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平乐(一) 看她。
“可、可以么?”
叶暮当然也不是很想在这个鬼地方看到他。
可能是被谢以珵和阿荆夸得多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聪慧,但在此刻方醒悟自己是机关算尽,但全算错了的那种人, 是仔细权衡利弊后, 全选了弊的那种人。
不然怎么解释她到如今线索没找到多少,要命的险境却一回不落地全撞上了, 签押房差点被堵,架阁库三日徒劳, 如今这书房密室……更是直接撞进了虎口。
每次都在紧要关头遇到周崇礼。
叶暮慢慢往台阶退后,“大人, 卑职唐突闯入,实属无心之失, 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叶慕, ”周崇礼气笑, “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瞎子?”
“卑职不敢。”
“那你还敢再往后退?”
叶暮连忙止步。
她怎么也想不通周崇礼会在此地, 东圩村往返大半日的路程, 他此刻理应还在乡野田埂间,怎会端坐于这地下幽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若早知他在, 叶暮当然绝不会踏足半步。
“看来叶书办对于本官在此地,很是惊诧。”
许是石壁拢音, 叶暮隐隐觉得有回音,她忽然转念一思,周崇礼不会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书房,请君入瓮吧?
那所谓的“去东圩村”,或许根本就是幌子。
她缓缓抬眸,正对上那双眼睛。
周崇礼仍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身体微微后靠, 气定神闲,“叶书办,你的胆子比本官想得还要大许多。”
他的确是在等她来。
签押房她寻了,架阁库也去过了,迟早要查到他的书房来。
他知道她的路径,看得清她的犹豫与决断,一步步走入预设的陷阱,实在有趣。
但周崇礼没想到的是,她来得这么快,猎物比想象中更为敏捷、大胆,他还是低估她了。
“大人。卑职并非有意闯入,卑职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周崇礼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前倾,“找到我这密室来了?叶书办找的,恐怕不是寻常物件吧。”
他并未直斥其非,也未点破她可能的意图,只是闲散等着,像耐心的猎手看着落入网中的雀鸟徒劳扑腾,想要她自己亲口吐出些什么。
少倾。
“回大人,确实是件私人物件。”叶暮道,“一枚竹节玉坠。上回试衣后便不见了,遍寻不着,今日休沐,想着再来厢房仔细找找。方才瞧见您府上那只野猫窜过,嘴里似乎叼着个物件,一路跟来,它溜进了这书房。”
“卑职不敢擅闯,只在门口张望,见那猫儿钻到了书案底下。”叶暮歉然,“一时情急,便跟了进来,都怪卑职这手臂,伤后无力,不想手肘牵扯,触到了开关,我慌得没有拿稳,玉坠竟脱手顺着这台阶滚落下来了……”
叶暮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卑职绝非有意窥探大人密室,实乃一连串巧合所致,惊扰大人清净,万望大人恕罪。”
“奥?”
周崇礼轻哂一声,“这么说,玉坠掉在这里了?”
叶暮点头。
方才暗道昏暗,她确实曾用玉坠微弱的光照过路,而在入室时,骤然见到书案后的周崇礼时,心头巨震,掌心一松,玉坠眼下的确掉在密室了。
阴差阳错,这倒是成了眼下最适宜的说辞了,无论他是否相信,戏已开锣,必须唱足。
叶暮垂首去寻。
周崇礼看着她装模作样,唇角勾笑,似是讥诮,又觉好玩,视线也跟着她假意逡巡的目光垂落,他倒要看看她要怎么演。
谁知,竟真在自己靴边,看到一枚青白色的竹节玉坠。
他弯腰拈起,入手微凉,周崇礼举到眼前看了看,竹节雕工也算不得精巧,有些拙朴,想来并非熟练工匠做的,只是光泽温润,像是被人常握于掌心摩挲。
“这么说,”周崇礼将玉坠在指尖转了转,语气莫测,“你千辛万苦,又是追猫,又是触发机关,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找的,就是这枚玉坠?”
叶暮见在他手中,假意感激,“正是此物,多谢大人帮我找到它。”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接拿那玉坠。
可周崇礼却未立刻给她。
他手腕微抬,漫不经心垂眼看她,“这玉坠这般重要?”
“是。”叶暮踮着脚,下意识地也跟着将手抬高,去够那坠子。
这一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处,一股尖锐的酸痛猝然自肩胛骨下方窜起,让她猝不及防地轻了声,眉心瞬间蹙紧。
这声抽气短促而真实,那瞬间拧起的痛楚绝非作伪。
这才像她真实的表情。
周崇礼眸光微闪,眸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些许。他不再逗弄,手腕一翻,指尖松开,稳稳落入叶暮的左手掌心。
微凉的玉石贴上皮肤,叶暮合拢手指,紧紧握住,算是失而复得地松了一口气,她再仔细检查了下,边角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痕迹,她不由心疼,这是以珵今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
“心上人送的?”周崇礼没能放过她面上对玉坠的珍视,他兀自下了判断,“是在宛平还是吴江新结识的?”
叶暮心头一凛,握紧玉坠,垂眼答道,“回大人,是在老家。”
她含糊了宛平,又避免提及京城。
“怎么没一同带过来?”周崇礼问,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上司关心下属。
叶暮抿了抿唇,低声道:“卑职尚未能立身立业,何以家为?”
这话说得谦卑,也符合落魄书生的身份。
周崇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她低垂的眉眼间移开。那看似顺从的姿态下,究竟藏着多少真假?
他又想起那清冷僧人帮她来告假,两人怎样的耳/鬓/厮/磨,缠绵欢好,才能让眼前人连自己的任务都舍得抛之脑后了。
他轻哂。
方才她伸手够玉坠时,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伶仃得仿佛一折即断。若是褪去这层伪装,洗去铅华,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那副惑人的身段,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吧,否则,那修行多年的冷玉僧人,怎会为她一念还俗,甘堕红尘?
周崇礼心下有几分道不明的烦闷,他从石案后头,取出一个豆青瓷圆盒,“你的右臂拉伤得不轻,自己没上点药?”
“不碍事。”
“不碍事?”周崇礼轻笑一声,“你就不怕你那老家的心上人,若是知晓你如此不顾惜自己心疼?”
叶暮沉默了下来,算算再过几日,以珵估计返京前还会再来看她一趟。
他的确是会心疼。
周崇礼看她像是被戳中了不愿言说的心事,愈发窒闷,拿起那瓷盒,手臂一扬,直接丢给了她。
叶暮接住。
“活血化瘀的,助你伤好得快些。”周崇礼语气淡然,仿佛随手施恩,“好了伤,才好继续当差。”
“多谢大人。”叶暮握着药盒,又上前一步,放回了石案上,“只是卑职家中原先备了些对症的药膏,尚堪使用。大人好药珍贵,卑职不敢浪费。”
是了,谢以珵便是行医的,本就是精于岐黄之术。那人既能风雨兼程绕道前来只为见她一面,又岂会不备下妥帖的药物?
想必她家中,早已放满了那人调配分装的瓶瓶罐罐。他这盒几日前便放在此处的药,倒显得多此一举。
叶暮致谢,“玉坠既已侥幸寻回,卑职实不敢再叨扰大人处理要紧公务,这就告退。”
她语气虽平稳,但脚步却是明显急于离开。
“谁让你走了?”周崇礼的话冷得骤然楔入空气,将她刚欲转动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这好几日了,伤势还如此明显,不见好转。叶书办,你根本就没在家中,好好上过药。”
周崇礼已重新坐回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沉。
“就在这里。”周崇礼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上药。”
烛火在石壁上投下他的身影,密室里没有风,那影子却自己晃动着,原来是叶暮有点站不稳。
她竭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上药此等小事,不敢污了大人视听,卑职回去自行处理即可。”
周崇礼听了一笑,“叶书办这伤处,有什么旁人看不得的隐秘,连上药都需避人?”
他心底承认,这一回,驱使他步步紧逼的,已不全然是对于她身份与任务的探究。
某种更私密晦暗的念头悄然滋生,他想看看,那层层伪装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莹润的皮囊。
无关试探,只是他此刻,自己想看。
她的手腕很白,再往上呢?
他有点好奇。
所以周崇礼扯谎,“你我皆是男子,叶书办莫非连露一截手臂,都觉羞赧?”
“并非。”叶暮心知他定是在试探,女子臂膀的线条与男子迥异,更显纤细柔润,易露破绽。
她强自镇定,缓缓道,“只是伤在肩臂连接之处,若要涂抹,难免需解开衣衫,袒露肌肤。实在不雅,恐亵渎大人。”
“这间密室,此刻只你我二人,与外隔绝,又有何人知晓?”
“哪怕同为男子,卑职愚见,亦当谨守君子不窥密,不戏狎,虽大人光明磊落,视下如弟,但就卑职而言,于上官面前解衣露臂,终是有失恭敬。”
叶暮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右臂掩于其后,“还望大人体谅。”
“你说了这么多,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周崇礼眼中的兴味忽然浓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法,道:“你独自解衣,而本官在侧旁观,会令你你不自在?”
他慢悠悠地,带着些许恶劣,“那好办。本官也可陪你一起,露一截臂膀给叶书办瞧瞧,既然都是男子,自是无妨。”
他想看看,她会在哪一步露出狐狸尾巴。
是会彻底慌了阵脚,低声下气恳求他,还是会因不堪羞辱杀了他。
这走向,当然是完全出乎叶暮所料,但她自来脑子活泛,与其步步被逼入绝境,不如兵行险着。
叶暮表现得像是被这荒唐提议惊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唇瓣微张,终是目光复杂地看了周崇礼一眼,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微颤,“若大人执意如此,卑职,谨遵大人之命。”
周崇礼轻挑了下眉,眸底稍显讶然。
她也太过大胆了些。
不过猎物危险,才会更显迷人,不是么?
周崇礼也不扭捏,依言站起身,当真开始解自己玄色常服的腰带,动作从容闲适,直盯着她,见她不动,他莞尔,“怎么?光看着我脱么?”
他在等,等她承受不住这荒唐与窘迫,开口哀求或阻止。
但叶暮依然没按照套路出牌,垂首道,“大人,既是如此,可否请您暂且转身?面对面……卑职实在是……”
她没说下去。
周崇礼听明白了,眸光微闪,依她,看她还要耍何花招。
叶暮见他背身,猛地提气,用尽全力,朝着陡峭的暗道石阶疾冲而去!
“大人!卑职失陪了!”
她脚步带风起的风刮动了烛火,焰苗一时左摇右摆,晃动不停。
周崇礼的手指还勾在腰带的玉扣上,他倏然顿住,转身抬眸,早已不见她的人影,只听到石阶上迅速远去的奔走声。
她竟敢就这样跑了?
他愣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
原是中了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此刻若立刻穿好衣衫追出去,以她的机敏,怕是早已钻出府门,没入街市人海了。
周崇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外袍松松,露出里面的交领中衣,胸膛间那股被愚弄的愕然尚未散去,他就已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方才在这密室之中,他有的是手段让她立刻交代清楚,逼出所有秘密。
可那样岂不是太无趣了么?
他独自在这世间行走太久,背负太多,算计太多。
偶然遇到这么一只胆大包天的猎物,狡黠不乏致命吸引力,看着她在他布下的网中惊惶试探,奋力周旋,偶尔还能反将一军……这过程本身,更让他感到鲜活。
密室重归寂静。
周崇礼缓缓将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方才的对峙,是他掉以轻心了。
他想,若她有意,将这份周旋、伪装、胆魄与机敏,匀出几分来用在别处,怕是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难以拒绝。
只需她稍假辞色,略施手段,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落入她的无形罗网。
逃吧。
周崇礼把玩着药盒,他不认为她能找到证据,总会有让她听话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未能见到周崇礼。
县衙里一切如常,户房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郑主事依旧为了一点小事瞪眼,同僚们聚在一处,说些低俗怪谈,俞书办在她耳边,絮叨些家长里短。
只是签押房那边安静,偶有公文传递,也只见衙役进出,不见周崇礼。
叶暮照常点卯、核账、下值。
经周崇礼的提点,叶暮还真把谢以珵给她制备的医药匣子找出来了,来吴江前,他就给她包袱里塞了不少药膏,跌倒损伤的,风寒肺热的,食欲不振的……
上回来,他在临走前还特意买了个匣子装这些药,放在书案下面。
右臂的伤在谢以珵留下的药膏调理下,那触目惊心的青紫已渐转为浅淡的瘀黄,肿胀也消褪不少,只是筋肉深处仍留着顽固的酸疼,提笔、展臂时,还有点滞涩。
白日里,她依旧是户房那个只知埋头账册的书办叶慕,沉默寡言,将所有的机敏与思虑都压在木讷之下。
唯有夜晚回到赁居的小院,闩紧房门,卸去易容,她才敢在一灯如豆的昏黄光晕里,彻底松懈下来,也让白日里强行压抑的思绪汹涌反刍。
她反复咀嚼那日与周崇礼的每一句话。他总是有种矛盾,抓住她,威胁她,就当她以为他看出什么时,他又放了她。
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不过好在她收到了东宫的回复,让她能就在密室归来的那日傍晚,门扉底缝里,塞着个卷成细筒的褐色纸卷,粗糙如市井包果脯的劣纸,无任何标记署名。
“已知悉。周处未察异,可续行。周非孤狼,慎。”
她不知道太子是通过何种手段知晓,周崇礼没发现异常的,但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意味着至少目前,周崇礼或许仍在观察、试探,但并未将她视为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她的身份伪装暂时安全。
“周非孤狼,慎。”
他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她原先预想的,一个县令凭借个人手腕与贪欲的简单贪腐案,周崇礼背后,有同伙,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相关人。
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在那般卓异的政绩,与巨大的资金漏洞之间能维持平衡,也意味着,她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一个心思深沉的周崇礼更加庞大隐蔽。
叶暮将纸条凑近油灯引燃的火苗,看着那纸边焦黑卷曲,火舌贪婪,化为几片轻盈脆弱的灰烬,飘落桌案,他的同伙会是谁呢?
是更高级别的上官?还是县衙里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叶暮虽然看似一切如常的上下值,但暗暗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
郑主事?他掌管户房,对账目流程最熟,若有心配合,遮掩一些款项易如反掌。他脾气急躁,看重考绩,但也正因如此,是否更容易被拿捏把柄,或为利益所驱?
刑房那位总是阴着脸的刘书办?工房负责采买登记的胥吏?
她看谁都像,看谁都可疑,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素来只关心肚皮和闲谈的俞书办,觉出了她这几日的不同。
这日午间,衙内膳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胥吏们的谈笑弥漫开来。
叶暮照例挑了个角落坐下,面前一碗白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少油的豆腐,吃得慢而心不在焉。
俞书办端着个堆得冒尖的木质食盘,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红烧肉油光发亮,两只炖鸡腿颤巍巍地叠在最上头。
“叶书办,”俞书办扒拉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圆眼睛关切地瞅着她,“我瞅你这几天,总像魂儿被啥勾走了似的。咋回事?是手臂还疼得厉害?还是遇上啥难缠的公事了?”
叶暮停下筷子,抬起眼,勉强扯出个淡笑,“劳俞书办记挂。手臂已无大碍,只是近日核验去岁几笔河工物料尾款,数目与票据总有几处细微出入,反复核对仍不得要领,甚是缠杂,不免多费些神。”
“嗐!我当是啥大事!”俞书办一副了然的样子,拿起自己那双没沾过嘴的干净筷子头,夹起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鸡腿,放进了叶暮碗里,酱汁浓郁。
“公事嘛,再缠杂也得一件件办,你这小身板,风大点都怕吹跑了,臂伤才好些,正该补补元气,光吃这些清汤寡水的哪行?快,趁热吃了!”
叶暮连忙道谢,“这如何使得。”
“使得!咋使不得?跟我还见外?”
俞书办打断她的推辞,自己夹起另一只鸡腿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咱们这儿有些账啊,经手人多,有点糊涂账也寻常。周大人这些日子不也忙着么?”
他咽着饭菜,含糊道,“前几日在签押房熬到半夜,我值夜时瞧见的,听说是为了今年春汛预备和漕粮转运的章程,跟苏州府那边文书往来频繁得很,估摸着也是焦头烂额。咱们底下人,把明面上的数目理清,不出大错就行。”
“原来周大人近日是为这些事在忙碌。”
“可不是嘛!”俞书办谈兴更浓,“我前日去送文书,周大人近来那脸色,啧,可不算好看。这些上头老爷们烦心的事,咱们少打听,也少沾惹,安稳办差领俸银才是正经。”
叶暮看着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扒了一口饭,连同鸡腿肉一起咽下。
-
一直到了叶行简生辰前夜。
春夜渐深,叶暮的小屋内,油灯特意挑得明亮些,驱散一室孤清。
她独坐案前,并未执笔,只是对着跳跃的灯焰,在脑海中细细复盘近日所有所得。
周崇礼点名带她赴兄长寿宴,绝非临时起意或单纯提携,他定是有所图谋。
他到底要她听什么话?服从?合作?还是某种交易?
