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清平乐(正文完) 他好乖。……
叶暮神思恍惚。
谢以珵又更往前, “这个位置?”
怎么可能。
江肆……唉,和今生当下比,叶暮都不知自己前世在过什么苦日子。
他连他的一半都没到过。
“四娘怎么光哭不说话?”谢以珵俯身, 咬住她的后颈, 语气真挚,“是我还不够努力么?”
“够了够了。”叶暮泣不成声, “他没有……他哪能有这么……”
她说得不清不楚,谢以珵倒是听懂了, 低低笑了下,“那是他好, 还是我好?”
这难道就是男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好胜心么?连平日里万事不争的谢以珵,都避免不了。
“谢以珵好。”
叶暮愿意在他面前说实话, 任何时候都是, 尤其此时, 这份坦诚更能满足他的愉悦, 她感受得到。
因为他的骨头在发烫。
这种连咫尺都不存在的时候, 最能灼痛她,也最能幸福她。
叶暮浑浑噩噩地流泪, 原来他也不是个永远周全的圣人,至少在这件事上, 他就对她十分地不留情面。
“怎么能一直哭?”谢以珵将她捞回正面,单手稳稳托抱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背擦着她的眼泪,“四娘,你是一汪泉么?”
哪哪都湿/謿/謿的。
她的眸色水光潋滟,比任何时刻都动人。
谢以珵横/冲/直/撞的醋意早化在她的绵软里了,他忍不住低头, 寻到那微启的唇,碰了碰,“是因为我一直没同你正式提过娶亲之事,你才这般闷闷不乐,同我赌气么?”
叶暮依然有饱腹实感,哼哼说不出话,只能含嗔含怨看他。
“那我同你道歉,”谢以珵将她抵在墙上,没让她落地,“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暮被他穿透,仰颈,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算是回答。
谢以珵吃痛,低笑,“可以再狠些,像这样。”
他垂首,衔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吮去她唇上属于他的淡淡血丝,哪是什么正确示范?明明更轻柔,更珍视。
他真是百变,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以珵,她可以挣脱的,但她已不想逃出他的织就的网,心甘情愿掉进他的陷阱里,他的蛰伏里,他的形状里。
如梦似幻,无路可退。
可能幸福时就要带点痛,才能更清楚得感知到彼此。
第二日,叶暮是在马蹄哒哒声中,悠悠转醒的。
意识回笼,周身酸/软,被拆解,又被拼凑,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慵懒,叶暮费力抬起眼皮,发现自己正裹着厚厚的软毯,枕在谢以珵的腿上,身处行驶的马车之中。
车窗帘幕缝隙透入明亮的日光,已近午时。
“醒了?”谢以珵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叶暮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想起昨夜从书案边被他困住,到微亮的墙面,再转到榻,衣衫委地,脸蓦地又烧起来。
她累得不知何时睡的,何时收拾妥当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抱上了马车。
叶暮试图坐起,却被腰间手臂按回,“再歇会儿,路还长。”
“我们出发多久了?”
“两个多时辰了。”
叶暮一惊,“那已经出城一个多时辰了?”
“嗯,”谢以珵答道,“你睡得沉,便没叫你,左右无事,让你多睡会也好。”
叶暮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车厢,不是她熟悉的星空篷顶,“我们坐的马车?那小牛这几天怎么办?”
“放心,我今早托付给隔壁的郑教谕帮忙照看了。”
谢以珵的手指自然地理了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此次去即墨,要带的礼有些多,后头还跟着两辆装货的马车,我怕小牛跟不上,让它在家中好好歇歇罢。”
“买来后就没让它劳动过几回,整日光歇着去了。”
谢以珵牵牵唇角,“驿站那回跑累了,功不可没,歇一辈子也是无妨的。”
叶暮总觉他意有所指,驿站的那晚就是河滩边。
功不可没……
叶暮的睡意彻底跑光,耳廓微热,她半坐起来,伸手挑开旁边车窗帘子的一角,探头向后望去。
果然,在他们这辆马车后方约十数丈处,还跟着两辆覆着青色油布篷顶的马车,车身看着沉甸甸的,拉车的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里头装着的是求亲的礼么?”叶暮好奇,“以珵,你什么时候悄悄备下了这么多?”
