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更君 无形中的愉悦,无限放大……
周制原没想如何, 毕竟他今夜本来是抱着会死的心意,带玉筠出来对峙的。
没想到这般破釜沉舟,竟似“因祸得福”。
先前那回, 因为他一时失了自制,半是强迫,惹的玉筠动怒。
此一次,却大不相同。
唇齿相交,从最初的蜻蜓点水般试探,到彼此厮缠,难舍难分。
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船舱中,如此明显, 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玉筠的脸颊格外的红,仿佛春日桃花。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察觉,勉强止住, 却又见因为方才相抱,衣衫褶皱。
偏偏玉筠被他带出来之时,只有贴身里衣, 那丝滑的缎子本就薄且轻,贴在身上, 随着动作,流水般荡漾,越发叫人目眩神迷,勾魂夺魄。
因方才动作, 斜襟的领口向下滑落,露出底下一抹淡金色缎子裹胸,中间绣着的艳色牡丹, 栩栩如生,暗淡的光影之下,衬着她胜雪的肌肤,简直美不胜收。
周制难以按捺,埋首下去,只顾嗅那香气,就如同一只蜜蜂,终于寻到了绝世的名花,难以抵受那种透入魂魄的甘甜香气,宁愿栽倒其中,长睡不醒。
玉筠后知后觉地想要躲避,身后却只是船舱的板壁,退无可退,被他半是拥着,靠在上头。
那本来一尘不染毫无瑕疵的牡丹花上,逐渐多了可疑的水渍,就如同刺绣的花朵变成了真的,滴下了颗颗露珠,洇出绝美的姿态。
船舱中,呼吸声交错,伴随着湖上柔和的水波声响,犹如一曲天籁。
夜空中,点点细雪被风裹着从天而降,悄悄地落入湖面,溅起小小的涟漪,逐渐晕开,就如无形中的愉悦,无限放大。
陈家倒台。
明明皇帝的母族,又向来以清贵著称,不知有多少朝臣明里暗里地巴结奉承,如今树倒猢狲散。
甚至连一向“共进退”的朝臣们,这一次也罕见地哑口无声,最爱跳的言官们也不发一语,似乎众人对于陈家好好地忽然要“私藏甲胄意图造反”的事,都默认了。
倒是之前,陈家的几个女眷,当面哭着跪求皇帝,口称冤枉,希望皇帝查明真相,赦免无辜。
皇后本来以为周康会动摇。
谁知这次皇帝一反常态,竟不为所动,只叫廷尉查明属实后,依照律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被牵连其中的二公主周芸,因为是公主身份,且是被胁迫一方,而且周芸亲自出首告发了陈家,因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芸自请出宫,声称愿意去护国寺,陪伴太后,为国祈福,终生不嫁。
帝后竟准了。
这件事,让宫内三位公主都大受震撼。长公主周虹因身子不好,一直缠//绵病榻,故而这次上林苑之行都未曾跟随。
玉芝跟玉芳两位,听闻此事后,反应各异。
他们两个是不赞同周芸出首告发的,虽说是陈家谋逆之罪罪无可赦,但周芸毕竟是嫁为人妇的,此番却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个陈家……对于社稷而言虽是有功,但对于其他公主,却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毕竟,玉芝跟玉芳两个心中早就选定了自己的如意郎君,而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娶一个随时都能威胁到自己家族的公主?
所以两个人心里很是抱怨周芸。
她们当然不曾亲身体会过周芸的苦楚,只因周芸带累了公主的名声,故而生怨,唯恐因为此事,影响了他们的终身。
而在这种患得患失惶惶不安中,宫中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玉芝公主,跟当朝皇帝面前头号红人席学士,在御花园暖阁中私会。
撞见此事的,还是皇帝后宫的几个妃嫔,本来想去折些梅花,谁知听见暖阁中有异样声响。
起初还以为是贼人,喝命宫女去查看,才发现两人衣衫不整,缠抱在一起,情形有些不堪。
发现此事的妃嫔之中,还有周康最近正宠爱的一位美人,惊得花容失色,急忙回去跟皇帝告知了。
周康倒是没觉着怎么样,毕竟,席风帘是他极可心的臣子,早就琢磨着召他为驸马,只不知为何他总是推三阻四。
何况皇帝自己就是个本性风流又爱色的,“物以类聚”,如今听闻此事,反而觉着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毕竟先前陈家才出了事,正年关将至,很该有一件喜事来冲一冲。
所以皇帝竟是巴不得如此。
皇后听说,虽然惊愕,也有些不喜玉芝的轻狂,但她统管六宫,近来也瞧出几分玉芝的心思,如今见闹了出来,皇帝又是那个意思,便只能顺水推舟,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只当这是一件好事来操办。
横竖这几个公主,除了玉筠外,其他人愿意嫁给谁能嫁给谁,皇后也不打算操心了。
毕竟还有周芸的前车之鉴在那里。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除了当事人之一。
席风帘是被人设计了。
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偏偏他还不能闹出来。
本来以为是猎物的人,突然跳起来,原来他自己,也成别人的掌中之物。
席风帘对玉芝,全无一点真心,之所以接近她,一则是玉芝公主主动示好,千方百计地靠近,于是席风帘便“顺其自然”,不过是想让自己在后宫有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
虽然玉芝明里暗里催促过,想要他向皇帝请求赐婚、或者由她去说,但席风帘总是找各种借口回避。
大概是周芸跟陈家的事情,刺激到了玉芝公主,她不能再等了。
宁肯冒着惹席风帘不喜的风险,也要做成此事。
在相会之中,玉芝用了那种药。
席风帘虽一直没有正妻,但以他的风流性情,身边儿自然缺不了人。
察觉自己中了招后,他本不想跟玉芝纠//缠,毕竟……玩玩别的无妨,这人虽然蠢,到底还是个公主,能不碰就不碰。
可玉芝异乎寻常地主动,撩的席风帘也不禁有些动摇了……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有人到了。
当那几个妃嫔瞪大眼睛望着阁子里的情形之时,玉芝演技相当拙劣地埋首在他的怀中,做出一副受了惊吓之色。
席风帘恨不得把她扔在地上。
他向来是玩//弄人的高手,今日却被自己一直鄙夷、看不在眼里的蠢人给设计了。
以前皇帝想嫁个公主给他,他尚且有许多借口,如今什么也不必提了,毕竟给那么多人围观了,若还拒婚,岂不是藐视皇室?
