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我与他者


    傅旬是个会让人生出探究欲的演员。他没有公开过自己的MBTI,旬丝只能推测他的人格类型,??ISTP、??INTJ、INFJ、INTP,猜什么的都有。


    傅旬被上“恨粉”负面热搜的时候,点名“0810幸福體驗卡”帮傅旬写澄清的站姐@Enamorado|傅旬,能确定傅旬是个i人,至于i后面是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Enamorado|傅旬”的账号已经注册了六年了,最开始,Enamorado皮下甚至以为傅旬是e人,很多粉丝一开始都以为傅旬是e人,后来才达成了共识,其实傅旬不e,他不喜欢人群,更喜欢自己待着。狗仔跟拍了傅旬半年,也确认了这件事,他们发现傅旬不怎么出门,从家里出去,要不是去电影院、剧院,要不就是去飞盘俱乐部玩飞盘了,偶尔吃饭,也是和熟人吃的。


    Enamorado算半个业内,早在傅旬拿到金马奖提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傅旬”的存在。在看春晚直播的时候,摄像机扫到傅旬,她瞬间对屏幕里的脸产生了兴趣,终于对上了傅旬的脸和名字。


    傅旬的起点不低,文艺片资源和商务资源一直领跑同期生,不过商业片资源一般,因为后者,她一直在买股的边缘试探——


    傅旬想不想得到那么多关注,他值不值得自己那么多的付出?


    毕竟,真的要当站姐的话,是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的。


    傅旬进组《破局者》的时候,Enamorado考古了傅旬的微博,又翻了一遍他的已播待播作品,计划着给傅旬开一个新的个人站。很明显,傅旬不甘心只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文艺片演员。


    傅旬是北电的学生,在读大二的时候,整整一年,没有进组。北电不允许大一生旷课,都大二了,Enamorado猜测傅旬可能就是在这一年和前经纪公司解约的,所以没能进组,随后喜浩文化就宣布了傅旬的签约信息。


    傅旬刚签约喜浩的时候,经纪人是杨韵,手里带出来过飞天奖影后,撕资源的能力远超一批流量艺人的经纪人。傅旬没演过偶像剧,也根本不需要在一堆换乘恋爱的古偶、现偶里打转。


    能当电影咖,就算是商业片资源还没跟上来,傅旬的资源也绝对算不上差,看他的采访和杂志,他也不是头脑空空的演员,他差的只是人气。


    Enamorado买股了傅旬,期待着《破局者》不要扑得太惨,她一开始不太看好这部电影——


    港澳影坛的影响力衰退,动作片衰落,香港人的影帝早就老了、也过气了,启用新人……随便捡几条出来,都像是在说,这是一部卖情怀的洗钱烂片。


    在《破局者》播出之前,Enamorado开了傅旬的第三个个人站。她是带着爱意而不是利益来做站姐的,能追一个知名演员固然好,但如果傅旬一直不那么知名,那也没太大的关系,大不了,自己可以陪他大器晚成。


    或者跑路。


    就在开站不久之后,她也没想到,自己一次就赌对了。电影《破局者》帮傅旬破局,一举把他推到了大众面前。


    真正的爆,往往是毫无准备的爆出来的,如同一场奇袭。


    看完《破局者》点映之后,她就知道,傅旬可以准备准备迎接升咖了,问题只在于,他这次是会小小地升咖,还是能直接在公众层面破圈。


    比傅旬先破圈的是《破局者》的口碑,豆瓣开分8.3,电影??票房占比高于排片占比??。《破局者》是一匹黑马,电影成就了傅旬,傅旬也成就了Keith Chan。


    傅旬跟着剧组跑路演,Enamorado一路跟着傅旬从各个城市拍过来,亲眼见证了傅旬人气的暴涨。猫眼电影发电影切片和路演片段,有傅旬的短视频点赞从一开始的几千,到上万,再到十万,一路飙升。


    傅旬从电影厅离开,粉丝大喊他的名字,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往前小跑了几步,鞠躬之后,回应了所有的互动。


    “新人美”滤镜加身,电影厅内外哇声一片,哪里都是“傅旬”的名字。


    Enamorado往工作人员通道走,提前去等傅旬下班,她听着隔门传来的欢呼声,人声如潮,冲击得她头脑眩晕、脚步虚浮,她知道这是迈向爆火的一条路。


    两个工作人员打开了防火门,傅旬跟着自己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等待的人群本来都在小声说话,说着期待、着急、啊啊啊,等傅旬真的出现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出声了,甚至有人捂了一下嘴,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傅旬走过来——


    在现实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傅旬,比在大屏幕上看,更有冲击力。谁都不敢再出声了,害怕一出声就会打扰到他。


    造型师给傅旬戴了耳骨夹,Enamorado调整光圈,对着傅旬清晰无比的下颌线猛拍。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拍完之后,她小声喊:“傅旬好帅!”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傅旬下意识地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她觉得兴奋,又激动得想哭,还没笑出来,忍不住撇撇嘴,先红了眼眶。


    人群说:“傅旬好帅!”


    傅旬好帅。


    往前走、走一条铺满了红毯的路吧,傅旬!


    《破局者》之后,悬疑剧《风平浪静》接上,短短一年,傅旬大爆小爆,前有Keith Chan后有小齐,电影大屏幕爆完接电视剧小屏幕爆,国民度直接冲到了前排。


    Keith Chan性感危险,像一只邪恶边牧,这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不接地气,但正胜在不接地气,赋予了观众无限遐想。


    小齐和Keith Chan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小齐是生活化的,像是一转身就可以遇到的清爽初恋,这是一只天使边牧。


    傅旬的经纪人稳扎稳打,给傅旬选择了一系列可以展示他的演技的角色,没有图热度给他接重复性角色,让他在爆红之初,就在公众之间里留下了“有演技”的印象。


    有时候,一个演员的表演能出圈,靠的就是几个镜头。Enamorado本来以为,傅旬本人的性格和小齐比较像,开朗爱笑,撩人撩得轻而易举:


    女主角第一天到商店打工,小齐买了东西结账,女主角多收了钱,不太会用在线退款,问他用不用再买点什么。


    小齐拿了一根收银台前面的棒棒糖,女主角说还可以再拿一根,他探到女主角身边,教她怎么操作可以退款。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拆糖纸、叼着棒棒糖、控制着分寸感凑过来,傅旬没演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离开商店的时候,小齐走出了门口,又突然探回来身子,灿烂一笑,迷人眼目,说其实自己不爱吃糖,拜拜——


    别说不爱吃糖了,他那么一笑,就算他说的是自己不爱吃人,也得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


    进可演精神病人,退可演令人心脏悸动的初恋。


    傅旬去意大利录综艺节目,Enamorado买了机票,跟着去了意大利。拍摄第三天,摄像大哥正在跟着他拍,他突然狂奔起来,把在路边调试设备的Enamorado吓了一跳。


    她觉得傅旬像是在追人。


    等综艺预热开始放预告的时候,她终于知道傅旬在追什么了,看预告看得直笑,傅旬在追一个偷游客手机的扒手。


    他追着扒手跑了两条街,把手机追了回来。警察已经来了,摄像大哥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问傅旬:“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旬一边喘气一边笑,指了一下警察和扒手的方向,说:“他、他们演技不好!!”


    综艺之神啊,你轻轻地指了傅旬一下,请你继续爱他。


    傅旬本人有了出圈角色,热度一波接续一波,粉丝量不停地涨。前几年积累下的影视资源,让不断涌入的新粉丝有大量的物料可以考古,粉丝对他充满了兴趣和爱意。


    Enamorado也对他充满了兴趣和爱意。


    然而,傅旬的粉圈并不像他的发展一样稳定,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的。或许是他的经纪人没有想过,他能爆到这个程度,爆到和流量生匹敌,他的粉运团队一直没有跟上来。


    旬丝和其他艺人的粉丝撕,有时候能撕成功,有时候会给傅旬撕出来一堆负面词条。粉圈开始学着洗词条、洗广场,洗完了词条,没想到又开始内斗了,斗着斗着,后援会被其他艺人的粉丝批皮卧底带了风向,辱骂傅旬工作室装死,带着粉丝冲击工作室。


    营销号拿傅旬带热度、真料假料到处飞、粉圈打架……众声喧嚣,傅旬的工作室顶着压力调整结构,傅旬本人低调地进组,继续拍电影、拍电视剧,排练话剧。


    Enamorado被粉圈吵到根本不想打开微博,于是也学着傅旬的状态,真的不打开微博了。


    既然不想,那就不做数据了。


    她把精力放到了傅旬本人身上,有时间也有心情的话,就会去追傅旬公开的线下行程。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逐渐发现了,傅旬和他展示出来的形象,并不一样。


    他和小齐不像,他和他给她的最初印象也不像。


    不追线下的粉丝或许体会不到,傅旬的性格,比他表现出来的冷淡得多,也强硬得多。粉丝闹得再大,傅旬也没有出来媚过粉丝,粉丝说这是因为他不爱营业,其实不是不爱营业,而是这才是他的底色——


    在镜头之外,傅旬很少主动表露情绪。


    Enamorado给傅旬拍照,傅旬眼熟她,她叫傅旬的名字,傅旬朝她的方向歪头笑了笑。Enamorado没看现实里的傅旬,一直在盯着相机的屏幕,拍完了翻相册,发现在照片里,傅旬笑完,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整个人显得淡淡的。


    淡淡的,不好接近。轻描淡写告诉所有人“生人勿近”。


    傅旬没有想攻击谁,他大概只是累了,所以没有再控制着表情,让表情自然放松了下来。


    助理给他拿着遮阳伞,他在路边站着,看也不看遮阳伞一眼,气质冷漠疏离。


    有粉丝给傅旬舞dom人设,舞就舞吧,也不算空穴来风。


    傅旬,冷脸的时候,1中的1,alpha 中的alpha……总而言之,傅旬是一个蛮有冷感的人,原来他并不喜欢人群,也并没有那么热情。


    就在Enamorado以为傅旬一直这么冷淡的时候,娱乐圈来了一个丹麦人。旬丝挖出来了一些照片,傅旬在片场看着很放松,往边上一站,拽得二五八万的,表情生动,神采飞扬,完全不显得忧郁,并且和片场同龄同事的关系也很亲近,亲近到都要挂到对方身上了。


    同事,可能也不是同事,Enamorado不眼熟傅旬的互动对象,觉得他不像是演员。还是他其实也是演员,但后来退圈了?


    她只是再次对傅旬感到迷惑和好奇——


    傅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的还是热的?


    真让人难以看清楚。


    娱乐圈来了一个丹麦人,这是旬丝舞出来的嘲梗。旬丝说傅旬是娱乐圈的铁血bg生,傅旬炒不炒bgcp另说,但他看起来确实对同性没什么兴趣。


    和女艺人合作,傅旬大部分时候会配合着营业。被男艺人贴着炒,傅旬只会送对方一段人尽皆知的卖腐失败笑话。


    《最终生还》拍摄期间,男配想贴着傅旬炒blcp,他一走到傅旬附近,他的助理就对着傅旬和他狂拍,傅旬一开始没当一回事,后来又看到了,就揽了一下自己的助理的肩,让他站过来隔开了自己和男配。


    男配叫傅旬“旬哥”,说:“辛苦了,旬哥。”


    傅旬在刚拍过的一条镜头里,刚对着男配的角色说过重话,嘲讽他天真。


    傅旬立刻伸手,要和男配握手,两个人像大兄弟一样握手,傅旬说:“刚刚不好意思啊,段老师。”


    Enamorado在片场看得直乐,傅旬和男配一握手,把男配搞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卖两个人感情好了。傅旬客客气气的,但脸上写着“我是直男”“我和你不熟”“我们没有私交”。


    等电影上映了,发行方有意剪了男主男配同框的镜头,想吃一波同人热度。男配方早早就做了埋线,在微博里发有傅旬声音的实况图、在采访的时候夸傅旬,他的公司跑到豆瓣下水军,领嗑傅旬和他的cp,傅旬不配合,那就炒弯恋直——


    反正有cp粉信的话,傅旬不回应,cp粉就会被他提纯。


    提纯有了流量,就可以立刻忘本,扇cp粉大耳光去当bg生。等bg剧吸来了粉丝,到时候blcp粉闹,路人只会觉得是一群疯子在臆想发疯,cp粉闹大了,那就发律师函起诉,让这群人彻底闭嘴。


    娱乐圈分三六九等,Enamorado跟组几次就发现了,糊咖没有人权,糊咖不被尊重——或许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谁豁得出去,谁的路就更好走的,只要能红,曾经不要的脸也都能重新捡起来。


    只要能完成原始的流量累积,男配就算厚着脸皮绑着傅旬硬卖,也不算亏。反正只是倒贴而已,又不是出卖□□。就算□□也不是不能出卖的。卖,为什么不卖呢,卖出光荣、卖出强大。


    男配方发通稿,捆着傅旬说《最终生还》是双男主电影,旬丝骂五番男配也敢碰瓷,男配粉丝回击傅旬是二番挂件男主,傅旬后援会怕把电影打糊了,发布了禁止讨论的声明。


    男配方的脂粉继续领嗑,这就是真爱,为了他傅旬让你们都闭嘴。


    旬丝说傅旬没有关注男配的微博,也不回应他的互动,从头到尾都在晾着他。男配的脂粉继续领嗑:不回应是避嫌,傅旬以前哪对别人这样过?真相是真,你嗑的cp是真的。


    而且,不回关微博,一定是因为他们关系不一样,两个人有微信,当然不用微博了。


    只要营销力度够大,总会有傻子来嗑的。其实傅旬真的没加男配的微信。


    一部分旬丝受不了cp粉到处跳,为了拆cp,挖出来了傅旬在《年节》剧组的物料。Enamorado第一次看到了某些照片,尚显青涩的傅旬在片场站着,从背后搂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同事,听导演给别人讲戏。


    傅旬在照片里看起来并不高冷,而是像一个弟弟。


    有一句很俗的话怎么说来着,爱意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她第一次看见傅旬对着其他人这么主动。


    Enamorado不算是严格的梦女粉,算是半梦女半妈粉,她觉得很诡异——她不想承认,她嗑到了傅旬和同事的感情。


    有老旬丝说照片里老被傅旬扒着的人,好像是林壑导演的外甥,或者是林壑导演同事的儿子,反正和林壑导演很熟悉,叫知方。


    旬丝为了拆男配的倒贴cp,在领嗑的豆瓣帖子底下贴傅旬和知方的照片,战略性地给傅旬拉cp,说“傅甲一方”才是真的——


    这才是傅旬对待亲近的人的样子,没有这样的照片,别来硬蹭。


    男配方的水军领嗑了一阵,在大陆倒数第二场路演的时候,傅旬终于表态了,他直接说和男配不熟,不是用平时开玩笑的语气说不熟,而是语气冷淡地直说的。豆瓣的领嗑帖子喜提大举报,有楼主说旧帖子是被清朗了,有楼主说是被傅旬自己举着身份证举报的,傅旬问心有愧。


