来找你吗?」


    想到那外人止入的门禁,藤咲迅速地拒绝了他的这个想法。


    「没什么,过段时间我会自己回去的。」


    过了一会儿,藤咲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很担心你」


    藤咲又想哭了,他本来就还没有止住这个劲头。但这时候,直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了。如果被他看到了,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地发问了,说不定还会找人去欺负人家。为什么他非得摊上这样一个“弟弟”啊,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满意呢?


    藤咲弯下了腰,一股恶心感冒上喉头,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内脏都吐出来。滴答,滴答,刚刚止住的鼻血又开始向下流了。


    直哉抓着一件自己不穿的襦袢出来,刚走出更衣间,就看到被藤咲抓着自己的领子卧在地面上。他还以为对方伤心得要滚来滚去呢(只是想象),走近一看,才发现藤咲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疹子。


    直哉简直不敢相信,他甚至哀嚎出声,“那些都是高级货!”


    平凡的藤咲与高级洗浴用品之间怕是没有缘分了,他因为过敏晕倒了。


    自从见识到藤咲对于阳光的惧性后,这一次,直哉总算是没发表什么“哈?这是什么”的愚蠢言论来。


    大哥的灵堂里空落落的,都没有同龄人的存在。大哥在地狱里恐怕很失望,毕竟自己的弟弟们都赶着在今天做些别的事情。


    过敏可大可小,想到有园藤咲很有可能会因为这种傻瓜似的原因死掉,直哉就觉得荒谬到不行。自己明明是好心想要把他洗得香喷喷的,哪想到他却因为沐浴用品的成分过敏了。


    哪怕跟着到了医院,直哉也是一阵无语。难不成说他好心办坏事了?就对方那个小心眼,肯定不会这么原谅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偏偏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倒霉。


    直哉坐在按摩椅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正悄悄地在后面盯着他看。


    因为收到了那样的讯息,又刚好碰上禅院直哉急急忙忙地叫车出门,夏油杰心觉不对,跟到这家叫安山的医院一看,果然如他所料。


    是过敏,不是中毒?但是那些伤口……


    夏油杰假装路过,往敞开的单人病房里望了望。他妈妈是东京西岛诊所里的一名内科医生,有时候,杰会在诊所里等她一起下班前。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墙壁与天花板,这些夏油杰都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和禅院直哉碰上面,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虽然看起来像是被这个哥哥打的,但事情的原委不一定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无论做什么都要冷静才行。


    对,没错,无论做什么都要冷静才行。


    ……


    ……


    藤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摸了摸自己的皮肤,上面仍有一些浅浅的小疙瘩。


    他还以为自己伤心过头了,结果是过敏导致的无法呼吸。


    病房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个人。手拐不见了……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藤咲搀扶着墙壁往外搜寻着,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让他不禁鼻头发痒。楼道里的电子灯具上显示着现在正是11:35P.M.,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藤咲张望着,却没有看到护士的身影。他沿着长长的楼道慢慢走着,神情逐渐变得鬼祟。不仅仅是楼道,就连周围的病房里空空荡荡的。


    墙壁上的告示告知藤咲,这里正是安山私立医院,他都不知道来了这里几回了,简直是这边的常客。可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这么孤寂,像座坟茔般让人害怕。


    走了一段路,藤咲仰起头看向右手边病房的门牌,上面的文字稀奇古怪,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数字。


    藤咲立在原地不动了,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这才从空虚而古怪的世界中苏醒过来。


    “看我做什么……”直哉埋怨道,“真是叫人毛骨悚然的。”


    藤咲合着左眼,只能依靠右眼的余光来包容对方的身形。在他眼中,直哉的身影模模糊糊的,有时候被暗灯光拉成怪异的形状。


    藤咲有点呆呆的,一个喷嚏过后,他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


    太冷了。早春夜的寒意渗入骨髓,一个哆嗦就有可能会引发恐怖的连锁循环中。


    “好端端地不呆在房间里……”直哉挑了挑眉,他下意识地跨过了那个过敏的话题,他是不会承认这种尴尬透顶的事的。


    看着对方脸上仍然坑坑洼洼的小印子,直哉悄悄地摸了摸下眼睑。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错呢?这顶多算是一场意外。


    好在,看上去有些呆愣的藤咲并没有回过头去追究这回事,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让直哉想起对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一天。


    看着藤咲不停地往外看一如既往的风景,直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直哉不打算得到回答,他们之间总是发生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单方面的交流。


    但藤咲却说:“我想回东京。”


    直哉的眼角又垂了下来,他的耐心往往是这样耗尽的。


    可藤咲的身体又抖了抖,继续说:“我想回家。”


    看着对方又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来,直哉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千只乌鸦在啄他的肠子。他甚至都没有打过他,踹过他,只不过是口头上多说了几句,藤咲动不动就露出这种好像被自己狠狠欺负了的表情来。


    委屈的人是我才对吧,我什么时候这么纵容过别人啊。当时放下的豪言壮语全都成了过眼云烟,禅院直哉竟然因为看到了对方那丑陋的哭相而放下了手。


    该去找神婆看看了吧,还是说是寺庙让和尚指点一下?东方的神官,西方的大师,南山上还有避世的巫女,随意找到一个,都能解决他当今的苦恼。


    藤咲不停地重复着,“我想回家了。”好像只要回到慈海公寓,他的一切不安都会被那里的气氛消弭。


    00:15A.M.一条崭新的消息到达了藤咲的信箱。


    「我会在三天后回来,爱你的妈妈」


    藤咲离开东京的前一天,有园烟子也离开了东京。此时的她来到了一个阔别数十年的村落中。


    乌磐山,若菜镇,这座偏僻的乡下小镇里没有丝毫的人气。


    这里是有园烟子的老家。


    烟子顺着记忆里的道路来到了村内用于祭典的本土神社中,神社破破烂烂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用于供奉女神「玉菜姬」的神龛也损毁了大半。


    玉菜姬的故事是若菜镇的故事。


    玉菜姬的传说是若菜镇的传说。


    有园烟子曾经是侍奉玉菜姬的巫女。


    就像那个传闻中所说的,侍奉女神的巫女与一名男子相恋了,他们这不为人知的爱情故事却被天听见了。为了惩罚巫女的不忠,女神降下了天罚。


    ……哦,呵呵,简直像是怪谈故事一样。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故事。


    与青年(清直)相恋的巫女(烟子),在缔结恋爱的誓约后,他们一起离开了若菜镇,来到了繁忙的京都。就像每一对夫妻那样,结婚,怀孕,组建属于自己的三口之家。


    一切的转变都在孩子出生之后。


    明明在机器显像里无比正常、健康的孩子,一经出生就孱弱不堪,丑陋的面貌,残缺的右肢,烟子告诉自己,没关系的,长大之后一定能变好的。可没过几年,金融危机又让他们失去了得以维生的一切,原本谦逊、正直的丈夫也变得多疑、暴力,人生的轨迹就这样急转直下。


    孩子的问题是因为基因病。


    丈夫的问题是因为国家动荡。


    可有时候,烟子还是会忍不住猜测,是否是因为她遭到了天谴呢?


    早已枯败的神社里仍有一尊小小的公主瓷偶,粗糙的烧制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廉价的玩具。


    烟子向着这尊瓷偶深深地跪伏,向她讨要着真正的幸福名为何物。


    作者有话说:


    下次一起洗澡澡!必须坐在浴缸里一起洗呲溜呲溜。我已经写到这里了,写着写着就抑郁了,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太骨感了!


    ……


    玉菜姬的故事详见4和17章。巫女职业出场于31章。


    在推支线了,在写雷人的支线1,俗称我的死鬼一家人[摸头][摸头][摸头]


    第44章


    在测了过敏原之后, 主治医生给藤咲开了一周份的抗过敏药,一日三餐,每餐一颗。


    只不过顺便测了次过敏原, 藤咲就获得了诸多的告诫。这也不能做, 那也不能做。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每一个地方都贴上了不好的标签。


    明明不懂医, 可直哉却抢过了医生手里的报告单,看了一会儿他又嫌弃地丢回了桌子上,让医生给他解释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平时少吃荤腥,也不要养宠物, ”医生翻看着过敏原测量表,“最好外出的时候戴上口罩, 花粉过敏的程度也比较高。”面对着眼前这位少爷的刁难,医生表现得很是无奈。


    “总之, 万事注意吧。”


    “真是有够娇贵的, 要是放在穷人家庭, 肯定早就饿死了。”直哉哼了声,“怪不得以前长得又瘦又丑的,没钱真是可怕, 你说是不是?”


    攥着检查单,藤咲又说:“我想回家了。”


    直哉拿走了他的手拐, 没有那根拐杖, 他甚至连普通的外出都做不到。他的钱包,甚至是合脚的脚都不在身边。码数要大得多的鞋子散开在床下,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尺码。


    就在藤咲以为一切都是空谈的时候,直哉却突然放开了手。


    “行吧, 你回去吧。”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藤咲怀疑其中是不是蕴含着什么阴谋诡计。


    可直哉不仅把他的东西全都拿了过来,还特地让司机送他回去。


    “就你这样子上电车,我看下一秒人家就要报警了,我可不想因为你丢面子。”


    藤咲一直扒着车窗看着车外的风景,一闪而过的每一个阳光明媚的瞬间,让他生出渴望的心思。阳光照得他的侧脸几乎自发地生出一种蓬勃的朝气与罕见的明丽光亮,哪怕在黑夜中,这张脸也会闪闪发光。


    直哉从对方身上闻到了自己使用的高级沐浴用品的味道,真是可惜,这样的味道马上就要被覆盖住了。


    看着映照在车窗镜子上的痴痴的表情,直哉悄无声息地抽走了藤咲的手机。通讯录,电子信箱,他看到一堆令他反呕的东西。这下他终于知道在远离禅院家的东京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对于旁人来说近乎甜美的恋爱故事。


    在看到那个小跟班的第一眼,直哉就觉得对方是个虚伪的人。假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谁不会啊,他觉得夏油杰和自己没什么区别。


    你在哪里?