而最关键的是,那真正的账本,那记载着五万两银子真实去向,究竟藏在何处?签押房没有,架阁库没有,书房密室里……她还尚未来得及探查。
会不会早已被转移销毁?
周崇礼背后,除了可能存在的县衙同伙,还有谁?
思绪如乱麻,越是用力梳理,便越是缠杂成死结。
窗外的打更声不知不觉已报了亥时,叶暮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明日还需早起,随周崇礼的车马前往苏州府城,路途不近,她需要保存体力,更需要清醒的头脑。
明日是哥哥的生辰。无论周崇礼带她前去怀揣何种目的,但她想要同许久未见的兄长说句生辰祝福的话倒是真的。
总不能顶着憔悴疲惫的眼,去见哥哥。
叶暮起身吹熄了油灯,只留下谢以珵所赠的夜明珠放在床头,散发着柔和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一小片方寸之地。
她躺倒在榻上,闭上眼,试图将那些乱麻般的思虑强行压入黑暗,然而,心神却违背意愿地愈发清明焦灼起来。
打更声再度传来的时候,她依然毫无睡意。
叶暮忽然想起,上一次得以安眠,还是十日前自己尝试纾解的那晚。
虽未得真正餍足,但紧绷的身心总算得以片刻松弛,之后竟也沉沉睡着了。
如今月事刚过,身上正是清爽利落的时候,那种蠢蠢欲动的渴,在孤独与压力的催化下,又悄然探出头来。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一回生,二回熟,老话果然有些道理。
上回她自己在浴桶边,无倚无靠,又紧张涩然,不得其法,此番在榻上,锦被柔软,光晕朦胧,能更从容了些。
叶暮侧过身,看着墙上,夜明珠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单薄的寝衣上,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
她微微蜷起双腿,闭上眼,指尖隔着细软的棉布料子,有些迟疑往下,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她努力回忆着谢以珵抚时的力道,他的手掌总是温温热热的,掺杂着独有的珍重,让叶暮十足贪恋。
只要想到以珵,叶暮身体那份熟悉的亲昵感就自然漫溢开,她寻到了那一点隐秘的悸动。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这片由自己主导的方寸之间,昏暗温暖。
太过沉浸,以至于门外的锁匙转动声,她都丝毫未曾察觉。
“四娘?”
谢以珵风尘仆仆,悄然而归。
他上回走前,叶暮拉着他配了这小院的钥匙,说他是男主人,自然得有家里的钥匙。
可他推开门扉后,倒也没想到,男主人会有这般香/艶/勾/魂之景可瞧看。
内室未点灯烛,唯有夜明珠的微光流/泻。
而她,他心心念念的人,正侧卧榻上,沉浸秘境之中,毫无防备。
她正投入,谢以珵怕骤然出声惊扰了她,更怕此刻现身让她羞窘难当,便只好闲散地倚在门边,看她动作。
她闭着眼,长睫轻颤,脸颊浮红,贝齿正轻轻咬着下唇,将低/吟轻呼。
谢以珵哪怕见过多少回她的面容,都会被惊艳。
她本就是极美的。
但眼下这幅全然放松的情态,介于纯真与妩媚之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冲击力竟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要来得强烈。
谢以珵感到自己喉头发紧,他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子,试图散火。
良久,叶暮肩胛骨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绵长气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了下来,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就在她缓缓睁开迷蒙双眼,意识尚未完全醒神时——
“难怪四娘让我知节度……”
一道熟悉至极的哑音,轻轻响在寂静的室内,“原来自己平日就饱足了。”
叶暮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幼鹿,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弹坐起身,看向他。
“以珵?”
夜明珠朦胧的光晕里,谢以珵高大的身影靠在门边,不知已站了多久,那双原来清澈的眸底,有显而易见的暗火,似要将她灼伤。
叶暮后知后觉臊意袭来,她拉过被衾,羞恼交加地嗔他,“你……实在冤枉我!我难得……偏就被你撞见了!”
她越说越急,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倒是你!怎么不声不响?在这儿看了多久了?”
谢以珵对她的指控丝毫不辩驳,只是抬步走至榻边,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伸出手,抓握过她的腕子。
俯身,毫不犹豫地含住了有她自己气息的纤指。
湿漉漉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72章 清平乐(二)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叶暮愕然。
他的唇很凉。
她的指尖忍不住往后瑟缩, 谢以珵以为她要逃,齿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以珵。”叶暮的眼眸也謿漉漉的,她看着低垂的眉眼, 看着他的薄唇, 四肢百骸窜遍戦栗,连脚趾都不受控地蜷起来, “你要把我吃掉啊。”
声音又轻又软,谢以珵这才缓缓地掀起眼帘, 望向她。
他的脸是远山薄雾的清寂,齿关与唇舌却有难以言喻的慾。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将她往前带了带,更近一步。
叶暮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他嘴唇柔软的压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锦衾滑落, 一览无余。
爱慾, 原来与食慾同源, 本就是欲壑难填,谢以珵面对眼前的活色生香, 心里蓦然闪过这个念头,原来佛祖并未真正苛待他的吃食, 只是将世间最美好的珍馐留给了他。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以珵,放我去清理一下吧。”
闻言,谢以珵才拿过她的手,“是要洗手么?”
“不是。”叶暮羞窘,咬唇没说。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榻上有新的一滩謿, 他了然,低低地嗯了声,“那我帮你。”
榻边的夜明珠泛着温润莹光,幽微流转,墙壁上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
她以为他是要烧水,却不想他的的吻,落在另一颗玉珠上。
原来是这样的清理。
叶暮玉臂倏地伸直,手指无措地穿进他细短的墨发中。
“同我说说,”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水意,“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的思绪早已被拨得七零八落,哪还拼凑得出完整的语句?可他偏偏不解渴后,含糊不清地定要她说。
明天他就要北上回京,她要去苏州府,能好好相处的只有今晚。
“我学会了开锁,打开了签押房,没有找到线索。”
叶暮眼下可耻地觉得,他也在开锁,他在紧涩的卡槽里耐心拨/动簧扣,他才是最高明的锁匠吧,她听到自己到处都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他还是比她更懂得其中关窍。
叶暮紧紧抓着他的短发,在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突然庆幸,幸好他这么些年遁入空门,做了持戒僧人,若非如此,以他的品貌才学,在平常的书香门第,应是要早早定亲,成了别人家的佳婿良人,画眉夫君……哪里还轮得到如今,被她独占这般风光霁月,尝尽这销/魂滋味
这念头让她本就发烫的耳根更是烧灼起来,心底却莫名涌上虔诚的窃喜,冥冥之中真有菩萨佛祖,将这块稀世美玉妥帖收藏了这许多年,专为她而留。
谢以珵见她被挑/钹了几回,就已绵/软累乏,念及她明日尚有正事待办,终是敛了更放肆的方式,为她仔细清理了一番后,自己也冲了个凉,就同她一块躺下了。
两人相拥而卧,低声絮语片刻,叶暮终是在他身侧,沉沉睡过去了。
-
第二日,天际刚透出些微曙色,叶暮便已起身。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肤色暗黄,眉目低顺,喉间用特制的膏胶贴出男子般微起的喉结,昨夜那个眼波潋滟,肌肤生晕的叶暮已被仔细掩去,此刻立在镜前的,是县衙里沉默寡言的书办叶慕。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来,谢以珵的下颌轻抵在她肩窝,“今日不同往常,人多眼杂,一切以自保为重,切莫逞强。”
叶暮轻轻点点头,向后靠了靠,还想说什么,就听门口有人喊,“叶书办,起了么?县尊大人的马车已到巷口候着了。”
听这声音,是县衙马厩里那个嗓门极大的老车夫。
叶暮自知该走了,转身踮脚,在谢以珵唇上落下极快极轻的一吻,似蜻蜓点水般就要后退,他却不容她这般轻易退开,在她撤离瞬间,手掌扣住她后颈,追吻上去。
直到外头的催促声又起,他这才缓缓松开她,眸色温柔,“走吧。”
上了马车,周崇礼已端坐其中,正闭目养神,叶暮躬身,在他对面坐好,低声道:“大人。”
周崇礼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她的嘴唇似乎比平日瞧着润泽嫣红些。
许是刚睡醒罢。
他并未多想,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行出不过十余丈,一直垂首安静的叶暮忽然“哎呀”一声,抬起头,面上带着窘迫:“大人恕罪,卑职方才匆匆出来,似乎院门忘了闩上,容卑职折返片刻,很快便回!”
折返后,周崇礼挥了挥手,示意快去。
他坐在车内,听着脚步渐远,片刻后,他用食指挑开了车窗边的竹帘,朝巷子深处望去。
晨雾氤氲中,他确实看见叶慕正在那扇木门前,正抬手闩门,动作自然,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一角深色衣袍翻飞出来,如鹰隼掠影,又倏地不见了。
周崇礼的手指停在竹帘边,眸光深了深,缓缓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向苏州府城,轱辘声单调,叶暮疲累,上车没一会儿就贴着车壁睡去了,周崇礼看着她歪倒,缓了一会,找了个软枕想给她靠着。
她歪头,领口稍敞,锁骨靠近肩膀的凹处,一点殷红如朱砂,烙在肌肤上。
印记新鲜,颜色妍丽,形状暖昧。
周崇礼的目光在那处定住了。
暮春时节,天气尚且微凉,远未到蚊虫肆虐的时候,这印记,总不至于是被什么虫子叮咬所致。
这个位置,她自己也亲不到。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
周崇礼盯着那点红,果然是谢以珵又来了么?就这么难舍难分,连这须臾的分离都耐不住,非要假借折返闩门的工夫,再跑回去耳/鬓/厮/磨一番?
她身上应该不止这点吧。
周崇礼冷嗤,手臂收回,将那个软枕垫在了自己的腰后,看了会她,又觉头疼,索性闭上了眼。
叶行简府邸,敞轩临水,宾客寥寥,确是清谈小聚。
叶暮垂首敛目,跟在周崇礼身后半步踏入轩中。
目光触及兄长时,呼吸稍稍凝。
叶行简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袭湖蓝家常直裰,衬得人越发温润清雅,正含笑与旁座一位年长文士叙话,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公务的繁冗。
“行简兄,”周崇礼上前,嘴角噙笑,侧身将身后的叶暮让出些许,“这是敝衙户房新进的书手,叶慕。宛平人士,刚来吴江不久,做事尚算勤勉仔细,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叶慕,还不快见过叶大人。”
叶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恭谨作揖,“卑职叶慕,拜见叶大人。恭祝大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叶行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了过来。
那目光温润依旧,就像看待任何一位随上官而来的普通胥吏。随即,便滑开了,重新落回周崇礼身上,笑着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崇礼兄有心了。叶书办瞧着是个稳重的,在你手下历练,是好事。”
兄长未露丝毫异样,叶暮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或许他的确也没认出她来。
宴席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
叶行简身为寿星,举止言谈温和得体,与众人谈诗论文,论及地方风物民生,亦见解独到。
直到席间举杯间隙,他才转到叶暮身边,如同寻常交谈,温声问道,“叶书办在吴江县衙,可还适应?”
他怎能认不出来?那眉眼轮廓,实在太过熟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前几日收到京中信,说是已被“和亲”铁勒的四妹妹,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治下的苏州,出现在他生辰宴上。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几日经历了怎样的锥心刺骨的无力与自责。
叶行简的心头酸涩翻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江南湿气重,与北地不同,饮食起居还习惯么?”
叶暮点了点头,“劳大人垂问,卑职尚能适应。”
宴至中途,敞轩外忽起喧哗,隐隐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一名仆役步履匆匆而来,附在叶行简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眸色微凝,起身向宾客告罪,“诸位少坐,府中有些许琐事需处理,叶某去去便回。”
他离去不过片刻,外间的争执声非但未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有推搡之势。周崇礼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对身侧的叶暮道:“随我来看看。”
行至连接前院的月洞门附近,便见叶行简正挡在门前,与一名面有骄矜跋扈之色的年轻男子对峙。
那男子身后跟着四五名身形健硕的豪仆,气势汹汹,正是苏州知府宠妾的幼弟,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王颙。
“叶大人!”王颙嗓门粗鲁,毫不顾忌场合,“今日您做寿,晚辈本不该打扰!可有人给我递了准话儿,说您这高朋满座的寿宴上,藏着个了不得的贵客,身上沾着好几桩不清不楚的官司,从京城逃来。”
“晚辈这也是为了您好,怕您被奸人蒙蔽,惹祸上身!不如就让我这几个不长眼的下人进去瞧瞧,搜一搜,也好还您一个清白,您说是不是?”
“王公子,今日皆是叶某知交好友,并无你所说的什么人物,府邸私苑,亦非任人搜检之所。还请自重。”
王颙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粗糙的画报,抖开,上面用拙劣笔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侧影,眼神木讷。
他拿着画报,目光扫视众人,“是不是谣言,比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叶暮觑了一眼,画上的人正是她,她不明白为何会有此言论,但看来者不善,若是被他抓住,那她的身份可就曝光了,叶暮下意识地侧身后退半步。
“诶诶,就你!”王颙看到隐在周崇礼身后的叶暮,示意仆奴上前,“你到跟前来!”
叶暮心口狂跳,周崇礼上前一步,挡在了叶暮身前。
“王公子。”他的声色自有一股沉肃官威,“今日是叶大人寿辰,宾客皆在。你手持这等来历不明的画影图形,无凭无据,便要强搜朝廷命官的府邸,惊扰寿宴,视朝廷法度,官员体统为何物?”
他的语气转冷,“若你真有确凿线索,指证何人,理应具状呈递至苏州府衙或有司衙门,依律查办。王公子,你莫不是要本官即刻修书,将今日之事呈报抚台大人知晓?”
这番话,砸在王颙那点仗着姐夫势力的虚浮气焰上,王颙脸色阵红阵白,他狠瞪了周崇礼一眼,终究不敢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硬来。
“……好!周大人!好一张利口!”王颙咬着牙,将画报揉成一团,“今日我给您,也给叶大人这个面子!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带着豪仆,悻悻然拂袖而去。
风波虽暂时被压下,但王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叶暮继续滞留在此,不仅自身危殆,更会为兄长带来无穷后患。
“行简兄,王颙来势蹊跷,分明是受人指使,有备而来,后续必有动作。”周崇礼道,“叶书办今日随我前来,是我带来的人。于情于理,不如由我暂且带离贵府,以策万全,也免得多生枝节,扰了行简兄的清静。”
叶行沉吟道:“崇礼兄所言在理。只是王颙既已起疑,城外关卡恐怕也已得了风声。以此面目,如何出得了城?不若让叶书办暂且在我府中隐秘处住下,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不妥,留在此处,恐成众矢之的,反而累及府上。”
叶行简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看向叶暮,眼中挣扎愈盛,嘴唇微动,似有决断,唯有一法可行。
然而他尚未出声,袖口便是一紧。
是叶暮在他身侧,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他言。
叶暮猜到哥哥要说什么了,是让她换回女儿身。
但这一拉一扯之间,未能逃过周崇礼的眼睛,他向前踱了半步,一点点放网,“行简兄,我观你与叶书办之间似是旧识?方才情急之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倒不似寻常上官与僚属。”
叶暮抬眼,撞进周崇礼那双深邃难辨的眸子里,那里面有玩味的了然。
他说过,他爱看猫抓老鼠,静待时机,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叶暮眼下十足怀疑,那王颙来得如此巧合,手持画像,目标明确,极有可能就是周崇礼安排的。
所以,他此刻就在等。等着看他们,如何在他布下的局里仓皇失措,最终自己撞入网中。
目的就是逼她和哥哥在情急之下相认,彻底撕开她维持数月的伪装。
“不瞒崇礼兄……”叶行简开口。
叶暮低呼,欲阻,“叶大人!”