    Enamorado很想说:傅旬,你真是沾上粑粑了。后来她替傅旬去庙里拜了拜。


    喜浩是一个还没倒闭的经纪公司,总归也是在做事的。男配跳了一段时间,喜浩挖出来了他的黑料和嫂子,他再挨着傅旬炒一次,和喜浩合作的营销号矩阵就给他发一次他的黑稿。


    旬丝本来不想在电影上映期撕合作方,傅旬一句不熟,一脚踹翻了cp粉的饭碗。正主发话,加上男配黑稿下场,旬丝终于找到了机会,猛烈地群嘲了男配两天,说娱乐圈来了一个丹麦人——


    单机卖腐的人。


    不过,嘲了两天,旬丝发泄了怒气,也就散了。一方面是傅旬的工作室对接了后援会,要求冷处理这件事;一方面是旬丝自己也知道,黑红也是红,再嘲就是白白给人热度了。


    男配单方面捆绑上位失败,未火口碑先塌。


    后来就没有男艺人再贴着傅旬炒了。


    女艺人也不炒——


    傅旬工作室不太好处理同性绯闻,一起诉没准会被无所畏惧的cp粉缠得更紧,迎来大贴脸,白白给路人看乐子。但是,傅旬是真的可以告男女恋情诽谤的,也是真的会告的。


    去年年末,傅旬又被上了恋情绯闻,然而,傅旬工作室一直没有发律师函。Enamorado觉得,事情有点反常。


    她是半个业内,年末傅旬被传和女明星的绯闻,是因为两个人有同款衣物。她觉得有奢牌的同款衣物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奢牌会送各种pr礼盒,撞款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礼盒类型重合了。


    只靠同款衣服很难推证恋情,傅旬今年年初也自己发了微博,回复评论说没有对象。


    于是她猜测,傅旬是在年初的时候,和喜浩闹了矛盾,矛盾终于爆发了,喜浩暂停了傅旬的很多工作,包括他的工作室的正常运营,以及他的影视合约。


    傅旬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直没有进组。这几天娱乐组有人爆料说,这是因为傅旬看不上徐克狄仁杰系列新电影的本子,喜浩通过施南生老师给傅旬撕到了徐克的资源,但傅旬让徐克和编剧修改剧本,修改后还是不满意,就没有接,所以出现了空档期。


    傅旬能摁着徐克改本子?发帖人真是恨死傅旬了,给他画了一个惊天大饼,内涵他忘恩负义,还把喜浩摘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Enamorado隐约预感到,傅旬在接下来还是不会进组,并且会继续出现负面热搜——


    他的状态,很像是和经纪公司走到了博弈阶段。


    貌合神离,暗流汹涌。


    作者有话说:


    傅旬拿着身份证到豆瓣举报帖子,是因为……帖子里把乔知方给翻出来了,否则他根本不care。


    第52章 心


    乔知方和傅旬在北京过了几天昼夜颠倒的生活,在请乐乐姐和杨姐吃饭之后,回了南京。


    乐乐姐比杨姐年轻,她只比傅旬大十六岁,对傅旬来说,更像是姐姐。杨姐从傅旬读大二的时候,就在带他了,比起来乐乐姐,杨姐的长辈属性更突出,傅旬的大部分工作都经过了她的统筹规划。


    傅旬不和喜浩续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杨姐从喜浩走了。


    没有了杨姐,其他人不会那么尽心地带傅旬,他是挣钱的工具人,他和其他人只是同事。


    乐乐姐是文宇导演的前商务经纪,所以乔知方和乐乐姐相对熟悉。他和杨姐见面的次数不多,记得杨姐的气质偏冷,和傅旬有一点像——


    杨姐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细且微微下勾,外眼角平缓延伸,但眼神并不尖锐,显得理智沉稳。


    其实乔知方和杨姐也不算是陌生人,傅旬是经过乔知方才认识了杨姐的。傅旬要参加艺考,文宇导演不太熟悉国内艺术类院校的招生规则,把杨姐的微信号推给了乔知方,让傅旬加上杨姐问一问。


    傅旬加上了杨姐,后来杨姐当了他的经纪人。


    乔知方请杨姐和乐乐姐吃饭,杨姐和乐乐姐都清楚傅旬和乔知方的关系——


    傅旬可能会让别人替自己请客,但是可没人让别人替自己出钱请过客,他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花乔知方的钱,两个人的关系没有“两口子”以外的任何可能。


    乐乐姐对乔知方和傅旬的关系并不感到意外,乔知方和傅旬的性别一样有什么吗?没什么。娱乐圈不存在24k直男。


    乔知方订的是屋里厢,米其林二星餐厅,提前留了包厢。


    乐乐姐和傅旬、乔知方聊了几句。


    杨姐比乐乐姐后到,杨姐的个子高,身形修长,颅顶饱满,头发向后梳,露出额头,只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一个丸子头,穿着牛仔裤和板鞋,套了一件ysl的棕黄色绒面革飞行员夹克,浑身利落干练。


    她摘了墨镜,朝乔知方和傅旬打招呼,说傅旬染了头发真帅,但没乔知方帅。


    傅旬染了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根本不可能装作没发现他染了头发。


    乐乐姐说:“大杨,好久没见了,又漂亮了。”


    杨姐和乐乐姐说着话,抱了乐乐姐一下,开玩笑说:“我这是蹭了你一顿。”


    乐乐姐说:“别别别,是我蹭你。”拉着杨姐坐到自己身边。


    杨姐说自己去洗手,傅旬假装叹了一声,说:“唉,是咱仨蹭知方。知方,是吧?”


    于是他们三个人都笑了。


    乔知方也笑。


    杨姐去洗完手,大家都坐了下来。


    “熟人局,杨姐、乐乐姐,想吃什么吃什么,别客气。”傅旬说:“反正不是我出钱。”


    他转头和乔知方说:“谢谢知方。”


    乔知方从进了包厢就在被傅旬逗着玩,脸上的热意就没停下来过,他和杨姐、乐乐说了几句话,在桌子底下踢了傅旬一脚。


    两个人当着长辈的面搞小动作,傅旬侧头暗暗笑了一下。


    是暗笑,也是暗爽。


    要不是有人在,他一定会夹着嗓子对乔知方说:逗乔知方玩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傅旬总说乔知方性格恶劣,乔知方应该把这句话还给傅旬。傅旬性格恶劣,还爱恶人先告状,非得反咬乔知方一口。


    包厢里只有四个人,人都到齐了,服务员开始上菜,先上了冷拼和沪市牛肉粒 ,开了一瓶Egon Müller的雷司令。


    杨姐问乔知方读博的事情,听乔知方说完,说:“要不是知方在,我们都是外行,总觉得在大学都不忙。其实现在的大学里,谁都忙,我前几天见了蒋悦,旬儿上学的时候的艺术概论课老师,哇,我一看,他怎么比我还累,顶着两个黑眼圈,他说是写申报书写的,我还不信。不容易,高校里现在也是够累的,所以……也恭喜知方,这是一段受难与成长并行的路,走到这步,你很厉害,辛苦了。”


    “谢谢杨姐。”乔知方开玩笑说:“娱乐圈的事情我是外行,我今天是来听讲的。”


    杨姐笑了笑,说:“那我可得好好听,因为……乐乐主讲。”


    乐乐姐突然被cue,笑着拿起来酒杯,说:“没什么好讲的,都在酒里了。”


    乔知方和杨姐、乐乐姐喝了一杯。


    乔知方请客,杨姐先和乔知方聊了天,然后问傅旬怎么把头发染了。


    傅旬说:“这不是想着惊艳乐乐姐和杨姐嘛。”


    乐乐姐说:“帅的,真帅!”


    杨姐眼里的笑意从摘了墨镜,就没有退下去过,确实是熟人局。她和傅旬说:“贫,你就贫。”


    傅旬说:“也不是跟谁都贫。”拿起来酒杯,和杨姐还有乐乐姐碰了一下。


    傅旬和乐乐姐杨姐喝完,又找乔知方。


    他捏着高脚杯,笑着看乔知方,眼神温柔得惊人。成语说笑不露齿,但是人在高兴的时候,笑起来就是会露出牙齿的。


    虽然傅旬是演员,但是这种饱含着爱意的神情,没办法纯靠表演演出来。


    他看乔知方的眼神只有短短几秒,乔知方和他喝完了酒,放下杯子,没好意思再看他的眼睛,没忍住微微侧头笑了一下。


    傅旬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左眉,把自己的杯子也放下了。


    杨姐本来还担心傅旬最近状态不好,结果发现,傅旬不工作了也没闲着,跑去恋爱了,状态挺好的。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傅旬和乔知方是在谈恋爱呢,别说恋爱了,前几年这俩人就住在一套房子里,早就同居过了。


    有乔知方陪着傅旬,其实杨姐稍稍松了一口气。


    知方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傅旬跟乔知方在一起,比和其他人恋爱了,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知方绝对不会谋算着蹭傅旬点流量,美美变现。


    傅旬是杨姐一手带出来的,傅旬本身是个省心的孩子,但是凡是红起来的艺人,都不是省心的艺人。


    傅旬爆火之后,不知道脱了几层皮,被粉丝、其他艺人的水军围着扒来扒去,恨不得拿显微镜监视着。


    爆红那年,是傅旬压力最大的一年。


    不过那个时候,杨姐还是傅旬的经纪人,能从工作角度替傅旬分担很多压力。


    现在,傅旬的背后没有经纪公司的保护了,别说保护了,喜浩不捅傅旬两刀,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喜浩给傅旬施了多少压,杨姐是知道的。


    除了法务说要提起诉讼,狗仔跟着傅旬到处拍、喜浩的工作人员主动和业内博主透露傅旬的商务信息、放一堆假料给傅旬养蛊……大动作小动作没停过。


    喜浩传达给外界的信息是,傅旬不知道好歹,自己没有事业心,又心高气傲,所以出现了长期的空档期。


    傅旬是有事业心的,奈何资本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压榨出利益的对象。杨姐从喜浩走,也不是轻轻松松抽身就走的。


    去年傅旬还能进组的时候,剧方通过喜浩和傅旬达成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得打包签上另外两个喜浩的艺人。喜浩给傅旬下黑水,说他是喜浩太子。不是太子,傅旬的很多资源都是凭借自己和她的关系找的,喜浩不干活不说,还要趁机塞人——


    明明就是傅旬当了喜浩的吸血包了。


    杨姐现在不是傅旬的经纪人了,不好在明面上干预傅旬的工作,但是她和对接傅旬公关工作的团队说了,就算傅旬没当喜浩吸血包,也得在舆论上洗成当了,就算是喜浩撕下来的资源,也必须说成是傅旬自己拉来的。


    在娱乐圈,越老实的人越受气,柿子专挑软的捏。在这里,很多时候没有对不对,只有红不红——


    也只有杨姐,能这样替傅旬操心。


    喜浩要钱,其他艺人和艺人背后的公司,想要傅旬的资源,动不动就给傅旬上两个低位负面热搜。


    傅旬现在是腹背受敌中。


    好在在腹与背之间,心脏是由爱他的人呵护着的。


    杨姐喜欢乔知方这样的孩子,不沾染娱乐圈,干净正直,自己就能解决自己的事情,不需要靠家里的关系。


    乔知方和傅旬分手,她一度可惜过。


    可惜他们两个都很在意对方,但是没能走到最后,在青春正好的时候,选择了不再同行。


    感情这种东西,是很脆弱的。


    她自己结了婚,她也幸福过,但是,即使领了结婚证,她也没有和自己的爱人走到最后。并且因为存在一张结婚证,在离婚的时候,对方分走了她十几年来付出的心血。


    乔知方不是外人,杨姐和傅旬聊了一会儿他工作的事情。


    四海同映有意向和傅旬达成合作。


    不过,四海同映不可能一直等他,他问杨姐,自己是等着和喜浩打官司比较好,还是和喜浩继续谈判,把钱给了喜浩息事宁人。


    杨姐问乐乐姐:“要不,给傅旬接点短代?”


    傅旬说:“挣点快钱?”


    杨姐说:“反正我觉得,你需要钱,现在你需要的是现金流。我带过的艺人不少,我不是替喜浩说话,而是从经验来说,我觉得要是能谈到两千万以内,旬儿,你给钱比较好,一定要让喜浩签和解协议和保密协议。”


    傅旬说:“我早点脱身比较好?”


    “嗯……”杨姐想了想,说:“因为一旦喜浩起诉你,尤其是在你们的合约到期之后起诉,你要是有了新工作,真的非常受影响。在工作进度上、你的心态上,包括你面对商务合作方也好、面对剧组也好,就会没那么平等了,因为你有官司,你在舆论上处在一个弱势地位。喜浩不像具体的艺人,它不受什么影响,它有法务部。而且,上了法院,你的很多信息会被公开,比如你的账务信息、你的收入,甚至你合约的细节,有时候这些信息是不太方便让公众知道的,它不适合被公开。”


    傅旬看乔知方。


    乔知方说:“你接的话,我会帮你冲销量的。”


    傅旬扶额笑了一下。


    乐乐姐问傅旬:“小旬,你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可以接短代,那我们就接。嗯……接的话,你的粉圈可能会有反应,因为粉丝会觉得,你要接就得是代言人,要是是大使等等,他们会感受到你想要钱。”


    傅旬说:“我再想想?主要是,风评这件事,好起来难,坏起来可太简单了。”


    傅旬现在接长期代言,非常划不来,因为喜浩是要拿他的商务分成的,拿大头。并且,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进组了,和品牌方谈,品牌方会买股很多艺人,他们会不那么愿意给空档期的艺人很高的title。


    短代的话,短代就是割韭菜。


    说来说去,无非是利益的问题,是钱的问题。


    傅旬说:“谢谢杨姐,也谢谢乐乐姐,我再想想看。两千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喜浩谈下来。”


    杨姐和傅旬说:“旬儿,能协商解决当然最好,你出钱,其实不是赔钱,你不欠公司的,你把这个看成对新阶段的投资,你在买自由、买清净、买未来的发展机会。不能协商解决,那你也别怕,那我们就和喜浩法院见。前途广阔,我们不差这一年,反正现在影视寒冬,没什么好剧本。”


    傅旬点了点头。


    乐乐姐说:“别担心,咱们都在。连知方都在。你自己稳住,我们把这段时间熬过去。挣钱的机会,往后多的是。”


    傅旬听见乐乐姐提乔知方的名字,转头去看乔知方,乔知方在看着他,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乔知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乔知方拍了拍他。


    乔知方之前也不知道,傅旬和喜浩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状态里。


    傅旬说:“换个话题吧,好不容易聚一聚,咱们喝一杯?喝一杯,希望事情都顺顺利利的。”


    “喝一杯。”乔知方把杯子举了起来,几个人碰了碰杯子。


    希望事情都顺顺利利的,谁都是。


    傅旬顺利,乔知方顺利,杨姐和乐乐姐在生活和工作上,即使遇到问题,也都迎刃而解。


    四个人吃完了饭,依旧是傅旬和乔知方送客人先走。


    两个人回到了包厢里。


    傅旬看着有点累了,乔知方问他:“傅旬,要是给喜浩两千万的话,你差多少钱?”