    你在做什么?


    你又和谁在一起?


    要穿什么。


    要吃什么。


    不要做什么。


    不可以做什么。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只不过是擅长使用谦逊的言行罢了,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直哉真心地嘲笑着,他是真想当场戳穿这泡沫般的小小恋爱。可是藤咲却一心扑在了街区上灯火流转的风景中,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并不是重复的风景有多么的吸引人,只是因为不愿意回头。


    藤咲的身后有一个人形的恶魔,他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他心惊肉跳。


    一想到接下来,自己珍重的妈妈要和直哉的父亲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家庭的范畴之外,他就感到好痛苦,好绝望。就算是借口也好,什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刚好怀孕了,可是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回事。


    因为我的残缺配不上你了吗?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意识到我在拖累你了吗?


    车窗上同样倒映着直哉的影子。


    想起对方那无奈的好像他(藤咲)在无理取闹的表情,藤咲的心便沉得更深了。


    还不如打我呢。


    干脆把我打个半死算了。


    这样他就有理由用更加凶恶的目光、更加决然的语气与他断绝关系了。


    “我说啊。”


    藤咲没有做出倾听的动作。


    直哉加重了语气。


    “回过头来看着我。”


    藤咲回过头,沉沉的眼圈凄凄惨惨。


    直哉摇晃着藤咲才买了一年多的白色夏普,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我已经把里面的消息全都删掉了,回去之后就和那个男的绝交,明白了吗?”


    还不等藤咲发作——他甚至还来不及夺回自己的手机,直哉便冷冷地盯着他的双眸。


    “你妈她不是怀孕了吗?算算日子八九月份就该生产了吧。”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藤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唯一完好的那只右眼也因为左眼的缘故合得很窄。直哉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半空,藤咲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那并不是一个巴掌,或是别的什么殴打行为,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发顶上,顺着白发往下摸了摸。


    “反正马上就要回来了,老爸那边我会搞定的。”


    “至于打你的那家伙嘛……”


    藤咲虚弱地靠在坐垫上,侧着身体,像是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抱抱他就好了,这个春天一点也不温暖,竟然比正月的寒冬还要冰冷,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在沿着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行驶的时候,轿车顿了两下,突然不动了。


    “对不起!我这就看看怎么回事!”司机立马下车,寻找着轿车发动失败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司机讪讪地上车,告知大少爷原来是因为车胎被扎破了。


    “连备用车胎都没有吗?!”


    面对直哉的质问,司机连连道歉。其实他带了备用车胎,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固定不牢固的原因,备用胎竟然在半路就遗失了。


    好在,离车道最近的小镇只有一公里路,只要换了后车胎,他们就能继续上路了。


    直哉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白色夏普,似乎是觉得私密角落里还藏着什么看不到的信息。


    就在原地等拖车的时候,一旁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了响亮的沙沙作响的声音。


    该不会是熊吧。


    直哉眯着眼睛盯了会儿,一分钟之后,这阵杂音消失不见了。等到他再想对藤咲说些什么的时候,回过头一看,原本坐在另一侧岩石上的有园藤咲已经消失不见了。


    去哪儿了。


    去哪里了?


    他猛地起身,却没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踪迹。


    然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恶心的咒力。


    直哉的眼珠直直地往上翻,露出大量野蛮的眼白。


    “竟然有偷窥的癖好,真是可恶。”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重新坐在了石块上。直哉知道,有园藤咲一定会回来的。他哪里也去不了,「禅院」才是他真正的家。


    一个流离失所的孤儿是没办法对生存之地挑挑拣拣的,要怪就怪他妈给他生了这样一副残废的身体吧。


    有些鸟生来就不会飞,如果为了赌上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往陌生的天际而丢掉性命,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人类手工制作的笼子里最为安全。


    ……


    ……


    风呼啸着,有人正抱着藤咲一路小跑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藤咲无法不吃惊,同时他还觉得对方的行为很没有意义,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是回东京的。这抑郁的内心如此想象着,这想法也被宣泄于口。


    他们很快就停歇在一片山坡上,夏油杰摆弄了一下双臂,“没有意义的话就没有尝试的必要了吗?我还以为你会稍微高兴一点。”


    山坡上飘逸着花粉的气息,藤咲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想揉揉自己的鼻子,却牵连到了别的伤口。


    噶呀,噶呀,藤咲的脸上不停地滴下冷汗,过敏的皮肤一会儿热一会凉的。


    夏油杰也在山坡上坐下来,“我只是走开了一阵,你就变成这样了。好像不是你哥哥打的。”


    藤咲的左眼只能打开一条缝隙,他难以接受自己现在竟然以如此狼狈的面目出现在别人眼前。他在直哉面前有过更加丑陋的、未长成的年代,所以并没有羞愧到难以自拔的程度。可在某些人面前,他尽量地想要以端庄的面貌出现。


    “是之前有过矛盾的人,他逮住我回家了。”藤咲回忆了下,“可能……我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他晕倒了……”


    柳木怎么样了?


    “应当没什么事,如果有事的话肯定爆发出来了。”夏油杰安慰道,他没在附近看见「柳木」,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哪怕是家门口也危险重重啊,不过,脸现在很可怕呢。”


    虽然是随意的描述,藤咲却像是被击中了要害。说不在意外貌是不可能的,认识一个人不都是从外貌开始的吗?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丑猴子般的长相,还会有人动不动就跟他搭话吗?


    藤咲低下头,身体汇聚成的阴影在坡面上轻微摇曳着。一行泪线沾湿了睫毛,从眼角的两边淌开。


    夏油杰依然是刚才那样的淡淡语气,自在的柳花乱飞着,无不向路人告知着春天的到来。


    “不要哭,这没有用。”


    藤咲用力地擦了擦眼皮,强装平静地说:“我本来……就不是爱哭的人。”他瞥到了手上的银戒,顺摸了一阵后拨下食指上的戒指,戒指内部的桐花纹路彰显着它身为咒具的价值。


    “我把你们送的东西弄丢了。”银戒在他的手心中打着圈,冷淡的夜光像风纱一样披在藤咲的后背上。


    “直哉把他的戒指放在我的床头,我还以为是这枚,我一直都弄错了。”


    所有的心血付之东流,制作者就算是气得发狂也属于正常范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个呢。”


    藤咲盯着他洁白的侧脸,“你早就发现了?”


    “我自己写下的术式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不过,看到你那么高兴的模样,我想不提也没什么关系。”


    一想到自己的所做作为在不同的人眼中各有各的可笑,藤咲不停地咳嗽起来。讨厌阳光,讨厌花粉,讨厌一切让自己感到不快乐的人或物。


    藤咲不停地咳嗽着,好像只要不停止,就不会有更多糟糕的故事发生。


    可是咳嗽声总是会停下的。


    在一片空旷的寂静中,夏油杰开始说话了。


    “丢了也没关系。”


    “那种东西,重新做多少遍也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别对人家承诺[爆哭][爆哭][爆哭]


    有一次我用了单位发的洗发水,结果我每天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我还以为是我太累了,后来才意识到是洗发水的问题,差点因为他变成秃子[摸头][摸头][摸头]


    第45章


    哪怕被打成猪头模样, 藤咲还得去蔷花俱乐部打工。按照合同上所写的,员工需达成合约内容上所规定的时间。因为要回家服丧,藤咲已经请了一天假, 他不敢赌连续两天不去俱乐部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替你去便利店站岗吧。”夏油杰也做过差不多的兼职, 他想他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


    如果真的只是在便利店打工就好了。


    一阵吞吞吐吐之后,夏油杰才知道原来藤咲口中的兼职地点读作便利店写作赌场。他的脸色稍微变了些,“这件事上你也太过大胆了吧。”


    藤咲扭头道:“因为时薪真的很高, 而且我本来就有经验。”


    藤咲的母亲有园烟子在同一个地方就职过三年时间,只不过她负责的区域轮变过几回,最后负责的则是斗兽场。斗兽场并非是野兽之间的对决,同样是累积点数的一种游戏。在有效时间内若客人的筹码达到出线程度, 他即可获得筹码池中的所有筹码。如果失败的话,那就只能成为饲养动物的食物了。


    当然了, 如果他的能力足够强劲、能够逃出生天的话,这场赌局就算平局了。


    为了减少亏损, 进入斗兽场的客人都需要经过精挑细选, 以“普通人”为上。


    “听上去很危险呢……”


    藤咲纠正道:“我负责的那块地方一点也不危险, 就只是玩骰子游戏而已。”他注意到对方略微有些不赞同的眼神,又提到:“反正第二学期开始就不做了。”


    “你妈妈知道这回事吗?”


    藤咲托着脸——他想这么做却做不了,“她最近真的很忙很忙……而且如果我告诉她的话, 一定会阻止我的。”


    想到那个会在今年夏天出生的孩子,夏油杰很轻易地理解了藤咲的怅然。


    “妈她以前答应托我, 过几年, 差不多这时候吧,我们就一起离开。她现在肯定后悔了,一定很懊悔为什么会有我这个拖后腿的。”


    盯着那张小脸上空荡荡的茫然,杰说:“你知道吗, 我一直都觉得,父母会与自己渐行渐远。但是呢,你并没有讨厌她吧。”


    面对夏油杰的开导,藤咲毫不犹豫地说:“就算讨厌我自己,我也不会讨厌她的。”


    “虽然长着一副不可靠近的生冷模样,但你还是小孩子啊。”


    没办法继续长长的手和脚,像是冻土般不再更变的模样,藤咲越想越是绝望。


    夏油杰打住了话头,“先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做兼职吗?”