叶行简却轻轻拍了拍叶暮紧攥的手背,将她半挡在身后,“此事关乎舍妹清誉与安危,行简不敢再隐瞒。此‘叶慕’,实乃舍妹叶暮乔装所扮。”
“哦?”周崇礼眉梢微扬,“竟是如此?叶书办……不,该称叶姑娘了。真想不到,姑娘竟藏得这般好,连周某也险些看走了眼。”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丝半毫的“想不到”,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还有如愿以偿的揶揄。
叶暮垂下眼,她总算明白,他为何说要等来过兄长的宴席上,再议不迟了。
她虽不敢肯定那王颙是受他指示,但她相信,今日无论有没有这场闹剧,周崇礼都有的是法子,逼得他们兄妹相认,逼得她无处遁形。
叶暮看他唇角轻牵,他早就看出来,她是女子了吧。
“如今局面,王颙在外虎视眈眈,舍妹若以男装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行简无心计较周崇礼话语中的微妙之处,他满心都是叶暮的安危,“唯今之计,只有让舍妹换回女装,略作打扮,或许能掩人耳目,混出城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虽有些冒险,却也是眼下最可行之策。”
周崇礼看了一眼叶暮,眸中有得胜的自得,“事不宜迟,叶姑娘还请速去更衣,我让人去套马车,去后门接应。”
叶暮恨恨,她虽有怀疑王颙是他安排的,但又不敢笃定,而且兄长明显是信了,只能先行此下策。
“好,有劳崇礼兄了。”叶行简转身对叶暮低声道,“四娘,你随我来。”
四娘。
原来她的小名叫四娘。
周崇礼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看着她暗暗咬牙的姿态,更觉棋逢对手的酣畅。
——
青禾被叶行简匆匆唤入后厢房时,手中还捧着一套干净的布巾,乍见房内除了大公子,还有一位面色暗黄的陌生少年,不由一愣。
待叶行简简短说明,并让叶暮开始卸去脸上伪装时,青禾的眼睛渐渐睁大,手中的布巾险些掉落,“四姑娘?真的是您?”
叶行简也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洗去铅华,露出久违的真容。
眉目间的神韵依旧,许是因着这几个月的磨砺,褪去了几分侯府娇养的柔腻,多了些清韧。
他心里酸涩难当,喉头哽了哽,最终却只是板起脸,低斥道,“叶暮,你真是……等眼前这风波过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你,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胡闹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犹在震惊中的青禾吩咐,“别愣着,快帮四姑娘更衣,动作快些。”
说罢,他深深看了叶暮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青禾这才慌忙捡起地上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打开衣箱,她在侯府时原是王氏院里的三等丫鬟,对这位四姑娘不算十分熟悉,印象里是个活泼爱笑。带着些许娇憨的侯门贵女。
然而最近这半年,她却在公子醉酒后反复痛苦的喃喃低语里,无数次听到“四娘”这个名字,感受到那名字背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青禾,许久不见了。”叶暮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叶暮已迅速脱去外袍,正解开里面束缚的裹/胸,动作麻利得让青禾心惊,“你与哥哥在这苏州,一切可还安好?”
叶暮一壁问,一壁接过青禾递来的月白色素罗裙。
青禾忙不迭点头,上前她系上衣带,“都好,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挂念京中,尤其是惦念姑娘您。”
她声音渐低,想起前几日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她识不得那么多字,不知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公子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捏得信纸窸窣作响。
那晚,公子遣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喝空了整整两壶烈酒。
她放心不下,深夜悄悄去瞧,只见他醉得伏在案上,口中一遍遍地唤着“四娘”。
公子忽然伸手,抓住正欲扶他的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炙,带着浓重的酒气,将她拉近,滚烫的唇胡乱落在她的颈侧肩头,吮红,大手粗鲁地蹂/撮着她的身子,情/働噬骨。
可就在他将她压在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边缘,躬身之时,公子像是被什么猛然刺醒,动作戛然而止。
他混沌的眼眸里划过几分极致的痛苦,他迅速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衫,笨拙地帮她系上带子,然后颓然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掌心,绝望低语,“不能……不能对四娘这样……”
那一夜,公子就那样衣衫不整地靠着书案,在地上蜷缩着睡去,眉宇紧锁,仿佛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
这些,青禾无法对眼前的叶暮言明半分。
其实她心里并不介意,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能借此让公子宣泄一丝一毫那无处安放的苦痛,也是好的。
公子待她极好,从不把她当下人,教她认字,教她算账,让裁缝给她做时新的衣裳,尊重她。
青禾更多是心疼,心疼公子那深埋心底的煎熬,见不得光,注定无望。
“四姑娘既然也在江苏府,”青禾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木梳,为叶暮梳理那头卸下布巾后如瀑垂落的青丝,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是不是能常和公子聚聚了?”
叶暮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青禾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软,又觉酸楚,“青禾,多谢你。”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青禾正在为她绾发的手,那手因常年做事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哥哥身边能有你这样妥帖的人照顾,我很放心。至于聚散,且看往后吧。”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她岂敢轻言许诺。
换上的月白罗裙是青禾自己的衣裳,苏杭一带寻常官家侍女或小户小姐常见的样式,裁剪合身,干净清爽。
叶暮知道,以哥哥的品性,能允许贴身侍女拥有这样体面的私服,足见对青禾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情谊。
青禾手巧,迅速为叶暮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余发柔柔垂在肩后,她又取来些许清淡的脂粉,为叶暮匀面,点了淡淡口脂。
妆成,青禾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铜镜映出的少女,云鬓轻绾,玉颜薄妆,月白罗裙衬得人身姿窈窕,清雅气质自然流露。
只是那双眸子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明亮有神,顾盼间隐有锐色,柔美中透着坚韧。
“四姑娘……”青禾眼里满是惊艳,“您这样真好。”
是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放在心尖上,哪怕悖伦逆常,也挣不脱,放不下,这个秘密,她会替公子死死守住,烂在肚子里。
“四娘,可妥当了?”叶行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需得尽快了。”
门扉轻启,廊下春光正好,叶暮迈出门槛,裙裾微漾。
叶行简就站在廊下,逆着光看她,心潮起伏,久别重逢的激动,对她处境的担忧,对自己无力庇护的自责。
但终是化作了一声催促,“走,后门。”
小巷深处,马车已候。
叶暮提裙,快步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她回头,望向巷口兄长伫立的身影,春风吹动他湖蓝色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孤清,“哥哥,保重。”
叶行简颔首,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迅疾塞进她手里,“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吴江安顿下,务必请崇礼兄设法递个平安消息回来。”
叶暮不再迟疑,弯腰钻进车厢里,落座,听着外面周崇礼与叶行简简短道别,紧接着,车帘一掀,周崇礼弯腰进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他的存在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车轮轧过石板路,辘辘声由缓渐疾。
“王颙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叶暮的这一句质问,划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假面,将阴谋曝晒于这车厢之内。
周崇礼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很快湮没在车轮声里。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借着半卷竹帘斜照进的春光,毫不吝啬地打量着对面已然不同的她。
洗尽铅华,墨发素衣,褪去了刻意涂抹的蜡黄,此刻端坐的少女,宛如尘封的名剑拭去灰垢,显露出原本的湛湛清光。
美自是不必多言,但更摄人心魄的是那眉宇间沉淀下的清冽之气,还有灼然生辉的眼眸,这模样,比他想象中,更要惊心动魄几分。
“王颙此人,”周崇礼缓缓开口,“草包一个,贪财好利,胸无点墨,最易受人摆布。”
叶暮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
周崇礼迎着她锐利的目色,继续道,“前几日,我让人给他递了张画像,只说叶行简府上今日有贵客临门,藏匿着与京中几桩未了官司有所牵连之人。顺便许了他一处城外商铺。”
果然是他安排的。
根本没有所谓的全城搜捕,天罗地网,出了叶府,也不会有人找她,不过是针对她和哥哥,所精心布置的狩猎游戏。
叶暮反而冷静下来,“把我画丑了。”
周崇礼一怔,随即是真的笑出声,“四娘,果然是聪慧,又有趣。只是眼光不大好。”
他目光流转,下移了几分,落在她因换了女装而略显宽松的交领处,那里,精致的锁骨之下,殷红吻痕,在白皙肌肤上无所遁形。
“为何要选个和尚?”
叶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那处痕迹,脸色未变,她撩开身侧竹帘一角,马车正行经一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红色野蔷薇。
叶暮探出手,随意折下一朵,当着周崇礼的面,将蔷薇,别在了自己衣领恰好能遮掩住痕迹的位置上。
猩红的花,衬着月白的衣,映着她清艳的脸。非但未能遮掩,反倒添了一种带着挑衅意味的美,更勾心魄。
“周大人费如此周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叶暮抬眼,冲他笑了笑,“只是为了逼我脱下这身男袍,现出原形?”
“周折么?”周崇礼看着她领口的红花,眸色深了深,慵懒玩味,“我倒是觉得,甚是有趣。”
她自己或许不知,她做事太干脆了,单身骑马入林追凶兽,折花,都好诱人。
“我想我们也互相了解了几分。”叶暮直视着他,“不妨周大人先说说,你要我听什么话?”
“一个男人,费尽心思让一个女人听话,”周崇礼笑道,“你觉得,通常是为了什么?”
叶暮神色如常,“我不认为,周大人是这般肤浅之人。”
周崇礼静默了片刻。
他怎么会没有呢?她还是太过高看他,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权宜说辞,她惯来是个伪装高手。
周崇礼勾了勾唇,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轻佻,直亮底牌,“你背后,是东宫吧?”
叶暮不语,默认便是回答。
“很好。”周崇礼点头,“我想要太子萧禛的私印签押。”
“太子不会凭空签押。”
“四娘这般剔透的心思,难道会没有办法么?”周崇礼笑,“你们那条直通京畿的密线,往来传递,总比我们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人要便宜行事,不是么?”
叶暮突然想明白了,“你们想要太子的签印是为了那两本账本?你们想伪造证据,将吴江县河工款项的亏空,那五万两白银的流向,做成是东宫授意或侵吞?”
她终于知道他想要她如何听话了,“你们想把太子拖下水?”
周崇礼看着她瞬间明了的震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现下还有什么筹码,能不答应?”周崇礼闲闲看着她,“女扮男装,混入官场,窃据书吏之职,探查机密,秽乱朝纲,干政欺君……哪一条都够你在苏州府就地正法,无需押解进京。”
周崇礼语气放软了些许,倒是有几分真,“但是叶暮,说实话,你这般有趣,这般聪慧,死了未免可惜。所以,听话点,好不好?”
车厢内陷入静默。
良久,周崇礼以为她害怕了,毕竟是个女子,正想出言宽慰时,听叶暮声音响起。
“不好,”她抬起眼,“周大人或许不知道,我从小就不听话。”
叶暮微微倾身,“你的算盘打得太早了。那两本账册,如果不出意外,此刻早已被以珵带出了吴江,在去京中的路上了。”
“你还想诓我?”
“诓你?”叶暮微微一笑,“不就是藏在县衙二门布告栏,那面贴满小红花的木板背后么?在我们动身来苏州府的今早,以珵就已经取走了。”
她折返回去,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周崇礼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先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反将一军的审视。
他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女子来,“四娘确实聪明了得,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暮扯扯唇,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学着他之前的语气,眼神怜悯,轻声反问。“你听话吗?”
周崇礼挑了下眉。
叶暮笑意加深,“你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还知道了你的另一个秘密……”
她微微停顿,居高临下地审判他——
“我已经知道,你,根本不是周崇礼。”
作者有话说:暮宝反杀时刻!爽![加油][加油]
祝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73章 清平乐(三) 真名。
叶暮欣赏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诧, 她知道,自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全中靶心。
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的猜测, 在他此刻的反应面前, 成了十分的确信。
“怎么能这么聪明呢?”周崇礼低低喟叹,最初的震惊过去后, 他忍不住赞叹,终于遇到了能真正对弈的对手, 话语直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四娘。”
他问道,“那么, 不妨说说看, 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的?我自认这局布得还算周全。”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探究, 账册已失, 最大的筹码移位, 此刻的坦诚,倒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复盘。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 向着城门。
“其实俞书办才是真正的周崇礼,对吧?”叶暮道。
对面的男人噙着笑意, “哦?有意思。可吏部档案记载,周崇礼是五年前到任吴江县令,而俞书办,是两年前才补入县衙户房,这时间,似乎对不上吧?四娘。”
“这正是你们布局最精妙之处。”
叶暮道,“容我顺着线索, 大胆猜测一番。”
“五年前,真正的周崇礼,那位二甲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前往吴江县赴任。然而,江南官场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或许在他离京不久,或许就在赴任途中,他便已察觉不妥,遭遇了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
因为她在俞书办的脖颈侧面,看到一狰狞的长条刀疤,那条疤的位置很险,再偏半分,就触及性命,试问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子弟,整天笑呵呵的,怎会留下生死搏杀的伤痕?
她那时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不如表面简单。
俞书办说他从未出过吴江,可他却偶尔冒出京畿口音,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叶暮自小京中长大,怎能不识?俞书办去过京中,并且呆过不少时间。
叶暮观察着男人的神色,继续推进,“就在他身陷险境之际,遇到了你。我猜,在那个时候,你从云南卸任归来,想必是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和见识,却因朝中无人,而被投闲置散,断了进一步的仕途可能。你心中有不甘。”
“一个惜命的真县令,一个身怀才干的失意官员,你们二人一拍即合。周崇礼赏识你的能力,你看中他的身份,渴望机会,哪怕是以他人之名,行险一博。”
叶暮的思路越发清晰,眼眸粲然。
“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协议就此达成。你带着周崇礼县令的官凭印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县衙。对于吴江县的胥吏、士绅乃至百姓而言,他们从一开始见到的县令就是你。所谓的周崇礼,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面容、你的声音、你的行事作风。”
春光明媚,也比不过眼前女子的鲜活。
周崇礼牵牵唇角,“基本没错,继续。”
“俞书办利用三年时间,彻底隐入吴江的市井与乡野,直到他对此地足够了解,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身份切入县衙核心,接触到最机密的钱粮账目,于是,两年前,他补入了吴江县衙的户房,成为一名最不起眼的书办。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只关心琐碎事务和吃吃喝喝的胖书办,才是真正掌握着此地命脉,暗中绘制罪证图卷的人。”
“那布告栏后的账册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知道,女子都喜欢花吧?”叶暮这时才露出了点女儿家的天真,“你们县衙终日阴沉沉的,灰墙黑瓦,唯有那布告栏上的一朵朵朱砂小红花,算得上一点亮色。我核账累了,就常去那儿站一会儿,巧合的是,我每回去那里时,俞书办也总在那里驻足,起初我以为他也如此看中这点小玩意……”
叶暮笑,“直到那回架阁库搜寻未果后,衙里没人,我依然走到布告栏前,看了看,可能是老天帮我,我那天是没发现异样的,直到今早又莫名想到小红花,想到那布告栏,突然想到,有个磨损边角,却没有积年灰尘,谁会特意只擦一个边啊?”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暮眸光灼灼看着他,“俞书办不能与你公然频繁接触,也要在人前表现出与你这个县尊并不甚熟络。而这布告栏,却是你们二人都可以每日自然而然经过之地,它立在二门显眼处,人来人往,反而成了灯下黑。那里,就是你们传递紧要讯息、藏匿关键物品的绝佳地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先前所有的机锋试探,都随着这最终图景的拼合而骤然沉淀。
车外街市的喧嚣,逐渐幻化模糊,愈发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寂振聋发聩。
良久,对面男人极其郑重地抬起手,鼓掌,“看来东宫这回没有选错人。”
东宫并非没有暗中派过人来吴江,明察的,暗访的,都有。
但那些人,要么被表面光鲜的政绩表象所惑,无功而返;要么,便是悄无声息地折在了这潭深水之中,再也没能传出只言片语。
像叶暮这般,看破双重伪装,仅凭这些蛛丝马迹,便将一场持续五年的暗局抽丝剥茧,却是第一人,有胆识,有魄力。
“还有一点让我起疑,在吴江县衙那些日子,我所知晓的关于你的种种,十之八九,竟都是从俞书办那里听来的。”
叶暮笑,“他总是不经意地告诉我,周县令今日去了何处巡视,他太过热心了。”
俞书办作为补录进来的富家少爷,按道理背景干净简单,可这样一个角色,对于官场运作、钱粮关窍、乃至县尊大人每日的行程细节,都未免太过熟悉了些。
车轮辘辘。
“外面的车夫也已经换人了吧?”周崇礼道。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老车夫的清嗓咳痰之声了。
“当然。”
在今日清晨,她借口折返回小院闩门的那短暂片刻里,她除了告知谢以珵真账册的藏匿之处,并请他在他们离开后立即着手取走外,并叫来了随行护卫的两名东宫暗影,其中一人协助并保护以珵。
而另一人,则需在他们返程时,于恰当的时机替换掉原本的车夫,并驾驶这辆马车,改道直奔京城。
这是一场将计就计的完美反杀,车厢外的车夫早已易主,前路改换,车厢里,攻守之势逆转,主动权已稳稳落入叶暮的掌心。
“所以哪怕没有王颙这场闹剧,你依然会将我押送进京?”