    傅旬说:“哥,我有钱。我不是有房子嘛。我在你们小区直接租了三年,就算卖了北京的房子,这几年也有地方住。住不下去,我去你家打地铺。”


    “你来我家打地铺?少胡说,你在我家什么时候打过地铺,你都睡主卧。”


    傅旬微微笑了笑。


    他说:“哥,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有钱。再者,我自己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需要花的时候,花。”


    他不是没有几千万的资产,但是因为全款在北京买了房,他可以快速挪用的钱没有那么多。


    拍《破局者》的时候,傅旬的片酬只有六十万,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他主演一部电影,片酬已经可以过千万了——


    只不过,他的千万片酬是要和喜浩三七分的。就像商务收入,也要分给喜浩。


    乔知方认真地和傅旬说:“傅旬,你要是缺钱,我能借给你。”


    傅旬没有说话。


    乔知方说:“即使你有了两千万现金,你也不可能把钱都赔给喜浩。你自己还要运营工作室、打点很多工作呢,你得给自己留钱。”


    傅旬不说话,不是想让乔知方借钱给自己。他只是想不到,乔知方会主动提起来这件事。


    他愿意花乔知方的钱,因为这种行为很亲密。他愿意花的,只是小钱。他根本没想过去看乔知方的钱包,也没看过。


    他对乔知方的钱包没有占有欲。


    乐乐姐和杨姐会帮他分析利害和想对策,但是涉及到真金白银,他不会开口向乐乐姐和杨姐借,乐乐姐和杨姐也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一旦他开口,他们之间工作和私人感情的微妙平衡就被打破了。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世界,由欲望和利益的法则支配。成年人的利益和爱无法分开,利益是异常私密的,就像爱一样。


    面对着一笔谁都不愿意提及的巨款,乔知方说,如果傅旬需要,他会帮他。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怎么敢借钱给我呢,如果我真的找你借,这是很多钱。”


    乔知方说:“我知道是很多钱,但是你能挣回来的。”他思考着怎么说能让傅旬好接受一些,语气和缓地道:“就像杨姐说的那样,我当这是投资,你也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你以后肯定可以还给我。”


    “要是我不还呢?”


    “不还,那我们两个打官司。”


    “你怎么知道我能挣回来。”


    “因为你是知名演员。”


    “要是换一个人,拿过影帝的,他比我知名,你借给他吗?”傅旬的语气不太友善。


    乔知方觉得傅旬的声音不太对,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傅旬说:“乔知方,你不会借给别人的,因为你喜欢我。”


    乔知方吓了一跳,“傅旬,你别哭呀。”


    傅旬没哭,他就是一眨眼,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里就有水珠落下来了。


    傅旬硬着语气,问乔知方:“你根本离不了我,对吧,乔知方?”


    他想说的是,其实他根本不能离开乔知方,是傅旬离不开乔知方。


    雪里送炭容易,跑过来替别人背着重负一起受罪难。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替人负荷罪恶的耶稣基督吗?


    你以为你是谁,可是你是一个爱我的人。


    除了乔知方,傅旬不知道还有谁能这么轻易地就说,我可以借钱给你,说的和借五毛钱似的。


    第53章 四面风


    傅尔摩斯又疯了一个。


    有小红书用户说自己偶遇傅旬了,傅旬在镇江,染了一头浅金色头发,早上五六点在公园里和自己的爷爷一起打太极了。


    纯文字料,无图。


    其他的旬丝在评论区安慰她,下次好好睡一觉,就不会梦到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傅旬前两天刚转发了任务博,ip在北京,没有黄牛发过他的航班信息,粉丝都觉得他还在北京。他总不能自己长了翅膀从北京飞到镇江去吧。傅旬的私生也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没见过傅旬染浅金色头发。


    还是做梦好,梦里什么都有。评论区有旬丝真诚地说:我是梦女,可不可以让我也梦到一次[大哭],想看浅发版一句。


    旬丝有时候会把傅旬的“旬”拆成一横和一个句字,叫他一句。


    作者回复评论:自己不是梦女,傅旬是和朋友一起练的太极,朋友学太极学得很快。傅旬打太极真的很帅很帅,扎马步稳得要命,自己的爷爷都夸傅旬打得好。


    凌晨五六点,傅旬,金发,携友晨练。


    放在一起,好陌生好抽象的词汇。


    旬丝问发帖的同担,傅旬的朋友是男的吗?


    作者说是,而且是超级大帅哥。


    傅旬,你也有自己的张怀民吗,凌晨拽人家起来,和你一起打太极。旬丝都觉得是同担太久没看到新鲜傅旬了,开始自娱自乐整活发癔症了,没几个人当真。


    旬丝问作者,傅旬的朋友长什么样。作者回复说很白,比傅旬浓颜,感觉脾气挺好的,傅旬还教朋友推手来着,两个人的气质很搭。


    旬丝问作者是在哪里遇到的傅旬。作者说尊重傅旬的隐私,自己先不说出来了。


    聊来聊去,旬丝觉得同担好会讲故事,讲的跟真的一样。同担,谢谢你愿意哄一哄我。


    大家都太想傅旬了。


    结果过了一周,黄牛出了傅旬的航班信息,傅旬是从上海飞的,他人真的在江浙沪。


    至于怎么去的江浙沪,总不能是扫共享单车骑回去的。


    大概率是铁腚开车回去的。


    从上海回北京的时候,傅旬走的vip通道,去接送机的粉丝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他,发现他真的染了白金色的头发。


    还好在小红书偶遇傅旬打太极的用户,说了傅旬是和朋友一起的,否则粉丝要破大防了,会觉得她是不是嫂子,这是不是嫂子在忍不住秀恩爱了……


    傅旬一直没发自己的生活照,限定白金色头发,只在文字料和模糊的机场照里匆匆出现了一下。


    旬丝想起来在镇江偶遇傅旬的同担,问她有没有照片,真的没有嘛[哭][哭]。


    没有,因为傅旬吹着长江的晨风休息的时候,发偶遇料的作者和他说话了,傅旬说自己是来休息的。作者很尊重傅旬,没有拍他,更没有偷拍他。


    同担,你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这才是爱傅旬的粉丝应该有的样子。


    大家开始重新看作者回复过的文字料:


    作者和傅旬聊天,问傅旬怎么起这么早,傅旬说自己这几天晚上八九点就睡了。问傅旬是回南京顺便来镇江玩吗,傅旬说南京樱花开了,游客太多,自己来镇江散散心。


    镇江好玩吗?


    傅旬说镇江很安静,是个宜居的江边城市,昨天下午他和朋友去焦山公园喂猫了,盆景园有很多小猫。


    傅旬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很温柔,一点架子都没有。作者说自己其实很想哭,自己做梦也没想过,能和傅旬这样聊天。


    路人不心疼傅旬,粉丝自己心疼。


    总有路人黑说傅旬脾气不好,但旬丝都觉得傅旬还是太有涵养了,除非被私生上手碰到了,大家几乎没见过他生气。


    路人黑觉得傅旬爱冷脸,笑意都是他演出来的,他本人很虚伪。旬丝看多了就知道了,傅旬不是爱冷脸,而是面无表情的时候,气质比较冷。


    他脸上有笑意和没笑意,差距很大。他的牙齿很齐,完美的颊廊大小、对齐的中线,让他的天生适合做出来笑的表情。


    可是,谁都会累,谁都不可能一直笑。


    演员不是那么好当的,拍《三国之影》的时候,导演劈头盖脸骂傅旬:“傅旬,你有没有镜头感啊!往前走,走,再走!!”剧组赶进度,大导想要精细度,顶着压力拍,拍急了谁都骂,连中生代影后都骂。


    傅旬被骂了,连在场的监制都觉得尴尬,怕演员有情绪,想去拉傅旬。但傅旬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被骂之后茫然了两秒,道歉之后,立刻调整状态,耐着性子继续拍。


    后来傅旬拿了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男配。


    傅旬一路走过来,有风光也有辛苦,他的风光路人知道,辛苦粉丝知道。


    旬丝们在这条评论底下互相抱着流泪,提起来很多傅旬的旧事。


    傅旬这几年稳重了很多,有旬丝说,自己到现在都很想子郁、晓枫在工作室的时候傅旬的状态,自己就是从晓枫剪的傅旬日常vlog入坑的。


    拍《江布拉克的海》的间隙,傅旬和晓枫拉着子郁滑雪,子郁蹲在地上,晓枫和傅旬一人拉了子郁的一只手,使劲往前跑,子郁被他们两个拽着往前滑,滑着滑着,他俩突然不安好心齐齐撒了手,子郁被甩出去了一小截,栽到了雪里,跳起来追着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脚——


    傅旬哈哈直笑,往镜头前面逃,来拿摄像机,冰天雪地里,他笑得格外明艳,也格外生动。


    他的生命力似乎可以透过视频,感染到所有观看的人。


    粉丝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傅旬了,少年意气、情绪外露,活得开朗肆意。


    追星女的爱是伟大的,傅旬的过去,她们都替傅旬记得。傅旬吃的苦,只要粉丝知道的,每一笔都算数。


    偶遇料作者问了傅旬,最近会进组吗。


    傅旬说有机会一定,作者说傅旬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不是在糊弄人。


    有机会一定。


    最近一直有营销号带节奏说傅旬和公司闹掰了,说他耍大牌推了剧组的合同,喜浩CEO还去帮他给剧组道歉了。


    营销号看起来像是喜浩方买的,把自己塑造成了一群圣父圣母。


    听傅旬自己的回答,不进组是没有“机会”,加上他这半年一直有负面消息……粉丝们模模糊糊感受到,傅旬可能真的和公司闹矛盾了。


    什么时候能看到傅旬进组呢……什么时候能看到傅旬的新电影呢?


    傅旬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他不太想让粉丝们因为自己出现负面的情绪。可是,报忧也没关系,粉丝们只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粉丝希望傅旬幸福。


    但是不要塌房,最好也不要爆嫂子。


    大量旬丝跑到了小红书,来看这条偶遇记录。有旬丝在评论区提醒同担们,作者发的不一定是真的,连照片都没有,大家小心被做局。万一作者是在养蛊呢?没准等大家都信了她的话,她转手就发傅旬的黑料。


    后来作者把帖子删了,为了保护傅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离傅旬这样的大明星太近,是有风险的。


    傅旬工作室的一众工作人员,都近乎赛博裸奔,全都被私生开盒过,身份证号根本不是秘密。


    傅旬回了北京,又没有什么动静了。


    直到四月中旬,他才终于短暂的出现了一下,出席了公开的线下活动。


    傅旬穿了一套白西装,在北京参加了卡地亚高级珠宝晚宴。


    可惜的是,他终究没让粉丝公开看到他的浅色头发,他把头发染黑了。


    傅旬的脸很受时尚圈的欢迎,他把头发染黑也好,穿白色的西装也好,都是为了更好地展示身上高级珠宝的细节,让人关注珠宝,而不是只关注他本人。


    黄钻老虎系列珠宝,戒指、胸针,老虎的眼睛处镶嵌两颗水滴形切割祖母绿,皮毛镶嵌黄钻、橙色钻石、棕色钻石和无色钻石。


    老虎熠熠生光。


    什么时候,傅旬也能像他身上的老虎一样,在大荧幕上熠熠生光呢?


    傅尔摩斯之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情绪。


    去接傅旬下班的粉丝,在酒店的防护围栏后面乖乖站着,看见傅旬出来,一起问:“旬哥最近累不累?”有人喊:“旬哥——我们担心你。”


    傅旬和粉丝们打了个招呼,说:“不累,谢谢你们,我特别好,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傅旬什么都不提,只安慰粉丝,他说完,粉丝更哀伤了。


    又装没事人。上次电影票房没起来,被大规模群嘲,他也是这样回应的。


    心疼旬哥200%。


    助理陪傅旬走过来收粉丝的信的时候,一个粉丝小声问他说:“旬哥,更点私人微博好不好?”


    大家都小声问:“好不好?”


    傅旬正在给粉丝签物料,身上带着迪奥华氏温度的香水味,浑身从上到下都精致无比,皮肤好到看不到毛孔。


    粉丝舍不得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写着字浅笑了一下,把笔递回去,说:“好。”


    过了两天,错开了晚宴活动的热度,傅旬真的更了一条微博——


    “感谢摄影师[耶]”


    微博带了四张图,live图和照片都有,全都是白金色头发的,他在二月剪过头发,到了四月,头发已经长长了。


    大早上,天还不太亮,云色发紫,傅旬素面朝天抱着手在长江边吹风,风吹动他的衣服和头发,他身上带着些微的倦怠感,扭头朝着拍照的人笑了笑,眼睛弯了弯。


    江水拍石,白石皓皓,风声细微。


    照片是开了闪光灯拍的,一道闪光比任何珠宝都能衬托出傅旬的气质。豪华落尽见真淳,剥去华服珠宝,粉丝希望看见傅旬的本来状态,他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错。


    些微的倦怠感是故事性的来源,给人以探究其人的欲望。


    一个真心的笑,像是在告诉拍照的人,他没什么事。也是在和粉丝说,他没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呢,长江毕竟东流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54章 在路上


    傅旬本来想坐飞机回南京,但是他染了头发,还染了一个很容易被发现的颜色,最后和乔知方开车回去了。


    路上主要走京台高速,两个人早上六点就从北京出发了,在路上换着开,累了就到服务区休息。


    上了高速,乔知方熟悉了傅旬的车之后,开得比他快,就多开了一会儿,傅旬拿着杯冷萃咖啡慢悠悠地喝,和乔知方聊天。


    乔知方有戴手表的习惯,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放着,露着手腕,肤色像暖玉一样。傅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车的方向盘这么顺眼。


    因为乔知方的手好看。


    他和乔知方说有个人帮自己开车真好。


    乔知方一边开车一边说:“完了,你跑到柏林来找我,其实是想找个司机是吧。”说话的时候也没扭头,一直看着路况。


    傅旬说:“我去柏林,结果你叫我哥们儿,是吧,哥们儿?”


    傅旬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句,乔知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没好意思接话。


    傅旬说:“哥们儿,别装没听见。”


    乔知方有态度但没诚意地说:“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傅旬装出来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错哪了?”