    春风拂面寒意浓,河堤上的草叶上也沾满露霜。


    藤咲支楞了一下,没能支楞起来,他的腿就像是生锈了,缺少了润滑油一般的咯吱咯吱响动。


    杰自然而然地将藤咲拉上了他的后背,蜷绕着对方的脖颈,藤咲只觉得自己手上的戒指愈发的刺眼。


    因为烟子不在家,公寓里便显得相当冷清。光是随意地扫了几眼,夏油杰便觉得这里十分的温馨,只不过高档的家具看起来像是其中的异类。


    他看到金鱼雕塑藤咲便说:“我喜欢金鱼,不过以前养的那条死掉了。”


    他看到挂画藤咲便说:“这是我画的,我在这件事情上应该还有点天分吧。”


    他看到还摆在水槽里的碗筷藤咲便说:“……我忘记洗了。”


    夏油杰笑了一下,“这里不是你家吗,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藤咲从没带别人来过自己的家,这难得甚至罕见的行为自然而然地让他生出了担忧之情。


    比起这单纯的介绍,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需要考虑。


    夜色深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每隔几米就有明亮的街灯,但大半夜走在寂静的小路上实在是太可怕了。


    “今天晚上……你要留下来吗?”


    ……


    ……


    公寓里只有相连的两居室,所以留下来的结果只要一个。


    杰听见禅院藤咲的心脏正以一种不似平时的速度跳动着,一张普通的床根本隔不开多远。


    借由这静谧的黑夜,他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在中规中矩大小的房间里游荡着。


    “如果硝子在就好了,如果她在的话,脸上的伤已经好转了。”


    藤咲合着眼睛,只是用耳朵倾听着。


    “嗯……”


    时隔一年的时光,夏油杰终于问出了第一次正式说话时就想要问的问题。


    “去年在天台上——”


    “嗯?”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呢?”


    “什么……话?”


    “你父母的事情。为什么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出那样的话呢?”


    藤咲睁开了眼睛,生涩地眨了几下眼睛。他回忆起夏油杰说的是什么东西了,去年被人关在天台上的时候,他对解救了他的非同校生说了有关父母的话。


    藤咲微微张着嘴,好像有些惊讶。


    噶呀。


    噶呀。


    他的脸上又开始渗出一滴滴的汗水来。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还有……”


    “还有?”


    “我对你们很好奇。”


    “因为我们的表现有些太过嚣张了吗?哈哈。”


    藤咲摇摇头,雪白的睫毛在同样色彩的眼睑上方晃动着,让人联想起随处可见的白色粉蝶正在扇动翅膀。


    有些羞于启齿地,藤咲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将最初的想法说出口。


    “我想试试能不能遇到心地善良的人。”


    回忆过往,藤咲似乎没有见过那样的角色。诚贵难得的品质,宛如世间罕见的珍宝。好像只要和拥有这种性格的人待在一起,藤咲心中地不安与惶恐便会慢慢消散,其他人带给他的恐惧也就不算回事了。


    “这样的人很稀少呢……毕竟,世界上有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了。”


    藤咲不停地摆弄着手指,这微妙的小动作正暗示着他心中的某种波动。另外一双手跨过了界限,拉住了他的手指。


    “只要等下去的话,总会遇见的。”


    藤咲想说,我大概已经遇见这样的人了。但他并没有强调什么,只是默默地和对方一起等待着。


    黑光走向西方,白光亦步亦趋地跟上。


    等到太阳正式升起的时候,藤咲就要顶着这样一张脸去打工了。他戴了口罩和帽子,甚至连一次性眼罩都戴上了,在别人眼中根本就是个十足的怪人。好在上班期间根本不需要露脸,否则又要引来一波争议了。


    自从昨天听说了藤咲一直在蔷花俱乐部楼下的地下赌场里打工,夏油杰也提出要去看看。但藤咲很为难,要想出入地下赌场,就必须要有VIP证明,但证明又是从哪里哪来的——这一点,他也不清楚。藤咲遇到过光鲜亮丽的客人,也遇到过衣衫褴褛宛如乞丐的客人。


    “老板也很奇怪。”藤咲在他耳边悄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祂的真面目,办公室里只有一只玩偶小熊。”


    夏油杰思索了一番后,藤咲又犹豫着说:“要不试试……跟着我一起进去。”


    藤咲步入蔷花俱乐部,在跟更衣室里迅速地换上了自己的服装。黑色礼服和兔子头套,看起来有种头重脚轻的可笑感。


    兔子的毛发让他有些痒痒的,想到医生对自己的叮嘱,藤咲又有点担心了。


    不要养宠物,那应该也不能接触动物毛发。


    他是不是应该辞职了呢?


    想到春假很快就要结束了,藤咲决定忍上一段时间,等开学之后再考虑这回事。


    也许是前两天发生的事情,又或者是昨晚上的睡眠质量相当差,藤咲今日的工作状态引发了客人的不满。在所有人都急得甚至无法呼吸的时候,藤咲的动作却慢悠悠的,有时候还会出错,被人怀疑是否是在作弊,自然而然引发了别人的怒火。


    在道歉了好两回之后,藤咲被发配到了棋牌的命运塔罗区。22张塔罗牌被随即排序、定位,参与游戏的两位玩家则分别选取其中的暗牌。正位加分,逆位则为负分,将牌库扫空之后,分数高者即为顺利。不过,如果抽中作为鬼牌的「愚者」的话,玩家的命运很有可能被一瞬间确定下来。


    逆位就代表着“死亡”。


    是一张牌就可以定胜负的游戏。


    因为鬼牌的缘故,来到命运塔罗区域的客人很少很少,凑不到两个人的话牌局就无法开展。藤咲无聊地等待了好一阵,也没见人来。


    跟着藤咲的脚步钻入蔷花的夏油杰戴着一只狐狸面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比起热闹非凡的其它区域,藤咲这桌可以说是清冷到可怕。


    "无聊吗?"杰靠在墙壁上,肉眼可见的区域内,诸多的客人们只有兴奋与痛苦两种普通的情感,其中根本没有更加细致的分界线。


    藤咲说:“平时很忙的话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等待了许久之后,命运塔罗牌才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第一位客人是一名戴着兔子头套的女性,下身穿着着黑色的裙装,手腕上还挎了一个棕色的手提包。


    “抱歉,只有两名客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局。”


    兔子从手提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尊瓷偶雕像,虽然色彩有些褪化,但仍能看出它的本体是一尊公主像,黑色的长发搭配着泛白的金冠,华美的单衣如花瓣般垂下。


    面对不听劝的客人,藤咲只好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说辞。


    兔子说:“我已经找到实现赌约的对象了。”


    混乱的场内,女人的声音也在面具的加持下变得含糊不清。正当藤咲疑惑着对方要做什么时,荷官莱利从门外进来了。她捧着老板办公室里的那只棕色小熊,缓缓地来到了命运塔罗的另一端。


    莱利很奇怪。她没有戴面具,面色苍白,脸上不停地往下淌着汗水;她上下两排的牙齿咯吱咯吱地摩擦着,肉眼可见的,下唇上有着一道深深的齿痕。


    她像侍奉一位尊贵的客人般将小熊放在了游戏桌一端的真皮座椅上,兔子也在此时将公主瓷偶放在了另外一端。


    看上去像是玩偶与瓷偶之间的游戏,但做出具体决定的却是站在它们身旁的两个女人。


    这幅场景竟然有些可怕……


    藤咲正疑虑着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莱利却颤颤巍巍地对他说:“请、请开始。”


    兔子说:“开始吧。”


    明明都没有摆上筹码,这就开始了吗?


    藤咲默默地洗了牌。洗完牌后,他将22张塔罗牌分别覆盖在桌面上,莱利和兔子各替己方抽出一张塔罗牌。


    莱利方为正位-女祭司,+2分。


    兔子方为逆位-正义,-11分。


    第二次开牌。


    莱利方为正位-皇后,+3分。


    兔子方为逆位-魔术师,-1分。


    第三次开牌。


    莱利方为正位-恋人,+6分。


    兔子方为逆位-命运之轮,-10分。


    眼见着二者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藤咲只觉得这是一场绝望的赌局,看来兔子女士的运气算不上好,否则也不会连续三回都开到逆位牌。


    但是如果有人开到逆位鬼牌的话,所有的正负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夏油杰有些不舒服。


    他盯着安分坐在真皮座椅上的瓷偶与玩偶,明明什么力量都没有散发出来,可是他却觉得,危险,很危险,这两个生物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莱利愈发慌张,甚至掀飞了手里的暗牌。兔子不紧不慢地抽到了第八轮手牌:逆位-倒吊人,现在她的总分已经来到了深渊般的-75分,而莱利方则持有正向的14分。


    “那个……对不起……”莱利突然开始道歉,她哭个不停,甚至不愿意拿起第九张塔罗牌。


    “我想辞职了……老板,求求你,我想回家了……”


    可无论莱利怎么大哭,怎么道歉,她的手还是伸向了仅剩下的六张塔罗牌之中。


    逆位-死神,无法接受已经结束的现实之人,执念深重之人。


    兔子掀开了第九章 塔罗,正位-月亮,塔罗牌上绘画着象征着神秘与不安的欺诈女神。


    藤咲的脚有些站不稳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肢似乎是麻木了。


    第十次开牌。


    莱利方,正位-太阳。


    兔子方,逆位-审判。


    牌桌上只剩下两张被覆盖的塔罗牌了。


    一张【星星】,还有一张决定性命的鬼牌【愚者】。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莱利涕泪横流,不停地哭喊着。


    藤咲的眼神在两人之间不停来回着,他的呼吸急促,已经超过了三十次每分钟,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回事。哪怕鼻血顺着脸颊流到了脖颈上,他也依旧没能发现。


    兔子伸出手,打开了她所选择的最后一张塔罗牌。


    闪耀的星星在塔罗牌上活了过来,它以沉静而活泼的正位之光告知着所有人,最后一章牌的名字叫做【愚者】。


    这时候,藤咲做了一个有违规矩的举动,他替一直哭泣的莱利掀开了牌桌上的最后一张暗牌。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脑电波也停止了动作。


    背负着行囊的旅人正以倒逆的姿态呈现在牌面上。


    莱利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原本做旁观的夏油杰感到心脏一阵疼痛,但这闪电般的疼痛来之即去,仿佛专门跳过了他。一种可疑的念头潜入了他的心间,夏油杰原本停止的视线向周围环绕着。


    全都、倒下了。


    占地数百平的巨大赌场内,所有的工作人员、客人都以各种各样的奇怪姿态倒在了地面上,场域中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只有从排气扇处传来的呼啦啦的换气声。


    戴着兔子头套的女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透过面罩的深色眼珠正久久凝视着他。


    藤咲倒在了牌桌上,上半身支在冷冰冰的桌子上,下半身则失去了力道。


    原本坐在真皮座椅上棕色小熊玩偶仿佛被风吹倒了,它侧在椅子上,身上则莫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只有那尊公主人偶与人偶旁的女人仿佛无事发生地立在原地。


    “你不是俱乐部的人吧。”面罩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蜈蚣的数百只手脚在布料上快速爬行着。


    夏油杰反问道:“你把其他人都杀了吗?”这是假话,他还能听到从藤咲身体里传来的心跳声。他的手指暗暗地搭上对方垂在桌子下的手腕,脉搏仍然有序地跳动着。


    “我?”兔子将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腹部,“不是我。”她随意地提起已经变得破烂的小熊玩偶,问:“老板,你死了吗?”