“没错。”叶暮道,“而且若没有他,我本就打算在今日返程时,告诉你我是女子这一事实,还让你多此一举折了一处商铺,实在不好意思了。”
她的眼神可没有半分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有棋高一着的得意。
“精彩。”周崇礼亦无丝毫挫败愠恼,笑得有几分宠溺,甘拜下风,“输给四娘,我心服口服。”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你为何会甘愿冒如此奇险,当个替身县令?”叶暮琢磨,“你以为只要站在台前的是你,平日与各方官员周旋的是你,积累了足够的政绩和人望,将来即便东窗事发,也能凭此脱罪,或者彻底李代桃僵,将这身份彻底变成你自己的?”
周崇礼未答,靠在车壁上,轻抬下颌反问她,“那么,四娘,你一介侯府千金,锦衣玉食,又为何要女扮男装,深入这龙潭虎穴,为东宫做这等凶险之事?”
他不等她回答,便自问自答般低笑起来,“推己及人,我大约能猜到几分,你不缺钱财,侯门的尊荣也未必是你所求。或许,是胸中亦有几分达济天下的书生意气?或许,是为天下困于内帷的女子发出不平之鸣?又或许,只是见不得贪腐横行,骨子里藏着几分不肯磨灭的侠义之心?”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在印证自己的猜测。
叶暮微微一怔,她虽早已不是侯府千金,但眼前的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为了女子能入官场,这的确是促使她接下来这桩险差的初心,她想证明,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
听他这么一说,叶暮也了悟些许,“我明白了,你也一样,只是想做点实事。无论顶着谁的名,无论身份是真是假,你只是想真正做点事,清除积弊,整顿吏治,让这一方百姓能活得稍微像样些。哪怕手段离经叛道,前程叵测,哪怕最终可能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你也认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眸中光影流转。
“那你为何又纵容周崇礼侵吞河工款?这与你想做的事,岂非背道而驰?”
对面男子莞尔,“这个么?你猜猜。”
“这回我可是猜不出来。”
这的确是叶暮一直以来费解的地方,只是眼下,她看他是不会再吐露半分关于河工款的核心秘密了,反正她的首要任务是取得真账册,如今已然完成。审讯他,厘清全部阴谋,那是太子殿下该操心的事。
叶暮心下一定,索性不再纠缠。
周崇礼见她不予再问,整个人似松弛下来,他倏地倾下身,叶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用齿间衔下红蔷薇最外侧的一片花瓣,极快,他已经坐了回去。
唇齿间的花嫣红,衬着他疏淡的眉眼,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然后,他缓缓抬手,将那片花瓣从唇间取下,握在掌心,看她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讨我喜欢?”
“周崇礼。”叶暮一噎,往后靠了靠,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知道以珵和我有琴瑟之好,便不该再行这般逾矩轻薄之举。”
“有什么所谓?不是还未成婚?”他笑道。
“我们此番回去,便即刻成婚。”
“回去的路上也得好几日,”他双手闲适地搭在案上,语气轻佻,“这几日山高水长,很难保证不生变故。”
“周大人这是何意?”
“还要我把撬墙角说得再直白一些么,四娘?”
叶暮冷笑了声,“听闻以珵在云南救过你,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
他得庆幸,以珵是个不予多管闲事的性子,所以在云南也不问他名讳,不然她能更早几天斟破这局。
“两码事,救命之恩,我自有我的方式去还。但心之所向,却是另一桩事了。”他道,“还有,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周崇礼了,我叫俞少白。”
“真名么?”
“是。”他笑着点头,“我同你说过的话里,大多为真。只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在户部做侍郎的族叔,那是周崇礼的。我今日所有,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但在云南因为过于刚直而触及权贵,被革职了,他这才南上,寻找机会。
提及此,他并无自矜,也无怨怼,只有平淡的陈述。
“身世也是真的,我的确是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俞少白这名字,也是我自己后来取的。那时候刚识得几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简单,笔画也少,好写好记。”
他说完,问她,“你呢?真名是?”
“叶暮。”她并无迟疑,到了此刻,已无隐瞒的必要,“不是仰慕的慕,是暮雨初收的暮。”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
是傍晚时分骤歇的雨,他想到那回出面馆时,正是这样的时候,不,是再晚了点,更缱绻绵绵。
“叶暮,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讲。”
叶暮抬眸看他。
“你那晚祝我生辰,我很高兴。”
“那我也不妨直说,那天的面条,比在你家的饭要可口许多。”
俞少白低笑出声,叶暮,其实还有一桩事,你也猜错了,我其实很肤浅。
-
接下来的几日,马车都在北上的官道途中疾驰。
双方既已撕破那层身份伪装,反而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防备与做作,一路行来,倒是相处得比在吴江县衙时更为融洽。
俞少白的言行举止,其实远不如马车内那番交锋时表现得那般轻佻孟浪,除了那日车厢里的掠夺折花,其余时候,他堪称守礼,还颇为细心,安排食宿、探路问询,皆不大用叶暮操心。
这日,马车驶入清源城镇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城中灯火阑珊,他们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落脚,一路上,俞少白都与那名东宫暗影同住一屋,便于看管,实则那暗影早已得了叶暮暗中吩咐,只要俞少白不生异动,便以礼相待。
而俞少白,似乎也全然未曾想过要逃,每日里闭目养神,平静得不像个即将被押赴京城的囚犯。
叶暮自己独居一室,倒也清净。
今晚,两人同在客栈楼下大堂用晚膳时,周遭食客的议论声却吸引了叶暮的注意。
原来,近日城中来了一位游方郎中,据传医术颇为神妙,尤其擅长疑难杂症,这两日在城东义诊,引得不少百姓前去求诊,口碑传得神乎其神。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以珵那深藏于血脉之中的家族隐疾……
悬顶之剑,她时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无论那游医是否名副其实,但凡有一丝可能,她也想为以珵寻一线生机,她没怎么犹豫,放下碗筷,起身欲往外走。
一直安静用餐的俞少白抬起眼,目光在她骤然凝重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怎么?你有隐疾?”
“不是。”
“那就是谢以珵?”俞少白也放下筷子,跟着她往外走,“他年纪比我还小几岁吧?这么年轻就不大行了?”
“你别瞎说!”叶暮斩钉截铁地回护,“他好得很!”
“是么?”他慢悠悠地道,“你没对比过,怎么知道他好,还是别人好?”
叶暮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脸颊,耳热起来。
她瞥他一眼,她自然有过比较,可这私密至极的体悟,怎堪与这浑人分说?她强压下扇他一耳光的冲动,“俞少白,你再同我说浑话,信不信一到京城,我立刻让暗影先绑了你去扶摇阁,让你尝尝当清倌的滋味?”
扶摇阁,京中最有名的风月销金窟,俞少白当年在京中备考时自然有耳闻。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人脉。”他倒是不恼。
叶暮往对街走去,冷冷抛下一句,“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着呢。”
俞少白看她耳畔发红,煞是莹润可爱,玩味笑笑,其实她要对比,他倒是很乐意奉陪。
对街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挤挨挨,都在排队。
好不容易排到叶暮时,已是月上柳梢,神医打着哈欠,要走了,“小娘子,有缘再见,我要收摊了。”
他四十来岁,布衣葛巾,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举起手来时,腕上缠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颗颗都有小儿拳头大小。
与旁的佛珠都不太一样。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里最后晃动的,就是这样一串佛珠,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缓缓捻动,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只是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未曾看清眉目的僧人形象,难以重合,那僧人清癯出尘。
叶暮前世是在二十七岁时死的,离当下还有十一年。
许是眼前人再过几年,因缘际会,就遁入空门了?
但看到这串佛珠,叶暮连带着对这位游医的医术,也莫名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信任。
毕竟他可是让她起死回生的人。
叶暮恳求他,“这病对您而言,定是不难,还望你施以援手。”
游医最见不得女子落泪,还是这般貌美娇娇,他摆摆手,“坐下,伸出手来。”
叶暮摇头,“不是我,是我心上人。”
游医让俞少白坐下,叶暮再度摇头,“他不是。”
俞少白听了,半开玩笑,“我是她夫君,不是心上人。”
“夫君是夫君,心上人是心上人,知己是知己,并不矛盾。”游医倒是开明,“这么美的小娘子,定是许多人喜欢吧?从中挑选几个,也是人之常情。”
“神医,你莫听他胡吣,一个就够我忙活的了。”
叶暮瞪了眼偷笑的俞少白,回头正色,“我求医的这位男子,乃家族遗传,代代相传,早年不显,年岁渐长则逐渐损耗根基,形销骨立,终至英年早逝。”
她又详讲了咳血等具体症状,生怕漏掉一丝一毫,唯恐神医诊错。
“治不好。”
叶暮如遭雷击,“定是我描述有误……”
“小娘子说得够清楚了,”游医打断她,“京中,谢府吧。”
他竟一口道破谢家世代竭力掩盖的痛处,看来谢府早已有人暗中寻访过这位游医。
“不是病,是毒。祖上招惹的孽债,化入血脉,代代相传,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石,攻伐不得。”
竟是毒。
叶暮只觉胆寒,难怪遍寻古籍偏方无效,原来根源在此。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她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无论需要何物,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但请神医指点一条明路!”
她边说,边将身上所有银票并一些散碎银子尽数掏出,堆在桌上,恳切地望着对方。
游医的目光扫过那些银钱,并无波澜,摇摇头。
叶暮又将俞少白腰间的荷包丢到桌上。
“欸?”俞少白吃惊,但看着叶暮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想想算了。
游医极轻地叹了口气,“天地造化,相生相克,或许有一线极其渺茫之机。”
他道,“南海极深之处,万丈海渊之下,生有一种奇物,名为渊渟。此物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本是无解之毒。”
叶暮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
“然,物极必反。若能得到渊渟,研磨成极细之粉,可攻伐血脉中沉积之毒。此乃九死一生之法,凶险异常,过程煎熬如坠炼狱,且成与不成,只在五五之数。更遑论,渊渟之所在,非人力可轻易抵达,取之难如登天。”
叶暮不死心,“既然记载如此详尽,定是有人成功取出并使用过,对不对?否则这些描述从何而来?”
“不错,据我所知,当今圣上为求炼丹,曾密遣一支精锐死士,深入南海绝域,带回过少许,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估计早没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伸手只取了桌上看上去最沉的荷包,捻着佛珠走了。
“欸?”俞少白喊道,“那好歹是我的钱!不是义诊么!”
叶暮却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挪出茶寮。
“你不会真要去南海吧?海底毒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个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的骗局。”
俞少白举步跟上,“我倒是有更实用的一法。”
叶暮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他。
“你且等谢以珵四十,油尽灯枯之后,再觅良人改嫁便是了。”俞少白笑道,“若我此番能侥幸从这事中脱身,能大难不死,到时我娶你。”
“我不嫁老头。”
俞少白气笑,“叶暮,你……”
他转身就见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了。
俞少白剩下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心里也像被什么拧过一般,收起玩笑神色,好生宽慰,“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回到客栈,刚一踏进门槛,两人便察觉异样,空气中有血腥味,小二伙计皆以伏倒在地。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门侧门窜出,叶暮来不及惊呼,就被其中一人紧紧箍住腰身,在街巷屋脊飞檐走壁,疾驰而去。
一直到了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前,叶暮才被放下,随后,俞少白也被暗影带到此地。
叶暮看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认出这是派去协助谢以珵护送账册回京的东宫暗影,又名右影。
而护在她身侧的,是左影。
“以珵呢?”叶暮心头涌起不祥预感,急声问道,“他为何没同你在一起?发生了何事?”
暗影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哑士,无法言语,面对叶暮的逼问,只能比划,那手势眼花缭乱,叶暮看不明白,愈发着急,他比划得就越快。
“到底在瞎比划什么?”叶暮心急如焚。
俞少白此刻已冷静下来,“是不是皇上的人来了?”
右影动作一顿,点点头。
叶暮尚且不明,“何意?皇上的人为何会来?账册不是送往东宫?”
“你之前不是一直追问,那笔数万两亏空乃至漕银、茶引盐引的款项,究竟流向了何处吗?”
俞少白彻底给她揭开了迷惑,“这普天之下,能让精明的太子殿下都感到棘手的人,还能有谁?”
叶暮浑身一震,瞬间就明白了。
还有谁,能让太子查案都如此投鼠忌器?能让太子都如此谨慎,需要证据去说服应对的,唯有他的君父,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那笔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亏空,最终竟然流向了皇帝的私库。
“所以,你们的背后,其实是陛下?”叶暮的声色寒意涔涔,“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情况?知道周崇礼是假的?他默许了?”
俞少白颔首,“陛下需要钱,也需要有人维持表面上的清平与政绩,我和周崇礼正好满足。”
叶暮望向右影,“那两本账册……”
右影伸手入怀,掏出册子,上面有点点血迹。
叶暮喉间干涩,“这血,是以珵的?”
暗影点了点头,目光晦暗,紧接着,他抬起手指,指了指俞少白。
“那些追杀的人,他们将以珵当成了俞少白?”
暗影再次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比划起来,手势急促而混乱,显然想传达更复杂的情况。叶暮完全看不懂,几近奔溃。
“所以以珵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明白他在比划什么,浑身发抖,往庙门走去,“是不是在方才的客栈?”
“叶暮!你冷静点!”俞少白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他转向比划的左影,“你是想说,你们从吴江取出账册后不久就遭遇追杀,一路奔逃,通过右影暗信得知我们在此地落脚。但你们刚到客栈想与我们汇合,又遭遇了追兵。你和谢公子被迫分头引开追兵,他走前将账册交给了你。之后你设法甩脱追兵,与原本暗中保护我们的右影汇合,救下我们,对吗?”
“你看得懂手语?”叶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俞少白的衣袖,“那你快问他,以珵分开时,往哪个方向去了?伤得重不重?”
“他只是哑,不是聋,完全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俞少白无奈指指旁边。
关心则乱,叶暮这才瞧见左影在画图解释右影的比划。
“伤势不重,往南边山林去了。”
叶暮稍稍宽心,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去南边找以珵,又要往外冲。
“站住!”俞少白厉声喝止,挡在她面前,“你现在贸然去找,就是送死,追兵可能还在搜索,你既不熟悉地形,又不懂追踪隐匿,怎么找?找到了又能如何?带着伤者对抗那些精锐杀手?”
他指向两名暗影,“让他们去,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擅长追踪、隐匿和反追杀,比你去找到他的机会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俞少白做惯县令,很有一套。
叶暮冷静下来,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好拜托他们,“请你们一定帮我把以珵带回来,只要他能平安,我叶暮对天起誓,定会重重报答你们!哪怕你们将来想要恢复声音,我也会倾尽所能,寻遍天下良医,为你们想办法。”
暗影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出了庙门,融入外面渐深的夜色之中。
“你还真会夸下海口,让哑巴讲话。”
叶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俞少白看她一眼,也不再说话,默默走到一边,从角落拾拢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自己随身的小袋里取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一些庙内的阴寒。
“你出门准备倒是周全。”叶暮望着跳动的火焰,无意识地喃喃,“暗影并非天生喑哑,多是幼时被选定,才被用了手段,坏了嗓子。日后若能脱离这行当,好生调养,寻访精通喉科经络的名医,未必没有一线希望恢复些许。”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针灸甲乙经》里有些许记载,有关声带经脉损伤的。”
“你看了不少医书?”俞少白稍一思,便了然,“为了谢以珵看的?”
火光映照下,叶暮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否认。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沉默了片刻,俞少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低声问:“你喜欢他什么?”
叶暮抬眸,看了他一眼,反问:“俞大人难道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不是你么?”
“这种时候,就别再拿我打趣了。”叶暮别开脸,语气疲惫。
她此刻没有心思应对任何暧昧或试探。静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喜欢他什么,其实我也没想过,只是看到他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我都觉得活着真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应该是很喜欢他吧?才会在言及他的时候显露少女情动时特有的柔软与惘然。
“你年纪大,可能体会不到。”
她可真会记仇,不就方才说了句谢以珵年纪轻么?也有可能记的是后半句“不大行”的仇。
俞少白笑了下。
叶暮难得对他好奇,“大人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婚配?以你的才学能力,即便顶着他人之名,也不乏人赏识结亲吧?”