    “错在给你买咖啡,你闭嘴睡觉吧。”


    傅旬撅了一下嘴,说:“我就不。”


    “不睡,到下个服务区你开。”


    “那就换我开,你歇会儿吧,开久了腰疼。”


    “算了,我开吧。你放个音乐?”


    “我陪你聊天还不够吗?”


    “哥们儿,你是和我聊天吗,你是趁我不方便分心多说话,一直审判我。”


    “不许叫哥们儿!”


    “哎,行,宝宝。”


    傅旬捂脸笑,乔知方你好样的。他说:“你再叫一声。”


    “不叫,你让我叫我就叫?”


    傅旬想出来自己要说什么,先把自己乐笑了,他说:“那我叫你。”


    乔知方说:“宝宝,别叫了,我开车呢。”


    傅旬在副驾驶座上坐着,也不喝咖啡了,被乔知方逗得乐得不行。


    乔知方这个人看着淡淡的,但是傅旬觉得他特别好玩。乔知方,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这才是真完了,傅旬感觉自己像个文盲。对着乔知方,他的形容词有时候变得很少,只剩下“好”。


    但文盲……也未尝不好,因为爱其实是日常化的,使用最普通的词汇就能加以表达。


    就算是真正的文盲,也平等地拥有获得它的权利。


    傅旬前几天刚看过莎士比亚的剧本,剧本里的爱往往是“浪漫主义的”,浪漫主义是一种刻板的模式,有着自己的表达套路。朱丽叶诅咒罗密欧“花一样的面庞里藏着蛇一样的心!美丽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着白鸽羽毛的乌鸦!”语言的反义法,她越攻击罗密欧,语言里带上越猛烈的恨意,就越激起她的激情和爱意。*


    但是,现实是,就算你不恨一个人,你和他没有世仇,你也可以强烈地被他吸引,非常认真地爱他。


    爱可以是无关暴力、嫉妒、恨意的——


    只不过观众不喜欢看这样的。


    观众爱不爱看没关系,傅旬一个人爱就足够了。他的感情不是拿来示众、交换流量的商品。


    傅旬和乔知方聊自己的事情,他在拍《风平浪静》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开车上高速。傅旬要是工作的话,有商务车接送,就算自己不会开车,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私下里,能开车的话会更方便。


    比如躲私生,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可以被查询到个人信息的公共交通方式。


    《风平浪静》是在海丰拍的,天上有雷公,地上海陆丰。


    隆隆隆,骑马去海丰。


    傅旬说海丰留给他的印象很深,晚上他们收工了,他往回走,天黑漆漆的,他抬眼一望,发现老居民楼的楼道里都亮着红光,把他吓了一跳。


    当地人说,留红灯意味着“鸿运当头”,是好兆头。


    乔知方问傅旬拍《风平浪静》的时候累吗。


    傅旬说不太累,比拍《破局者》好多了,拍《破局者》的时候和某个人刚分手,表演既消耗情绪,但是也是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Keith Chan眼神里的狠劲儿,和某个把他扔在了机场的人有关系。


    他恨死他了。


    乔知方说:“现在还恨?”


    “不恨了,觉得自己幼稚。你也不好受嘛。哥,我想了想,后来我总和你吵架,其实是我不对,你一直让着我。感觉,和你分手了……也就没人这么让着我了。”


    “怎么这么忧伤,我们聊点开心的?你幼稚,我也不对。”


    “嗯?你不对?”傅旬逮住机会,立刻追问:“哪儿不对?”


    “对着你,哪儿都不对。”


    “嘶——”傅旬笑了一下,说:“哥,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打太极。”


    乔知方问他:“咱们两个在珠海吃什么了?”


    傅旬说:“你还记着呢?”


    “你不是问我了嘛。”


    “你猜。”


    “我都猜了几个月了,想不起来,能想起来就不问你了。”


    傅旬友情提示说:“吃的海鲜。”


    傅旬能吃的海鲜不多,乔知方说:“你吃海鲜,吃的鱼?”


    傅旬挑了一下眉,说:“鲜虾鱼板面。”


    乔知方被答案无语得笑了一下。


    珠海有什么好吃的呢,就算有,他们两个当时哪有心情去吃呢。


    吃的原来是泡面。


    傅旬说:“所以我到现在都不吃鲜虾鱼板面,也不喜欢金湾机场。”


    乔知方觉得忘事是一个好习惯,对于珠海的不愉快记忆,他选择了让自己忘掉。珠海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压抑情绪,偶尔会笼罩住他,但已经和很多具体的事件剥离,因此,不至于因为一些细节的触发,就一次一次强行介入他的生活,让他被迫一次一次面对那些过去。


    “过去”不再那么鲜活了,也就不会让人觉得残忍到无法忍受了。


    傅旬和乔知方不一样,他天生的敏感,让他选择记得。


    事件记得,情绪也被收集保存起来。


    所有的情绪都是体验,都是可以用于表演和创作的材料,同时,也是自我伤害——


    他会把自己的很多东西借给人物,当他调动某些情绪的时候,与情绪有关的事件会让他一遍一遍想起来乔知方。


    乔知方陪着傅旬聊天,聊他这几年的事情。


    傅旬的粉丝很多,爱越来越多,但是与此相对的是,他发现一些逝去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他问乔知方,要是自己不找他,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乔知方开着车,想了一会儿才说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旬反问乔知方,“乔知方,其实你知道。就算我年前不去柏林找你,喜浩再给我上点黑热搜,你的骑士病就犯了,你肯定就会开始关注我的事情,比如问问文宇导演小傅怎么回事,然后问着问着,就问到我本人了,问我:傅阳阳,你最近怎么样?”


    “……”


    “你就嘴硬。”


    乔知方听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傅旬说他嘴硬,而是心疼傅旬,傅旬已经提前想过无数遍他们会怎么再和对方打招呼了。


    乔知方说:“可能是吧,有时候我是嘴硬……死要面子。”


    “哥,”傅旬听乔知方的语气认真,心底隐隐发慌,他说:“我逗你玩的。”


    乔知方问傅旬:“我是不是得改改?”


    傅旬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乔知方哪里用改。


    其实乔知方要面子,他比乔知方还要面子,否则他们两个不会在分手之前大吵小吵冷战那么久。


    乔知方不爱指责别人,但傅旬不是,傅旬有时候很强势,他的脾气上来了,会逮着乔知方一直说,给乔知方扣锅。


    乔知方是一个长期在学校里待着的人,学校算半个象牙塔,就算再混乱,也是有底线的混乱。


    娱乐圈不一样。


    傅旬从高中就开始拍戏了,他比乔知方更早地接触到现实的社会,旁观了成年人的人情冷暖、含沙射影。他阴阳怪气起来,乔知方说不过他。


    傅旬和乔知方说:“我们两个都改改,等回了南京,我找点硬纸,我们一个人写几张和好纸条,下次吵架了,我把纸条拿给你,你就得和我说话。你把纸条拿给我,我也和你说话。行不行?”


    乔知方说:“行,写多少,三张?”


    傅旬开玩笑说:“一百张。”


    一百张?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他:“咱们两个有那么多架要吵吗?”


    乔知方和傅旬偶尔会吵架,真的住在一起的人,是不可能不发生任何矛盾的。


    如果不发生矛盾,那可能就像电影《最佳出价》演的,对方对你另有所图,一直在伪装迎合你。


    傅旬敢和乔知方吵,这是他确认自己被乔知方偏爱的一种方式。


    他是安心的。


    他说:“嗯……反正乔知方得让着傅旬一百次。”


    “让。”


    “真的?”


    “假的。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强词夺理,我昨天让你早点睡,你说猫头鹰晚上不睡觉,我说你是猫头鹰吗,你说让我别管。我不管了,你又跑过来乱嚎。”


    傅旬拒不承认,“谁嚎了,谁?反正不是我。乔知方,你出现幻觉了。”


    乔知方说:“行,不是你。”


    傅旬比乔知方的思维跳跃幅度大,他说:“等假期,我们去看海吧。”


    乔知方问:“怎么想起来看海了?”


    “想起来拍《风平浪静》的时候,你不在。海丰好像对的是南海吧,在海边候场的时候,我就好奇,你在香港,看到的海是什么样的。地球上有这么多海,但是只有那一片是南海,我和你看的是不是一片海水?我想和你看一样的海。”


    傅旬能做一个出色的演员,是有原因的。他总是在乔知方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示出自己细腻的一面。


    海水同咸,人各一端。跨海之风从维多利亚港到达海丰,乔知方从来没去过汕尾。


    海水没有成为过傅旬和乔知方的记忆共同体。


    乔知方忘了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过的了,中世纪的诗人写:


    她与我之间横着大海


    那苦涩的波浪


    拒绝让我看见她


    Amarus,苦的,既是物理的味道,也包含着情绪的苦味。


    他扫了一眼导航,“你想看海,我们现在就能去,走高速到济南再往东走,可以去青岛。”


    “不了,出门太累。反正我们两个一起住着呢,什么时候我们都有时间了,你不用那么操心学业或者工作,我们再一起去。”


    “好,一起去。”


    “其实冬天去比较好。”


    “为什么?”乔知方问了傅旬一句,他很关注傅旬的的情绪,以为傅旬在想什么事情。冬天,海色如银的阶段。


    傅旬是自己在冬天看过海吗?


    但傅旬这次没想那么多,他给了乔知方一个非常现实的回答:“夏天容易晒黑,我不想一直喷防晒。”


    “……”


    作者有话说:


    *  朱生豪译《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55章 野马分鬃


    乔知方陪傅旬回了南京,傅旬在清明节之前,给妈妈扫了墓。


    两个人扫完墓,傅旬不想回家,乔知方和他去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给遇难同胞献了白色菊花。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外地人有时候叫这里大屠杀纪念馆,傅旬每次听了,都会觉得离谱——大屠杀有什么可纪念的。


    纪念的是中国同胞,犯下罪行的是侵华日军。


    清明节,探望离开的人的一天。傅旬自己实行的是错峰扫墓制,清明节假期期间,墓园里的人比较多,他不会在清明当天去墓园,他外公外婆和舅舅会在当天去。


    傅长林回南京的话,也会来墓园。


    这几年傅长林回没回南京、来没来看过妈妈,傅旬不清楚。反正他没见过傅长林,也不想见。


    傅旬见人很有礼貌,物欲不算高,也比较珍惜粮食,这都是妈妈教给他的。妈妈写遗嘱,在最后写,如果爸爸想要再婚,希望他尊重爸爸的意见。


    妈妈说,阳阳,妈妈不希望你因为爸爸变成一个坏孩子,不要因为别人变成一个坏孩子,不要碰黄赌毒。


    傅旬换掉的乳牙,妈妈找了一个苏绣小锦囊,都给他收着。妈妈和外婆说,自己火化之后,想要带一颗阳阳的乳牙一起埋到地下。


    阳阳,妈妈很爱你,可是真可惜,我们只能做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母子。


    妈妈也很想看到你变老。


    傅旬的妈妈没看到傅旬变老,傅旬也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妈妈变老。她永远都年轻,再过十年,傅旬就和她去世时的岁数一样大了。


    妈妈的岁月停止,傅旬的时间向前。


    傅旬在北京的初中同学,都说他神秘又高冷。


    他怎么能不高冷呢,先是他的狗得了肠扭转没救过来,然后他妈妈去世了,他爸工作忙,忙归忙,但他发现,他爸好像决定成立新家庭了——那个时候他还不能确认,他爸其实早就出轨了,并且还有一个私生子。


    对一个背井离乡从南京来北京上学的初中生来说,父母的缺席、两次死亡,和告别故地,都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还好有电影,还好有电影院。


    他把自己少年时代无法排遣的时间,都消耗在了文艺作品里。烂片、好片,爆米花片、文艺片,什么都看。


    杨德昌,翻来覆去看。侯孝贤,偶尔看。


    看的最多的,可能是文宇导演拍的《春园》,里面的鹤月表姐总让他想起来妈妈。电影在退思园取景,鹤月表姐顺着走廊走路,文宇导演拍她的背影。


    电影,记录下一段光影,像是在向宇宙偷取永恒,多么迷人。


    电影没有记录下来妈妈,但是记录下来了他的变化,大荧幕把他的面孔放大,观众的眼睛为他而停留。


    他的眼睛又为谁停留?


    乔知方和文宇导演说傅旬喜欢《春园》,文宇导演陪他们两个去了一趟苏州,重游退思园。文宇导演在走廊下面给傅旬现场讲了,当年她是怎么和演员交流拍摄的。


    文宇导演谈吐温和,很有涵养,傅旬觉得她像苏州园林书房里的瓷器,有着光泽,又沉静温柔,有一种不役于物的包容感。


    乔知方在气质上有些像她。


    乔知方是很好的人,在妈妈去世之后,傅旬在乔知方身上,再次感受到了近乎无条件的纵容。或者,应该用“找回”这个词。


    乔知方会关注他的心情,包容他的负面情绪。


    唉……要是乔知方不好,傅旬人在娱乐圈,见惯了暧昧和表白,早就谈了八百个对象了。八百个对象,比不上一个乔知方。


    别说八百个了,凑个整凑到一千个,也比不上一个乔知方。


    和一千个人恋爱会很累,所以还是和乔知方谈恋爱好。


    傅旬和乔知方从北京开车回来南京,一路开了十五个小时,回来之后,两个人都累得腰酸背痛,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倒头睡过去了。


    在南京的这几天,傅旬终于再次过上了早睡早起的生活。他愿意早起,也是想趁着清早大街上人不多的时候,和乔知方出去走走,一起拉着手压马路。


    傅旬在南京的家是他小时候住的单元楼,位置在玄武湖附近,小区直接挨着明城墙,出小区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鸡鸣寺。


    鸡鸣寺的樱花开了,傅旬想过去看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年鸡鸣寺路变成了网红打卡点——


    他和乔知方凌晨五点出了门,发现街上全是人。


    走了几步,他就赶紧把口罩和帽子都戴上了。


    乔知方陪傅旬去玄武湖散步,玄武湖的风总是很大。中学地理考玄武湖风大的原因,城市热力环流、南京的风向……傅旬在上学的时候,也是会听讲的,他绝对算不上是班里的差生。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好学习啊?”


    乔知方迷茫地问他:“怎么了,你要读博?”


    傅旬笑了一下,读什么博啊,娱乐圈遍地九漏鱼,像他这样的本科生都不多。


    他说:“是怕你觉得我不是好学生。”


    乔知方说:“不是好学生,应该的,做学术不是为了当好学生的,是为了完成独立的思想批判。你特别好,我觉得你很厉害,上学的时候又拍戏又上课又学艺术,哪样都没落下,你学习能力很强的,我觉得我做不到。”


    “真的?”