皇帝再怎么宠爱纵容他,也不会容忍如此。
席风帘只能坐等着成亲。
这日,席风帘同几名朝臣策马出城,来至上林苑。
从上回帝后回京后,已经过去小半月,眼见年关了,玉筠公主竟还不曾返回京内。
陆陆续续地,有些流言传出,说是这陈家之所以覆灭,是因为陈驸马意欲对玉筠公主不轨……所以公主一直留在上林苑休养。
这些流言十分隐秘,东宫风闻,命人私底下追查,却一无所获。
上林苑的守卫查验过腰牌,放了众人入内。
席风帘此番前来,是代表天子协助兵部,查看上林苑中的明湖情形,为了开春之后的水军训练做准备。
一行人沿路往明湖而来,路上饱看上林苑中的风光,虽是冬日,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别有一番风味。
其中一人不由提起先前帝后带皇子公主前来游幸之事,说道:“听闻当日,太子跟魏王殿下入林圃射猎,两人几乎同时射中了一头鹿……只是太子仁德,看出那鹿有孕,因此竟故意射偏,这才是有道之君啊。”
另一个说道:“听闻当日林圃之中有猛虎出没,几乎扑到魏王殿下跟前了,却不知为何竟又退却,可见魏王殿下毕竟身份尊贵气势非凡,竟能吓退猛虎,大有皇上昔日风范。”
这两个,一个是偏向皇后跟太子的,一个却是向着卢家跟周锦的,把当日射猎的情形、各自往太子和周锦身上揽以造势,浑然不提周制如何。
席风帘只是淡笑,并不插嘴。却转头询问上林苑的管事亭台郎道:“听闻楚王殿下在此,可是真的么?”
那亭台郎说道:“回学士,楚王殿下确实盘桓在此,就住在太液池别苑旁边的临水居。”
席风帘目光游弋:“哦?听闻五公主殿下,就住在太液池的别苑,那两下……相距不远吧?”
“学士说的正是,两方相差只一条沿湖的柳荫鹅卵石小道,若声音大些,彼此之间都能听闻呢。”
席风帘情不自禁从鼻端哼了声:“怎么不干脆就住在别苑呢?”
他的声音虽低,那亭台郎却听见了几分,因笑说道:“楚王殿下跟五公主感情甚好,虽不住在一块儿,但几乎每天都要碰面的……常常乘船在湖上赏雪观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他自知失言,忙捂住嘴。
席风帘道:“以为是什么?”
亭台郎见他和气,道:“下臣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五公主绝色倾国,楚王殿下又是英雄少年天潢贵胄,若不知两位身份的,还当是……一对儿小情侣呢。”
说话间他抬头向远处看,忽然指着湖面上一艘船:“学士且看,我说的真不真?”
席风帘心头一紧,跟着抬头看去,却见白茫茫的湖面上果真有一艘画船缓缓驶来,船上用琉璃镶嵌,窗户半开,看得出人影憧憧。
正张望,却见窗户旁有一张芙蓉面若隐若现,席风帘屏息的刹那,她身后有一人上来,从后将她环抱在怀中,不知低头说了什么,美人眼波流转,莞尔而笑。
两人之间,那股亲昵浑然天成,亭台郎说什么“小情侣”,怕是太含蓄些,倒不如是“小夫妻”来的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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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单膝跪 她从来不是你的,不要再自欺欺……
席风帘身旁几个正为太子跟魏王而争执的朝臣们也留意到了, 纷纷向着那游船张望。
这些日子来,京中隐秘流传着玉筠公主被先前的陈驸马玷辱的传闻,有些耳聪目明的朝臣也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甚至猜测,玉筠公主所谓的留在上林苑,只是借口,实则公主多半应该是不在了。
毕竟女子遇到那种事情……实在难说,若有个想不开或者别的不测,也是有的。
没想到竟会在此时,看见玉筠好端端在游船上,且那位自打回京后便有些无法无天名头的五皇子竟然陪在身旁, 而看楚王殿下那言语神情, 竟似十分讨好,处处陪着小心似的。
众人一时都忘了之前在针锋相对些什么,而只呆呆地望着游船的方向。
只见船头上一个小火炉, 上面熬着什么东西,咕嘟嘟地冒着白气,热气腾腾。
两个宫女半跪船头上, 其中一个端着托盘,里头放着汤碗, 另一个打开盖子,小心翼翼舀了两勺子。
宫女捧着托盘入内,正要放下,冷不防楚王殿下接了过去, 端给了坐着的玉筠公主。
玉筠公主额上戴着雪白狐狸毛镶嵌珍珠宝石的覆额,身披浅鹅黄同色毛领的鹤氅,加之她本就生得肌肤如玉, 欺霜赛雪,容貌又是万里无一的绝色,这般隔水遥望,简直如同天上仙人。
她见了那药碗,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是不愿意喝。
周制俯身劝了几句,她索性转开头,眉头微蹙。
亭台郎见大家都望着那里,忍不住道:“那船上熬着的是汤药,之前五公主不慎落水受了寒气,这些日子一直在调养身子。多半是嫌弃药太苦了不想喝呢。”
众人这才了然,却都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忍不住道:“楚王殿下一直都在这里?”