“难为你会主动夸我。”俞少白拨动柴火,火星溅起,“我身上背负这么大的秘密,朝夕祸福难料,何苦去拖累别人家的好女儿?”
叶暮缄默,论起这一点,他还算有良心。
皇帝知道他的存在,默许利用着,一旦构成隐患,就像此刻,他们作为知情最多的人,抹杀便是唯一的结局。
叶暮也终于明白,前世之所以查无“周崇礼”此人,便是因为一切都被皇帝悄然掩盖了。
俞少白,更应该是留不下名字了。
你有想过自己最终会被杀吗?”叶暮轻声问。
“只要陛下一直有钱用,他就不会杀我。”
难怪他会纵容周崇礼贪墨,或许他也阻止不了。
俞少白道,“但现在不同了。账册被你取走,事情闹到太子面前,我这枚棋子,恐怕是到了该被丢弃的时候了。我大概到不了京城了。”
他看向叶暮,目光清明,“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分开走。你带着账册,尽快想办法送去给太子,我的生死,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再卷入更深。”
听着心酸,叶暮翕张着唇,还要再说,就见右影回来。
她忙起身去迎,“以珵?”
叶暮看向他后头。
左影背回来了谢以珵,一身青衣已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无力地垂在暗影肩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叶暮心往下坠,抖着声音唤他,“以珵。”
没有回应。
暗影将他小心地安放在地上,谢以珵的身体软软地瘫倒,没有任何声息,胸口没有起伏。
叶暮彻底崩溃。
她连爬带滚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凉,她不敢置信地摇晃他的肩膀,低声唤他,“以珵?以珵!你看看我……谢以珵!”
没有任何回应。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他应该会拥抱她的,会亲吻她的,会低声唤她“四娘”的。
可是他就这样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
“谢以珵,你在装死对不对?”叶暮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至少先活到四十岁啊……”
作者有话说:没死哈,放心放心,下一章能笑出来的!我保证!在慢慢收尾了,是happy ending的[墨镜]
第74章 清平乐(四) 火海。
破庙里, 风声呜咽着从缝隙钻入,卷动着地上散乱的枯草。
篝火明明暗暗,将人影投在斑驳墙上, 风扯影动。
叶暮跪在谢以珵身边, 握着他的手,那手修长, 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温柔抚过她的发, 此刻却冰冷,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玉石, 她反复替他哈着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是不是太冷了?”叶暮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
谢以珵总是暖的, 怀抱是暖的, 手心是暖的, 任何时候, 他都是滚烫烫的。
在河滩马车上,车厢外春寒料峭, 车厢里,他覆着她, 两人之间汗湿淋漓,热气蒸腾,仿佛能把整个寒夜煮沸。
这样滚炙的人,怎么会变得冰冰凉。
一定是这一路颠簸,风霜太重,他太冷了,只要暖和过来, 他就会醒过来的。
“没关系,以珵,”叶暮在他耳边低语,“你热的时候暖和我,我热的时候暖和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篝火哔剥,爆开细碎的火星,映亮了她执拗的眼。
她这才想到身边有火。
“你们帮帮我,帮我把以珵抬到火堆边上去吧!离火近些,烤一烤,暖和过来他就醒了,他一定是赶路太累,睡沉了……”
俞少白站在那里,沉默垂眼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暮这副模样,不是吴江县衙里隐忍木讷的书办叶慕,也不是与他言语机锋,来回试探的聪慧对手。
她眼里的光碎了,整个人都失了韧劲,那股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谢以珵一同冷却了。
俞少白被她的脆弱狠狠撞了一下,心里生出细密的闷痛。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去拉她起来,“叶暮,你冷静点,谢以珵他死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迎来了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叶暮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浑身抖颤,“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们把以珵当成了你!那些杀手,那些追兵……他们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是以珵替你挡了灾!他才会……他才会……”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所有言辞。
俞少白的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庙外风声更紧了,呼啸着掠过断墙,好似亡魂哭泣。
俞少白没有辩解,承接了她所有恨意滔天的指责,“你说得对,叶暮,谢以珵是替我死的。”
火光跳跃,显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底深处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沉痛。
叶暮泣不成声,站立不稳,跌坐回地面,她重新挨近谢以珵,趴躺在他身边,低声喃喃,像从前每一回同他相拥而卧时,絮絮而语。
她后悔没有在去苏州府的那天早上再多抱他一会,再多亲他一会。
她甚至绝望地想,若是她此刻去死,会不会再度重生?再度与以珵相识?
可叶暮又舍不得把今世的以珵孤零零地丢在这里。
良久。
“叶暮,我们现在都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动身,速速返京。”俞少白已从逐渐冷静下来,“账册还在我们身上,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只有尽快将账册送到太子手中,而且……”
他顿顿,“……谢以珵也得早日入土为安。”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叶暮脸颊贴着谢以珵的手背,“以珵会醒的,他一定会醒的。”
在吴江的那天清晨,她折返回去,以珵对她含笑说的最后一句是,四娘,我们京城见。
什么入土为安。
“以珵从不食言。”
叶暮说着说着,恸哭不已,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火,那哭声凄厉,几乎要掀翻这破庙的屋顶。
俞少白见她悲恸魔怔,这般下去不是办法,眼神示意暗影,欲要将她敲晕,可暗影还没靠前,一阵咳嗽声突兀地从破庙那尊残破不全的神像后方传来。
悚然一惊。
暗影兵刃出鞘半寸,身形微弓,锁定神像。
俞少白望去,蛛网密布的神像后头,慢吞吞挪出一人,布衣葛巾,身形有些佝偻,不就是今日拿了他荷包的那个江湖游医?
他转着佛珠走过来,没睡醒状,嘟嘟囔囔抱怨,“小娘子瞧着身板单薄,想不到哭起来这般震天动地……小点声哭好不好?”
他走过来时只瞧见仰天长哭的叶暮,脚上一绊,这才注意到了谢以珵,瞧他面色灰败,“呦,这是死人了,那是要哭一下的。”
叶暮泪眼模糊,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死人二字,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游医缓缓地蹲下身,把脉,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哟,还没死透。”
这一声把叶暮惊醒,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抹了把泪,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那个神医!
叶暮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游医身侧,“你说他没死是么?是不是?你说他没死,我听到了!你不能骗我!你不能撒谎。”
“没死。”游医翻看他紧闭的眼睑,查看他身上染血的伤口,隐隐青黑,他咂咂嘴,“你们这几个娃娃,运气倒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什么意思?”俞少白向前一步,沉声问。
游医抬眼看向叶暮,“小娘子,老夫晚间所言,南海深渊之毒‘渊渟’,你可还记得?”
叶暮拼命点头。
“记得就好。”游医指着谢以珵肩头的伤口,“这剑上淬的,十有八九,就是那玩意儿。”
一道惊雷!
渊渟!竟是渊渟?那传说中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的无解之物?可游医明明也说过,此物也是化解谢家血脉之毒的唯一可能。
“那以珵现在这般……”叶暮胡乱抹去脸上止不住的泪,“只要不死,就是有救,是不是?”
游医沉吟,手指轻轻按压谢以珵伤口周围,“渊渟之毒,现在与他体内的毒对冲了,先是血脉凝滞,通体冰寒,宛若假死,气息脉搏皆微弱难寻,寻常医者必断其亡故,此为寒噬之相。”
宛若假死?就是没死。
就是还活着。
叶暮心跳得极快,以珵还活着。
游医继续道,“若能扛过这三日寒噬,心脉未绝,毒性便会转而发作,引动体内残存阳气与血脉本能反抗,转为焚心之劫。届时浑身高热,如坠熔炉,五脏灼痛,血脉偾张,这一冷一热,皆是鬼门关。”
“焚心又需几日?”
“也得三日。”
游医缓道,“扛得过寒噬,熬得过焚心,就会如老夫那日所言,反噬其根,一举化去那附骨之疽的家族隐毒,但若扛不过……”
他摇摇头,“寒噬期直接心脉冻结而亡,焚心期则血液沸腾,爆体而亡。”
残败神像断臂垂首,眸色不知是慈悲,还是可怜。
庙顶的窟窿外,天色将明未明,陷入一片沉郁的蟹壳青里。
“所以老夫说,你们运气不知算好,还是算坏。”
游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现在就处在寒噬之相,所以摸起来像块冰,探不到息,能不能自己熬过去,看他命数。若能熬到焚心发作,再熬过那三日烈火焚身之苦,之后,人是能喘气了,但何时能醒,还能不能是个囫囵人,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对于叶暮而言,是好事。
哪怕不经过此遭,有朝一日,她也必定会想尽办法,去寻渊渟,为他搏那一线化解血脉之毒的生机。
那是早已横在她心头的必行之途,这道鬼门关,他同她迟早要闯。
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神医言罢就要往庙外走,叶暮岂会让他离开?
她起身,张开双臂拦在游医面前,“求您,求您这几日留在我们身边,以珵他……他得有懂的人看着。我怕我们不知轻重,反而害了他。”
见游医皱眉摇头,她急声道:“我保证不哭了,绝不吵您清静,只要您留下,替任何要求,我都会尽力办到。”
“老夫云游四方,最不喜拘束。”游医摆摆手,面露不耐,“你们自有你们的缘法,老夫也有老夫的去处。这破庙阴冷,老夫要另寻个暖和地儿睡个清静觉。”
眼看游医铁了心要走,叶暮心一横,转头看向东宫暗影,厉声道:“拦住他!”
左影与右影是只服从命令,两人身形一闪,已默契地封住了游医前后去路。
游医脚步顿住,“小娘子也太霸道了。”
“就六日,我好吃好喝地待着您,行么。”
游医见到刀刃白惨惨,不由瑟缩,“罢了罢了,遇上你们,算老夫流年不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莫要指望太多。”
叶暮心中巨石稍落,深深一福,“多谢神医!大恩大德,叶暮没齿难忘!”
天光清冷。
叶暮泪痕未干,但已冷静下来,她迅速决断,带着谢以珵转道前往最近县城,寻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应对这几日。
而俞少白,则由右影带着,协那烫手的账册,星夜兼程,必须尽快直奔京城的东宫。
岔路口,黄土官道在熹微晨光中分出两条灰白的路径,一条向北,一条折向东边城郭。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俞少白勒住缰绳,看向旁边马车窗棂后的叶暮。
一夜惊变,她似乎瘦削了许多,他嘴唇动了动,“叶暮。”
她不仅没应声,还把帘子往下拉,挡上了。
她是恨透他了,俞少白苦笑,只要谢以珵一日不醒,她就一日不会理他。
少倾,车厢里传来叩壁声,对驾车的左影道:“走吧。”
割开晨雾。
俞少白看着她的马车转向东边,车辙碾过湿土,与自己即将踏上的北上之路,背道而驰。
他握紧了缰绳,最终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渐亮的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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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游医叫苦不迭。
叶暮待他确是礼遇有加,称得上殷勤,每日三餐不重样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温好的老酒,伺候得周到。
可这礼遇如同枷锁。
他莫说离开客栈,便是踏出这间房门半步,那个名叫左影的沉默护卫便会如影子般出现,拿出刀刃,客气地请他回房。
唯有如厕时,才能由左影陪同下楼,在狭小的后院快速透口气,与坐牢无异。
晚间也是同他们隔门而睡。
如此三四日,再好的饭菜也吃腻了,游医对着又一盘炖得烂熟的蹄髈,毫无胃口地推开。
这还不算最折磨人的。
睡,也是断然睡不好的。
叶暮每隔小半柱香便会来叩门,“神医,劳烦您再给以珵把把脉。”
游医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胡子都气得翘起来,“小娘子,你这把脉的间隙,比那毒发攻心的时辰还密,他体内两毒还未冲撞,你又开始把脉了。”
可叶暮却不管他,她只要看着以珵的脸色稍有不对,就把神医唤来,她自己三脚猫的把脉稍觉有问题,也把神医唤来。
神医不从,她就让左影将他从榻上扛来,把脉确认并无不妥后,再将他扛回去。
这般折腾,神医都想中毒了。
不过多次探查下来,他心里倒也暗暗诧异,谢家这小子,底子比他当年在京城谢府见过的那些叔伯辈扎实太多。
谢府那些男丁,多半知晓自己命不久长,便愈发纵情声色,掏空本就孱弱的身子,恶性循环,即便没有那附骨之毒,也未必长寿。
这小子,心志体魄,倒是不同。
叶暮悬着的心,在谢以珵平稳度过五日后,稍稍落定,他也逐渐有了生气,呼吸渐稳。
连游医都说,比他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焚火最后一日,黄昏刚过,暮色四合。
叶暮正用温水给谢以珵擦拭手臂,触手所及,皮肤滚烫,他这近两日都是如此,她当下倒是没疑心。
她又给他拭背,越擦越烫,湿布刚擦上,水就被蒸发。
叶暮心下一惊,急唤游医。
“小娘子啊,现在连如厕的时间都要占用了么?”
游医伸手搭脉,他方才刚要下楼就被叫回来,想着给谢以珵诊脉也快,几息了事,就先紧着叶暮来。
但此回倒是不同,游医的眉头越锁越紧。
指下的脉搏不再微弱,反而变得急促,横冲直撞,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血脉中奔突,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将血管撑裂。
“可是有不妥?”叶暮看他面色不对劲,不由指尖发冷。
游医收回手,捻着佛珠,面色凝重,“焚心之劫已至关键,他体内本元阳气就旺,此刻被渊渟毒性彻底激发,如同洪流决堤,彻底失控,这般乱冲乱撞,若不疏导,五脏六腑很快会被灼伤,血脉亦有爆裂之险。”
叶暮听着心惊,紧问,“那该如何疏导?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买。”
游医却摇了摇头,“这火,需以阴来引,以柔化,药物怕是来不及,也未必对症。”
“那如何能解?”
游医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却也不得不直言,“阴阳调和,乃天地至理。他此刻阳火亢盛,急需……嗯,需以女子纯阴之气疏导平衡,你便可帮他。”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脸颊烧得通红,她万没想到竟是此法。
在以珵这般生死关头,提及此事,令叶暮羞赧难当,更兼担忧,“他此刻昏迷不醒,如何还能……”
“焚心炽盛,阳亢至极,或有本能反应。”游医自己也急,往门外走,“小娘子,此乃救命,且试试吧,或许这是眼下唯一能助他稳住心脉的办法了,老夫在此,多有不便。”
他说着,走到门外又退回来,这次倒是理直气壮,“我待会出门逛逛,一个时辰后再回来,你也动作快点。”
叶暮面红如血,却知不是犹豫的时候,对门外的左影道,“跟着神医,护他周全,两个时辰后回来。”
以珵很持久,她怕时间不够,而且她头回,还不定能成。
多预留点时间,总是没错的。
左影诧了一瞬,随即领命,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叶暮走到床边,再次轻触谢以珵的额头,脖颈,热灼十分,像个火炉。
烛光下,他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淡,謿/红的面容英俊依旧,叶暮羞赧渐褪,她的指尖轻轻解开了谢以珵中衣的系带,往下。
看他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便被高热蒸腾。
叶暮跨坐。
她肌肤微凉,贴上他没一会,已是汗意涔涔。
不是风月,是渡厄。
叶暮想到有一回,是在宛平客栈那晚,他让她这般试试。
她那时才知,原来上位者,也不容易,除了能力出众,更需体力充沛。
她哭着要下来,他却不肯,还夸她哭起来好听,她气得俯身咬他,这几经动折间,他倒是最迅疾的一回。
此番如法炮制。
叶暮缓缓沉/下/腰/去。
而在混沌的火海意识里,谢以珵依旧是僧人打扮,一袭素白僧衣。
他双手合十,盘膝端坐于一片沸腾翻滚的火海中央,无边无际,莲台虚影在身下明灭。
烈焰金红,舐着谢以珵的僧袍,灼烧着他的皮肤、骨骼、脏腑,试图将他焚至灰烬。
谢以珵眉目沉静,唇齿开合,默诵经文,梵音袅袅,但每吐出一个字,周围的火焰就蹿高数尺。
赤红转为金白烈焰,幻化出无数狰狞相,缠绕着他,嘶吼着要将他吞噬。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诵经声渐渐微弱,火焰咆哮,反扑得更猛。
谢以珵的僧衣开始卷曲,焦黑,皮肤传来真实的灼痛感,五内如焚,魂魄哀鸣。
就在他以为即将被这焚心业火彻底吞没,意识涣散的刹那,一点冰凉,跨越千山万水,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灼烧的灵台。
不,不是一滴。
是一片温润而沁凉的雨云,缓缓漫涌而来,柔/软/裹/缠,周身烈焰渐渐往后了些许。
然而业火无边,并未就此完全熄灭。
雨与火,在不断拉锯、交融、容纳。
不知过了多久,苍穹倾覆,大雨沛然降临,彻底浇熄了滔天火海。
谢以珵发现自己不再置身炼狱,而是盘膝端坐于一片宁静幽深的湖水中央,水面微凉,涤荡着残留的灼痛。
湖水清澈,却弥漫着一股令他心神彻底安宁的清浅芳香。
是他熟悉的,他以前就尝过。
万物归寂。
待游医被左影护送回来时,窗外弦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泠泠。
游医这一去,竟被陪同着在寂寥的县城街道和冷清郊野硬生生逛足了三个时辰,直逛得他两腿酸软,老骨头都快散架,那黑影子才把他带回来。
到了客栈竟还不能歇,还得接着干活!