    玩偶被提拉着,一动不动,但从进门到现在,它也从没动作过,也没有出过声,看上去根本就是只普通的小熊。


    可就在几秒钟后,小熊突然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夏油杰感受到一股蓬勃的黑暗力量从熊玩偶的身体里跑了出来。雾气般的阴云喷涂在偌大的空间内,这有如毒气般的黑雾遮挡了人眼的视线。


    咔滋咔滋。


    咯吱咯吱。


    好像是巨大的骨骼不停动作的声音。


    夏油杰听见了野兽的咆哮声,是斗兽场里的动物被放了出来吗?可叫声震耳欲聋,不像是狮子、老虎,以及常见动物的叫声。他依据刚才记下的方位抓住了禅院藤咲,释放了自己从北海道吸收的咒灵「雪女」。冰清玉洁的雪女向着这阵黑雾尘埃吹动了一口气,大量的结晶像雪花一样片片消散。


    可吹散黑雾之后,出现的并不是那个始作俑者,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她乌黑的秀发笔直地垂下,发后的金冠如日轮般夺目辉煌,华丽的单衣上绣满鹤、菊、梅的花纹。


    可她却没有一张与之相称的脸。


    富有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的两张脸割裂地融合在一起,宛如传闻中的鬼神「两面宿傩」。


    女人拥抱着一只棕色的怪异生物,对方的骨骼从棕色的皮毛里根根刺出,像是被她生生地折断了肋骨。这种死去的生物一点一点地被融合进对方的体内,直至只剩下血淋淋的一摊皮肉。


    就在这短短数秒间,场域内的一切都烟消云散,甚至是夏油杰释放的雪女。眨眼间,夏油杰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机械赌桌自动地转动着,游戏机内的筹码正规律地上上下下。可刚才还在参与游戏的工作人员与客人们却全都失踪了,地面上只有散落的钱夹、手机与烟头。


    就好像被什么虚无的东西吃掉了一样。


    “藤咲?”


    夏油杰的手中空空如也。


    但下一秒,禅院藤咲又被空气吐了出来。只是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腥腻的涎液,就好像那阵虚无意识到自己吃到了“错误”的东西一样。


    夏油杰揭开那恼人的面具,露出藤咲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苍白脸颊。


    一双黑色的低跟鞋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切都太诡异了。


    无论是故事的发生还是结束,都太过突然,而且让人不具备任何可动的目标性。


    漆面的黑鞋上反荡着一些微光。


    夏油杰抬起头,看见一张摘下了面罩的素面朝天的美丽面孔。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无法不惊讶,毕竟夏油杰不会想到,向老板「熊玩偶」发起赌局的客人「兔子」,竟然是有园烟子。穿在宽松外套的连衣裙部分微微拢起,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她面无表情,生冷的模样像是在看待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格格不入的气氛在几秒钟后才缓缓消散,烟子半跪下来,动作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脸。


    公主人偶不停地颤动着,夏油杰似乎看见它露出了一个微笑。


    作者有话说:


    杰碰到双倍坏女人了,就这样,小杰同学的人生被毁了!


    ……


    玉菜姬:吃到巫女儿子了,吐一下先。


    上本叫卑弥呼,这本叫玉菜姬,下本就得叫天道公主了maybe


    ……


    「玉菜姬」来自于米泽穗信的《轮回》,有部电影也叫《轮回》,前世今生的轮回,好看[摸头]但是小说的话,其实就一般般吧,说的是女主瑶和她弟弟回到了以前住过的村庄,弟弟总是能准确地说出过去和未来要发生的事情,瑶以为自己的弟弟就是传闻中知晓过去未来的玉菜姬的转世。实际上,弟弟没有能力,只不过当年被塞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村庄的诸人为了那个东西,搭建了舞台试图让弟弟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演。不过结尾里有真正的转世不死不忘的玉菜姬[摸头][摸头][摸头]


    第46章


    后知后觉地, 夏油杰才发现自己流了很多鼻血,他也被波及到了。


    藤咲的母亲背对着他,正在用热毛巾擦拭孩子脸上的伤痕。


    “与「老板」签订了协议的员工, 拥有「老板」所许可的通行证的客人, 他们都是属于「老板」个人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些人可以作为赌博的筹码。”


    “你杀人了?”


    所有的工作人员与客人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活着还是死去, 是去了天堂还是停滞在冥界,身为场外人士的杰根本就无法得知。


    “他们只是被「老板」输给了我侍奉的「玉菜姬」而已,此后他们将不再痛苦,不再受到金钱的折磨, 他们的灵魂将永远与玉菜姬融为一体。”


    夏油杰的眼皮不停地跳动着,有园烟子那不把人命当成性命来看待的冷酷而疯狂的口吻, 让他不得不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被什么别的生物替代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几乎是质问道。虽然只是平白无故地卷入了一场邪恶的事件中,但万事万物总要有个答案, 否则他要如何去接受这回事呢。


    有园烟子却问:“你听说过玉菜姬的故事吗?”


    夏油杰当然没听过, 因为这是流传于京都一片小小区域里的民俗故事。玉菜姬曾是雄霸一方天下的城主的女儿;玉菜姬曾是知晓过去与未来的天定之人;玉菜姬曾是为了拯救村民而受到天罚的高尚英雄;玉菜姬曾是为相恋的巫女及恋人实现生生世世永不相离愿望的仁慈女神;玉菜姬曾是身为巫女的有园烟子所侍奉的心思狭隘的主人。


    “我问玉菜姬, 究竟如何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玉菜姬对我说,只要我向她献上诚意,她就会告诉我什么才是真实的幸福。”


    “仅仅是为了这个回答?”


    “不可以吗?”


    虽然有园烟子没有回头, 但夏油杰依然能够想象出她的表情。第一次送藤咲回公寓的那一天,他遥远地看到了对方正以古怪的目光凝视着他。她有时候表现得像个温柔的母亲, 有时候表现得又相当神秘。


    “也许是我问得太晚了, 非要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想着回头去询问。”


    夏油杰的眉头依然紧锁,但这时候,有园烟子却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想要去举报、告发我的话, 尽管去吧。但是这孩子离了我就活不下去,”烟子的口气沉沉的,竟有几分要威胁人的意思,“而且你应该能想象到吧,如果没有我这个母亲在身边的话……”


    “这全都是因为我没能带给他健康的身体,就连心灵也培养得一并孱弱。”


    “禅院直哉是他哥哥。”


    夏油杰的话显得很是苍白,这只是为了辩驳而发声的话语却迎来了轻飘飘地、让人无能为力的回应。


    “反正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有什么关系吗?”


    有园烟子俯下身,倾听着孩子有些急促的呼吸。


    “虽然你总是说,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希望直哉离得远远的,但是直哉他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呢。”有园烟子的人称指代丝滑地切换了,她像是在对藤咲说话,但夏油杰却觉得对方是在和自己交代着什么。


    “禅院直毘人真的很疼自己的小儿子,是因为老来得子的缘故吗?总而言之,相当地疼爱这个幼子,不管他想要什么,都会尽心地安排好。”


    “别说了。”


    “我的孩子,就应该成为附属品吗?竟然对我说,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先移藉到分家,然后再用别的借口带回来,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明明一个两个的情事都这么混乱,还说出这种体贴一样的话来。”


    夏油杰觉得,现在的有园烟子只是在倾泻自己的怒意。他用拇指挤压着太阳穴,实在是不想听下去了。


    所有的话语堆积在一起给出的信号只有一个:要是你(夏油杰)向其他组织告发我(有园烟子),藤咲就会被带回禅院家,他连路都走不动,更别提从别人的身边离开了。


    移藉代表着斩断亲缘关系,哪怕是亲兄弟,移藉之后也有理由说是无关的二人。


    这根本就是骗人的把戏,实质上的结果根本就没有改变。


    烟子对沉默的夏油杰说:“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在保存联络号码的时候,夏油杰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有园烟子摩擦着光滑的指甲,泰然自若地说:“我对祂有很大的期望。”


    ……


    ……


    藤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穿过窗玻璃,让他无法再睡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鼻腔里尽是干燥的血垢,所以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睁开了眼睛。


    藤咲的第一反应是:该死的,迟到了。


    等到记忆回笼之后,藤咲才想起来蔷花赌场里发生的事情。奇怪的兔子客人和老板之间开启了一场命运塔罗牌,结局……结局是什么?藤咲只记得自己替莱利掀开了最后一张塔罗牌,逆位-愚者,是代表着老板的莱利输掉了。输掉了又会怎么样呢?一开始两人就没有开放筹码的数量。


    哎呀……藤咲翻找到手机,连忙给和他一块在现场的夏油杰发了消息。


    「没事吧?你还好吗?」此时他注意到时间,距离他去俱乐部当职的那天竟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有园烟子托着盘子,盘子里摆着水果,“醒了就出来吃午饭了。”