亭台郎道:“可不是么?听伺候公主的宝华姑姑说,多亏了楚王殿下陪伴,公主的凤体才恢复的这样快。”
正说着,却看到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因玉筠不想喝药,楚王殿下竟端着那碗汤药,先是吹了吹,又尝了一小口,然后竟向着玉筠单膝半跪下去。
也不知他笑说了些什么,玉筠公主抬手,手指轻轻地在他眉心点了点,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到底将那药接了过去。
大家正看的叹为观止,就见船舱中另一个身影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前,原来竟是齐王周镶,周镶似乎在取笑周制,楚王却不以为意,笑着起身。
就算隔着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这般其乐融融,几个大臣忍不住都为之动容,只顾瞪着眼看,几乎忘了自己的来意。
只有一个人的脸色阴沉的如同能滴下水来,席风帘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席风帘竭力隐忍,转身往明湖走去,就在一行人离开之时,船上的周制抬眸,微冷的双眼看向岸上。
当天午后,玉筠小憩醒来,宝华姑姑来说外头席学士求见。
玉筠才醒,脑中尚未混沌,怔了半晌才道:“他怎么在这里?”
宝华姑姑道:“听闻是为了开春后借用上林苑的明湖训练水军……学士奉旨带人前来勘验。只不知为何要求见公主,公主若不喜欢,我便叫人打发了去。”
玉筠思忖片刻,道:“请他进来吧。”
席风帘没想到玉筠会轻易答应了跟自己见面,他本来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进了别苑,只见两个太医正在堂下,还有个看似眼熟的女官,似是皇后身边的人,见了他,微微颔首。
席风帘一路入了内殿,扑鼻一阵幽香,令他心神不由一荡。
被宫女引着入内,到了里间,见到坐在榻上的玉筠,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藕荷色袄子,头上戴着貂鼠八宝的覆额,比之先前船上遥遥一见,更是一番国色风流。
席风帘几乎不能挪开目光。
眼前的人,曾是他掌中之物,从里到外,哪里是他不知道、不了解、没接触过的?
可是知道今时今日,才知道往昔仿佛一梦,那些明明曾真实经历过的,都仿佛化作了烟云,而属于他的掌中之人,此刻虽一步之遥,却仿佛在天上云端,距离他越来越远。
玉筠明知道他进来了,却眉眼不抬,仿佛一无所觉。
直到宝华姑姑道:“公主,席学士求见。”
她方慢慢抬眸,秋水般的目光同席风帘的相碰,波澜不惊,淡淡道:“听闻学士求见本宫,不知因何事?”
短暂的目光相碰,席风帘心头一动,他觉着玉筠似乎……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那只是一种感觉,玄之又玄。
席风帘暗自端详着她,道:“回公主,倒是没有别的事,只是听闻公主身体欠佳,所以想来探望。”
玉筠一笑,道:“席学士有心了,本宫甚好,倒是听闻学士好事将近,却是恭喜了。”
席风帘心头一堵,面上的淡笑几乎都维持不住。
玉筠道:“等本宫回了京,必定奉上大礼。席学士可还有别的事么?”
席风帘嘴唇翕动,看了眼旁边的宝华姑姑,方才终于道:“那就……先谢过殿下。”
他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眼见将出了门,席风帘回头看向玉筠,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你想起来了,是么?”
玉筠才拿起桌上一本书,不知为何,书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宝华姑姑俯身捡起来,席风帘的目光从玉筠面上看向那本书,赫然是一本《莺莺传》。
席风帘眼中掠过一道光,他猜对了?!
“你果然……”
席风帘正将要开口,玉筠从宝华手中接过书,说道:“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她漠然地瞥向席风帘道:“学士通今博古,自然也看过这本书了,这首《告绝诗》,应该也不陌生吧……”
席风帘当然不陌生。
前世玉筠嫁给他之后,他曾经就特意拿这本书来取笑,因为玉筠的本名叫“萦萦”,跟莺莺,只有读音上的不同。
席风帘并不觉着张生如何的始乱终弃,他反而曾对玉筠批驳过书中的“莺莺”:“本来也不过是个表面庄重,实则骨子里淫//贱的女子,这才被男人三言两语的撩拨,动了春情……她自己跑去自荐枕席,还怪别人轻贱她么?什么大家闺秀,倒比那娼妓还不如……张生才是可堪敬佩心意坚定之人,不被那尤物所迷,知道快刀斩乱麻,断了她的引诱……”
玉筠当时只觉着有些难堪,仿佛他在嘲讽自己一般,心中虽不认同他的看法,但也不愿同他争辩。
如今没想到,玉筠会提起此事。
席风帘顾不得有人在跟前了,盯着玉筠道:“何为旧时意,谁是眼前人?”
玉筠挑了挑眉,嗤地笑道:“横竖跟席学士不相干,本宫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只不过,学士不如多看几遍这书吧……想来这张生也不是什么心意坚定的,明明说的冠冕堂皇,最后却还假借是什么亲戚相关要去拜会……学士不觉着这反复无常的、很叫人不齿么?说来总觉着这张生的行径,有点儿眼熟。”
一本《莺莺传》,倒像是三个人如今的写照。
席风帘得到而不珍惜,反而百般磋磨,如今玉筠心有所属,她的“旧时意”跟“眼前人”,自然都是周制,而席风帘,只能是始乱终弃如今求而不得的那个“张生”了。
席风帘原本把莺莺贬低的一无是处,又觉着张生所作所为,堪称楷模,如今自己真的沦落成“张生”,却几乎怒发冲冠。
“你真的,一点儿不念旧情?”席风帘忍不住说道。
宝华的脸色一变。
玉筠心底掠过的场景,却是那把刀刺入对面这个人的身体,那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那感觉着实称不上美妙,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跟你的所有,早都已经了断了。学士莫要再纠缠,对你我都好。”
席风帘却上前一步,道:“我不信你会忘了,我们曾经的那些耳鬓……”
“席幕之。”玉筠打断他的话,“不要逼我。”
“是我逼你么?”席风帘忘乎所以:“到底是谁始乱终弃?你敢不敢告诉楚王,你跟我曾经是……”
席风帘话未说完,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要是还想活着离开上林苑,就该闭嘴。”
宝华姑姑正有些坐立难安,此刻心才放下。
方才她就想让宫女退下,又怕席风帘造次,因此不敢离开。如今见周制来到,当即一招手,两个宫人跟着退了出去。
周制负手入内,缓缓走到席风帘身旁,转头望着他。
席风帘看向楚王,当初因为要设计玉筠,周制杀死那宫女的时候,他负责审问,那会儿的周制身形瘦弱,面孔青嫩,小小少年一个,他虽然心生疑惑,却到底没正经把周制放在眼里,谁知竟然纵虎为患。
如今的少年,已然成长为他无法拿捏的存在,甚至屡屡在周制手中吃了大亏。
席风帘跟周制四目相对,他冷笑道:“我百思不解的是,楚王殿下……到底是为何会对萦萦上心的,或者说,是从何时开始的?”