游医满腹怨念,颤着腿挪到榻边,十分不满地伸手,搭在谢以珵腕间。
脉象依旧比常人急促,但已不复先前那般乱象纷呈,渐渐趋向于节律平稳。
高热也已退去。
游医捻着胡须,眉头却未舒展,“焚心的火头,算是暂时压下去了,脉象平稳不少。”
“那为何神医仍愁眉不展?可是还有隐患?”
游医瞥叶暮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斟酌着道,“火是压下去了,但泄得有些猛,阴阳之道,贵在平衡调和。他此番虽需疏导,却恐矫枉过正。老夫担心他即便醒来,元阳亏虚,会不会落下其它……比如力不从心的病根。”
叶暮闻言,如遭雷击。
她原以为那焚心之火,排得越彻底越好,自是竭尽全力,恨不得将他体内所有的热毒都引渡出来。
但这比他们平日里要少多了。
“那是被我……”叶暮嗓音发干,但在医者面前,救命关头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问,“……弄坏了?”
游医收回手,耸了耸肩,“这可就难说了。渊渟之毒解法本就凶险莫测,又是与他体内陈毒对冲,再经你这番疏导,诸多变数叠加,老夫也是头一回遇到,没个参照,会不会留下隐患,当真说不准。”
他看着叶暮面露自责之色,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鬼门关,他总算是跌跌撞撞闯过来了。脉象趋稳,高烧渐退,便是好转的迹象,只要人活着,总有慢慢调养回来的希望。有些事,与性命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是啊,只要他活着。
叶暮对游医谢了又谢,游医见谢以珵情况稳定,自是半分也不想在这牢笼多待了,当晚便执意要走,声称呼吸惯了山野自由气,再住下去只怕要生病。
叶暮见他确实疲乏,本想留他休息一夜再走,游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罢了罢了,缘分已尽,各奔东西”。
叶暮知强留不住,不再挽留,只在他临走前,将身上剩余的大半银两尽数用布帕包好,悄悄塞进他随身的旧布袋里。
游医慢悠悠消失在客栈外的夜色中。
只是他腕上的乌沉佛珠,不知何时,竟遗落在了谢以珵的枕边,叶暮收拾床铺时发现的,心想许是他匆忙间忘了,且先收好,若日后有缘再见,再还他不迟。
——
第二日,叶暮便雇了一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软褥,带着谢以珵,与左影一道,悄然北上。
半月后,驶入京畿,榆钱巷。
小院中寂静,母亲刘氏和紫荆尚在即墨外祖家未归,这倒让叶暮行事便宜许多。
她将谢以珵安置在自己的房里,他喜洁净,每日晨昏替他擦洗两遍身子,刷牙整容,每隔两个时辰为他按摩四肢关节,疏通血脉。
夜里,她必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胳膊睡,他虽尚在昏迷,但身体已恢复之前那般温热。
若是母亲在家,见她如此不顾礼法,昼夜不离地守着一个男子,只怕又要忧心忡忡,念叨许久。
但叶暮顾不得,她只想守着他。
叶暮在他榻边的小几上看书,读几页,便抬头看看他的眉眼,她用饭时,也会轻声对着他说今日的菜色,但是以珵只能喝些米汤,粥油。
她翻出箱笼里一块质地柔软的雨过天青色细棉布,比量着他的肩宽、臂长,又比了比自己的身量。
在闲暇午后,她拿起针线,裁剪缝制。
这块布,她给自己裁了条褶裙,剩余的,正好够给他做一件宽松长衫。
原来她并非不喜女工,若是给喜欢的人制衣,倒也是十分愉悦的。
叶暮缝着衣角,脑海里便浮现出他穿着这衣裳,自己穿着同色裙子,一同去郊外爬山,春日看花,秋日赏叶。
针脚的一针一线,将这些鲜活的憧憬也缝了进去。
一日,冯砚敲对面小院的门,叶暮开门询问,才知以珵早在离京前,竟已悄悄托他在附近购置了一处小巧清幽的宅院,钱款早已付清,只是原主搬迁拖延,直至近日才彻底空出。
于是,照料谢以珵之余,她又多了一桩心事,她会时不时去那处新宅看看,丈量尺寸,琢磨着哪里该开一扇窗引进更多阳光,院子里该种些什么花草。
她没再回扶摇阁,太子通过云娘子送来酬谢与抚恤,加上谢以珵留下的私产,完全足够他们从容度日,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太子也来过榆钱巷几回,萧禛告诉她,江南的案子已了,周崇礼已死,一切尘埃落定,不会再牵连到她与谢以珵。
叶暮安静地听着,点点头。
她眼下只有以珵安危,旁人的生死起落,太过宏大,她已无心再管。
江肆也来过,太子未言尽的话都从他嘴里吐出,他告诉她,那两本账册至关重要,太子借此掌握了关键,再加皇帝炼丹服食过甚,性情愈发偏执难测,朝政如今多半已是太子在主持。
太子是感谢她的。
但江肆的话实在太多,于她有用的太少,她只想听到如何让以珵醒过来。
后来江肆再来,叶暮便会请他在榻边坐,看着谢以珵。
她自己则抽身去那新宅待上小半日,看看工匠的进度,添置些必要的家什,在尚未完工的庭院里独自站一会儿。
好像他未醒的日子,过得也挺快的,可能是太过模糊,所以叶暮过得也稀里糊涂的,常常不记得昨日是晴是雨,也想不起早饭吃了什么,只觉窗外的光影挪移得仓促,一抬眼,竟已到了立秋。
天黑的快了些,傍晚给他擦身时,就要点灯了。
叶暮已经对他这具身体全然熟悉,他的大腿根侧有个小痣,但今日天色暗,她一时未看到,就用手挪了下他的腿。
手不小心碰到了。
软绵绵的。
她蓦然想到游医的话,像是迟来了的醒神,他那话的意思就是,这根基被她用得受损了?
忽然悲从心起,也有可能是立秋的缘故,积压了小半年的情绪,全复涌上。
叶暮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谢以珵睁开眼时就看到她的泪痕斑驳,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
她正对着他的……它哭,肩膀轻颤,低声啜泣。
看窗外石榴轻绽,榴树实繁,应是入秋了。
静默几息。
湿意难忍。
谢以珵有几分酸闷,“叶暮,这么多日子,你就只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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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清平乐(五) 细节。
叶暮闻声一怔, 偏首看他,眉眼真实,眸色因久睡的倦怠, 不甚清明, 眼睫半覆,却的的确确正看着她。
他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瞧着她看。
不是做梦。
叶暮做过太多太多他醒来的梦了。
或在她低头为他缝制那件天青色的长衫时, 他轻唤她四娘,她抬头, 便能撞进他清润如初的含笑眼眸里。
或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她于朦胧中醒来, 却蓦然对上一双早已清醒,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会拥着问她, 昨晚睡得可好, 做了什么梦。
那些幻想中的重逢, 无一不是温暖的, 柔软的,珍重的, 而她会在这些时刻,充分展现出自己的思念, 他们两人再紧紧相拥。
何像、何像眼下这般尬窘情形?!
他早不醒,晚不醒,偏偏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真真是百口莫辩!
叶暮只不过是无意碰到了小谢,又一时联想起游医说的隐患,迟来的恐惧与自责轰然涌上,这才情难自禁,悲从中来。
哪里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你是每日都要对它……”谢以珵见她呆住, 声色微哑,还要添把柴火,“……哀悼么?”
这叫什么话!!
“谢以珵!”叶暮羞恼交加,她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薄被,一股脑儿盖到他身上,将那惹祸的源头遮住。
叶暮凑到他近前,眼圈依旧红着,瞪着他,语气嗔怪,“你……你还好意思说!我在你身边哭得肝肠寸断,以为你要死了的时候,你怎么没醒?我日夜不停跟你说话,把嗓子都说哑了的时候,你怎么没醒?偏偏、偏偏是这种时候……”
“看来是我醒得不是时候。”谢以珵恍然,“那我再昏迷会。”
说着,他竟然真就缓缓阖上了眼。
“你敢!”叶暮猛扑上前,双手不由分说地扒住他的眼皮,指尖微颤,“谢以珵,我不许你再闭上,只有晚上才能闭眼,不许再睡了!你敢再睡试试看!”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谢以珵被她闹得没法,眼皮在她指尖下颤动,闷闷的笑音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实实在在传递给叶暮。
他真的在笑。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她幻听,是属于活着的谢以珵的笑声,带着生气。
叶暮玩闹的手蓦地失了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伏倒下去,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嚎啕大哭。
“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她哭得语不成调,眼泪迅速洇湿了他的中衣,“我以为你死了……我都摸不到你的心跳了,你的手那么冰,身子那么凉……后来神医说你没死透,但要熬过寒噬焚心,我怕得整夜整夜不敢睡,隔一会儿就要探你的鼻息,听你的心跳,摸你的脉搏,那个神医说话又吓死人,说你可能会烧坏脑子,又说你就算醒了也可能不是个囫囵人了……我天天跟你说话,天天给你擦身,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哭诉着,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惊惧与绝望,一股脑地倾泻在他胸前。
外人看来,她冷静坚韧,有条不紊地照料一切,笃信他必会醒来,可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
他不醒,她就等下去,一天,一月,一年……直至生一辈子,这信念支撑着她,却也时刻折磨着她。
谢以珵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痛哭,他初醒的四肢依旧沉重麻木,头脑也还有些昏沉,但他依然能听清她的每一句哭诉,心中难免酸涩。
谢以珵试着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肩背。
叶暮哭得更大声了。
她终于确切地感受到,他真的回来了,会说话,会笑,还会抱她。
原来比久别重逢更让人心魂震荡的,是失而复得。
天色逐渐暗沉,嚎啕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叶暮趴在他颈窝,眼泪还在流,情绪已缓缓回落。
谢以珵等她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轻问,“你说的那位神医,是谁?”
叶暮吸了吸鼻子,撑起一点身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开始讲述清源镇上的巧遇,破庙里的惊变,以及那游医古怪的言行,和神乎其乎的诊断。
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一事,忙起身,从箱笼里取出那串乌沉沉的佛珠,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就是那神医的,许是匆忙间忘了带走了。”
谢以珵伸手接过,将佛珠握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向叶暮,“你看着它,难道不觉眼熟么?”
叶暮的心猛地一跳,惊疑倏然窜上脊背。
她当然眼熟,这串佛珠与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中最后晃动的那串一模一样。
那是为她超度的僧人所持,可以珵怎么会知道她熟悉?
“你……”叶暮喉头发紧。
一个荒诞念头,呼之欲出。
谢以珵猛地咳嗽起来,初醒的喉咙太过干涩,经受不住情绪的波动。
叶暮慌忙压下心头惊涛,小心将他扶坐起来些,靠在垫高的被褥上,又急忙去桌边倒了温水,仔细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嗓,咳嗽渐止。
谢以珵仍觉口中苦涩不适,索性盥洗刷牙了番,休整好面容后,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不过总算去了数月的颓唐,眉目显得疏朗起来,叶暮在旁看着,心却悬在半空,等着他未完的话。
谢以珵缓了缓,看着她满是急切的脸,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道:“四娘,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替我将袴子穿上再说?”
他示意被衾之下,有些无奈,“我眼下着实还没甚力气。”
叶暮这才想起,方才的擦拭进行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她完全忘了他尚未着袴这茬,此刻经他一提,耳根顷刻间染上绯色。
人在窘迫时,就会十分客气。
她边说着抱歉,边忙乱慌张地掀开被角,匆匆替他整理好下裳,拉上袴子,这自然而然会不小心碰到,好像……
没有方才那般软了。
心思流转到别处,许是官场呆了段时间,她总能将听到的话,听出点弦外之意来,他那句“没甚力气”,是指没力气自己提袴子,还是没力气做旁事?
她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一直在瞧看着她,叶暮又面红耳赤地慌忙垂下眼,暗骂自己怎会想到那里去,愈发觉得脸颊烧得慌,好像自己真有多么惦记似的。
叶暮急急给他系好衣带,指尖因为慌乱打了两次结才系牢,然后将被子重新拉上来,严严实实盖到锁骨下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谢以珵一直看着她这番忙乱,眉眼浸笑,“你不是天天都看?擦身换药,哪一处没看过?还这般害羞?”
他声音低哑,带着初醒的疲惫,调侃的意味却分明。
“那怎么能一样!”叶暮立刻反驳,耳根更红了,“平日里你又没醒,没个眼睛盯着我瞧,我自然没觉着什么。而且我眼里心里只惦记着你的安危,手上做着活计,哪顾得上想别的?”