    “真的,你军训都是军训标兵,背台词也很快,我觉得你做事很认真,也都做得很出色。”


    “可不可以再夸夸我?”


    “没有夸你,在说实话。”


    玄武湖的风吹啊吹,傅旬一脸明爽,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早上出来散步,感觉真好。


    玄武湖的早上好,不过到了九点之后,人就开始变多了,到了下午,一群一群的游客赶过来等日落。


    傅旬和乔知方在南京住了四天,第一天休息,在家当保洁,第二天扫墓,第三天乔知方陪傅旬去灵谷寺上了香。第四天,傅旬不想再看到那么多的人了,于是睡醒之后,就和乔知方开车去镇江了。


    镇江和南京离得很近,只隔了长江。傅旬的一个表舅是南师大的老师,退休之后,就在镇江买了一套小别墅,名义上是南京人,但是经常在镇江住着。


    他说镇江适合养老。


    镇江空荡荡的,加油站有淡淡的霉味。比起来喧嚣繁华的大城市,傅旬更喜欢这种安静的三四线城市。


    他大早上和乔知方起来,穿着卫衣沿着长江慢跑,跑跑停停,偶尔也走一段,有时候会遇到遛狗的人。


    一只没拴绳的萨摩耶跑了过来,朝着傅旬和乔知方摇尾巴,像一朵大棉花糖。乔知方不敢上手,傅旬直接摸了摸狗头。


    萨摩耶一脸享受吐着舌头,在傅旬手底下蹭。


    傅旬捏它的耳朵。


    萨摩耶的主人叫了它一声,它转身跑了。


    因为工作的原因,傅旬经常不在家,不适合养狗,而且狗的寿命不长,养出了感情,送它离开的时候,会很痛苦,所以后来他不养狗了。


    他和乔知方讲自己的杜宾,一个帅气的小女孩,在家里会把玩具都叼起来,排成一排放着。


    傅旬以前不知道,杜宾犬不是天生的立耳,而是经过了强行立耳和剪尾才变成大家熟知的样子的,即使再养狗,他不想再养杜宾了,舍不得养。


    乔知方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前走,听他说做狗狗辅食,问他知道怎么做狗粮,怎么不会做饭。


    傅旬骄傲地说:“因为有人养我。”


    长江边的风里带着些微的水腥味,芦苇在江边颤动。南方有水杉,有枇杷树。


    傅旬和乔知方走到了北固山附近,水里长着大片水杉,有不少中老年人在山下晨练。


    傅旬想活动活动筋骨,站在后面比划动作,音响里放音乐,长江水拍着北固山山石。


    乔知方在旁边休息,傅旬学着晨练的老大爷做动作。


    野马分鬃,转腰、拧胯、发力。


    傅旬从小就学跆拳道,艺考要考形体,他又学了蒙古舞。科班演员在表演这件事上,还是相对有优势的,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锻炼,他学起来一些动作来,上手很快。


    傅旬在一群奶奶和老大爷后面扎马步,乔知方伸脚勾他的脚,发现他站得很稳,勾一下勾不动。


    马步扎到位了。


    其实傅旬是学过太极拳的,做演员,什么都学。傅旬叹了一声,说:“唉,样样通,样样松。”


    乔知方说:“至少通了点,比不通好。”


    傅旬笑了一下,朝乔知方比划动作。他又扭头看向锻炼的人,一边看,一边研究手部怎么活动,看了一会儿,叫乔知方和自己推手。


    一个热心的老大爷,走过来帮傅旬指导动作,他让傅旬顶自己,傅旬去顶他的肩,根本顶不动,外柔内刚。


    老大爷说,诶,上步七星,下步跨虎,你还得练练。


    老大爷指导完了傅旬,又指导乔知方,说傅旬和乔知方不像是本地人。傅旬用南京话说,他是南京来的。


    老大爷说:“哦……南京人啊,你长得有点像傅旬诶,他是南京人吧,你们年轻人都知道他,我孙女在家里贴着他。”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说:“啊,对,知道。傅旬好帅,我特别喜欢看他的电影,我觉得他演技特别好。”


    傅旬微微歪头,对着乔知方笑,笑意是一种友好地警告。乔知方你别乱说话啊。


    老大爷问乔知方是不是也是南京人,但他好像不会说南京话哦。


    乔知方说:“呃……我是南京女婿。”


    傅旬笑得错过了头。


    老大爷说诶,南京女婿,你们南京不如镇江好,南京风水不好,阴气太重,朱元璋那个时候,就死了好多人的。


    镇江好,镇江本地人可以免费去焦山公园的,焦山公园的日落好看,长江的江面比玄武湖好看多了,你们要去看看的。


    乔知方说一定去看。


    老大爷又教了傅旬和乔知方一会儿,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


    乔知方看傅旬,朝傅旬微微挑了一下眉,问他的意见。


    傅旬说:“来!”


    来,学完了野马分鬃,继续学下一个招式。傅旬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不想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不赋予自己的做的事情任何意义,只是休息。和乔知方一起待着,纯粹地休息。


    第56章 沿着流过的河水


    乔知方和傅旬在镇江住了三天,入住的酒店是乔知方订的。因为傅旬白天不怎么出去,乔知方定了一套行政套房。


    76层,俯瞰整个镇江,套房里有沙发,有电视。


    乔知方和傅旬大早上晨练回来,吃过早饭,一起看了一遍《破局者》。电影没开始之前,乔知方只看海报也知道,傅旬和Keith Chan的性格并不像,傅旬本人没Keith Chan那么张扬。


    Keith Chan的眼神是外放的、带着侵略感的。


    傅旬的身形修长,身材比例很好,他的腿长,所以坐下的时候不太显高,但一站起来,就能看出来,是长长的一条人——


    Keith Chan打起架来,满屏都是腿。


    《破局者》的票房能爆到将近20亿,和演员都下了苦功有很大的关系。《破局者》的电影分类标签是“动作”“剧情”“犯罪”,一大看点是动作打戏。电影的大部分打斗戏份,都是演员自己上的,导演可以对着演员拍连续的镜头,不必来回切换替身的动作和演员的脸,拍出来的效果可以用一个字总结:爽。


    看Keith Chan的打戏,爽。


    看Keith Chan穿着战术作战服的打戏,非常爽。


    Keith Chan往后闪的时候,一个摸地翻衔接踢月转体,左腿立刻踢了出去,动作利落得让乔知方震惊。


    除了动作,在电影里,傅旬的情绪也处理得可圈可点。Keith Chan被蠢货leader指挥的时候,表面上在微笑,但眼神不屑,带着点不耐烦,听着听着,轻轻咬牙,牵动了下颌骨附近的肌肉,然后嘲讽似的嗤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危险人物,身上有着很强的叛逆性,他只是想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而不是让自己被人支配。


    傅旬演戏的时候会动脑子,他能看懂剧本并且能加以挖掘,表情控制力也比同期的大部分男明星强,演起戏来很少出现五官乱飞的状况。


    他的表演是相对克制的,擅长用肌肉的抽搐、眼神变化等等细微表情,来表现人物的精神状态和情绪转变,能比较好地把观众带入到故事世界里。


    演员是在表演,所以人物的很多表情,是傅旬本人所不具有的,意思是,傅旬本人在生活里不那样,不会露出来一些表情。


    乔知方读弹幕:“看Keith Chan用脸骂人好爽。”


    傅旬说:“我给你演演?”


    乔知方挑眉,说:“行,来。”


    “真来啊?”


    “嗯,真的呀,我想看。”


    “我酝酿酝酿。”乔知方想看,那傅旬就演。


    乔知方在沙发上坐着,单手托腮看着傅旬,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傅旬正酝酿情绪呢,情绪还没调动起来,和故意看着自己的乔知方一对视,立刻憋不住笑了——


    气氛太暧昧了怎么演啊!


    乔知方压着笑意转过了头,傅旬拍了他一巴掌,拍他的手臂,说:“你别笑!”


    乔知方本来想忍忍笑意,结果傅旬越说话,他越忍不住。


    傅旬说:“完了,没有符合情境的空气。”


    傅旬突然扔出来了一个专业术语,乔知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接又笑了起来。


    傅旬说:“你看,你又笑!”


    乔知方去看他,又不好意思看他。最后,两个人和笑场一样,笑成了一团。傅旬说:“哎呀!不许笑了!”伸手去掐乔知方的脖子,乔知方在他腰上挠痒痒,挠了他两把。


    闹着闹着,傅旬站了起来,掐住乔知方,掰他的身体,让他看自己。


    乔知方本来还在笑,看见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傅旬说来就来,一下子就切换成了Keith Chan,神情变得很强势。乔知方是坐着的,傅旬弯下身子逼近他,像威胁又像是挑衅,直勾勾地盯着他。


    乔知方瞬间警觉了起来,被他盯得没敢动,笑意也散了。


    傅旬微微挑动眉头,问他:“Sir?”


    乔知方回过神,说:“……wow。”


    乔知方一说话,傅旬瞬间泄了力气,眼里又恢复了笑意,身体也不绷着了,他松了掐着乔知方肩膀的手,问:“像吗?”


    “像。”乔知方还没彻底回神。


    傅旬盯着他的一眼,像是直接把人看透了,看到了人的心底。


    傅旬坐下戳了戳乔知方,说:“乔知方,你别出轨啊,你刚才看Keith Chan的眼神很不对,你知道吗。”


    “呃……”乔知方想说,傅旬的脸刚才太有冲击力了。


    当傅旬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傅旬”的表情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了,于是乔知方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眼前的这张脸,到底有多好看、有多耐看。


    傅旬用眼神示意乔知方,他想接吻。


    乔知方侧头往他的脸旁靠近。


    傅旬突然往后退了一点,凉飕飕地问:“乔知方,你想和傅旬接吻,还是想和Keith Chan接吻。”


    乔知方满头问号,说:“傅旬,你有毛病吗?”


    “快选快选,必须选。”


    “傅旬,选傅旬。”这还用选吗,乔知方又不认识Keith Chan,他刚才震惊,也是震惊于傅旬说来就来的演技。


    “Keith Chan帅还是傅旬帅?”


    “……你能不能让角色离我远点儿?”


    傅旬笑得眼睛弯弯的,问他:“你不喜欢Keith Chan?”


    乔知方歪头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说:“他要是在这儿,我会报警。”


    傅旬在沙发上靠着,扫了乔知方一眼,也不往前凑,但暧昧地笑。乔知方会不会给Keith Chan报警另说,傅旬笑得黏黏糊糊的,要是傅尔摩斯看见了,保证会想给他报警——


    太可怕了,旬哥怎么能这样笑!


    但傅旬对着自己的恋爱对象,就是能这样笑。


    他不但笑,他还这样接吻。


    他抬手去抓乔知方的手,乔知方不让他抓,要拍他的手,他直接扣住了乔知方的手腕,拉他过来。


    《破局者》的剧情结构紧凑,全片只有117分钟,但傅旬和乔知方看了一上午。乔知方本来都想好了,上午看完电影要看论文,最后,论文是一个字没看的,光看傅旬了,看完屏幕里的又看屏幕外的。


    傅旬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很好,和乔知方玩够了,下午没再故意招惹乔知方。


    下午傅旬要去酒店的泳池游泳,乔知方需要整理参加“千禧中国”研讨会第一场会议的学者的学术著作,不和傅旬一起去。


    傅旬出门之前问乔知方,出来玩是不是挺开心的。


    乔知方正在往A4纸上誊抄学者的名字,拿一张纸给傅旬写了一个词:voluptas。


    傅旬感觉这不是英语单词,拿出来手机搜。Voluptas,拉丁文,色欲“luxuria”的同义词,又有最高善的快乐的意思。


    乔知方选的词很贴切,美学的快感、欲望的危险,同时又是宁静的快乐。


    乔知方写字是在逗傅旬玩,但傅旬不想出门了。


    乔知方问傅旬:“怎么在门口站着,忘拿东西了?”


    傅旬说:“不想去了。”


    “怎么了?”


    “我想和你一起待着。”就一起待着,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傅旬不想出门了,出门就是要离开乔知方。“离开”这个词让他察觉到了一种细微而绵密的痛苦。


    今天早上运动过了,下午不运动也没关系。


    他拽了一把椅子,坐到乔知方对面,枕在自己的臂弯里,静静看着乔知方整理文稿。


    乔知方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边写字一边看了傅旬一眼,说:“多无聊呀。”


    傅旬趴在他对面,和一只小狗一样,傅旬说:“不无聊。”小狗不能去望风了,但小狗不无聊。


    乔知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傅旬说:“想吃鱼。”


    “嗯。点外卖还是晚点出去吃?”


    “出去吧,一起出去。”


    “那你饿了叫我?”