“在你去苏州的那段时日,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东西都存放放在我原先的院里,本来想等你平安回京后,便寻个机会,郑重向刘夫人提亲,倒不想,这中间横生了这许多变故,耽搁了。”
谢以珵从后环抱上来,下巴轻轻枕在她的肩窝,“还有些是今晨临时添置的,三书六礼,虽因路途和时间不能尽数在此,但该有的诚意和礼数,不能缺。”
他说的“早下了拜帖”,并非虚言,不过比叶暮想象得更为妥帖俱到。
“饿了吧?”谢以珵从角落的小矮柜里取出食盒,又拿出一套干净巾帕、牙粉牙刷,和一个小铜盆,从随身带着的水囊里倒出温水,“先简单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垫垫,再同我好好讲讲,外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叶暮就着他递来的湿帕子擦了脸和手,精神好了许多。
食盒里是还温着的精致点心和一小罐清粥,她便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细细说起即墨刘家的情况。
外祖父刘悦书,曾是两榜进士,官至漕运稽查御史,铁面无私,十几年前已致仕归乡。
为人最是方正,有些古板,不苟言笑,治家严谨。
但许是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孙女,却是极疼爱的,只不过他不爱笑惯了,不似寻常祖辈那般慈祥外露。
“他若板起脸来看着你,你可别怕,”叶暮弯弯唇,“他心肠其实是极软的,尤其听我母亲的话,到时候母亲定会帮你美言。”
“那外祖父平日里有何喜好?”
“他最好诗书字画,鉴赏品味极高,书房里收藏了不少名家真迹和孤本。”叶暮道,“所以父亲也就是这点同外祖父意趣相投,才得以娶到娘亲。”
谢以珵微微皱眉,这恰是他不擅长的,“还有其它喜好么?”
“他还好酒,尤其喜欢收藏陈年佳酿,酒量颇宏,有时兴致来了,不需人陪,也能自斟自饮,品评一番。”
谢以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自小就入寺里做了和尚,持戒精严,滴酒不沾。唯一一次与酒气相近,便是她醉酒那夜,唇齿间沾染的些许残酿。
饮酒这事更不擅长。
静默片刻,谢以珵换了个方向,问得更为谨慎,“那外祖父素日里,可有何不喜之事?或是避讳?”
叶暮讪讪,笑容微敛,“他……不太喜欢看病吃药,平素若非必要,也甚少与医者往来。听母亲提过,似是因早年家中一位极为亲近的长辈,曾被庸医延误,导致憾事,故而他对行医之人,毫无好感。”
谢以珵:“……”
这简直是全撞上了,诗书非他所长,饮酒为他所忌,不喜医者直指他立身之本。
这三大关隘,竟是齐齐横亘眼前。
饶是谢以珵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感到一丝棘手,苦笑道:“看来,此行确是难关重重。”
抵达即墨刘家宅邸时,已是四日后的下午。
原本可以更快的路程,因谢以珵顾念叶暮长途跋涉,身体不适,特意嘱咐车夫放缓了速度,途中也多安排了歇息。
饶是如此,叶暮下马车时,腿脚仍有些发软,被谢以珵稳稳扶住。
她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低声嗔怪,“还不是怪你……晚上在客栈也就罢了,白日里在马车中,你还……”
想起前日晌午,途径某片树林时,他们聊着聊着不知怎地就缠到了一处,他情动难抑,将她搂坐在怀里,一手握/着/浑/圆把/玩,一手还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呼呜出声。
又慢慢引着她迫伏在他的肩上,窗外是飞速流过的浓绿树影与斑驳天光,感受他的围占,羞得她脚趾都蜷缩起来。
谢以珵也想到那日场景,是荒唐了点,低着声音歉然,在她耳边坦诚,“这确是我的不是。”
认错他最快了,干脆利落,叶暮睨他一眼,但也不见他改。
谢以珵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笑笑,实在难以怪罪于他,她的唇太软太香,看她说着话,就情难自禁地想亲上去。
着火自然是必然。
更何况,接下来在即墨的时日,于长辈眼皮底下,定然再难有这般亲密时光。
门房早已进去通报,叶暮理了理衣裙鬓发,突然想起一桩事,“以珵,这即墨城地方不大,不似京城繁华,没什么上好的客栈,你今晚可怎么办?”
谢以珵闻言微怔,他倒真未虑及此节。
眼前府邸白墙青瓦,院落深深,瞧着规模不小,怎会缺一间客房?他低声问:“外祖父会直接将我赶出府去?”
“难说。”叶暮尬窘地扯了下唇角,“我在车上忘了同你说,外祖父最厌恶求神拜佛这一套,尤其厌烦怪力乱神之事。”
他实打实做过十几年和尚,谢以珵眸光一凝,心下难得有几分紧张,低声追问,“这般要紧的事,怎不早些告知我?”