    没想到妈妈竟然提前回家了,藤咲表现得有些惊讶。


    “妈,你回老家干什么去了?”藤咲扶着墙走到了卫生间,一边清洁着自己的面孔一边放大声音问向正在餐厅里忙活着的老妈。


    “就回去看看。”烟子扯谎回答道,他看见藤咲仍然低着头在按键盘,看模样是在给某人发信息。


    “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你同学了,回家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藤咲忽然哑口无言。


    信箱里来了讯息。


    杰:「我没事,不过俱乐部倒闭了,你的合同我帮你拿回来了。」


    倒闭吗?藤咲的心思飘移了一瞬间,转头便看见了老妈看起来有些生气的脸。他只好不停道歉,然后说出了原委。


    烟子看上去并不在意鲤哉的死活,她说:“脸上的伤这么严重,让我怎么放下心来。”


    藤咲透过镜子看过自己如今的模样了,伤势总是在受伤之后的几天才开始发酵的。他现在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完全是出不了门的程度。


    藤咲又开始沮丧了,他门也不出了,尽在家里跟别人煲电话粥。


    他还是想见见杰,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那时候有没有受伤?(虽然对方说一点事也没有)


    夏油杰忙碌到有些无法抽身。是被安排了什么任务吗?藤咲不禁疑惑道。可现在分明还是春假时节,老师这么做分明就是压榨。


    等到淤伤愈合得差不多的时候,第二学期开始了。


    学校里的藤花灿烂地开放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花朵顺着花架不停地向上攀爬,洋洋洒洒地随着重力垂落着。


    去年转入东京咒术高专的时候已经是秋季学期了,今年是头一回看到藤花。


    藤咲靠在花架上做笔记,写着写着,他心悸了下,只因为中性笔刚好描摹到「分手」这个普普通通地词。他又想起来了,离开京都的那一天,直哉命令他和别人绝交、分手。


    但是只有傻子才会听他这样任性的话。


    藤咲涂黑了这个词,又自暴自弃地边上写了个「王八蛋」,一顶白毛从上方落下的场景再度上演,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在写什么悄悄话呢!”五条悟抖落了一身的紫藤花瓣,温暖的太阳光照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正在动弹的白色兔子。


    “都是悄悄话了怎么能让你知道。”藤咲哽了下,重新打开笔记本,“不是悄悄话,就是在做笔记。”


    一个大大的「混蛋」斜在纸张上,悟观望了会儿,一副笃定模样地说:“你俩要分手了。”


    藤咲只觉得他想一出是一出,“哪有这回事,”他用笔涂掉了那个新写的词,“在说别人而已。”


    “谁——”


    “该不会是我吧。”


    藤咲的肩膀彻底塌下来了,“是说直哉啦。”


    听到没自己的事,五条悟背着手又开始溜达了。他看起来清闲得很,一会儿骚扰一下硝子,一会儿又骚扰一下一年级的新生们。


    自由自在的样子,真是叫人羡慕。


    有钱有颜又有实力,这样的家伙应该是幸福的吧。


    藤咲好奇地窥探着对方的内心,但一联想到他自己,他便忍不住哀叹出声。


    十一月……四月……八月……


    到八月末的时候,他就会平添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


    好害怕。


    害怕得不得了。


    因为母亲表现出一副珍视这个胎儿的表情,藤咲不得不把所有的烦恼与哀怨全部藏进心里面。


    他只能和一个人说话。


    他只想和一个人倾吐这无聊的人生。


    可那个人最近却十分忙碌,哪怕在学校,有时候也会抱歉地对藤咲笑笑,好像因为自己的忽视给他带来了什么巨大的麻烦一样。


    真没必要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藤咲托着脸,无聊地想。反正我一直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只要你回过头,我就在你的视线里。


    在苦恼了将近一个多月后,这累计的微小烦躁终于达到了一个可观的程度。


    在某个休息日的晚上,藤咲敲开了隔壁宿舍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真正意义上的……![摸头][摸头][摸头]


    第47章


    蓝色的眼珠在门缝里晃了圈, 悟转头对着室内喊道:“来查岗了来查岗了!”


    藤咲往里面看了看,发现今年唯二的两名新生也在里面,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堆扑克牌, 看模样已经开上局了。


    “我又不是警察, 害怕什么。”藤咲没看见杰的身影,便猜想对方是不是单独待在房间里。不过,扑克牌四个人更有意思吧。


    一年级的新生灰原雄说:“五条前辈有时候一惊一乍的。”


    “宿舍可是很私密的地方!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呢。”


    听到五条悟的宣称, 藤咲眯了眯眼睛,倒退一步,重新合上了门。


    一口浊气从胸口吐出,藤咲正欲正式地再敲一次宿舍大门, 却见杰正在走廊的另外一端朝他招手。


    “我在这儿。”仿佛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夏油杰用手作喇叭状朝他喊。微妙的声音传过夜色, 直直地到达藤咲的耳边。


    原来不在房间里。


    藤咲转身离开,手拐的橡胶底一下一下地粘着地面。藤咲沿着木廊走了将近二十步, 终于跟上了对方的后脚跟。但是夏油杰并没有等他, 而是沿着同样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下走着。


    “等等我!”藤咲连忙喊道, 然后一手按着扶手,克服一次次的踏空感,紧紧地跟在人家的身后。


    五六步以后, 夏油杰伸出了手,搭住了藤咲。


    ……


    两三分钟的沉默之后, 五条悟重新打开了宿舍大门。


    “人呢?”他望向长长的走廊, 可是走廊里什么也没有,刚才他也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


    杰的脸色有些阴郁,阴沉,哪怕是皎洁的月光也无法照亮他的面容。意识到对方此时此刻的灰暗心情, 藤咲紧紧地握住了与对方相合的手。夏油杰的手好冷,简直和冰块一样,藤咲不知道同样冰冷的两只手能否互相温暖,只能祈祷着。


    在藤咲祈祷的时候,夏油杰也不曾说过一句话。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藤咲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波动着,稀碎的影片都各自成为了单独的一部分。


    不知不觉地,他们走出了学校的界限。


    就在穿越学院结界的那个瞬间,藤咲的手指像是黏上了一些腥浓的液体,黏糊糊的,比蛛网、美乃滋更粘稠的东西。


    藤咲看到身边的影子不停地向上抽长着,普通的人类身躯忽然就变成了长蛇一样的东西。像蛇一样的脖子,像绳一样的脖子,肉乎乎的耳坠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


    呼。


    呼。


    藤咲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慢慢地松开了与“夏油杰”相握的手指,才发现手指上黏答答的东西是一些口水似的透明液体。


    藤咲不声不响地往学校里走去。


    真倒霉。


    还以为老人已经被他遗留在京都的校舍里了,为什么还跟着来到了东京呢?藤咲几乎想夸赞它的坚持了,时间已经跨越快要一年的时间,它竟然还没有放弃,现在甚至还学会伪装成别人的模样了。


    别看着我。


    别盯着我看。


    快走吧。


    就当做我不存在。


    藤咲在心里不停默念着,身下的黑影像云雾一样耸动着。他拨弄着手指上的戒指——夏油杰重新做了一个给他,禅院家的那枚则被藤咲安放在公寓的柜子里——以为这样就能平息心中的畏惧。


    咔嚓咔嚓。


    踩断树枝的声音。


    藤咲的影子向四周伸展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抗这个老人。之前失败的经历历历在目,总是这么无力地对待生活中出现的一切非人生物,意识到这一点的藤咲偶尔会难以呼吸。


    像是感知到主人的心情,黑影化作片片的利刃,像伤害人一样伤害着这个不肯放弃的老人。切断它的手脚,切掉它的脑袋,可马上,这样被分离的部分又被重新安上了缺口。


    也许是缺少能够力大砖飞的能力。


    藤咲想,还是向其他人求助吧。


    索性老人的动作很慢很慢,就像他花了整整三天才从路灯下来到了藤咲的寝室。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现实情况的问题,藤咲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他一直低着头,看不见压在自己背上的吊灯一般大的脑袋,也看不到老人的身体仍然留在原地,只是脖颈像永远不知道长度的细面一样横在半空中。


    学院的结界近在眼前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路口。


    “你怎么出去了?”


    悟还以为藤咲生气了(真的会因为那种话生气吗),所以放下了扑克,专门出来看看。灰原本来也想跟着来的,但是他被五条连贴三条白条,正在心痛算计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挂着的汗珠,原本就不健康的嘴唇显得更加苍白。


    看到站在结界口的五条悟,藤咲原本憋着的气一口气喘了出来。


    他对咒术界超绝无敌强的咒术师说:“有一只咒灵一直缠着我,甚至从京都跟到了这里。”藤咲指着自己的身后——一片空茫的草地,“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悟遥望了一番,苍蓝眼眸发觉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躲过他的眼睛,他能看到细微的黑暗像萤火虫的尾巴一样闪光着。


    五条悟弹了弹手指,被控制了力道的咒力切割着直线上的时空间。一声惨烈的哀嚎从远处传来,藤咲的已经迈入了结界所保护的范围之中。


    五条悟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看,刚才的黑暗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弹指一挥间便被彻底消灭了。


    他插上口袋,大跨步地向前走着。


    “你呀,真是有够弱的,这里可是学校啊。”


    藤咲的眉头不停地抽抽着,有自知之明和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弱小”的概念完全是两种感觉。


    “我又不是不知道。”藤咲的拐杖敲得地面梆梆响,“反正我以后不打算做咒术师。”


    “考虑辅助监督吗?”悟好奇地问,不过下一秒他又说“不过你也笨笨的,无论做什么,肯定都会被前辈刁难的。”


    “不是前辈的人也在这里刁难我,不过还是谢谢你。”藤咲擦了擦脸上的汗,“那个东西变成了杰的样子,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悲伤,我还很担心他……”


    “所以才说你很笨呢,人类和咒灵,生物和生物之间的差距还是挺大的吧。感知咒力的量与性质,正向亦或是负向,无论怎样也得做到这个吧,上次也被骗了。”


    “上次?”