谢以珵笑意更深了些,“哦?那就是现下想到别的了。”
他的语气肯定,她在他面前,自来就无处遁形。
叶暮扑在他身上羞恼,“不要说我了,说你,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谢以珵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掌心那串乌沉沉的佛珠上,“或许是前世的事。”
他在梦里静观自己的另一重人生。
前世的谢以珵,依然是身着缁衣的僧人,只是年岁更长,彼时,他已是深受帝王倚重的国师。与叶暮的初见,是在一场笙歌鼎沸的婚礼上。
那时她已是他人明媒正娶的妻,凤冠霞帔,红妆灼灼,新郎是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江肆,状元郎向陛下恳请,让当时已为国师的他,为他们的婚礼念诵祝祷的颂词。
谢以珵去了。
周遭人皆垂首默听颂词,一派肃穆,只有以却扇半遮容颜的新娘在偷觑他,他早发现了。
他主持过无数皇家法会,超度过无数王公贵胄,见得最多的,是棺椁里冰冷僵硬的遗容。
参加婚礼,是第一回。
这般鲜活地见到盛装的新娘,更是第一回。
起初,扇后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眉眼,眼波流转间,藏着不属于新嫁娘的灵动与狡黠,像暗夜偷溜出来窥探人间的小狐。
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从他的僧鞋开始,缓缓上移,扫过僧袍下摆,再到束带,最后,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她会一直这般偷偷打量下去时,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扬起,直直撞入他低垂的眼帘。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像是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林中精怪,慌忙将却扇往上一抬,遮挡住了整张脸,但扇沿边的玲珑耳垂已迅速漫上红霞,如同点了新鲜胭脂。
那一点红,烫得他也垂下了眼。
新娘,从此就是她这般模样。
后来再见,是她随婆母前来寺中祈福求子。
那时叶暮的气色已不如新婚时鲜妍,眉眼间淡笼郁色,她婆婆是个精明厉害的老夫人,拽拉她,来到他面前,往他桌案上放了她的贴身小衣,请求加持开光,说是他们在行夫妻之事时,只需让媳妇穿上此物,便有送子娘娘感应……
他当即将她的荒唐婆婆赶了出去,但那也是他第一次,触碰到那样温软的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子肌肤微润的暖意。
那隐秘浅香,像一枚细小的火种,而她的眼泪助燃,烧向他恪守多年的清规修行。
他答应了她的躲清净之求,为她安排了一间禅房,就在他居所的隔壁。
于是,她开始了在寺中抄经的日子,起初只是躲避,后来渐渐的,那青灯黄卷,木鱼梵唱,为她隔出了一方安宁的天地。
谢以珵看她的脸色一日日好起来,身上衣衫的颜色也不知从何时起,从黯淡的灰蓝,换成了鹅黄、浅碧、粉白,鲜活不少,像是重新显露出原本光彩。
那些年轻的小沙弥,难免会被这抹鲜亮吸引,寺监找到他,眉头紧锁,“国师,女客每日来,于寺规清誉有碍,也扰了僧众修行心境,还是请她早日归家为宜。”
他端坐蒲团之上,手中念珠未停,只抬眼,“寺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在此寻得片刻安宁,并未行差踏错。若有僧众因此心动神摇,是其自身戒心未定,与旁人何干?传我的话,凡有目视女客超过三息私下议论者,一经发现,禅堂外扎马步两个时辰,抄写心经百遍。”
命令传下,寺中清静了许多,那些好奇悸动,纷纷收敛,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两月后,她晕倒,他闻讯赶来,摒退众人,诊出她有喜脉。
叶暮再次求他,在寺中长住安胎,他看着她躺在他的被衾里,面上一团嫣红,嵌在他那床总是透着冷寂青灰的被子间,奇异地柔和了那方寸天地的颜色。
谢以珵再次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力排众议,为她周旋,不惜修改了部分寺规细则,只为她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但那床她盖过的素锦薄被,谢以珵没有再动用,他锁进了柜子里,把她的香气也一并封存进了他的柜子底层。
叶暮在寺中长住下来,与他相处的时间,无形中多了许多。
他亲眼看着她在他的照拂下,一日日丰腴,面上透出红润,腹部渐渐隆起,身上那股沉郁之气,逐渐被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取代。
天气晴好时,她会在禅房外的小院里,坐在他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一只手轻轻抚着日益浑圆的肚子,低着头,用只有她和腹中孩儿能听到的声音,絮絮地说着话。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洒下碎光,那时她的神情,宁静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在远处瞥上一眼,一时难挪视线。
夜间抄写一遍又一遍的心经,惩戒自己的贪看。
而她的夫君江肆,当时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只每隔旬月,会抽空上山探望。每每那日,她便会早早起身,对镜理妆,然后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寺门。
见到江肆,她眼中的雀跃,明亮得能刺痛旁观者的眼。
或许也没甚旁观者,就他一人。
他默默走开,但他们就在隔壁,他还能走到哪里去。
禅房并不十分隔音,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调/情絮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可是听到江肆的声音,他莫名就觉气息不匀。
一次,隔壁动静稍大,他手中的木鱼竟失手滑落,咚声闷响砸在地上。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也不是失手。
他定了定神,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沙弥,平淡解释,“无妨,手滑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她身子日益重了,总该小心些才是。
其实还有更多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阴暗念头在作祟,这些妄念与私心,怕只有宝殿上慧眼如炬的佛祖,才看得分明。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屡屡被打扰,江肆上山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把她养得气色红润,平安度过了孕期,临产前一个月,江府派人来接,她不得不回去。
她走的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她扶着紫荆的手上软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寺门,他并不在寺中。
他去了后山。
隔着雨幕与重重树影,他远远望着那顶载着她的青色小轿,在山道上渐行渐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雨色与山岚之中。
她生产那日,他并未在寺中诵经,而是去了江府对街的一家茶馆,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粗茶。
直到江府内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仆役奔走相告的喜讯,门口挂上了象征弄璋之喜的弓箭,他才起身离开。
再相见,已是小儿百日。
江府设宴,广邀宾朋,也依礼给国师下了帖子。在满堂的贺喜与喧嚣中,他远远看到了她。
她穿着绛红百子裙,抱着襁褓,坐在主位之侧,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直至被江肆引入花厅,他才瞧见她脸上虽敷着脂粉,却掩不住底下的憔悴与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她初来寺前更要浓重。
在寺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丰润不见了,人比生产前还清瘦了些,身上那股柔和的母性光辉被一种深深的倦怠取代。
他想责问江肆,但他有何立场。
到头来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他只好劝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这于谢以珵而言,已是哀求。
哀求他好好待她。
可江肆当时不以为然,她也不为自己辩护,她又变回了那个被礼法、家族、世俗目光紧紧捆缚的贵妇,被拉回了那个锦绣牢笼,慢慢失去了他在寺中曾窥见的光彩。
而他,依旧只能是个旁观者。
一个身披袈裟,手握佛珠,却六根未净,心有牵绊的,无用的旁观者。
不久后,皇帝有意遣使西域,沟通佛国,他主动请缨,远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一路西行,穿越戈壁黄沙,绿洲古城,京中的消息,通过秋净,隔三差五,穿越千山万水,送达他的手中。
信中的字句,起初平淡,无非是江肆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江府喜事连连。
后来,字里行间渐起波澜,江肆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首辅大人迎娶继室,而那位原配夫人,被一纸休书,遣返回了娘家。
再后来,消息变得愈发残酷,权倾朝野的江首辅,亲自督办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昔日显赫的永安侯府赫然在列,抄家灭门。
阖族流放苦寒边陲,那位已被休弃的侯府千金,亦未能幸免,随家族女眷一同,被押上了前往北方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
最后一封关于此事的信送达时,谢以珵正身处西域某个黄沙漫卷的小国,展开信笺,看清内容的瞬间,没有权衡,他当即放弃了后续所有计划好的行程与法事交涉。
谢以珵连夜求见当地那位笃信佛法的国王,夜半被唤醒的国王见他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态,大为诧异,他来不及详述,只言中原有紧要故人蒙难,性命攸关,必须即刻东归。
国王虽觉惋惜,但见他去意已决,临别前,取出本国至宝,乌沉佛珠,赠与谢以珵,说是此珠由世代高僧加持,有逢凶化吉之能。
也就是他们现今手上这串。
谢以珵谢过,踏上了东归之路,一路风霜雨雪,马不停蹄,心中只想着,找到叶暮。
关山阻隔,路途迢遥。
当他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身上盖着难以蔽体的破絮,乌鸦环伺,曾经灵动眼眸,已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天。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站在一侧为她诵念往生咒,梵音低徊,佛珠捻动,她的气息在他低沉而哀戚的诵经声中,彻底消散。
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掌心,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叶暮听到此,泪流满面,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过怀疑,前世魂魄飘零,模糊视线里出现的僧人,那低徊的诵经声,会不会与他有关。
但每次念头刚起,便被强行按捺下去。她暗暗推算过时间,那时他应已远在西域,与她被流放的苦寒北地相隔何止千里,不该有交集。
只是未料,他竟是抛下一切,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如今,从他口中亲耳听到这段被尘封的前世经历,与她的想象,竟是截然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前世的闻空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看着谢以珵因回溯痛苦记忆而比方才更加苍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叶暮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她完全能感同身受,这种对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数月前在破庙里抱着他冰冷身躯时,至今想起仍让她心有余悸,那是刻入骨髓的悲恸。
叶暮轻脱鞋履,挪上榻,在他身侧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她的手覆上他微微颤抖的手背,轻声问:“那我死后,你又继续前往西域了么?”
谢以珵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在那流放村落附近,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为你立了冢,种了一圈耐寒的野山菊。”
他记得她喜欢花,之前她在宝相寺时,爱去后山采花,春日采桃枝,夏日寻兰草,秋日撷菊,也不拘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凡是开得热闹鲜亮的,总要折几支带回去,插在禅房的粗陶罐里。
“后来,我便还俗了。”谢以珵继续道,“在那流放之地最近的小镇上,赁了间土坯房,开了间小医馆。”
“地方很小,只容得下一张诊桌,一个药柜,后面用布帘隔开,便是我栖身之处。我既看病,也替人抓药,诊金随意,穷苦的流放者及其家眷,分文不取。”
“那里天寒地冻,缺医少药,疾病与伤痛是常客。我每日看诊、采药、炮制,日子过得十分忙碌。”
谢以珵扯了扯嘴角,“我治他们的风寒骨痛,积劳成疾,看着他们好转,我有时会想,若当年有人能为你医治,是不是你也能少受些苦楚?”
叶暮静默,其实前世活到最后那般境地,也没甚意思 。
“那你前世活到了几岁?”
“四十二岁。”
家族血脉里的毒也没放过他,初时谢以珵凭借底子与医术强行压制,但北地苦寒,积年辛劳,那些被延缓的损耗,到底还是反噬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我染了一场风寒,并未在意,照常看诊,直到一日清晨,在药柜前咳出了血。”
“我知道时候到了。”谢以珵道,“我将医馆里剩余的药材分给了常来看病的穷苦人,在一个雪后初霁的清晨,走回了你长眠的那个山坡。”
倒在她的坟冢前,同她共坟。
他虽不能同她生同衾,但也算死同穴了。
叶暮悲哭,“以珵,你的毒解了,今生我们都会长命百岁,同衾同穴。”
谢以珵抱着她,抹去她眼角的泪,又听她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也有前世记忆?”
他方才问她对佛珠是否熟悉。
“你还记不记得除夕那夜的饺子?”
“饺子如何?”
谢以珵道,“你当时喝醉酒醉醺醺地靠过来问我,‘师父,你不是最爱吃香菇豆腐馅?”
谢以珵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心中愕然,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偏爱什么口味。
此次梦中,他才知道,原来症结源于前世。
前世的一个山寺清晨。
谢以珵刚结束一场与高僧的彻夜辩经,身心俱疲,推开自己院门时,隔壁的院门突然开了,探出她一张明媚笑意的脸。
“闻空师父,”她眼睛亮晶晶的,“辩经辛苦了吧?要不要来我院中用些早膳?我今日包了饺子。”
那时她腹部已微微隆起,因孕期不适,夜里总睡不踏实,晨起便早,又闲不住,时常自己动手做些吃食,只是手艺实在不敢恭维,以往从未主动邀请过他。
他见她眸中光采不同往日,猜想许是这次终于成功了,本该回房休息的他,点了头,“好。”
饺子很快端了上来,白白胖胖,看着倒还齐整。
他夹起一个送入口中,顿了顿,面皮有些厚,馅料调味也古怪,香菇与豆腐的味道并未融合,反而有种生涩感。
他素来对饮食欲望极低,清粥小菜亦可,珍馐美味也罢,于他而言区别不大,只为果腹修持。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盘饺子,也实在算得上是难吃。
“味道怎么样?”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他的喉结微动,咽下馅,垂下眼睫,淡淡应道,“还不错。”
为了证明这不错,他将碗中余下的饺子,一个个,沉默地吃了下去。
她见状,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欢喜的笑容,立刻起身,“还有还有!我今日特意多包了些!”
转眼又端上来满满一大盘,粗略看去,竟有二十只之多。
他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依旧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大盘饺子,也悉数吃完。
她收拾碗筷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与遗憾,“想不到师父这般爱吃香菇豆腐馅呢!早知道就该再多包些……下回,下回我一定多准备些!”
然而,等到她回江府,也没有下回。
他自此再也没碰过这个馅的饺子。
叶暮听到这里,先是怔忡,随即十分不服气,“不对不对,你定是梦错了,我印象里你明明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接一个,不停筷的,看着就好吃得很。”
还能梦错么?谢以珵忍不住笑。
叶暮听他笑,愈发不服,说着就要从他身上爬出去和面,“躺着说了这半晌话,你刚醒,定是饿了,我这就去和面调馅,今晚非得让你尝尝正宗的香菇豆腐馅饺子不可。”
谢以珵手臂一揽,轻易将她圈回身前,不放她走,“我刚醒,就要这么惩罚我么?”
“哼哼,”叶暮被他的手臂箍着,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那去岁除夕不好吃么?还是你又是勉强下咽,故意哄我?”
“倒不是装的,那回确实好吃。”谢以珵笑得有几分隐忍,呼吸有点乱。
叶暮以为他哪里不舒服,眸露关切,刚要开口问,就见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四娘,能别动了么?”
叶暮一愣。
隔着被衾,她依然感受到了坚实。
叶暮倏尔就僵在他的怀里。
她方才只草草说他历了劫,但没说他在焚心期时,她对他是如何疏导,更没说游医提及的力不从心之言。
眼下来看,他怎会力不从心?
叶暮面热,心念急转,没准这只是表象,得试过才知真章吧。
“在想什么。”谢以珵见她脸色突然晦涩如深,单手轻托起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老实说。”
他那双眸子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心思,她一向面对他就很难说谎,“也没什么,就是那个游医,他说你此番虽熬过来了,但可能会落下些病根,需要好生将养。”
“什么病根?”
谢以珵见她眼神躲闪,又想到醒来时的情景,立马想到,“和它有关?”
“也不是什么大病,你别太担心。”
“虽家族隐疾难医,但也未听闻这病治好后会留下何病根,”谢以珵微微挑眉,“他如何得出这结论?”
“因为我在你焚心发作,帮你疏导的时候,可能太着急……”叶暮脸红,“……用力过猛了。”
谢以珵听着,面上辨不出悲喜,只是眼底的墨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如何疏导的?”
叶暮眼睫颤了颤。
他淡瞅了眼她绯红的耳垂,同她前世新娘时偷偷看他后的情状一样,谢以珵突生顽劣。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细节。”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我还是准点更新啦!
第76章 清平乐(六) 到过这里么?……
烛影如豆, 怯生生地,在叶暮轻颤的眼皮上跳了跳。
细节,光是回溯那个生死相交的夜晚, 便已让她面红耳赤, 指尖发麻,还要如何细细言说?
“就是这样那样啊……”叶暮躲不开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声音细如蚊蚋,试图含糊其辞, 蒙混过关,“你自己不是很会么?那般情形下, 还能如何?你自个儿品品,不就都知道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 面颊红得如同三月桃花, 脖颈都已是淡淡绯色, 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可谢以珵越看她这般情/态, 越不肯放过她。
“我只是不知四娘有这般能耐, 竟能让见多识广的神医,连渊淳之毒都敢断言的神医, 都忧心我会落下病根。”
他循循善诱,“实在好奇得紧, 想听听这其中的关窍,四娘是如何大展身手的?”
什么能耐,什么大展身手,这些正经词,怎么从他嘴里一绕,就添了暗昧之味?
“我、我……”叶暮迎着他促狭的笑意,忽然福至心口, 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捉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取乐。
叶暮定了定神,心里暗想,她难不成还斗不过一个病人?
心下生计,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直视着他,“真要听么?我怕你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听了受不住呢。”
叶暮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将原本虚坐的身子更往下沉了沉。
简直是挑衅了。
但她的眼神却是十足无辜坦然,“我当时啊,先褪了你的衣衫……”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随着话语,扫过他此刻穿着整齐的中衣领口,缓缓描绘,“然后,也褪了我的。”
叶暮笃定他只是只纸老虎,行为举止虽比从前那清冷自持时大胆了许多,但骨子里,在言词撩拨上,面皮依旧薄得很。
就凭他,还敢来招惹她?
果然刚讲完这一句,叶暮就觉得硌得慌,虽然她自己也被激得心腔发烫,但依然强撑着没露怯,面上依然平静,“我就坐了上去。”
他的眸色骤然深暗。
叶暮眨眨眼,更乘胜追击地添了句,“就像现在这样。”
谢以珵松开了放在她下颌的手,扣在她的腰侧,手臂微微收紧。
叶暮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更盛。
她好整以瑕地看着他,娇唇轻启,“然后我在你耳边,叫你哥哥。”
这自然是她临时起意,凭空添加的细节。当时他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她满心恐惧与焦灼,哪还有心思玩这等旖旎称呼?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用来报复他的。
果然他的呼吸变得有点乱。
他根本没她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
谢以珵终究是败下阵来,松了力道,将她抱放到床边的脚踏上,“四娘,你先去用些饭食吧,我需静一静。"
他本是想逗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谁料反被她三言两语撩/拨得方寸大乱。
初醒的身体虚弱至极,气血两亏,本就经不起这般直白的言语刺激,谢以珵此刻只觉得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隐隐有复燃之势,着实是自作自受。
“我还没说完,才刚起了个头呢,”叶暮趿上绣鞋,站在脚踏边,笑吟吟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从容逗弄她的姿态?
她心中大乐,方才的羞窘一扫而空。
叶暮非但没有听话离开,反而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笑靥如花地凑近他,嗓音又软又糯,“这就撑不住啦?后来呢,我找位置花费了不少时间,毕竟没你那么熟练嘛,我握……”
“叶暮。”谢以珵终于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有隐忍,还有几分可怜的示弱。
叶暮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撩拨得差不多了,谅他是个病人,她见好就收,直起身,嘴上还嗔他,“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又不让我说的,谢以珵,你可真难伺候。”
谢以珵胸膛微微起伏,没接话。
叶暮嘴角翘起,一边慢慢往门口退,一边自言自语般嘀咕,“看来游医说的隐患,也不是全无道理嘛。这就力不从心了?”
“叶暮!你给我站住!”
叶暮笑得十分快活,转身就跑,绣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唯有一轮弯月欲言又止,挂在枝头。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逢人便笑,见到巷子里的邻里,就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饴糖,不容分说地塞过去。
“李婶,吃糖!以珵醒了!”