周制只简短地回答:“比你早。”
席风帘心思转动:“你知道……她曾经是我的……”
话未说完,周制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势竟逼得席风帘无法继续说下去。
周制眼神睥睨而凛然,道:“你听好了,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对我无用,我所知道的,比你想象中更多的多……我对她的情意,也不是你那龌龊心思能够衡量的。还有,她从来不是你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席风帘闭上双眼,顷刻说道:“是,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楚王殿下,你知道她曾经是怎么对我的么?你不怕……前车之鉴?”
玉筠本来静静地看着周制,听到这里,手微微地握紧。
席风帘明明不知道前世玉筠跟周制的结局,但这一句话,却歪打正着。
周制却仿佛听见笑话般,笑道:“我怕什么?我早跟她说过,我的命是她的,她如果想要,不必她脏了手,我自己取了献上。”
席风帘的双眼睁大,突然想起白日在画船中,看着周制单膝跪地,向玉筠捧送汤药的那一幕。
此刻他满心震撼:“你……”
周制回头看了眼玉筠,向着她一笑,又看向席风帘,道:“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席风帘蹙眉,不解。
“我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
周制转身走到玉筠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萦萦,你说好不好?”
玉筠抬眸,瞬间明白了周制的心思。
对于席风帘而言,杀了他,或许是一了百了,这种事她上辈子已经做过了。
但只有让他活着,见证他们两人的两心相许,恩爱不移,对他这种偏执的人而言,才是最大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小制:亲亲小手[狗头叼玫瑰]
小西风:杀人诛心[小丑]
第53章 二更君 成全
周制没有问过玉筠关于上一世的事情。
他知道玉筠不会愿意回忆那些……虽然不是她, 但周制感同深受,知道那些事对她而言,必定是苦多甜少, 沉重无比。
所以,纵然他心中有些疑窦,可也不愿意主动去揭开玉筠心中的伤疤。
毕竟,假如玉筠愿意,她会主动开口。
而他只要陪伴左右就是了。
横竖守在玉筠身旁,已经是他毕生所愿,如今已经达成,其他的, 都是顺带的。
席风帘离开之后, 周制说道:“以后不要再见他了,我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怕你见了他, 便心情不好。”
玉筠靠在他肩头:“有些话总要说开,所以想着见他一面,绝了他的念想, 免得他心里总以为能够拿捏我。”
周制握着她的手,轻笑道:“有时候真想干脆杀了他算了, 若他总在我跟前晃悠,我真怕会忍不住……”
玉筠听他说“杀了他”,一顿之下,说道:“你知道他上一世是怎么死的么?”
周制垂眸道:“看他那怨气极深的样子, 大概猜到几分了。不过想必一定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等玉筠开口,就自己替她解释似的。玉筠却不禁想起了上一世的周制……心里隐隐又有点难过。
周制转头看她,察觉她脸色不对, 忙道:“不许乱想了,横竖那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又不是非要你说。”
玉筠深呼吸,低声道:“他原本答应了,帮我救少傅……可少傅还是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是他害死少傅的。”
周制双眼微睁。
玉筠确实不想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将头埋在周制怀中。
“萦萦不怕,”他急忙搂住她的肩头,道:“别说了。现在教授可还好好的呢。”
玉筠平复了一下心绪:“我恨他……骗我,辱我……他就像是那个张生,始乱终弃,本来我去恳求母后让我和离,母后因他是太子哥哥的人,怕寒了他的心,怕得罪世家,又因为他素日最会装好人,母后只以为是我任性胡闹,故而竟不肯答应……我实在受不了……”
周制捧住玉筠的脸,轻轻地亲她,似乎想把她的难过跟不安尽数吻去。
“至于后来,同你……”玉筠说了这四个字,却不再说下去,只仰头望着周制道:“你真的不怪我?”
“你不必要同我解释的,”周制迎着她的目光,道:“起初确实是有的,但最气的是觉着你辜负我……可谁叫我更心仪萦萦呢,见到你就什么都忘了。”
玉筠眼中含泪,朱唇轻颤,最终只点头道:“我也喜欢小五子,只喜欢你,绝不会再辜负。”她主动地靠近,轻轻地吻住周制的唇。
如此温柔款款,暖玉在怀,周制心满意足。
年底家宴之前,玉筠跟周制周镶众人返回了宫中。
皇后接在凤仪宫内,百般安抚,不免提起周芸,又叹息了一回。
玉筠道:“父皇真的竟处置了陈家,实在令人意外。”
“谁说不是呢?当时陈家的人进宫来跪着哭求,还以为皇上又心软改变主意了呢。”
玉筠道:“可见父皇是铁了心,不容许这些所谓皇亲在外头逞凶作恶了。连对待自己的母族都如此铁腕。”
王皇后先是点头,忽然从她的话中嗅出些许异样,不由看向玉筠。
四目相对,玉筠道:“母后,可听说过那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玉儿……”王皇后不由地握紧玉筠的手,温声道:“你也说过,母后是当局者迷,你可有什么主见么?”