    “反正就是有这种事啦。”五条悟轻轻松松地说。他想到沉默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像是在刻意避开藤咲的朋友,“杰的话,一个小时前就睡下了,他最近有心事哦。”


    缓缓走了阵儿,藤咲忽然迷茫地问:“要我去开解他的心事,会不会不太够格呢……”别给别人添麻烦,藤咲忽然想到了过去的准则。


    五条悟朝他喊道:“干嘛这么伤悲春秋的,难不成你们分手了吗?”


    藤咲有些恼怒地说没有。


    就像是八卦仙上身了一样,悟故作神秘地问:“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亲亲了吗?别告诉我你们还在拉小手。”


    藤咲觉得对方有些恶俗,有些粗声粗气地问:“不行吗?”


    “哎——初吻真是宝贵呢。”


    藤咲忽然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盯着五条悟看。在长达数十秒的无声对视之后,藤咲瞥过了头。


    “我没有那种东西了。”


    “没有就没有呗,我的初吻可是妈妈的脸颊哦。”悟想,应该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他出生的时候亲生父母欣喜若狂,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分开了。


    正当藤咲以为对方放下了的时候,悟又悄悄问:“所以是谁嘞?”


    藤咲气笑了。


    总之,之后没再谈起这回事。有了这样的一个挫折之后,回到宿舍之后的时间已经不适合找人谈心了。


    藤咲回到了只有他一人在的宿舍,正打算收拾收拾就睡了,打开门的瞬间却看见杰盘腿坐在矮桌边上。刚刚的遭遇让他起了心眼,该不会是那东西又来了吧。在他怀疑的眼神中,杰问:“没事吧?悟出去找你了,遇到什么了?”


    藤咲抽了抽鼻子,“是奇怪的咒灵。”他也同样坐了下来,只是双腿斜侧在一旁,“假装成你的样子,我被骗到了……”藤咲露出了懊悔的表情,难不成他真的和悟说的那样,很容易被骗?


    “一定要小心,”夏油杰垂着眼睛,眼下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他告诫道,“有些咒灵很聪明,尽可能不要去偏僻的地方,晚上也不要出门了。”


    藤咲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眼睛,“你看起来好累……”


    “我保证,下周开始我就不熬夜了。”


    藤咲想了想,伸出双手,拢住了对方的发顶,像是一个虚虚的拥抱。


    夏油杰问:“这是在做什么?”藤咲闷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盘旋着,“我想抱抱你。”


    “这是拥抱吗?”


    藤咲说:“我妈妈她就是这么抱我的。”


    杰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了,温柔的拥抱,无形之中散发着甜美的保护欲。藤咲的身体侧在他的身上,如此相近的距离,夏油杰轻而易举便能嗅到熟悉的洗浴剂的香气,普普通通,随时都有可能被遗忘。


    冷白色的光不停闪动着,他能看到那雪白的眉毛与长发都散发着一种非生物的光芒。


    夏油慢慢地拉下藤咲的领子,使对方的眼神和自己处于同一条直线。


    “我可以亲你吗?”他本来想用“吻”这个词的,但那太庄重了,仿佛一瞬间就会带着这个故事去往另一个结局。


    藤咲又开始流汗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紧张,苍白的脸上浮现着过敏一样的绯红色。他本来想说“嗯”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忘了自己有没有说了。


    他只知道对方先是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分开之后,两个人长久地互相注视着。


    藤咲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老头很担心你!来看看你搞什么初恋!


    ……


    每次写点什么大嘴巴子就高审我,别这样伤害我!


    ……


    到最后我还是删掉了第一章 的第一段,那我的黑暗世界(1)搭不上了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童话故事中都是骗人的, 吻根本就没有味道,也察觉不出丝毫的甜蜜。


    夏油杰低着头,下巴抵在雪白的发顶上。嗅着那一成不变的海盐咸香, 他突然想:这就够了。


    有园烟子的手机号码还停留在他的通讯录里, 但那天之后对方没有给自己发过任何一条消息。但那天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讯号,洞彻杰内心的天穹与明月,从那一天开始向着反方向旋转。


    看着藤咲安宁的侧脸, 打在脸颊上的小小阴影,云雾似的浅浅红晕,夏油杰再次肯定了那个想法。


    我得保护你才行。


    保护弱者是强者的义务。


    你拥有的那点力量谁都有,你拥有的那些能力在其他人眼中其实不堪一击, 你像是个普通人的同时又比普通人要脆弱得多。你那优柔寡断的性格,残疾的身体, 还有隐藏在背后的古老陈旧的家世,它们构筑成了我眼前的你。


    悟总是说, 费尽心思去保护弱者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你是个害怕孤寂的可怜的家伙。和悟不一样, 他是因为强大而孤傲,而你是因为弱小而感到寂寞。


    盯着藤咲脸上的阴影看了一会儿之后,夏油杰阖上眼关, 任时间在这个毫无杂质的拥抱里缓缓流逝。


    “你妈妈她——”在拥抱中,夏油杰忽然提起了有园烟子。可他怀里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的波动。杰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你妈妈在想什么。”


    为了自己的愿望, 向不被登名的神献上他人的存在,这真的是正确的行为吗?如果你(藤咲)知道这回事的话,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夏油杰一直在思考着天堂和地狱的存在。


    有一次,他对藤咲说了这回事, 对方果然很天真地问他:“是因为会想象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杰的奶奶曾经是当地一所名为「极乐净世」教诲的虔诚信仰者,教主伊藤流水曾无数次对信徒们宣教,幻想中的地狱并不是真实的,他们(人类)的双脚所行走的这片土地才是真正的地狱。


    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河夜船。这便是教主的指导。


    如果说,人类间才是地狱的话,那不就说明了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在通过自我与外在的努力向上攀爬吗?难不成天堂便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可如果它在更高的地方呢?哪怕耗尽百年光阴都无法触及?


    夏油杰顺着藤咲的话往下说:“是啊,我在想,什么样的人可以上天堂,什么样的人会下地狱。不过总得有中间平台吧,有那么一些人,既没有善良到可以上天堂,也没有罪恶到要塞入人满为患的地狱。”


    藤咲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会下地狱。


    “听说那里充满了火焰与硫磺的气息,在地狱里每行走一步,人间的光阴就过去了一千年。”


    夏油杰总是很能理解他的不安。


    藤咲的母亲烟子,离开了东京的慈海公寓,回到了禅院家的宅邸。明明距离临盆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可她却要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回去面对即将可能出现的指责。


    对方离开的那一天,藤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当烟子想要问出那句“要不要和我一起走”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捂着脸。


    如果这是妈妈选择的“幸福”的话,藤咲必须祝福她才行。


    像蝴蝶一样悠然飞舞,像孔雀一般梳理自己华美的羽衣,像第一次长出双脚的无足鸟一样停栖在某个枝头。


    只有夏油杰知道她带走了什么。


    金冠的黑发公主,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小小人偶,有园烟子自称侍奉的高贵女神。


    把那种东西带回禅院家的你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在安慰藤咲的时候,属于夏油杰的命运接踵而来。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一天,它可能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多云天,也有可能发生在本就不平凡的天命召唤之日。迈过它,就像是赤足踩过一把尖刀;迈过它,就像是赤身裸体穿越熊熊燃烧的火舌地狱。


    夏油杰输了。


    自以为是地夸下海口,说什么:没关系,我们是最强的,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解决。


    天内理子死了。


    夏油杰输给了自己脚下的地狱。于是,他的身体向着更深、更加没有光波的世界下陷。


    他生了一场难以被人看穿的慢性病,后来才慢慢地显露出病症的预兆,体温如火一般升腾着,明显到身体也带着一块变得削瘦。


    看着藤咲拖着本就不方便的身体忙前忙后,夏油杰感觉很抱歉。


    “让你这么辛苦……对不起。”


    “没有这回事,”藤咲在床榻边上坐下,然后用手搭了搭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很,“真的不用去医院吗?你妈妈不是医生吗?”


    杰的父母并不知道他是咒术师的真相,只以为儿子在普通的宗教学校上学。大部分学校能够顺利开办都倚靠着当地教会的扶持,所以在听说录取儿子的是一家叫做东京都立高等专门学校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表示了杰独自出门的担忧。


    “他们去某个小岛旅游了……我看过照片了,笑得真开心。”


    藤咲弯下腰,贴了贴对方的脸颊,颇高的体温蒸腾着头脑,他甚至觉得杰现在有些意识不清了。从小体质不好、总是动不动感冒发烧的藤咲再清楚不过这种感受了,头脑晕乎乎的,整个身体上的毛孔都被堵塞住了,虽然说不上致命,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麻麻的疼感。


    “那你就别想了,快睡觉吧。”药柜里的备用药用得差不多了,想着药妆店离公寓不远,藤咲便打算出门去备一点常用药。


    药妆店与公寓的直径距离算不上远,但对于藤咲这种人来说,确实可以算得上远路了。宁愿走他也不愿意打车,谁知道可恶的司机会偷走他多少钱。


    感冒药,退烧贴,在出示医用证明书后,藤咲又买了些抗过敏药。


    打算付钱的时候,一颗头颅从一旁冒了出来,苍白的脸色上遍布着一层薄薄的雀斑,棕黑色的长发看起来有些落魄。


    “那个……不好意思。”


    藤咲被一个奇怪的女人拦住了,看起来比自己大上几岁,恐怕也不过二十三四。望着那张脸,藤咲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在对方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藤咲才知道女人的名字叫做加茂睦美,是加茂明的姐姐。


    他们找了家附近的餐厅坐下,藤咲坐立难安地点了杯饮料,加茂睦美则不停地用手绢擦拭脸上的汗珠。


    “突然拦住你,真是不好意思。”


    在知道对方是曾经同学的姐姐后,藤咲的态度也变得十分谨慎。


    睦美絮絮叨叨地说:“我在阿明的年级合照上看到过你的照片,所以才冒昧地拦住了你。其实,我一直在找阿明,他的朋友那儿我都问过了,最后打听到他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就是东京一家叫做蔷花的俱乐部,可等我找过来的时候,俱乐部早就拆迁了。”


    “同学,你是否见过我弟弟呢?他已经失踪整整三个月了。”说着说着,睦美突然哭了出来。


    藤咲过去确实见过加茂明出入赌场,但那是他赶回家里服丧之前的事情了。


    藤咲省略了自己在蔷花俱乐部打工的事实,然后将对方赌钱的事实如实相告。


    “他好像有和直哉——我弟弟打过电话,你有问过他吗?”