“我怕早说了,你半路心生怯意,跑了怎么办?”
谢以珵眸底含笑,“现在跑也……”
“来不及了。”叶暮咬牙笑着打断他的话,刘氏已经同紫荆急急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外祖父,她顺势把谢以珵推远了点,“男女有距。”
“四娘,可算是回来了。”刘氏见到叶暮,眼圈立刻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外祖父也上前连声说,“暮娘长大了,长大了,几年未见,竟出落得这般标致稳重,好,好啊。”
“外公倒是不见老呢。”叶暮看着外祖父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家常的深色直裰,腰背挺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外公还是老样子,胡子翘翘,最有风度。”
刘悦书被外孙女这话逗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忍不住抬手虚虚点了点她,笑道:“头发都白透啦,还不老?就你会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话虽如此,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受用与欢喜。
几人在门口叙了好一番话,林氏才想起提醒,“父亲,日头偏西了,天渐凉,还是进屋里坐着慢慢聊吧?”
刘悦书这才恍然般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到了从一开始便静默立于叶暮侧后方半步的谢以珵身上。
那目光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威严,将他从头到脚,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番,见其长身玉立,皮相极俊,骨相更佳,方才淡淡开口,“这位,想必便是谢公子了?”
“晚辈谢以珵,拜见刘老大人。”谢以珵适时上前,依足礼数,端端正正行了揖礼,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刘悦书只从鼻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侧身道,“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一行人遂移步正厅,厅堂敞亮,陈设古朴雅致,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众人刚落座,一团雪白的影子便从内室“嗖”地窜了出来,直扑叶暮脚边,亲昵地蹭着,喵呜喵呜叫着。
正是同娘亲和紫荆一同回来的团团。
叶暮惊喜地俯身将它抱起。
团团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圆溜溜的蓝眼睛一转,竟又探出身子,冲着谢以珵“咪呜”叫唤,伸出粉嫩的小爪子,也想让他抱。
谢以珵面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团团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在他指尖蹭来蹭去,一副熟稔亲昵状。
“看来谢公子在京中没少登门?”刘悦书呷一口茶道。
“父亲,我同你说过的,谢公子就住在我们对门,常来帮忙。”
刘氏在旁笑着接过话茬,吩咐丫鬟给谢公子上茶,又说起叶暮在京城如何能干,谢以珵如何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云云,话语里都是赞许之意。
刘悦书只是听着,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啜饮,听着女儿的话语,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视线时不时落在谢以珵身上。
茶过一盏,刘悦书放下,对刘氏和叶暮道,“你们母女俩久别重逢,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且先去后头歇息叙话吧。”
他看向谢以珵,语气不容推拒,“谢公子,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叶暮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谨遵老大人吩咐。”
刘氏见状,心下明了,轻轻拉了拉叶暮的衣袖,“四娘,来,先随娘去后头暖阁歇歇脚,换身轻便衣裳。”
紫荆也悄悄跟上,正厅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情形。
后院暖阁里,熏笼吐着淡淡的梨花香。
叶暮坐立难安,一会儿站,一会儿踱步,眸光切切望向窗外那扇通往前厅的月亮门。
刘氏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温言安慰,“放心,你外公行事自有他的章法分寸,不会如何为难人。我瞧着谢公子言谈举止沉稳有度,是个能经得住事的。”
叶暮接过茶盏,却不喝,迟疑问道:“娘亲,京里的事……您都同外公说了?”
方才母亲提及对门,显然外祖父已知晓她们搬离侯府另居之事。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般大事,如何瞒得住?我既搬来即墨,总得有个由头向你外公交代清楚。”
她握过叶暮的手,细细摩挲,“你外公听完,倒是没责怪我们半句,只是将那永安侯府从上到下,狠狠骂了三天三夜。”
说到这里,刘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也怨了自己几句,说是识人不明,当初错看你父亲了,累了我。如今听说你自个儿相看了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较着劲呢,打定主意要替你好好把一把这道关。”
这么一说,叶暮非但没放松,心弦反而绷得更紧了。外祖父越是重视,这关恐怕就越是难过。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了,前厅仍旧没有动静。
叶暮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溜出暖阁,轻手轻脚地挪到正厅外侧的廊庑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紧闭的雕花门扇。
里头并无预想中的高声争辩,也没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只有隐约的谈话声断续传来。
外祖父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听不真切内容,谢以珵的应答声更是模糊,但那语调倒是一直保持着平稳,他惯来如此,再大的事,都是不紧不慢地说。
他的凶狠,只在榻上。
叶暮抿抿唇,又往前凑近几分,耳朵更是要趴在门上,屋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叶暮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半步站直,看到率先迈步出来的正是谢以珵。
他神色平静,见到叶暮略显窘迫地立在门边,唇角向上弯了弯,冲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刘悦书也背着手,缓步踱了出来。
老人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惯常的严肃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但细看之下,那之前紧抿的唇角线条略微放松,眉宇间凝聚的锐气,也消散了不少,似是和颜悦色了些许。
“聊完了?”叶暮稳住心神,扬起笑脸迎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顺势试探着开口,“外公,谢公子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让人引他去客房稍作梳洗歇息?”