玉筠摇头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主见,只是觉着父皇如此决断,母后也该多想一想,这次是父皇的母族,那下回……倘若有别的人有些违法乱纪的……”
她点到为止,并没有说下去。因为拿不准皇后会是什么反应。
若说的深了,得罪了皇后,便不值当了。
王皇后果然脸色骤变:“你是说……”
她原先只震惊于皇帝竟然舍得处置陈家,并没有“由彼及此”,如今听了玉筠的话,心中惊跳:“不、不至于吧?”
玉筠也没有替她拿主意,反而笑说:“我不过是随口乱说的,母后别放在心上,眼见大年下了,我很不该在这会儿替母后添这些忧烦。”
只说了这几句,玉筠再也不提别的,告退而出。
她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接下来皇后会如何应对,便不是她该操心的。
玉筠又去齐妃宫中探望长公主周虹,才见到齐妃,便先吓了一跳。
齐妃娘娘竟比先前憔悴了许多,看到齐妃如此,就知道周虹的情形了。
果然……周虹已经透出枯瘦如柴的样子,虚弱之极,只说了几句话,便喘个不住。
玉筠恐她耗神,不敢多留,退出来后问齐妃,齐妃含泪道:“太医说……能熬过这个年,就已经是……”
玉筠出来后,神思恍惚。
宝华姑姑不由道:“看长公主的样子,着实不妙,只怕没几天了。”
一语成谶。
又两日,玉筠正自刺绣,齐妃宫中来人,道:“长公主怕是大不好,娘娘请殿下……好歹去见一面……”
玉筠的针刺在手上,冒出血珠来。
宝华急急地拎了披风给她穿戴,玉筠出门要去齐妃宫中,突然止步,转身看向前殿的方向。
前日她见过周虹后,又去见了李隐,言语中提起长公主,想试探他的意思。
李隐淡淡地,任由她吞吞吐吐地说完,才道:“萦萦,我本无心,你觉着,就算强娶了她,对她可是好事么?”
玉筠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前世的席风帘,当即便没有再提。
可如今周虹已经撑不住了,玉筠顾不得别的,心想:大姐姐在弥留之际,应该是会想见到他的吧。
就见一面而已。
不料还未到文渊阁,却见到一个不想见的人,席风帘看玉筠跑的急,本来想到上林苑周制那些警告的话,不想再横生事端,可心思一动,还是没忍住问道:“去做什么?”
玉筠几乎要经过他身旁了,好歹问了句:“教授可在么?”
席风帘道:“你算问对了人,他先前才出宫去了,也不必去找,你找不到。”
玉筠愕然:“何意?”
席风帘早看清她面上张皇的神色,前天玉筠来寻李隐,别人虽不知缘故,但席风帘却知晓她是先探望过周虹、复又去见李隐的。如今又见她这样着急,就猜到缘故了。
席风帘道:“李南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他不想要的……自然不愿做些无用的功夫。你还不懂么?只怕他是故意避开。”
陡然间,玉筠心凉了几分。
席风帘道:“你先前恨我,却不料这种人最为可怕,他什么都看的透透的……”
玉筠不愿听,失魂落魄转身。席风帘望着她,忽然道:“何必呢,长公主只是单恋,你这么操心做什么。”
“她是单恋,但她也是真心的。我只想叫她……走的安心些。”玉筠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些。
席风帘咬了咬唇,没再言语。
玉筠来到齐妃宫中,却不敢见长公主,她隐约猜到,周虹对自己格外不同,也许有李隐的缘故在内。
也许她还惦记着,想让自己请李隐来,至少见上一次。
但还是让她失望了。
周销低低道:“大姐姐的眼睛都看不清了……只是吊着一口气,不知何故。”
玉筠的心十分难受,她当然知道何故。
就在此时,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玉筠恍惚,以为是李隐来了,但定睛一看,却发现竟是席风帘……他身上穿的,却是李隐素日着的袍服。
席风帘走上前,同宋王周销低语了几句,周销脸色微变,犹豫半晌,终于点头。
两个人竟进了内殿。
玉筠不解这人想干什么,周销却又返回来,对她说道:“小五,要劳烦你一件事。”
内殿。
齐妃哭的泪人一样。席风帘站在她身旁,看见玉筠入内,他淡淡道:“试一试吧。”
玉筠对上齐妃的双目,见她点了点头。
只得进内,来到周虹面前。本来安静的长公主忽然动了动:“是小五么……”
玉筠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姐,是我……我……”她的泪先涌了出来,扭头看了眼席风帘,终于把心一横:“我请了教授过来。”
周虹本来无神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扶、扶我……”
齐妃亲自上前把女儿扶起来。周虹看不清人,手张开,玉筠正有些无措,席风帘走上前,握住了周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怀中。
周虹靠在他身上,又惊又喜,本来干涸的眼中有泪水涌出:“这个气息是……先生……真的是南山、先生……”
席风帘不应声,因为知道声音是瞒不过人的,只抬手轻轻地抚过女子的背。
掌心处,骨骼历历。
席风帘窒息,下意识地把她抱紧了些,可又怕用力,会伤害到她。
周虹的呼吸急促,她喘了几口,面上笑容如花,竟自又有了光辉一般。原本无神的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的玉筠:“小五……多、多谢……”
说了这句,那一直提着的一口气陡然散了。
席风帘觉着怀中的人心跳声几乎穿破了胸腔,但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他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大姐姐……”玉筠哽咽叫了声,转开头,泪落如雨。
周销强忍着泪,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吸吸鼻子:“大姐姐的心愿完成了,她没了遗憾了。”
席风帘把周虹慢慢地放开,轻轻地放回床上,他看着这面带微笑而逝的长公主,在齐妃的哭声中,慢慢地退后,转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某无耻混蛋也有高光时刻啊