    “四月以后就没有通讯记录了。”睦美合着双手,作出祈祷的姿态来。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睦美水汪汪地眼睛诚恳地盯着藤咲。


    “如果说,你见到他的话,请一定要联系我。”


    藤咲被强制性地加上了加茂睦美的电话号码,这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就像是睦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藤咲。


    一阵突来的风波后,藤咲才回到了公寓。此时夏油杰已经沉沉睡去了,通红的脸颊上漂浮着一阵白烟,藤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健康,只能整日整日地守在对方身旁。


    还好,藤咲本来就不喜欢外出,就算一整天都待在公寓里也没关系。每周他都会去租漫画,一次性会租整整七册,至于内容是否有趣,是否有追读性,全凭天意。


    藤咲津津有味地看着《血族岛》第7册,这同样是那名佐藤翔太作家的作品。真是恭喜他了,在继《神明岛》之后,他终于又创作出了《血族岛》这一粪作!


    藤咲每看一会儿漫画,就回头看看杰的情况。在药物的作用下,三个小时以后,他的体温终于恢复到了正常区间,身上汗滋滋的一片,也不知道病菌有没有顺着汗液一块儿流淌下来。


    藤咲拣来了热毛巾,擦拭这对方躯干上的热汗。风扇呼哧呼哧地吹动着,但这个季节,实在不是普通的电扇风就能解决的。


    藤咲热得满头是汗,但他相当迷信地认为冷气只会让体温来来回回地变动,所以早就把冷气开关丢到一旁去了。


    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了。


    难道是加茂睦美?


    怀疑地打开信箱之后,藤咲才发现这是母亲的信件。里面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小咲,最近过得还好吗?」


    藤咲不停地摩擦自己的脸颊,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适应现在的生活了,可是看到妈妈的回信,他又有点伤感了。


    他打下了几个虚伪的“我很好”后,触摸着地面慢慢躺了下来。


    离晚餐时间还有很远……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鬼知道我看了多少xx岛,没有特别喜欢的,印象比较深的应该就是彼岸岛[摸头]


    第49章


    藤咲才打开公寓的大门, 一颗有些刺刺的白色脑袋便硬挤了进来。


    “硝子,你快点啊!”


    “嗯嗯,你总得换双鞋吧。”


    藤咲家的鞋柜安在玄关外面, 这样可以避免将室外鞋上的灰尘泥土一并带入。


    “没关系, 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打扫卫生来着。”


    “你看吧。”五条悟提着他的大包小包钻进了有园家,硝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放好了鞋子的位置。


    “睡美人在哪里呢?”


    转过玄关,悟便看见一身居家服的夏油杰正坐在沙发上, 肩上围着条流苏毛毯,有一种又冷又热的奇怪混搭感。


    房间内的冷气呼呼地吹着,藤咲走到外阳台,将窗户推开了一半。


    “你带什么东西来了?”他实在是无法忽视五条悟手中那巨大的白色塑装袋。


    仿佛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自己了, 悟得意洋洋地说:“是中华店的新品!”他像只松鼠一样在素装袋里吭哧吭哧地工作着,最后掏出七八份单独包装的食物来。


    “夏油, 我给你买了粥哦。”硝子把她的上门礼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这时候,五条悟仍然在捣鼓自己的中华料理, 紧接着, 他又掏出了一盒北海道蛋糕和一盒红豆酥饼, 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病人的礼物。


    “你是自己想吃吧。”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的朋友。


    “这里又不是只要我一个人。”五条悟看了看厨房里冷清的情况,“没做午饭吧?”


    “昨天刚给我打的电话我哪有这么快就忘记。”


    藤咲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热闹的气氛了,既往公寓里也只有他和妈妈。还有一个多月就该生产了吧……这样的选择真的合适吗?她会不会被其他人欺负呢?


    在餐桌上不合时宜地想起私人的事情, 藤咲稍微有些晃神。坐在他对面的悟挥了挥右手,“——要冷掉了!”


    看着对方的碗碟里堆着高高的菜色小山, 藤咲说:“你自己别吃撑了。”


    夏油杰吃得很少, 他这段时间的饮食都很平淡,脸颊瘦得几乎能看出一圈深深的阴影。他的目光在餐桌至上游荡着,空灵得像只幽灵。


    “悟。”


    夏油杰一开口,两个人频频望向了他。


    “不会是餐间教育吧。”五条悟嘿嘿地笑着。


    夏油杰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喊过对方的名字呢。”


    硝子在一旁搭腔道:“姓氏也没有哦。”


    藤咲脸上的表情淡淡地凝固了。


    “总觉得有点尴尬呢……”


    悟摆了摆手, 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他被家里人腌入味了,还是算了吧,叫姓氏也太奇怪了,禅院家有一大家子呢。叫名字的话——小——藤——咲——”


    “好肉麻。”筷子在手里里来回转悠着,硝子说:“五条家不也有一大堆人吗?”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在高专上学哦。”悟掰着手指头,“但是禅院的话,我都不知道碰见多少个了。”


    藤咲纠正道:“我上面只有两个哥哥。”


    “你不能因为讨厌人家就把人家从哥哥的范畴里涂掉吧,喂喂。”


    五条悟指的人是直哉。


    在外人看来,禅院直哉是藤咲的哥哥,有时候,为了便利,藤咲也会同意他们的说法。


    “其实我比直哉大一点呢……不过他总是作出一副哥哥的做派。”准确来说也不是哥哥的做派,而是主人的态度。


    真不爽。


    一想到自己不止一次地败下阵来,藤咲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他还在直哉面前狼狈地嚎啕大哭,对方绝对会拿这件事情嘲笑自己一辈子的。而且,直哉愤怒之下说出来的话像根刺一般在藤咲的心脏里来回搅动着,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后,灰姑娘的魔法就会因此而消失。


    “真的假的,不过,杰好像是最小的吧。天哪,是年下男。”


    听着五条悟在那里高高兴兴地胡说八道,藤咲忍不住笑了下。他额头上的疤痕已经变得很淡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肉色。但是,每当他做出微笑或是皱眉的表情时,那道疤痕就会褶皱成完全的白色蜈蚣。


    真是轻松。


    和所谓的兄弟们、京都校的同学们在一块,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藤咲有时候会想,禅院家的男孩们大多都高傲、性格坏,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五条悟明明是少年家主,怎么就那么平易近人呢?虽说有时候他的心房也很封闭,维持着一种淡淡的礼貌,但和其他人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距。


    这就是已经举行过元服礼的成人的气度吗?


    有他在里面插科打诨,藤咲原本有些抖动的手也能够稳稳地拿住筷子了。


    第一次邀请所有的同学来自己家,藤咲紧张得要死,哪怕杰安慰他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藤咲还是没办法摆平自己的心态。


    夏油杰的夏病真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一直和藤咲住在一起。因为外送真的很贵,一日三餐里总得有两餐要自己料理。想着暑期的时间段十分便利,藤咲又想去打工了。


    “别去。”夏油杰口上阻拦道。


    藤咲当然要问为什么了。


    “难道是因为赌场的事?竟然没过多久就倒闭了,那天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藤咲见识许多输家被虚无吞噬的模样,莱利代表的一方输掉了游戏,可莱利又是代替老板出牌的,老板是赌场的中心,可是老板输了的话……所以倒闭了?


    但夏油杰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回答,他说了一句让藤咲头皮发麻的话。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不可以吗?到了三年级,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了。”


    藤咲多次眨了眨眼睛,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对方所说的话太甜蜜了,加上那虚弱的模样,仿佛是在向他撒娇一样。


    藤咲见过直哉向他母亲撒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用娇蛮的语气说着:求你了,求你了,我就是想要嘛。无论他想要什么,墩子夫人都只会嘴上教训两句,实际上什么都呈给他。


    有时候,直哉在藤咲面前也会露出相似的神情。他真的很喜欢趴在别人的怀里睡觉,就像一只大型的品种猫(比如说缅因?),被人摸摸头就露出满足的表情。


    藤咲想,大概是长大之后与父母的关系生疏了吧,所以才想着从别人那里获取温暖的温柔。


    面对少见提出请求的杰,藤咲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其实他最近感觉右腿越来越疼了,原本麻木的地方反而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着,从脚趾开始甚至还往上蔓延着一种淡淡的黑色。


    趁着假期,藤咲去医院做了个检查,但医生说情况和之前并没有多少改变,可能只是另一种程度的幻肢痛。


    藤咲觉得可能是最近他想得太多,做得噩梦太多,以至于现实中也出现了幻痛。


    藤咲呼呼地笑了两声,小心地拢住对方的脖颈,用手指梳理着对方细长的黑发。与直哉那因为过度染色而显得毛躁枯萎的头发所不同,夏油杰的头发十分柔顺地向下耷拉着。


    藤咲的手指重复地下划着,他也靠在对方的头顶,甚至能够看两个小小的螺旋。


    直至夏油杰因为疲惫沉沉睡去,藤咲才停下了自己的举动。他肯定很累,否则不可能在这样的姿势下进入睡眠。


    藤咲是从夜蛾老师那听说了六月所发生的夏月惨剧。


    夏油杰和五条悟接下了一位大人物的委托,要将一名特别的女孩带去与其同化,来巩固自己的权能。这几乎就是过去的活祭品,直至今日,在偏远的某些地区,有些居民依然会向自己信奉的神明大人献上纯洁的孩童或是巫女。


    这里也一样啊。


    同化,不就是献上活祭品吗?