刘悦书闻言,看着叶暮笑笑,倒是点了点头,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首肯,随即淡淡道:“晚上便在家中用饭吧,让人准备些即墨本地菜色。”
这便是明确留客,且默许他参与家宴了。
叶暮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实处一大半。
她悄悄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谢以珵,两人眼神交汇,俱是心下一松。
-
晚膳设在临水的小花阁,推开雕花长窗,便能看见月色下粼粼池水,桌上菜色丰盛,多是本地风味。
席间起初有些安静。
刘悦书端坐上首,目光沉静,话并不多,只偶尔以闲谈的口吻,提起一两样病症,询问谢以珵的看法。
这态度,倒让叶暮暗自诧异,外祖父以往对医者话题多是避而不谈,隐隐排斥,谢以珵下午那番单独谈话,究竟是如何做到让老人家主动问及此道的?
只见谢以珵放下竹箸,坐姿端正,回答时言简意赅,却总能一语道出病症关键。
他引述《内经》、《伤寒》经典时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能结合自己行医所见,提出切实的见解,态度始终谦逊沉稳,毫无卖弄之态。
刘悦书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面上也显赞同之色。
酒过三巡,仆役续上了一壶烫好的即墨老酒,醇厚的酒香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气氛活络了些许。
刘悦书执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盅,慢慢饮尽,忽然抬眼,“谢公子此番携重礼远道而来,求娶的诚意,老夫看见了。”
他稍作停顿,“然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暮儿终身,非同儿戏。你既诚心求娶,那么,陪老夫饮几盅酒,表表心意,不过分吧?”
说着,他便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仆役,“给谢公子满上。”
来了。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深知谢以珵自幼修行,滴酒不沾,身体初愈更不宜饮酒。
眼见谢以珵面前的酒盅斟满,她下意识地倾身,“外祖父,以珵他……”
话未说完,桌下,谢以珵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膝头,轻轻一按,侧过头,冲她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忧。
随即转回席上,温润得体捧起自己面前酒盅,朗声道:“老大人有命,晚辈自当遵从。此杯,敬您。”
说罢,他举杯,仰首,将那盅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之气冲上鼻腔,谢以珵克制地抿了下唇,放下酒盅时,一抹薄红已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刘悦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道:“好,爽快。”
自己亦饮尽一杯,又命人满上。
一来二去,竟是连饮了数杯。叶暮眼见谢以珵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虽竭力保持清明,却已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她心下焦急,与母亲刘氏交换眼色,几次想开口劝阻,却被外祖父淡淡一句“喝酒最忌多言”挡了回来,最后更是被直接“请”出了花阁,让她们自去歇息,不必等候。
叶暮如何能安心歇下?
不过倒是听到花阁里,从起初只闻絮絮谈话声,到后头传来外祖父中气十足的朗朗笑声,那笑声浑厚畅快,似是极为开怀。
一直到了后半夜,月已西斜,才听到花阁那边有了散席的动静。
叶暮立刻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披上,匆匆趿着鞋便赶了过去。
月色清辉下,只见外祖父刘悦书正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外走。
老人家脚步虽有些踉跄虚浮,腰背却挺得笔直,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漾着两团显而易见的红晕,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未散尽的笑意,口中兀自含糊地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瞧见叶暮急匆匆赶来,他眯起眼睛,竟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洪亮带着醉意,“好!暮娘啊,你找的这外孙女婿好样的!”