估计没有两三章就完结啦~应该也不会有番外哦,宝子们还有什么建议,速来~~
第54章 收尾中 皇位归属
家宴过后, 又过了十五,一团和气的皇城起了第一次的波澜。
有御史弹劾卢国公府,纵容家奴草菅人命, 放印子钱,同外官私下勾连,卖官鬻爵,等等罪名。
朝堂上,皇帝大怒,下令彻查。
后宫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凤仪宫中,王皇后暗暗捏了一把汗。
自从上回玉筠说起皇帝把他的母族陈家铁腕清理了一遍后,皇后揣摩她的意思, 陆续召唤了自己的母族众人, 训斥弹压了一番,叫他们行事谨慎些,万万不可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举, 并且明告诉他们,太子正在关键时候,若有人在这个时候冒头、或者被人抓住把柄, 皇后非但不会保他们无事,反而会第一个不会饶恕。
王氏族人被警告之后, 回到族中,各自清理害群之马,又加紧约束子弟们的行为。但也有些不以为然的,还以为皇后只是每年惯例的训话而已。
谁知, 有一些屡教不改照旧如常的,很快就被廷尉发觉,要么处罚, 要么治罪关押,王家的人还试图抬出太子做挡箭牌,廷尉却道:“不必徒劳了,我们便是奉了太子的旨意。”
竟然不由分说,将其中罪名累累的一人直接斩杀了,因此杀鸡儆猴,其他王氏族人见状,知道皇后跟太子是来真的,于是各家收敛,不敢再张狂。
谁知刚开年,皇帝就举起了刀,这次撞上刀刃的竟是卢国公府。
不仅仅是王皇后,一些心里有数的王氏族人也暗暗后怕,若不是听了皇后的话,各自老实规矩,这会儿皇帝要弄的指不定是谁了。
贵妃得知消息,前去求情,皇帝却说病了,暂且不能见,实则正搂着新进的妃嫔寻欢作乐。
卢贵妃被如此一气,竟病倒了。
国公府因此也伤了元气,直接被抄检了一番,有几个罪魁祸首且入了大牢。
跟国公府来往甚密的几家大族也受了牵连。
王皇后跟贵妃斗了多少年了,此刻贵妃的娘家遭难,她本该“幸灾乐祸”,可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沉重。
此番若不是玉筠从旁提点了几句,焉知被磨刀的不是王氏一族?
最让王皇后惊心的是,自己跟周康好歹也是算结发夫妻,虽然说周康登基之后,越发宠幸些新鲜的妃嫔,两人渐行渐远,但……毕竟是相识于微时,她本来以为已经够了解周康的了。
可直到卢家被查,王皇后才发现自己仍是没揣测明白周康的心意,只怕从对陈家动手开始,他就早存了这个整治世家、尤其是外戚的心思了。
这次虽是卢家首当其冲,王家看似躲过一劫,但王皇后总觉着这事儿没完。
卢家只是贵妃的娘家,尚且如此,对皇帝而言多半是小试牛刀,他必定是要压压外戚的气焰,顺便为太子扫清道路。
深思起来,王皇后不寒而栗,所以对于贵妃的病倒,非但并无任何嘲笑,反而竟隐隐地有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意。
十五的时候,玉筠特意去过护国寺,给太后请安,顺便跟周芸见了一面。
周芸原先在陈家的时候,容貌气色都极差,甚至一度状若疯癫,在护国寺“修行”了这段日子,人却有了极大变化,虽然身着粗布道袍,但看着至少娴静了许多,有了些安稳的气度。
乍然见到玉筠的时候,周芸有些躲闪之意,很快又镇定下来。
玉筠也一如往常行了礼:“二姐姐。”
周芸微微一笑,也屈了屈膝,道:“你来了……见过太后了?”
玉筠道:“已经见过了。太后对二姐姐多有赞赏,说姐姐安静懂事。”
周芸微怔,继而摇头道:“我也不过是死里翻生,想开了罢了……”她转开头,目光惘然。
玉筠只是客气几句,见彼此相顾无言,正想离开,周芸却又开口道:“刚来那几日,我常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在陈家,受那老虔婆的折磨羞辱,被他们全家上下指点议论……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偶尔梦见还在宫内未曾出嫁的日子……恍若隔世。”
玉筠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便敷衍道:“横竖都过去了。”
周芸忽然道:“小五,我欠你一声道歉。”
玉筠微微扬眉。
周芸转头看向她,道:“我知道有些事是不容被原谅的,但我还是要说出来……游船上那件事,跟我脱不了干系,是我……”
玉筠蹙眉不语,其实她早有所料了,毕竟自己前脚才遇到周芸,后脚陈驸马就乘船出现了。
何况周芸跟驸马巴巴地从城中赶去上林苑,只怕早存着不良之心了。
回想当时在皇城中,自己遥遥地跟赵丞言打招呼,陈驸马却凑上来……此人心术不正,可见一斑。
又或者,周芸因陷于陈家无法脱身,必定对陈驸马也说了些什么撺掇之言。
周芸道:“我嫉妒你……当初以为陈家是什么香饽饽,以为自己是从你手中抢来的……后来才知道有多可笑,于是,反而怨恨起你跟皇后娘娘,其实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或许,这也是个人的命。”
玉筠垂眸。周芸继续道:“事发后,五皇弟找到我……当时我看着他望着我的眼神,以为他要将我杀了。”
这件事,玉筠却不晓得,略有些诧异。
周芸道:“五皇弟并没有动手,反而给我了我两条路让我选……第一,就是死,第二,就是去出首,告发陈家。”她不禁笑了,道:“我小看了五皇弟,没想到他做事那样果决狠辣……我起初还怀疑他叫我去出首,是不是让我去送死的,毕竟,谁不知道陈家靠着皇上,皇上一心偏袒,岂能轻易扳倒。我没想到,竟然成了。”
想到欺辱自己的陈家婆母,想到那自命清高实则贪吝刻薄的陈驸马,想到他们的下场,周芸笑出声来,就算修行了这段时日,提起那些人,依旧有恨。
她转头看向玉筠,道:“我太过愚蠢,后知后觉,恨错了人,做错了事,不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想把这些阴私龌龊说出来……以后,唯有一辈子守在这里,慢慢地赎我的罪,给你跟五皇弟祈福吧。”
周芸自顾自说罢,向着玉筠垂首行了礼,不等玉筠回答,她退后两步,转身去了。
玉筠下了山,途中,遇到了宋王周销。
宋王打马靠近过来,玉筠掀开车帘,道:“二哥哥是去给大姐姐烧尾七了么?”