    听说,那个女孩在说出自己“不想要同化”的拒绝时,就被反对同化的一行人杀掉了。


    才十三四岁吧,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的豆蔻少女。


    藤咲想,杰肯定是因为这件事而沉默,然后没能发现自己身体状况不佳的这个事实。他仍然抱着对方,试图让这一刻无限延长。但他不由得阴暗地想象:也许死了才是最好的。


    未来的色彩总是难以预料,还是别对未来抱有太大的希望比较好。


    等到夏疾彻底痊愈之后,夏油杰正式地离开了慈海公寓。身为能够独立行动的咒术师,他和五条悟总是需要接任各种各样的任务,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往返于学院外的世界,有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见得回来一次。一年级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会去执行一些简单的任务,藤咲在学校里能够说的上话的就只剩下硝子了。


    硝子总是在实验室里忙碌,听说她打算去考医师执照,所以正在摄取大量的医学知识和操作技能。


    藤咲问她:“自学也可以考证吗?”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医生都是群学习多年的高级知识分子。


    硝子懒懒地说:“多加把劲呗。”反正,她的主要治疗方式并不是传统的医学。


    这下不就只剩下藤咲没什么事做了吗?


    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藤咲总容易想得很多。他将周末的信息拿来打扫公寓内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很辛苦。


    就在清理主卧的抽屉的时候,藤咲在抽屉的底部发现了一份MRI的显像报告单。而在这份报告单下面,还有组织成分抽检的结果和CT报告单。它们分别以月份的顺序递进着,而每一份报告单都显示了同一个结果:瘤细胞密度增加,细胞异型显著


    报告单上用黑体标志着熟悉的名字和陌生的病名——胶质母细胞瘤。


    作者有话说:


    指25章的健康检查


    接下来剧情火速发展


    ……


    是我太不关注晋江的公告了吗!现在竟然可以在公告里加存稿直达链接了![摸头][摸头][摸头]


    第50章


    什么是胶质母细胞瘤?


    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的藤咲有些不安, 他挪到房间,在网络上搜寻了它的含义。


    当“恶性脑肿瘤”的含义从网站上弹出的时候,藤咲还是懵懵的。他还是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妈妈会患上脑瘤呢?她看起来分明很正常, 很健康,而且她马上就要有新的孩子了。


    是别人用她的名义做的检查吗?不是有那样的人吗?为了使用他人的保险政策,所以会假借其他人的名义。


    餐桌上, 有园烟子那忽然而来的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重新在藤咲的心里生根发芽。


    这不可能。


    就算是笨蛋也知道,怀孕只会压迫脑部疾病的进展。藤咲以前一直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他呆坐在软椅上, 以久久的沉默作为自己思考的时间。


    这意外的发现让藤咲心神不宁,他想着, 要不回去看看吧,万一是假的呢?短信里的内容都简单朴素, 一切安好,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就无法轻易根除。


    藤咲决定告假回家,可又有一件事情牵绊住了他。


    当地警局上门来询问关于加茂明的一些事情。


    “也就是说,你在蔷花俱乐部打工?”


    虽然蔷花俱乐部没有保留任何的监控, 但警察们还是通过周边店铺的电子录像,经过比对找到了相关人物。


    (明明事情都快过去三个月了, 是良心发现还是有人施压?)


    负责上门询问的高木警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指出藤咲规律性地来往于俱乐部之间, 每天早晚出现在附近路口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于是藤咲只好承认了自己在俱乐部打工的适宜,可高木的同事白石却反问道:“同学,你知道这是违背青少年管理法的吗?”


    藤咲当然知道这回事,但是蔷花赌场本来就是不合规的赌博场所, 就算招收他这样的未成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然不能如此呛声,只能无声地点点头。


    高木又唱起白脸来,“作为固定工位的工作人员,那你是否有见过加茂明同学呢?他的朋友们宣称,从去年开始,他便经常出入蔷花俱乐部。”


    藤咲确实有见过加茂明,但是是新年的时候。出入赌场的客人们实在是太多,而且大多都戴着隐藏身份的面具。藤咲能够认出加茂明,是因为前几次他并没有这个意识,而且穿着打扮、声音语气也没有作过任何隐瞒。


    白石警官从背包中取出了一叠照片,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年轻人的也有老人的。


    “你是否有见过这些人呢?”


    藤咲依然是刚才那个回答。出入蔷花俱乐部的客人们,都会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


    “田岛大知,藤崎大和,河合一平……三桥友香,共计一十二人,他们都是在相同的区间范围内消失不见的,你真的没有见过他们吗?”


    面对这暗含指向的话语,藤咲的脸色冷了下来。


    “是的,我不认识这些人。”


    高木敲了敲会谈的实木桌案,“这一天,只有三个人离开了蔷花俱乐部。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的朋友夏油杰(“他是来陪我的,只有那半天”),还有一个刻意遮挡了面目的女人。”


    看着电子影像中穿着黑裙的女人,藤咲隐隐有些熟悉。是兔子。


    “是我离职前的最后一名客人,她邀请了我们老板进行赌局。”


    “俱乐部的老板也失踪了。”


    藤咲说:“我从没有见过老板,他每次出现都是用一个小熊玩偶替代他。”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在聊了些毫无价值的内容之后,谈话很快就到了时间。


    谈话末,白石警官问:“你父母不在家吗?”


    藤咲点了点头后,两位警官便告别了。


    时间已经太晚了,藤咲打算第二天再赶回家。


    可就在当天夜里,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大概是凌晨一点钟左右,公寓的大门外出现了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一双被压在最底部的黑色漆面女鞋被找了出来,过了会儿,有人从外面撬动了门锁。


    藤咲的卧室外面还有一块三平方米的空间,将两间卧室和卫生间与外面的客厅完美地隔离开来。


    他没能听到任何可疑的响动。


    一个穿着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运动服的身影轻松地钻入了公寓之中。他穿着鞋底柔软轻松的运动鞋,鞋后跟塞着用于错乱鞋码的橡胶。


    环顾周围的高档家具后,他开始寻找可疑的地方。他在柜子里到处翻找着,企图找到一些与蔷花俱乐部有关的内容。


    在从夏油杰那里拿回俱乐部的合同之后,藤咲已经将它彻底销毁了。然而,不知为何,这份合同又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橱柜之上,就好像专门为了让谁看到他一样。


    偷窥者拿起了这份被放置在显眼位置的文件,首页的「蔷花俱乐部」纹样在黑暗中也散发着一种厚重的皮质光亮。


    打开之后,却是一片空白。


    第一页如此,第二页如此,哪怕翻到最后一页,也只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偷窥者神情古怪地看向周围,客厅里空荡荡的,可是窗帘那却有一条长条形的人类似的影子,然后,它动了动。


    偷窥者用尖尖的指甲抓开手臂上的皮肤,一阵血香自行寻找着这片空间内除主人外的可针对对象。可血香旋即消散了,再定睛一看,窗帘后的影子也一并消失了。


    “你就在这儿吧。”兜帽下传来了女人的声响。月亮与路灯光穿过阳台,照亮了偷窥者面朝着南方的脸颊。


    加茂睦美抬起脸,任微弱的光闪电似地照亮她脸上的雀斑。


    她好不容易才求父亲给当地警局施压,人家才愿意开始查这件事情。警局的那些饭桶还对她说,有些人并不想知道从蔷花俱乐部里失踪的人物的去向。


    但阿明是她的弟弟,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只有她这个姐姐可以救他。


    睦美咬着牙,对着身后正在如微微摆动的影子说:“你知道我弟弟去了哪里吧。”


    威风吹动阳台上的纱帘,它轻飘飘地飘动着。


    睦美自顾自地说:“所有人消失的那一天,只有你,你的朋友,还有那个女人出来了。为什么不处理掉你妈妈的鞋呢,是因为觉得不会被发现吗?”


    夏油杰曾经见过的漆面女鞋正散落在玄关处,睦美刚刚在鞋柜处翻找的正是这双鞋。


    一般情况下,没人会注意到路人所穿着的鞋子的,所以有园烟子也没有将这双高级货丢掉。


    面对加茂睦美的质问与罗列出的证据,「禅院藤咲」并不作声,只有影子在地板上起落着。


    睦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恨回过头去,可眼前的阴暗一瞬间化为了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在失去了弟弟之后,她终于也失去了自己。


    华美单衣的公主吊起残缺的人身,像品尝餐点一样将它塞进了自己深渊般的口中。


    玉菜姬曾是为了村民而无私奉献的高尚公主。


    但现在活下来的「玉菜姬」真的是那名公主的灵魂吗?


    对玉菜姬的渴望,对玉菜姬的崇尚,对玉菜姬的恐惧,长达几百年的爱恨诞生出了崭新的怪物。


    但也有一种可能,如今的「玉菜姬」就是过去的玉菜姬,只不过她被人类的愿望困住了太久,已经与过去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会以诡奇的方式实现许愿之人的愿望,就像那对许愿要地久天长的相恋的男女一样,玉菜姬实现了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永生永世无法分离。现如今,有一个女人向她提出了新的愿望。这个女人曾经是侍奉她的巫女,曾承诺将自己人生的一切都献给高贵的公主殿下。


    玉菜姬会实现她的愿望的。


    只不过有时是以对方无法接受的方式。


    向地位高于自己的存在祈求什么的时候,必然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哪怕定下了束缚,它们总是有各种各样地方式来规避誓约与约束的效果。


    所有的门都为它的主人而洞开,玉菜姬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着,沙沙作响的百足虫般的脚步,她脸上男人与女人的面目交织变幻着,表情纯真典雅得宛如奇迹的圣母。


    巫女向她献上活祭品,然后许下诸多的心愿。


    希望你得到健康。


    希望你得到力量。


    希望你和我都能得到幸福。


    玉菜姬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她的身形变幻莫测,有时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时看上去又像是一条丑陋残忍的巨虫。她的上半身转了个弯,伏下身,开始咀嚼着手中所捧的肉块。


    到底要吃下多少的祭品,才能成为真正高等的存在呢?


    咒术界的大人物,天元大人,每隔五百年就需要选择特别体质的少女与之同化,唯有这样才能够保留如今的模样。一旦放弃同化,祂将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进化。


    玉菜姬不停地啃咬着手中的小腿,直到将它全部消化。


    作者有话说:


    我必须要一条炫酷的假肢,就像黑钻石那样[摸头][摸头][摸头]快十六万了,终于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