说罢,也不等叶暮回应,自顾自地哈哈笑了两声,被仆人们簇拥着往主屋去了。
看来小老头是难得地吃醉了,不过醉得颇为高兴。
连素有海量之称的外祖父都这般模样,那从未沾过酒的谢以珵……
叶暮心头一紧,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花阁门口。
只见那人正倚在朱漆门廊的柱子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听见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
平日里那张总是清泠如霜雪的面容,眼下透着秾丽的绯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未能幸免,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粉色。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半睁着,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迷茫水雾,视线努力聚焦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地,绽开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傻傻的。
他这样,倒是好乖。
“四……娘?”谢以珵吐字比平时更慢了半拍,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却软得不像话。
叶暮心腔往下陷了陷,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平日里让他偶尔小酌两杯,看看这难得一见的乖顺模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以珵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来,“抱。”
叶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他。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信赖地交给了她,脚步虚浮,任由叶暮搀扶着,慢慢挪回暂住的客房。
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榻上,替他脱去外衫鞋袜,拧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脸,他异常乖顺,闭着眼,长睫浓密,呼吸间带着醇厚的酒气,却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暖热。
原来他吃醉酒这么乖,一点都不闹腾。
叶暮忍不住亲了下他的唇角,低声问,“你今日究竟同外祖父说了什么?他非但不厌你谈起医术,竟还同你喝得这般畅快?”
这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谢以珵半睁开眼,目光迷离地望着帐顶,嘴角却翘着,不无得意,声音沙哑含糊,“把脉了。”
“把脉?”
“嗯……”他慢吞吞地说,“外祖父身体康健硬朗,只是脾胃有些旧疾,须温和调理……我告诉他,每日小酌一盅,活血通络,反而有益……无妨……”
他笑了笑,“外祖父听了,很是美,说旁人都劝他戒酒,只有我是劝他喝酒的。”
叶暮恍然,不由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这分明是投其所好的奉承。既展示了医术,肯定了老人家的健康,又为他喜爱的杯中物找到了一个绝佳理由,难怪外祖父如此开怀。
她心头发软,又觉好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发烫的额头,“以珵,你好可爱……”
谢以珵抬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腕,依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滚烫的脸颊边贴着,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四娘……”他喃喃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情愫浓得化不开。
平日里的谢以珵,沉稳内敛,情话是半句也不会多说的,没想到醉了酒后的他,竟是这般直白。
他嘴唇还在轻轻嚅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叶暮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去捕捉那细微的气音。
他说,“我会……爱你如你。”
叶暮一愣,这不是她在许愿池写下的第三个愿望?他怎么会知道?
她撑起身,借着榻边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他醉意朦胧的脸,“你去翻过许愿池里的花灯?”
谢以珵似乎听懂了她的疑问,醉眼迷离地眨了眨。
他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笨拙地在自己袖中摸索着,指尖探入内袋,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捏出一角折叠得方正的纸页。
谢以珵捏着那薄薄的一片,递向她,小心翼翼嘱咐,“别弄坏了。”
叶暮瞥他笑了笑,接过,触手微糙,边缘有些毛茸茸的,是浸泡后又干透的痕迹,她轻轻展开。
是她当初写下的三个愿望,墨迹被水晕开些许,字迹略显模糊,却依然可辨: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巨震,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叶暮将纸张翻转过来,背面同样有他写的三行愿:
“一愿四娘所愿皆成。
二愿四娘长命百岁。
三愿……”
第三愿的墨色更深,笔锋起落间,更显沉郁顿挫,他应在此处久久迟疑,最终才重重落笔。叶暮的眼睫轻颤。
“……三愿四娘能允许”
允许?允许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半句愿望,轻轻挠在了叶暮的心上。
她将那薄薄的纸片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对着光细看,却再也找不到多一个字。他的这第三愿,戛然而止,悬在半空。
叶暮不由地侧身,更贴近榻上沉睡的人,他呼吸沉沉,带着酒意的温热,长睫安然覆下。叶暮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他的唇,低声问,“以珵是想要我允许你什么?嗯?”
他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似是醉意深沉。
叶暮等了片刻,听他气匀,想是睡了。
她替他将被角仔细掖好,正要起身吹熄近处的烛火,退回自己的厢房,就在她转身欲离的刹那,榻上的人的手臂从被中伸出,一把将她揽了回去。
叶暮低呼一声,跌坐在榻边,落入他气息萦绕的怀里。
他并未醒来,眼睛依旧闭着,只是手臂地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近她身侧,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气音,像是在梦呓,那声音太轻,混在呼吸里。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急跳,她听到了。
她静静地伏在他胸前,轻轻笑,“我允许”。
原来她的以珵,在爱她这件事上,竟是如此虔诚,又如此谦卑。
他的第三愿是:
“愿四娘能允许,我爱她。”
-正文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