周销颔首:“你还记得呢?”
因为周虹殡天的时候正是年下,周康不许大办,只齐妃操持,洒泪,简简单单地送了长公主。
玉筠道:“我先前在护国寺,已经给大姐姐立了牌位,也烧过了香烛。”
周销眼神微变,望着玉筠颔首道:“大姐姐没白疼你……难怪她先前总是夸赞你。”
玉筠摇了摇头,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城门在望,玉筠道:“二哥哥,不如找个酒楼坐一坐?”
周销有些意外,却也立刻应允了。当即进了城,在春风楼上寻了个雅座,小厮送了茶果上来,悄然退下。
宋王周销的随从都在门外,陪着玉筠的宝华姑姑,也守在门口,事先看过了两侧并无客人。
周销斟了茶,问道:“怎么,是有事?还是消遣而已?”
玉筠轻声道:“二哥哥,你觉着太子哥哥跟三哥哥……哪个更适合那个位子?”
周销的手一抖,茶水几乎洒落,笑道:“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谁,难道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是谁都好。”
玉筠道:“当真?”
周销正若无其事地把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闻言抬眸道:“怎么不真?你今儿怎么了,说话这样古怪。”
玉筠叹道:“太子哥哥背后有王家,三哥哥背后有卢家,只有二哥哥什么都没有……”
周销的手刚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闻言一顿。
玉筠说道:“二哥哥真的甘心么?”
周销端着茶的手略略地有些发抖:“小五,怎么忽然说这个?是谁……叫你来跟我说的?是……楚王、还是李南山?”
玉筠摇头道:“都不是,是我自己。”
周销拧眉看她:“你?”
“二哥哥是松了口气,还是觉着失望?”
周销笑起来:“你这丫头,开始跟我打哑谜了。等等……你怎么有这种想法,该不会是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有些发僵。
“也不是皇后,二哥哥放心,此事无人知晓。”
周销吁了口气,苦笑道:“若是皇后猜忌我,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轻松,茶室内的气氛却逐渐凝重。
隔着窗户,外头街上行人商贩的熙熙攘攘之声,隐隐透了进来。
玉筠将他放在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来,闻着淡淡的香气,道:“上回,在上林苑里,二哥哥伤了腿……虽只猎了一只兔,却也似因祸得福,避开了那无妄之灾。”
周销的喉结吞动了一下:“又提起这件来了,那上林苑虽是个好地方,却似乎跟你我犯冲……亏你还心大地想着。”
玉筠道:“那只虎逃出囚笼,所追查的结果,说是那锁链松了,可是……上林苑的官吏知道皇上驾临,怎么会在这种重要关键的东西上疏忽大意?二哥哥觉着是不是这样?”
周销垂眸道:“虽是如此,但也有’百密一疏’的说法。呵呵。廷尉那边不是已经结案了么。”
玉筠道:“是啊,已经结案了。但我忍不住会想,假如当时不是小五子及时劝止了太子,又救下了三哥哥……结果会是怎样呢?我……想不出来,二哥哥一向聪明,可能想象得到?”
周销嘴唇一抽,忍不住变了脸色,涩声道:“小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筠道:“只是想跟二哥哥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是么?”周销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不动声色地细听隔间是否有声响。
“二哥哥放心,隔墙无耳,你的人跟我的人,都盯着呢。”她又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二哥哥不相信我么?”
周销沉默。
过了片刻,宋王才哑声说道:“你怎么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件事情,分明天衣无缝,事先甚至连宋王自己都没想到。他是在事后才得知。
玉筠道:“我只是觉着事情太过蹊跷,更没有人想到,小五子会以一人之力,拦住那头虎。所以我想假如无人拦阻,那老虎一番横冲直撞,肆虐之下,难保太子哥哥跟三哥哥会如何,如果他两个有什么意外,那……”
周销举手示意她打住。
玉筠道:“那真的是你所为?”
周销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道:“我说不是我,你可会相信?叫你说的,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玉筠道:“我信。至少现在的二哥哥,应该不至于狠辣到那种地步。”
周销觉着她的语气有些奇异,什么叫“现在的”自己,难道她还知道“以后的”?——
作者有话说:二皇子:存在感极低的我…终于…咳!
虎摸宝子们,留言都收到,用力抱抱吧~~[红心][抱抱]
第55章 二更君 幕后之人,面首之一
玉筠确实见过“将来的”宋王周销。
那会儿的周销, 可跟此刻的二皇子大为不同。
所以玉筠会问,上林苑老虎出闸的事,是否是他所为。
因为, 玉筠实在不想看到,周销从这会儿就已经变了。
她宁肯相信,周销也是被大势所逼,一步步走到了最后那样。
就如同她自己一般。
前一世,上林苑中也出过事。
只不过那会儿,周制可没有“资格”跟着皇帝游幸。
所以没有人劝阻过太子,也没有人相救周锦。
被猛虎所扑,周锦首当其冲, 被重伤, 太子殿下惊了马,虽无性命之忧,但因为从马上坠下, 伤了腿,导致以后行走之时,常常需要拄着竹杖。
原本两个不相上下的皇子, 面目全非。
在这种情况下,一向韬光养晦的二皇子周销, 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当时长公主已经病逝了。
上一世的长公主周虹,比今生还要默默无闻,她甚至没跟李隐碰过面,她的那份喜欢, 是最纯粹的单相思。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低调的缘故,周康甚至都没有多留意自己的这个长女,周虹郁郁而死, 默默而死,也没有人在她临死的时候,假扮李隐,完成她的心愿,她的秘密,无人可知。
玉筠拿不准,周销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
茶楼中,玉筠问道:“那二哥哥可能想到,动手脚的人是谁?”