    傅旬点点头,叫乔知方的名字。


    乔知方说:“嗯,在呢。”


    “乔知方。”


    “在。”


    傅旬什么也不说,只是叫乔知方的名字,乔知方也不嫌他烦。傅旬自己叫了两声,也就不叫了,微微笑着把脸埋到了手臂里。


    乔知方怎么可能会觉得傅旬烦呢。傅旬这样在他对面趴着,为了他留在房间里,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软得不像话。


    傅旬闹腾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闹腾,安静的时候也真的安静。


    乔知方哄傅旬说:“等焦山公园快闭园的时候,我们过去看看?那时候人就少了。”


    傅旬说:“行。”他伸出来一只手,拿起来桌子上乔知方的手机,刷脸解锁之后,单手玩手机,打开了小红书。


    他打算搜一搜,焦山公园里有什么。


    乔知方开始看论文了。


    傅旬在旁边玩乔知方的手机,把他的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他的备忘录,拿手指戳着屏幕画画。


    傅旬在这几年不忙的时候,偶尔会去学画画,主要用色粉、铅笔画。很多导演都能画画,画分镜、画示意图,林壑导演和文宇导演的电影都是有手绘分镜稿的。


    电影不只是空间的艺术,它不仅是一组图像,也是一个时间性的形式。*


    画一条装在盘子里眼睛是“x”的鱼,这是晚上要吃的清蒸鱼。


    画一条江水,蓝色的水,这是鱼的来处。


    蓝色的。执杯者的女儿,你野花的名字,就像蓝色冰块上,淡蓝色的清水溢出。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


    画一个墓碑,紫金草开花,这是妈妈,在江水的一侧。


    画两个小人,在江水的另一侧,一个是小智,一个是傅旬自己。


    水,蓝色的水……水是生命的来处,也是地理上的和生与死的分割线。傅旬画完了,觉得画的丑,把这条备忘录删了。


    “画的挺好的,怎么删了?”乔知方轻声问傅旬。


    傅旬一抬头,才发现乔知方看着自己呢,乔知方的眼神很温柔,应该说,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了。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坐着,乔知方当然不可能一心只看论文,把他当成空气。乔知方留了心,关注着傅旬的动静。


    傅旬说:“画的不好。”


    “挺好的,真的,这是直观世界的方式。”乔知方觉得傅旬画的东西很有意思,祛除“知识”的遮蔽,傅旬在用感性经验描述一个世界。


    傅旬是个演员,其实很擅长想象,他直观的感受是纯粹的,没有金钱、没有高楼,只是和水的意象有关的一些东西。乔知方爱傅旬,也一并爱并且欣赏他的细腻和敏感。


    傅旬早上在长江边,拢着手放到嘴边,朝着江面喊了一声“妈妈”。他喊得很自然,他是长江的孩子。


    傅旬问乔知方说:“从焦山公园出来了,我们去看长江落日?晨练的大爷不是说,比玄武湖好看嘛。”


    “去。”


    “乔知方,你说为什么人有时候会喜欢看着水呢?我发现林壑导演就很喜欢拍水,水面、水流。”


    乔知方是看见了傅旬在备忘录里画的东西的,他说:“阿刻戎河环绕冥府,我们从母亲的羊水中出生。”因为傅旬的直觉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察觉到了,水是生命和死亡的象征。


    一个孩子气的,令乔知方着迷的傅旬。


    作者有话说:


    * E.帕奇《意义与无意义导言》


    *……


    执杯者的女儿


    你野花


    的名字


    就像蓝色冰块上


    淡蓝色的清水溢出


    ……


    你装饰额角的诗歌何其甘美


    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


    棋局


    ——海子《给萨福》


    第57章 别让我走


    乔知方和傅旬在镇江住够了,就又回了南京,两个人在四月初回了北京。傅旬觉得开车回去太累,和乔知方分头买了机票。


    乔知方从南京走,傅旬开车去上海,把自己的车交给托运公司,和保镖一起从上海飞。


    傅旬不是不想和乔知方一起走,但是他没有那么多个人隐私。一旦傅旬出了机票,他的订票人是谁、同行人是谁、同行贴保的个人信息、航班情况等等消息,很快就会被粉丝们掌握——


    跟傅旬一起出行,很容易被傅旬的私生开盒。


    傅旬这两年陆续告了几次私生,粉圈也一直在举报私生的社交账号,私生在明面上少了不少,但是暗地里依旧混着私生们的小圈子,互相交换信息,继续跟着他。


    没办法,大部分明星都是这样的,被人监视着。


    傅旬要去上海住一天才走,他先从南京出发,走之前把南京的家门钥匙给了乔知方,乔知方送他出门,和他说:“傅阳阳,北京见,开车慢点儿。”


    傅旬听完乔知方的话,不想往门外走了,他一脸忧伤地松开拉着旅行箱的手,问乔知方能不能抱自己一下。


    乔知方伸手。


    傅旬搂住乔知方的脖子,把乔知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乔知方回手搂住傅旬的腰,拍了拍他的后背。


    到四月了,乔知方得好好学习了,傅旬也有工作。等他们两个回了北京,就不会像在南京和镇江这几天这么自由了。


    傅旬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走。”


    乔知方安慰他说:“明天就又见面了,在北京见。”


    傅旬说:“我有分离焦虑。”


    “不要焦虑,明天就见了,我在北京的家里等你。”乔知方应该会比傅旬先到北京,他买的是明天上午的机票,傅旬是晚上的。


    傅旬忽然问他:“晚上吃什么?”


    乔知方说:“嗯……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上海青,做个菜饭?”在认识傅旬之前,乔知方是不这么吃饭的,米饭是米饭,菜是菜。


    傅旬抱着乔知方,闷闷地说:“那我到了上海,也点这个。”


    乔知方摸了摸傅旬的后脑勺,“走吧,宝宝,出发晚了要遇上交通高峰了,路上堵。”


    “你舍得我吗乔知方。”


    “舍不得。”


    “好吧,放过你了。”傅旬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乔知方又看了一遍有着白金色头发的傅旬,傅旬被他看着,低头亲了他一下。


    乔知方顺手在傅旬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傅旬要下楼,自己拎着旅行箱,乔知方拿着他的包,把他送了下去。傅旬用的是黑色的日默瓦旅行箱,行李牌上挂了一只西高地小狗。


    小狗是傅旬买的,一共买了两个,他自己一个,乔知方一个。


    乔知方的是一个摄影师小狗,脖子上挂着相机,他的是一只戴墨镜的西高地。


    乔知方的西高地,挂在了他的男士单肩包上。傅旬的包太多了,乔知方出门除了背帆布包,主要背一个Lemaire的单肩包,傅旬买了挂件之后,亲手把摄影师小狗挂到他的这个包上了。


    傅旬把旅行箱放到了车上,和乔知方说:“和小狗说再见,小狗会想你的。”


    乔知方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旬的小狗的头,说:“再见。”


    傅旬这才把后备箱关上了。


    他上了车,乔知方目送他把车开了出去。


    傅旬朝乔知方摆了一下手。


    傅旬问“你舍得我吗乔知方”,乔知方是真的不舍得让他走的。但是他们两个都还有工作要做,总不能一直漫无止境地歇下去。


    傅旬的车已经没影了,乔知方走回了楼上。


    家里空荡荡的。


    傅旬平时不回南京,他外婆会定期叫保洁阿姨过来帮他打扫房子。傅旬妈妈的东西、他小时候的照片、他和乔知方的照片,都在这套房子里放着。


    本来傅旬和乔知方的相册,是在北京放着的,后来他们两个分手了,傅旬没有扔任何东西,而是整理了整理,都打包放到南京来了。


    南京是傅旬存放想要遗忘而又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的地方。


    这几天乔知方拿手机给傅旬拍了不少照片,但是这些照片,不如洗出来的照片那样让人觉得安稳、恒久。电子存储的寿命比想象中的短暂,一些照片会被删掉、一些照片会随着意外更换手机而丢失……


    乔知方记得,自己小时候,他爸拷贝材料用的还是软盘和光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这两样东西了。


    傅旬把自己和乔知方的很多合照都洗了出来,给了电子照片以实体媒介,希望它们能保存得更加长久。


    乔知方和傅旬翻相册的时候,顺便和傅旬一起看了他的杜宾,和他小时候的照片。傅旬终于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了,乔知方说他的照片可爱,他就换了一张自己的童年照做头像。


    傅旬的妈妈很爱他,在他的照片后面,都标注了拍照时间、拍照地点。傅旬从小就长得好看,妈妈也喜欢给他买各种衣服,他穿一件灯芯绒小企鹅背带裤,屁股后面带一个翘起来的小尾巴,又或者穿一件妈妈自己织的深绿色毛衣,毛衣上织了一只麋鹿——


    妈妈带他去太平商场的圣诞树底下拍照。


    他在妈妈怀里哭,哭得脸蛋皱成一团,妈妈抱着他,被他的表情逗得直笑,爸爸给他们两个拍照。爸爸拍照的时候应该也是在笑的。


    翻这些相册的时候,乔知方能感受到,傅旬在自己的童年时期,确实有在被爸爸和妈妈好好爱着。


    只是爸爸的爱,背后存在一个隐瞒甚深的私生子。


    妈妈温柔细心,手也很巧,对自己的孩子爱得毫无保留。


    傅旬在感情上细腻的一面,似乎来自于他的妈妈。


    父母的爱,根植于血缘,轻易不会走散。乔知方和傅旬的关系,是后天的爱人关系,感情之间没有任何先天的保证。


    所以,乔知方有时候觉得,无血缘的爱是一种令他感到迷惑的情感,看似稳定,又总是隐含着各种裂隙。这像是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要求双方都在后天付出更多的努力。


    傅旬不在家,乔知方去阳台上打开窗户,抽了一支烟。


    烟是傅旬的煊赫门,傅旬的情绪有时候淡淡的,就像他选的烟一样。


    乔知方深深抽了一口烟,香烟向下经过喉咙,到达肺部,带来发热的刺激感。隔了几秒,头脑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感受到了轻微的眩晕。


    从傅旬家的小区能看到明城墙,玄武湖就在明城墙后面。乔知方把手臂搭在窗户上,抬眼看着外面,绿化带里的玉兰在开花。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傅旬家的阳台,城墙,春草,花树……触目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知他,他处在一个被与傅旬息息相关的事物所包围的世界里。


    但傅旬不在。


    分开的这几年,他也会想傅旬,偶尔也会抽烟。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香烟,就像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片场,在剧组导演抽烟、编剧抽烟,连化妆师都抽烟,烟是一种社交方式。


    抽烟不是好习惯。“压力”不是人人都想要的,但人人都必须肩负它。面对着压力和负面情绪,乔知方保留了这个坏习惯。


    自愿也好,被迫也好,傅旬现在在“放假”,这种假期状态,不是傅旬和乔知方之间的常态。即使在乔知方和傅旬没分手之前,他们两个之间,似乎也是分开的时间更多。


    傅旬经常在剧组,他在学校。


    那个时候,就算傅旬只回北京一两天,他们两个也要抽空见一面。从少年时代开始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或许像火一样灼手。


    二十岁的时候,力气好像用不完,勇气也像是只会越用越多,以至于胆大包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爱者与被爱者不知道何谓疲倦。


    傅旬拍《筑草为城》,乔知方熬了个通宵,打飞的去看他。


    傅旬泡在河水里拍戏,河水不深,但流水会一次次带走体温,冻得他唇色发白。


    导演一直不满意,觉得现在水流太大,说明天继续拍。


    傅旬一句都没有抱怨,和拍对手戏的演员走到了岸边,晓枫接过来道具拉他上来,子郁立刻给他披上了外衣。子郁跑去找导演,她说:导演,水太冷了。


    傅旬冷得止不住地哆嗦。


    乔知方看着傅旬,心疼得直皱眉。


    傅旬看见乔知方来了,伸手向上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示意他自己还可以笑出来,让他也笑一笑,不要难过。


    他问傅旬冷不冷,傅旬说:“哥,你眼睛好红呀。”


    和傅旬对视的那个瞬间,他觉得鼻子发酸。你都冷成什么样了,就别关心的我的眼红不红了。


    傅旬说,演员就是要吃苦的,但是哥你辛苦啦,你本来可以好好休息的。


    两千公里,来回就是四千公里。四千公里算什么?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连一万公里都不算远处。


    后来,北京变得很大,大到乔知方可以完全避开傅旬。


    傅旬说自己有分离焦虑。乔知方不知道他是在装可怜、是真的可怜,还是在一边说真话一边装可怜。


    傅旬,傅阳阳。在教室后排认真写作业的高中生,穿白色短袖衬衣校服,身形修长,每次都最先写英语作业,考数学的时候会主动放弃两道大题。


    本科生傅旬,在大一期中考试之前,和同组的同学排练话剧到凌晨一点,凌晨一点半,戴着耳机在北京空荡荡的大街上骑自行车,和乔知方大半夜不睡觉,骑到什刹海。


    傅旬和乔知方经过后海的长桥,周边的建筑熄了灯,路灯灯光微弱,在水面摇晃,四周黑得有些可怖。


    傅旬和乔知方顺着桥走,问乔知方要不要去看夜场电影。


    乔知方问看什么。


    傅旬说了一个文艺片导演的名字。


    乔知方说我不喜欢他。


    傅旬说自己也不喜欢。


    傅旬不喜欢,但他不想回家,还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乔知方和傅旬继续往前走。


    傅旬不说话了,乔知方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直接了,转身想和他说点什么,比如去看电影也行,他刚转身,发现傅旬站住不走了。


    乔知方抬眼去看傅旬。


    傅旬又安静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里,空气似乎也被他的情绪传染。乔知方被氛围包裹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害怕,似乎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心脏毛毛的、无法准确定义的感受。


    傅旬问他:哥,那你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我吗。


    横冲直撞的十八岁。


    心跳,吓人的心跳。奔跑,急切的奔跑。为什么心跳声震耳欲聋?手忙脚乱又焦急地回家。接吻、肌肤的触碰。


    轻微的颤抖,战栗,对身体的好奇和羞耻,欲望,欢愉,痛苦。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二十一岁,处理完了和前经纪公司的纠纷,又开始进组拍戏的一年。


    乔知方想了一会儿傅旬,把烟抽完了。他回了屋子里,点了点挂在自己的背包上的摄影师小狗的头,你好小狗,然后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傅旬走了,他的情绪不高,但他打算整理论文了。


    Si vis amari,ama。


    爱情与学问,都须以同样的忠诚来奉献。


    作者有话说: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王谷祥《玉兰》


    第58章 在地图结束之处


    四月,回了北京,乔知方和傅旬都很忙。乔知方闷头学习,学得天昏地暗。


    主线任务:毕业。改论文、查重、送审。


    在主线之外,和出版社编辑沟通,做学术论文的翻译;疯狂看论文和学术专著,参加“千禧中国”学术论坛,在论坛上参与讨论,在论坛外陪导师和国内外专家社交。


    以前,乔知方一年也去不了一次长城——北京人谁没事儿去长城呢,没事的时候,北京人也不去故宫,当然更不去南锣鼓巷。但是,今年上半年还没过完,他已经去过两次长城了。


    二月陪硕士同学去了一次,今天又陪导师和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教授去了一次。


    法国的汉学家都很会给自己起中文名字,Jean-Pierre Diény做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取《论语》“长沮桀溺”的典故,结合自己的名字的发音,给自己起名叫“桀溺”。倡导中西哲学对话的Fabian Heubel,根据老庄的无用之用,给自己起了一个带着一点自嘲的名字,何乏笔。


    乔知方和导师陪方苇舟教授来爬长城,教授的名字其实是 Francois Rousseau。


    乔知方的导师提起来中国学术界的状况,教授说,如果不在法国读博,会很难被法国学术界认同,所以他当年在美国读完博士之后,又回法国攻读了博士学位——


    每个国家的学者都有自己的特色压力。


    面对面的学术会议打破了很多固化思维和刻板印象,学者们私下的交流更加感性。方苇舟教授说自己第一次想来中国,是在哈佛大学读硕士的时候的事情,他在文献阅读课上,读到了《长生殿》。神仙本是多情种,后面的句子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提到了神话中的山和死亡,他觉得诗句很美。


    导师和乔知方开玩笑说:知方,你该有印象,你们本科会学。


    乔知方说:“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死生,看到底终相共。”乔知方的记性不错,傅旬以前排练过话剧《法源寺》,这也是里面的插段台词,他看一遍就记住了。


    傅旬在乔知方的回忆里,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教授说,我都记不清自己很早之前上课的事情了。是的,诗里的不是昆仑山,写到的是蓬山,是李商隐的山。中国的诗句里,有神、有想象中的存在,有爱情。中国是一个被西方构建出的国度,模糊地存在于地图之上,他意识到自己对中国的印象充满了隔阂,通过一个契机,他想要来到这里。


    他上次来中国,没有来北京,而是去了延安。他要把北京留在更靠后的时间来参观,比如今天,他终于到达了长城。


    他问乔知方以前有没有摸过长城的砖石,或者,中国人会这么做吗?中国好像以木质建筑为主,而长城不一样,她的砖石坚固。


    法语的时态比中文丰富,乔知方用了未完成过去时来回答这个提问。当他上高中的时候,他和朋友来看长城,中国的高考是一道难关,他希望借长城的厚重历史,为自己找回力量——


    他那个时候一直梦想着,自己可以像自己的姨妈一样,去学习和研究自己热爱的东西。


    但高考会不会许诺他呢?那时一切都是未知。


    朋友和他来长城,对他说你需要摸一摸砖石吗?下次你再来这里,或许就实现了你的愿望。风记不住灰尘,但你记得长城,你是对着五百岁的长城许下了愿望。


    现在,他完成了自己的愿望,并且也可以说,正在完成。一直以来,他学习的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教授说这很幸福,但是这也是一条艰苦的路,对不对?这是一个人的朝圣,用中国话来说,是坐冷板凳。


    乔知方回答说:“我有很多同道中人,比如您,比如我的导师。如果这是一场朝圣,我是在前辈的指路下,获得了往前走的勇气,这条路并不如想象中的寂寞,在一些时候,充满了温情。”


    乔知方的导师笑了笑,教学相长,在学术生涯中,遇到乔知方这样安稳扎实的学生,他总会觉得,做“老师”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遇到外国友人,感谢外国友人——


    我们通过合作沟通中西,为文化交流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乔知方给导师和教授拍了合照。


    下山的时候,教授对乔知方感性的朋友很感兴趣,问他他的朋友有什么愿望吗,他也摸了长城的砖头吗?