“王伯,尝尝这个!以珵好了!”
连路过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家孩童,都能分到一把甜甜的桂花糖。
她去扶摇阁,不仅给云娘子带去了上好的茶点,更是郑重地提出了辞呈。
云娘子还没下楼,就听到谢以珵脱险一事,近前,见她眉眼间光彩照人,那份喜悦要满溢出来,便笑着打趣,“哟,咱们四娘这是找着更好的去处了?连我这儿都留不住人了?”
叶暮也不扭捏,眼睛亮晶晶的,“云娘子莫怪。我和以珵商量好了,等他身体将养得再结实些,我们打算自己开一间小医馆。他坐堂看诊,我嘛……”
她顿了顿,笑得满足,“就去当账房娘子去,我们也说好了,开馆的本钱两人对半出,日后盈利,我也拿分红和干股。”
云娘子闻言,了然地点头,眸色欣慰,“原来是去当大掌柜了,怪道看不上我这儿的碎银子了。也好,平平稳稳,开间医馆济世救人,是积德的好事。只是往后得了空,可要常回来看看,阁里的公子们可记挂着你……”
“一定一定!”叶暮连忙应承,“云娘子的恩情,叶暮永远记得。”
正说着,墨上五君闻讯也围了过来,将她圈在中间,七嘴八舌。
琴君说夫妻店最不好干,日日相对,易生口舌。
舞君白了他一眼,笑道:“你懂什么?要我说,白日里一同辛苦赚钱,夜里灯下对坐,将铜钱数得叮当响,再泡个热腾腾的澡,钻进一个被窝说体己话,那才叫神仙日子。”
棋君眉头微蹙,“小两口数了钱就钻被窝,睡前不手谈一局?岂不空落?”
酒君直接将他扒拉开,让他坐小孩子那桌去。
几人一口一个“夫妻”“小两口”,说得叶暮耳根发烫,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团调侃中脱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扶摇阁。
归家时,恰逢遇到隔壁郑教谕下值。
叶暮笑着递上一包新买的松子糖。郑教谕接过,寥寥问了几句谢以珵的病况,见她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便顺着话头问道:“那叶娘子打算何时去即墨,接紫荆姑娘回来?”
见叶暮投来探究眼神,郑教谕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咳,也无甚要紧事。只是学堂里几个蒙童的书袋,用得破旧了。这缝补针黹的活计终究是紫荆姑娘手艺精巧,孩子们都眼巴巴盼着呢。”
叶暮倒是早给即墨去信过,只是娘亲和紫荆在外祖父家,拾贝捉蟹,观潮看日出,睡得晚就赏海上明月,日子悠游自在,颇有些乐不思蜀。
她抿唇莞尔,“待我将手头诸事理顺,便去接她们回来。”
郑教谕闻言,眼底喜色漫开,连声道好。
过了半月,秋高气爽,天气甚好。
谢以珵已能下地走动,叶暮便迫不及待拉着他去看那处备好的宅院。
宅子离榆钱巷倒是不算太远,闹中取静,前庭敞阔,方正平整,恰好改作医馆堂口。
穿过月洞门,后院清幽,正房厢房齐整,墙角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投下满院清凉的绿荫。
“你看,”叶暮牵着谢以珵的手,指尖在空中轻盈勾勒,颊染霞色,“这里做诊堂,敞亮。那边砌一排药柜,要顶天立地的,气派。后院我们住,东厢给我们做书房,西厢留着,娘亲和紫荆想来住,或是想留在小院都便宜。灶房设在这儿,猫舍搭在那边,团团也好有个撒欢的地方……”
她眸光流转,想起什么,又拉着他往后院更深处走去,语气不乏得意,“还有呢,我特意让工匠在后头围了一小间牛舍。”
从吴江回来后不久,叶暮就从车马行取走了牛车,停在他的小院里。
“牛舍边上的空地,”叶暮指着那片洒满阳光的泥土,“可以辟出来,种些常用的草药,或是时令菜蔬,自给自足,多好。”
她絮絮说着,眼中光彩流动,仿佛已能看见篱笆青翠,药苗茵茵的景象。
谢以珵一直盯看着她熠熠生辉的侧脸上,心底愈发柔软,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还在比划的手腕。
叶暮一怔,转头看他,“怎么了?不喜欢?还是觉得哪里不妥?”
谢以珵摇摇头,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看着她,“喜欢,哪里都好。”
叶暮被他的眼神看得面颊飞红,心跳不止,又听他低声问,“那你为何会喜欢我?”
为何喜欢他?这问题,叶暮能说出许许多多个答案,喜欢他清冷外表下的至诚,喜欢他危难时的不离不弃,喜欢他偶尔流露的笨拙温柔,喜欢他此刻这般,有点孩子气的追问……
可这些心思,在他如此赤诚的眸色下,反倒化作一团滚烫的羞意,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她眼睫轻颤,踮起脚尖,整个人依偎进他臂弯里,凑近他耳边轻语,“这些话能不能在晚上被窝里再说啊?”
她这话语里夹着若有似无的暧昧,谢以珵呼吸一滞,立刻想到了别处,侧头看她,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你身上这么快就干净了?”
他记得她的信期,算来似乎还得过几日才会清爽。
叶暮顿时明白他会错了意,脸上红晕更盛,义正言辞,“想什么呢!尚未呢。就算干净了也不许胡来!你如今元气未复,正是要静心将养的时候,一点都不能马虎。”
她心里想着,哪怕、哪怕那游医所言隐患只是杞人忧天,多精心养护些时日,总归是万无一失的。
谢以珵看着她的娇俏,眼底划闪过笑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为何喜欢他呢?这问题,后来江肆来帮忙搬家时也问过。
他们在去即墨接娘亲前一天搬家,谢以珵那个小院住不了了,也总不好让娘亲回来看到他住在她屋里。
新宅初定,诸多琐碎物件要从榆钱巷的小院搬过去。
恰好江肆那天旬假来看她,也就顺便帮忙搬抬家具。
看着这显然不算阔绰的宅院,他放下一个箱笼,对正在整理被褥的叶暮道:“四娘,你为何会喜欢一个和尚啊?他有什么好?这宅子,还不及状元府一半大。”
叶暮头也没抬,“这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我和他一起挣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分都属于我。”
她抱起叠好的柔软被褥,转身看向江肆,眼眸清亮,“你的状元府再好,可从未有过我的名字,那里从来就不属于我。”
江肆被她这话一噎,手上正搬起的一个小方凳失了力道,凳脚一滑,“哐”一声砸在他自己脚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他缓过那阵疼,抬眼看向叶暮,“你若想要,我那时候也可以将状元府过户给你,只要你开口告诉我,我还能不应你么?”
“你自己不都说,要开口要么?”叶暮抱着被褥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轻轻的,“我可要不起。”
江肆站在原地,终究没忍住,“那他给的,你为何就能要得起?”
叶暮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因为安心。”
在谢以珵那里,她都能坦然接受,毫无犹疑他对她的真心。
所以她在他面前,不曾有任何的不配得感。
“那你日后真要在这里做个医馆的账房娘子?”江肆追她出屋门,“太子殿下因江南查账一案,对你颇为赞赏。殿下已在筹划,下一届恩科,或会破格允许部分符合资格的女子报名应试,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才学获取功名。你不考虑准备准备,借此机会,真正踏入仕途?”
叶暮一愣,随后摇摇头,“我经此一遭,生死边缘走了一回,许多念头都变了,官场固然能施展抱负,但那高处不胜寒的日子,非我所求。能与心爱之人守着一方药馆,安稳度日,悬壶济世,算清账目,于我而言,已是圆满。”
“那你可后悔走江南这一趟?”
“自然不会。”叶暮笑道,“你看,这不就是我走一趟的意义么?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女子何其多,定有比我更坚韧聪慧,更适合在朝堂之上为民请命的姐妹们,有人比我更适合手握权力,这条路,总要有人先走出来。”
“我倒是为你遗憾。”江肆弯腰,继续搬起一个沉重的书箱,声音闷在动作里,“你明明有手腕,有心智,若肯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救死扶伤不也是美事一桩?”叶暮拿起鸡毛掸子,手腕轻转,细致地掸去多宝阁上的浮灰,“能享受自己选择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哪怕史册无名,于我而言,已是人生快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高居庙堂的虚名,也不是泼天富贵的利禄,能够不依附,不盲从,遵从本心,自由选择归途的话语权。无论这选择是走向广阔天地,还是守着一方烟火,都该是理直气壮的,无愧于心。
浩浩荡荡,忠于自己。
屋内安静了片刻。
江肆忽然问道,“对了四娘,你有没有同谢以珵提过,关于你是重生而来这件事?”
不知是不是他的多心错觉,自谢以珵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刻骨的冷,那不仅仅是疏离,更像是含着隐忍的敌意,想揍他两拳的敌意。
“我不爱扯这些闲话。”叶暮头也不回,仔细掸着灰,“那些前尘旧梦,模糊得很。倒是他此番从鬼门关挣命回来,昏沉混沌之时,自己想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哦?这么说,他知道你我在那一世,曾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江肆莫名觉得畅快,他忽然就明白了谢以珵眼中那深藏的敌意从何而来,是嫉妒。
原来,这个看起来清冷出尘的男人,好似万事不萦于怀,竟然也会嫉妒。
江肆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我曾经是你的夫君了?这么算来,无论如何,你从前世到今生,毕竟也只同我一人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有过一段世人皆认的姻缘。”
这话,不偏不倚,正被匆匆从廊下经过的谢以珵听入耳中,他是要去门口给等候的车夫结算余下的工钱。
谢以珵的脚步一顿。
然而门外车夫因还要赶往下一处生计,已扬声催促。谢以珵终究未在廊下多做停留,只将那份陡然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下,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向门外。
也因此,他错过了屋内叶暮紧接着反驳的下一句。
“那也只是前世的叶暮,我早同你说过,我与她,不过同名同姓,恰有些因果牵连罢了。”
叶暮转过身,正视江肆,目光澄澈,毫无芥蒂,也毫无留恋,“我是我,她是她,今生今世,我只会同谢以珵一人拜天地,结连理。”
“那他怎么还不同你正式求亲?”江肆将书箱重重放下,发出闷响,“你们如今同居一宅,筹划将来,他却连个名分都不给你?莫不是他觉得人已在身边,就不必费这些心思了?”
“胡说什么!”叶暮又羞又恼,拿起鸡毛掸子朝他毫不客气地打去。
叶暮明明打得毫不留情,打得江肆嗷嗷呼痛,但在远远瞧着的谢以珵眼中,莫名解读成了另一番的打情骂俏。
他的眸色骤然沉黯,偏过头去。
天色向晚,余晖渐收。
叶暮本以为搬迁琐事已毕,谢以珵却忽然在检视物品时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榆钱巷旧屋里,还有一件要紧的旧物,我方才清点时想起,忘了带来。需得再回去取一趟。”
叶暮自然应好。
两人默默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江肆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叶暮心里搅动了下。
她虽然深信自己与谢以珵之间,情意远超一纸婚书,但哪个女子不期盼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一个可以让她坦然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吾夫”的名分?
或许是从俞少白在马车上那句“你们还未成婚,一切皆可生变”开始,或许是被墨上五君的“小两口”、“夫妻”地调侃得心头发痒,一颗隐隐期待的种子早已悄悄埋下。
谢以珵为何从不曾正式提起?
叶暮暗自揣测,偷偷觑他,只见他眉宇间难得地微微蹙着,唇角也抿得有些紧,似在思索什么难题。他莫非也在为同一件事烦心?是在斟酌时机,还是有什么难处?
其实她所求也并非多么繁琐隆重,只要他提上那么一句,她便足矣。
但叶暮又告诉自己不能急,这事总不能由她一个女儿家开口去问,去催促吧?
她只能沉住气,将这点心思压在心底。
往常总有说不完的话的两人,此刻却各怀心思,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闲扯,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刚至榆钱巷口,却见一人正在小院门前不住踱步,面露焦急,正是保和堂的赵掌柜。
他一眼瞧见相携而归的两人,尤其是见到谢以珵已步履平稳,顿时喜上眉梢,急急迎上前拱手,“谢大夫,叶娘子。这可真是太好了!见谢大夫已能行走自如,想必不日便能回堂中坐诊了吧?堂里好些老病家,都日日念叨着您呢。”
叶暮看了谢以珵一眼,委婉开口道,“赵掌柜,我们正想告知您,我们近日已搬离榆钱巷,在别处安顿了。”
赵掌柜一愣,旋即连连摆手,神色更为殷切,“不妨事,不妨事!宅子远些无妨,我可以每日遣马车接送谢大夫!诊金也好商量!只要谢大夫肯回去坐镇……”
谢以珵上前半步,“赵掌柜,实不相瞒,我同四娘已在春熙路觅得一处宅子,准备开设我们自己的药馆。与保和堂相隔颇远,井水不犯河水,绝不会抢您生意。”
他见赵掌柜面露失望,复又温言道,“您的照拂,谢某铭记。这样吧,日后每月初一、十五,若无急症缠身,我可抽半日时间,回保和堂免费坐堂半日,也算回报旧东家与信任我的病家。”
赵掌柜闻言,十足感激:“这简直太好了,谢大夫仁心仁术,得您偶尔回来指点一二,便是咱们堂里和病家天大的福气了!”
他笑容满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顺口道,“你们小两口这日子,定然是和和美美,红红火火。”
叶暮心头那点关于名分的郁闷正无处着落,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小两口呢……”
声音虽轻,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以珵偏头看她,眸光深邃,波澜涌动。
赵掌柜顿觉失言,尴尬地笑了两声,又寒暄几句,便匆匆道别离去。
夜晚,榆钱巷旧居。
原来他说的要紧旧物,是当初她给他送去的被子。
一床被倒能想起拿,求亲怎么不见他提起?叶暮没好气道,“好了,被褥拿好了,你回新宅去吧。”
“你不回?”谢以珵挑眉问她。
“我今晚就住这儿了,明儿一早直接从这儿出发即墨。”叶暮闷声,“你不必跟着我去接娘亲。”
“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去算怎么回事?”叶暮关上窗,语气冷冷,“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回外祖父家,带个非亲非故的男子一道去,像什么话。”
静默一瞬。
“叶暮,你是说我没有名分,是吧?”
谢以珵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下去,下午江肆那些话又在他耳侧响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目光灼灼,有几分狠戾,“谁同你有过名分?嗯?你想要谁的名分?”
“本来就是啊。”叶暮被他骤然迫近的气势往后退,背脊抵在了冰冷的书案边,无路可退,她铮铮看着他,“我难道说错了么?”
“我于月前,就同刘悦书刘大人下了拜贴。”
刘悦书,叶暮的外祖父。
叶暮一愣,“什么拜贴?”
谢以珵已逼至身前,双手撑在案沿,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热气几乎烫着她的唇瓣,“自然是求亲的拜贴。”
“三书六礼,我已备下第一批,随帖附上了礼单。所以,你告诉我,我该不该去?我有没有资格,跟你一起回即墨,拜见你的外祖父、你的母亲,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来?”
叶暮懵在原地,杏眸圆瞪看着他。
“还是你觉得我不配有名分?”谢以珵将她一把转过去,让她背对自己,掀起她的裙裾,“嗯?你想要谁的名分?”
“你在胡乱吃什么飞醋?”
叶暮总算闻到了他话里的醋意,她以为他一直对她前世结过亲这一件事不甚在乎,但心下不乏惊喜,暗恼自己怎能想错他,他本就是一个十足周全的人呐,她不该多疑。
可她实在是太小瞧他了,他的醋意俯身压上,沉得简直要将她堵得吐不出气来。
叶暮的脊背微戦。
“你下晌是这样打他的么?”
不轻不重的落掌声从后头传来,不疼,但十足羞耻。
“谁这样打他了?!”叶暮冤枉,又被他饱加压力,委屈得不行,眼泪汪汪,“谢以珵,你颠倒是非黑白!你要是当官,定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奸臣。”
她越说,他就越失/控。
叶暮感觉心腔都要被抓了去。
“欺天罔人,你就等着被百姓围剿吧。”叶暮哭兮兮个不停,早已被逼得溃不成军。
谢以珵又觉好笑,她到底是哪来的这些古灵精怪的浮想?
窗外,月色沉默,树影婆娑。
“那我先围剿你。”他不依不饶,靠得更近,气息滚炙,“他……”
谢以珵盯着她的耳垂,往前一夯,“到过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墨镜][墨镜]《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