    乔知方说,自己的朋友是一位中国的演员,那天他是来当好汉的——


    不到长城非好汉。


    Il n’y a qu’un Paris,巴黎只有一个,中国有好几座长城。教授说:“噢,所以我们今天是一起做了好汉,八达岭的好汉。”


    当完了好汉,二月的历史重演,乔知方回了家,洗漱之后早早就睡了。


    爬长城很耗费体力。


    乔知方回的家是傅旬的大平层,苏州街的安保一般,傅旬现在在每天都要出门,私生搞不好就会跟上他,他还是在乔知方爸妈的小区住着更安全。


    凌晨一点多,乔知方正在睡觉,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开门。


    傅旬终于回家了。


    别睡了,醒醒,他把自己从梦乡里抓了出来。


    乔知方忙,傅旬最近也很忙,两个人白天见面的机会不多。这几天,两个人白天只是在早上见一面,然后乔知方就去学校,傅旬去国家大剧院,再见就是晚上了。


    傅旬开始排练《麦克白》了,话剧剧组在国家大剧院的地下排练厅坐排。排练地点是不变的,于是私生有了蹲守傅旬的据点。


    傅旬不想把私生带过来,他的司机报警、工作室发公告,他每天先回朝阳区再往海淀区跑……


    简而言之,傅旬过上了在北京“偷情”的生活。


    傅旬的私生能感觉出来,傅旬的状态不是很对。从在机场看到他的旅行箱上挂了挂件,私生乃至于粉丝,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恋爱了。


    傅旬从南京转上海回北京,在虹桥机场走的vip通道,一路上一直戴着口罩和连帽衫的帽子。他帽子下面的头发确实是漂染了的,但他看起来并不想和粉丝分享这件事。


    一个明星,染了新的发色,不给粉丝分享,那难道就自己欣赏吗?粉丝能察觉出来,他的分享欲这次并没有指向粉丝群体。


    那么指向谁了呢?


    傅旬的旅行箱上挂了一个挂件。


    私生买了傅旬的机舱的座位,但旅行箱没在客舱里,私生看不见。接送机的粉丝不能靠近傅旬,隔得老远,只能看见他的旅行箱上挂着一个小公仔,像是小狗,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一个旅行箱上连贴纸都不贴的男的,为什么好端端地挂起来挂件了呢?


    旬丝开始扒傅旬近期的行程和发出来的照片,旬丝的正式名称是傅尔摩斯,其实每个追星的人在对着正主的时候,都是福尔摩斯。


    但是扒了半天,也没扒出来什么。


    傅旬的一部分粉丝疯起来连他都骂,他的隐私保护意识很强,不愿意把乔知方牵扯进来。


    乔知方、乔知方。


    傅旬在客厅轻手轻脚脱外套,没想到乔知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傅旬回了北京,就去把头发染黑了。除了排练话剧,他在这个月有一场珠宝晚宴、一场慈善夜晚会,还要去补拍央视的公益广告,顶着一头白金色头发不太合适。


    他穿着一件水洗牛仔裤,上身穿了白色打底背心,外面套着两件外套,最外面的已经脱了,里层穿了一件ADER ERROR的浅灰色连帽夹克外套——


    一身浅色的衣服,和上衣纯棉的材质,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柔和。


    最近他都在和同事们一起排练,不会穿太贵的衣服。


    乔知方早就睡了一觉了,穿着格子睡裤和一件T恤,头发垂着,看起来比傅旬更柔和。他的肌肤裸露在外,让傅旬很想摸摸他。


    乔知方一抬头,帅得傅旬眼花。乔知方的帅是硬帅,好俊的一个人,鼻梁挺直,一张脸长得不挑角度,怎么看都得说好看。


    乔知方睡意惺忪地问傅旬:“回来啦?这么晚。”


    傅旬撇了撇嘴,说:“嗯,被追车了。”这个月因为私生,他已经报了两次警了。


    乔知方本来有点困,听说追车了,一下子醒了,问他:“没出事吧?”


    “y哥把私生的手机拍坏了,协商说赔一个同款,没别的事。他下车的时候带执法仪了,全程录像了,事不大。”


    “累了?”


    “嗯。”


    乔知方伸手抱了抱傅旬。


    傅旬把头枕在他的颈侧,趴着歇了一会儿。乔知方洗过了澡,头发带着淡淡的香味。乔知方只比傅旬矮三四厘米,傅旬在他肩上歇着不用弯腰,所以他很喜欢抱着乔知方,或者搂着他。


    傅旬问乔知方爬长城累不累。


    乔知方说累。


    长城好不好看。


    比二月绿。


    “没有我,就不好看,是吧。”傅旬在乔知方肩上埋着头,说:“乔知方,你养我吧,”他叹了一声,哼哼说:“……我不想工作了。”


    “嗯,养,”乔知方说:“你变成老鼠了我也会养你的。”


    傅旬被气笑了,在乔知方的腹肌上捏了一把。说什么呢,乔知方。


    乔知方带着鼻音问傅旬:“傅阳阳,晚上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吃了,y哥点的外卖,感觉他每天把我当牛养,给我点一堆草。”


    “这几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傅旬说:“其实没有,困了。”


    乔知方是从床上爬起来的,身上还带着睡意。傅旬排练了一天,中午只休息了一个半小时,现在抱着乔知方,他感觉出来累了。


    其实傅旬以前排话剧,都是这样过来的。


    早上九点半开始工作,中午午休一小会儿,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或者助理给他拿外卖,下午他请全组的同事喝咖啡奶茶,晚上甩开私生回家。


    回家了查看自己的行程,整理复盘一天的工作,玩手机、洗漱,睡觉。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傅旬绝对不会抱怨什么,这只是他再正常不过的日常生活。但是,现在回家了有人接,有人问他吃没吃饭,他突然开始觉得委屈了。


    傅旬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想我了吗?”


    “想,在长城上还想你了呢,想起来我们两个也爬过长城。”


    “高中的时候的事?我记得我们就去过那一次。”


    “嗯,就是那次。”乔知方和傅旬顺着台阶往上爬,傅旬精力无限,爬上去了竟然还有力气唱歌。他问乔知方自己唱得好不好。


    嗯……好不好呢,好认真,好可爱,好难听。乔知方那次说:“你唱得挺好看的。”


    傅旬在风里忍不住笑了,也不嫌风冷,笑得露出了牙齿。


    傅旬笑起来,感染力很强。


    长城上总是有风,可能是今天太累了,爬长城又吹了风,乔知方的嗓子有点哑了。他在醒过来之后,就先喝了半杯水,才从卧室里走出来。


    嗓子还是有点疼。


    他和傅旬说:“我想喝点水。”


    傅旬放开了手。


    他问傅旬:“你喝吗?”


    傅旬说:“不喝。”


    乔知方拿着杯子喝水,傅旬和没见过一样,就那么乖乖地看着他喝,眼神异常无辜。乔知方正纳闷傅旬想什么呢,傅旬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脸。


    水喷了出来,睡衣湿了。


    傅旬有时候就是手欠。


    傅旬突然伸手的时候,乔知方瞪大了眼睛没反应过来,被傅旬捏完了,他甚至懒得给傅旬一巴掌,他说:“欠死了你。”


    傅旬抬眉笑了一下,挑逗乔知方。反正你也拿我没办法。


    乔知方无奈地笑。


    唉,家里有人真好呀,一起说两句话,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傅旬换了换坏心情,乔知方听他讲排练的事情,陪他玩了一会儿,看他恢复正常了,哄着他赶紧洗澡睡觉了。


    睡醒了,就又要忙了。


    作者有话说:


    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死生,看到底终相共。——洪昇《长生殿》


    第59章 局外人


    四月,苦苣苔开花,除了忙碌,这也是属于北京国际电影节的一个月份。


    乔知方和傅旬忙里偷闲,象征性地参加了北影节,在晚上去看了几场电影。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主要重映艺术电影,UME影城的IMAX厅有特效大片。


    傅旬买了UME影城的《侏罗纪公园》电影票,问乔知方他们两个能不能坐地铁去电影院。


    乔知方说能,当然能。他问傅旬怎么想起来坐地铁了。


    傅旬说好久没坐过了。


    北京不缺有钱人,在这里,社会似乎是分层的。


    乔知方是在北京长大的,傅旬觉得乔知方可能不会用外来者的目光审视北京,乔知方又是学生,即使不是本科生而是博士,在学校里感受到的阶层差距,也不会太大。


    傅旬是北京的局外人。


    刚从南京来到北京的时候,傅旬的第一个感受是北京很大,一个庞然大物,情感淡漠,总是灰扑扑的。


    他不被这里欢迎,一如也不被这里排斥。


    摩天大楼与上世纪的筒子楼同在,街道横平竖直,车流繁多,人群拥挤。每个人在这个地方都是渺小的,也是自由的——


    因为你太渺小了,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对你多加注意。


    傅旬以前很喜欢坐地铁出门,火了之后,被迫告别了公共交通。


    他不坐地铁了,后来,他也更直接地感受到了两个北京的断裂。在北京工作,傅旬出门有商务车,参加活动出入的是五星酒店,社交去的是米其林和黑珍珠餐厅,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望到的是Gucci、Prada的广告牌。


    北京,在灰扑扑的、基数巨大的人层之上,构建起摩登的消费景观。


    乔知方听傅旬说完,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北京很割裂。”


    傅旬“嗯?”了一声,询问乔知方他的话的意思。


    乔知方说:“我们学校新闻系前一阵给中关村这一片的高校做了个摸底,调查学校里的保洁阿姨的工资,大部分阿姨一个月只拿2600块,也就是刚过最低工资标准。我们在教学楼上课,一群人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阿姨们给环境付出了多少劳动,很少有人在乎。有的阿姨说,这样已经很好了,包吃住,自己还可以挣钱。”


    傅旬像是不太相信,问:“2600?”2600,傅旬想花钱的时候,这点钱还不够他买一件外套。


    “嗯,要不是我看了数据,我也不信。文章在公众号发了,就被炸了。有些不平等,是结构性的。”


    傅旬愣了一会儿。他还以为大学里人人平等呢,原来大学里人也分三六九等,也会被压榨劳动。


    乔知方情绪淡淡地说:“天之骄子……有时候觉得,我们学生也挺好笑的,或者叫天真,上了好大学,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是学校了不起,等毕了业,一下子就发现了,没有什么月薪八万十万,甚至没有三万四万,我们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普通人。”


    傅旬说:“你不普通,你都发论文了。”


    乔知方:“高校博士都发论文。”


    傅旬说:“但是我认识的博士只有你一个。”傅旬很喜欢乔知方,乔知方在北京有房、有钱,有着好学历,但是他不傲慢,也不自恋,乔知方也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傅旬迷恋他的某些气质。


    乔知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少胡说。”


    傅旬纳了闷了,他说:“我没胡说呀。”


    乔知方说:“你现在排话剧的导演,是博士,在北大做的博士后。”


    “呃……吴彤导演?”


    “嗯。”


    “可是,他是博士,关我什么事啊,他又不在毕业论文里写我。”傅旬的反应很快,他说:“呀,乔知方,你很关注我嘛,你都知道我们话剧的导演是谁。”


    “那……我不关注我对象,那我关注什么啊?”


    傅旬听完,开心地笑了笑。他说:“仔细想想,北京有时候不让人那么愉快,唉……可惜我们都住在北京。哥,你说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要是是外地人、但是想要留北京的话,是不是都能留下?”


    “不一定吧,而且留在北京,有时候不如回老家过得舒服。我有一个本科同学,是廊坊人,在人民日报社工作,靠自己拿了北京户口。毕业之后,因为我们大学都是电影社的,在校友日,一群人一起吃过饭。我觉得她能在人民日报工作,很厉害,北京也离她家不远,她想回廊坊就能回去。”


    傅旬问:“廊坊,好熟悉,廊坊在哪儿来着?”


    乔知方说:“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哦哦,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是不是在大兴机场那边。”


    “对,对。”


    “那是不算远。人民日报,很厉害了,我们的好多任务博都是人日发的,我经常得上线转发。好多明星都不好拿北京户口呢。”


    “我也觉得她很厉害,结果她说,待在北京,感觉人要过期了。房子住的是老破小,工资到手一万多,如果自己整租,房租先花五六千,交通疲惫,早上八点地铁高峰,鞋都能挤掉……在北京上学是幸福的,在北京谋生是痛苦的。有时候,我看着北京,会觉得它很陌生,又熟悉又陌生,就像你说的,它很无情。也可能……大城市都这样。”


    傅旬说:“我们两个该去看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看《汾阳小子贾樟柯》。”


    “为什么?”


    “因为人在北京,很容易失去自己,呃……那叫什么,啊对,叫失去‘文化身份’。娱乐圈不也是吗,我还上学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说京腔儿,大家都觉得哇你北京的,你不一样,你是不是满族的、是不是八旗子弟。虽然大家都说大清早就亡了,其实大家又都很势利。我一个同学就学京腔儿,后来和他玩的知道他不是北京的了,嘲笑他装——我就纳闷儿,那他们一起玩,到底是因为以为他有北京户口,还是因为他人还行。反正,如果你愿意保留自己的外地身份,不往圈儿里靠,有时候……你就没那么受欢迎。”


    傅旬的北京话说的很好,乔知方听完问他:“那你说京腔吗?”


    傅旬说:“诶,我南京人啊。”他说了一句南京话。乔知方觉得南京话最有特点的,就是那个短促的“诶”。


    “我记得我们两个买了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票了?你不是说你要看《三峡好人》吗,买了的吧?”


    傅旬继续用南京话说:“买了,我们下礼拜到小西天看。”


    乔知方笑了笑,尝试着学傅旬的口音,学不像。傅旬教他怎么说“傅旬”“乔知方”“电影院”。


    教了一会儿,傅旬一看手机,说:“走了走了走了,哥,要晚了!”


    乔知方穿上鞋,等着傅旬戴好口罩,和他急匆匆出了门。


    晚上十点多,傅旬和乔知方进了地铁站。傅旬穿得很低调,只穿了一身优衣库,简约朴素。


    他们两个出来得急,没拿雨伞,天上下小雨,地铁10号线里有一层水痕。时间已经过了地铁晚高峰了,地铁里有了空座位,乘客被雨水打湿了衣服,神色疲惫,在车厢里坐着或者站着看手机。


    傅旬没坐下,和乔知方在角落里站着。乔知方没看手机,在看傅旬。傅旬也没看手机,认真地观察形形色色的路人。


    地铁。


    每个地方的地铁,都有自己的气味。北京是干燥的,在乔知方的记忆里,南京的地铁站有着淡淡的霉味,一出地铁,水汽湿润,让人微微喘不过气来。


    青岛的地铁有着海风的咸湿感,虽然地铁站也是潮湿的,但不沉闷。青岛有影视制作基地,他去青岛找傅旬。


    巴黎地铁,烟头、臭味,大耗子。


    纽约地铁,五彩斑斓的臭,流浪汉,袋装小狗。


    地铁报站,“……使用电子设备时,请勿外放声音,爱心礼让,请把座位让给需要帮助的乘客。Please mute your electronic devices……”


    乔知方问傅旬:“心情还行?”


    地铁里有噪音,傅旬指了指手机,给乔知方发消息。


    fx.:我刚来北京,就这样坐地铁


    【你拍了拍fx.,掉出来一块钱。】


    fx.:哥,你还记得我在三里屯喝酒,你去接我那次吗?


    小智:你在三里屯喝过太多次酒了


    小智:[哆啦A梦托腮].jpg


    fx.:凌晨两点,我说散散步醒酒,地铁都停了,我们两个坐夜2路往回走,那一次


    小智:好像记得


    fx.:公交车开过故宫,街上没有人


    fx.:没什么人上车


    fx.:后来陆续上来了拿着折叠小电车的人


    小智:是吗?


    fx.:是代驾


    fx.:那天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北京,加上喝多了,


    fx.:感觉很晕


    fx.:头晕目眩的,看到了一个以前我不知道的北京


    fx.:跟月球背面一样


    fx.:很魔幻,路过空无一人的故宫


    fx.:结果发现,为了挣钱,原来好多人凌晨两三点还在干


    fx.:你说路上好安静


    fx.:除了我和你,没有人在意夜里的故宫,其他人的表情麻木疲惫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想确认他的情绪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傅旬和乔知方在一起,可以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可以面对自己不够开朗甚至是有些阴郁的情感。


    乔知方陪着他,会适时地阻止他钻牛角尖。


    地铁到站了,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外走。乔知方问傅旬刚才在想什么,也不说话了。


    地铁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傅旬故意踩水坑,说:“想你呢。”


    乔知方问:“想我?”


    “嗯。”


    “想我干什么,我不就在你旁边站着呢吗。”


    傅旬和像平时说话一样,声音不高也不低,说:“想……乔知方是傅旬在北京的一个锚点。”


    傅旬那会儿打着字,突然发现,他在北京这么多年了,但对北京最深的记忆,好像都是和乔知方有关的。


    北京像海一样广大,人在其中,东西漂荡,有时候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北京有太多太多的人了,有各个阶层的人。在两千万人里,“乔知方”是“傅旬”的一个定位点,他借乔知方标记了很多自己对北京的记忆和情感。


    乔知方呢?乔知方所体验到的北京情感,是不是也是和他联系在一起的。


    他问乔知方:“乔知方,提起来北京,你会想我吗?”


    乔知方说:“提起来北京以外的大部分地方,我都会想你。”


    乔知方说的是一句实话。傅旬借乔知方标记北京,乔知方借傅旬标记世界,南京、镇江、呈坎、青岛、黄姚、台北、柏林……世界不只是一种现实的存在,也关乎情绪的记忆。


    第60章 我心犹同


    傅旬在四月下旬去上海参加了明星慈善夜活动,活动结束,留在上海和四海同映的胡姐一起吃了饭,又去东极岛拍了自己的汽车代言的新广告,和乔知方分开了几天。


    早上六点半,傅旬在浙江发了一条微博,更新了两张风景照、一张书页的照片,和一张自拍,文案是“像是几天没见,又像是有几年没见了[早八]”。


    风景照拍的是凌晨六点前蓝调时刻的东极岛,白色的路灯还亮着,海面和天空都是深蓝色的,蓝得无比纯粹。第二张照片的礁石上有着盐粒。


    书页来自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雪白之谷》,傅旬参演过电影版《雪白之谷》,作品的开头是:“浙江祁县安昌古镇的沈致庸,祖上以贩盐起家,历经三代经营,到了光绪年间,已是富甲一方的巨贾。”


    傅尔摩斯以为傅旬在怀念《雪白之谷》里的角色。


    最后一张的自拍live图同样是在天亮前的海边拍的,海风带着潮气吹动了傅旬的头发,傅旬看着镜头,把自己的眼睛拍得格外漂亮。


    早上八点多,乔知方醒了之后看见微博,笑了一下。旬丝不知道傅旬到底想说什么,但乔知方能看懂。傅旬拿铅笔在“富甲一方”下面画了一道线。傅旬、乔知方,各取一个字,傅甲一方——


    他是用微博给乔知方报备了一下自己的行踪和状态。


    傅旬偶尔会在微信之外的社交平台给乔知方留言,比如在Apple Music和乔知方建的共同播放列表里,更新几首歌和乔知方喊话,《昨天》《樱桃》《好吃》,过两天乔知方看见了,会在歌单里回复里傅旬,《好好吃饭》。


    乔知方给傅旬发了微信。


    小智:今天起的这么早


    傅旬是醒着的,很快就回了消息。


    fx.:看到微博啦[耶]


    fx.:白天去人太多了,趁人不多走几步


    fx.:哥,下次一起来吧


    fx.:来看海


    小智:困吗?


    fx.:有点困,我们已经开始返程了,去上海


    fx.:想我了吗


    fx.:乔知方


    fx.:[萌萌小狗].jpg


    【你拍了拍fx.,往对方钱包里放了一块钱。】


    小智:想了,特别想【引用:“fx.:想我了吗”】


    fx.:没我想你【引用:“小智:想了,特别想”】


    fx.:给你看看八万


    fx.:WechatIMG1173.jpg


    fx.:WechatIMG1177.jpg


    fx.:y哥女朋友说它又重了


    小智: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引用:“fx.:有点困,……去上海”】


    小智:大海参【引用:“fx.:WechatIMG1177.jpg”】


    fx.:我要回家!


    小智:[小猪看小猪].jpg


    乔知方陪傅旬聊了一会儿天,傅旬问乔知方的论文回家了吗。乔知方的论文送外审了,回家了吗,傅旬问得怪可爱的。


    傅旬没回来,论文也没回来。


    乔知方发消息的时候,傅旬正在商务车后排坐着听歌。他给乔知方发了一张新鲜的自拍,衣服还是早上的那一身,头上戴着索尼的头戴式耳机。


    傅旬问乔知方在干什么,乔知方回“在和傅旬聊天呀”,他摆出来和傅旬一样的姿势,拍了一张照片,给傅旬发了过去。


    fx.:[小猪看小猪].jpg


    fx.:[小猪看小猪].jpg


    小猪皮杰微笑着盯着镜头,傅旬又发了一张自拍过来。乔知方一脸温柔地看手机,点开看傅旬发的照片,等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没救了——


    哥们儿,你别太恋爱脑了。


    傅旬起得太早了,乔知方回消息让他休息一会儿。傅旬说明天想去三里屯一家酒吧吃红烧牛肉面,今天有点想回朝阳区住,问乔知方方不方便过去,不方便的话他回海淀区。乔知方说那晚上公寓里见。


    傅旬现在没以前那么没安全感了,他本来就在海淀区住了很多年,现在愿意在海淀区住着,也愿意配合乔知方。


    乔知方如果不忙,当然也希望傅旬别那么累,傅旬提的话,他就会去朝阳区住几天。


    傅旬把晚上的事情定下来了,问乔知方想不想一起听歌,乔知方回复了一个emoji:[OK]。


    傅旬在浙江的公路上听歌,乔知方在家里听歌。


    听同一首歌。


    傅旬正在车上休息,所以歌单里大部分歌曲都是纯音乐,带着淡淡的忧郁,很符合他不太有精神的时候的状态。傅旬情绪不高的时候,也是这样淡淡的。相隔几千里,两个人被同样的节奏相连。


    音乐里不时落下的钢琴声,让人想起来心脏的跳动。


    你的心跳,我的心跳。


    听比看更具有内在性,或许音乐是更靠近灵魂的东西。在希腊神话里,音乐是记忆之神摩涅莫绪涅与主神宙斯的女儿缪斯所掌握的技艺,在学会语言之前,我们先懂得的是声音、是音乐。


    乔知方听着歌锁上了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傅旬到晚上才回来,乔知方今天不忙,打算把床单和被罩都换一遍,整理家里的卫生。


    八万不跟着傅旬和乔知方住了,八万是一只活泼的小猫,小y和女朋友养得很好。


    乔知方在上周见过小y和他的女朋友。


    上周,小y陪女朋友去了一趟文理大学的博物馆,乔知方帮他们两个预约了入校。那天乔知方在学校里的咖啡厅帮师妹改论文,小y和女朋友过来的时候,他就去校门口接了两个人。


    傅旬和小y的关系不错,小y已经决定好跟着傅旬从喜浩一起走了。小y的心理素质够硬,不怕被骂也不怕被开盒,傅旬的私生最怕他,他是真的会上手打私生的手机、会推开靠近傅旬的人。


    小y已经把一头青色的头发染回去了,看见小y女朋友,乔知方知道为什么之前他染头发了,两个人染的情侣发色。


    小y的女朋友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叠穿着长短衣服,很会搭配。


    云冈博物馆的馆长在文大博物馆报告厅开讲座,讲忍冬纹和中亚文化的关系,座位不太多,小y没有进去听,在外面等女朋友。


    女朋友说:“志洋,请乔老师喝杯奶茶吧。”


    小y说:“你不说也得请,请。”


    乔知方和小y去了奶茶店,他刚喝过咖啡,所以只点了一杯牛奶。小y给女朋友拍了单子,问完女朋友要什么,和乔知方说他太客气了。


    乔知方说真不是客气。


    小y点完了单,和乔知方聊了一会儿天。


    小y没有坏心眼,但是想套乔知方的话,一脸八卦地问乔知方是不是和傅旬住的很近——


    之前就是乔知方把八万带给小y的。嗯……是很近,毕竟现在就住在一起,近到他早上醒了一伸手就能摸到傅旬。


    乔知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两回事,他和小y说因为他和傅旬的家里人都认识,所以也大概都知道彼此住在哪里。


    小y说:“乔老师你知道吗,你和旬哥的关系,我一看就知道不一样。”


    “是吗?”


    “旬哥在国家大剧院排练嘛,有自己的休息室,哥你过来了,和旬哥在休息室里坐着说话。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我想了想,我要是坐,我肯定和旬哥对着坐,可他坐你旁边,你俩贴着坐的。”


    是吗?乔知方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他要是和朋友坐在一起,他肯定也没什么碰对方的欲望,那肯定就对着坐,聊天也更方便。


    乔知方装得很淡定,说:“和傅旬认识比较久了,没那么生分。”


    小y低头直笑,算了,他也看出来了,乔知方的嘴是真的严。也不知道旬哥嘴严是天生的,还是和乔老师学的。


    他和乔知方说:“乔老师,你要是找旬哥有事,需要我和我说就行,别客气。”


    乔知方说:“谢谢。”那天又和小y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大概知道艺人助理的工作内容,小y跟着傅旬忙起来,也是真的忙。


    傅旬晚上落地首都机场,他和乔知方说,打算让商务车甩了跟车的人之后,直接把自己送到国贸附近。


    小y跟着傅旬外出跑行程,全程参与对接工作、安排日程。乔知方给小y发了一条消息,问傅旬商务车的车型和车牌号,没几分钟,小y回了一个眼神迷离的橘猫表情包:[似懂非懂].jpg


    看似似懂非懂,其实已非常懂,发完表情包,他就把乔知方想要的内容发过来了:商务车是黑色的腾势D9EV,乐乐姐没回北京,留在上海忙其他艺人的工作,执行经纪有家人来接,只有小y、贴保和傅旬一起坐商务车走。


    乔知方回了小y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小y回:“小事。”


    给乔知方发是小事,给其他人发,那他或许也许可能大概是想被开除了。他不给其他人发。


    晚上九点之前,傅旬乘坐的航班到了首都机场。贴保陪傅旬走员工廊桥下了飞机,傅旬外出忙了将近一周,在机舱里还要防备着被私生或者代拍拍照,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小y也从飞机上下来了,VIP摆渡车接上了他们,去贵宾楼。傅旬的行李是机坪直提的,直接送到休息室,不接触公共行李转盘。


    等了一小会儿,托运的旅行箱到了。工作人员带路,小y拉着箱子,贴保护着傅旬,三个人出了楼去上商务车。


    傅旬自己背着包,黑色的爱马仕Kelly35,包上挂着一只西高地小狗。小y打开了车门,和贴保去商务车的后备箱放箱子。


    有不少粉丝在栅栏外面等着傅旬,傅旬摘下来耳机递给小y,戴上社交面具往前走了几步,耐着性子向粉丝们挥了挥手,说:“大家注意安全,早点回去,下次不要来了,太辛苦了。”劝完了粉丝,一转过身,他的脸上又没表情了。


    小y拿上耳机,先上了车,贴保在等着傅旬上去。


    傅旬上了车,发现最后排坐着一个人,不是小y,因为他坐在了小y后面,穿一件Alexander Wang的灰白色外套,正好在看他。


    傅旬本来正觉得累呢,但是他偏了一下头,一下子就笑了。


    乔知方在商务车的后排坐着,在对上傅旬的眼睛的那一瞬间,也笑了起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