周销眼神闪烁,面上突然浮现一丝奇异之色。
玉筠看了出来:“二哥哥有猜想的人?”
周销一笑,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玉筠脸色立变:“不、不可能……”
周销道:“我所能想到的,有这般手段,并且能神不知鬼不觉调人动手脚的……或者再加上一个’动机’,想来想去,都是他最合适。”
玉筠无意识喝了口茶,齿颊微苦。
两人说完了要说的话,略坐片刻,便欲起身离开。
谁知才开房门,就见楼下上来一个人,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竟正是玉筠在南边认得的江南士子领//袖,赵丞言。
他先前被自牢中救出后,被太子周锡放在了御史台,如鱼得水,之前弹劾陈家,以及卢国公府,都有他的助力。
赵丞言猛然看见玉筠,面露惊喜之色,忙上前行礼。
周销倒也罢了,玉筠却也有些惊喜,问道:“赵大人如何在此?”
其实,赵丞言是因为得知今日玉筠去往护国寺,有意同玉筠一见,只是在路上到底错过了,谁知兜兜转转,竟又在这里遇到。
周销跟赵丞言交情寻常,加上心里有事,看玉筠同他相熟,便说了声,先走一步。
玉筠只得请赵丞言落座,询问他从何而来。
赵丞言面上含笑,温声道:“今日休沐,原本跟同僚出城透风……约在此处饮茶,不想殿下竟也在此。”
玉筠自然不晓得他是有意来寻自己的,笑道:“赵大人在京中一向可还习惯?先前事忙,竟不曾照面。”
“一切都好,”赵丞言道:“当初落难,还未曾多谢殿下援手施救。”
玉筠笑道:“我原本并没做什么……不必记挂,何况赵大人满腹才学,正当为国效力,岂能被构陷于囹圄之中,所幸得蒙天恩,自有造化。”
赵丞言微微犹豫,道:“殿下为何不似之前在南边,以“赵兄”相称?又或者直接唤我的字……”
玉筠微怔。
赵丞言忙起身拱手道:“是我一时造次,原本是惦念往日……若冲撞殿下,还请见谅。”
玉筠方笑说:“何至于?且坐了说话。”
赵丞言这才重又落座,抬眸看向玉筠,眼底光芒闪烁,终于道:“先前听闻上林苑之事,不知究竟,所以我心里存了一个……念想,只怕说出来惹殿下不快。”
玉筠点头道:“你想说什么?只当我们平辈论交,有话直说就是了。”
之前陈驸马在上林苑非礼玉筠,虽则皇帝严命外传,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丞言身为御史,最是耳聪目明,自然也风闻了。先前玉筠在上林苑不曾回京,他提心吊胆,这月余来,更是心如油煎。
只不过他到底是外臣,极少机会见到玉筠。
今日寻觅了大半天,不曾见人,本来要上茶楼歇息片刻,谁知竟偏见着,可见还是有缘分的。
终于同玉筠面对面,赵丞言深深吸气,缓声道:“若、公主不弃,我愿意……为殿下的入幕……”
玉筠终于反应,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少辅兄,慎言。”
赵丞言止住,抬眸看向她,鼓足勇气:“殿下,我是真心的,当初江南一见,便已经为殿下所倾……”
“少辅兄。”
赵丞言屏息。
玉筠已经站起身来,本要离开,回头道:“并非因为别的,只因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且同他约定终身了。少辅兄,可还记得——‘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说完之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带人下楼去了。
背后,赵丞言怔怔地目送玉筠身形离开,喃喃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这一首是苏轼的《蝶恋花》,当初他们相识之初,赵丞言念过的。
最后一句则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只是,赵丞言的心里,却是连恼都不能恼她。
只不知玉筠所说“心仪之人”是何许人,又到底是真的,或者是编出来叫他死心的。
不管如何,他都没有机会了。
也罢,虽然这答案非他所想,但横竖他是试过了,也就没有了遗憾。
赵丞言肩头一沉,长长地吁了口气。
等回了瑶华宫,玉筠早把赵丞言这一节忘了。
她的心底,只顾回想周销的那两句话。
——“上林苑中,难保也有旧梁细作。就连宫中也难说。”
——“放出猛虎,不拘伤了哪个皇子,横竖都会引发不测之乱。”
——“若真的大启乱起来,得利的是谁?”
玉筠倒在榻上,闭上双眼。
今日她跟周销相谈,并不仅仅是因为上林苑的事让她起了疑心。更因为……周销……
玉筠没跟周制提起的,她为什么会敬他一杯毒酒,背后的原因,便是周销。
当时皇帝驾崩,太子因为腿上的残疾,日渐颓靡,周销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就差一步,周制横空出世,让本来唾手可得的帝位,换了人。
宋王如何会甘心。
周制并没有为难他,因为相比较周锦跟周锡,宋王从来都是最低调的一个,当初对于周制,甚至透出几分关护。
当时的周制也无心朝政,他甚至放心地让周锡跟周销两个帮着料理政务。
他的心思都在玉筠身上,这显然让周销看到了另一层的希望。
当时的周锡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没了锐气,更对那位子没有任何指望,只有周销不肯放弃。
他觉着自己会做的比周制更好。
不过,他不敢主动对周制做什么,因为知道周制有一班誓死效忠的军伍将领。
所以周销从玉筠下手。
他算是成功了。
虽然此后……玉筠没有机会再看到周销是否如愿以偿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子,是否会如他所说的做了一个明君。
因为那时候,对玉筠而言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玉筠不知道,李隐是不是算到了以后发生的种种。
但确实,大启真的乱了起来。
假如真是他所为,那李隐就算不能亲眼看到大启的动乱跟覆灭,他却还是亲手埋下了导致大启动乱的种子。
玉筠闭目沉思之时,周制来到了瑶华宫。
宝华姑姑迎着,问道:“殿下从哪里来?”
周制回答:“乾元殿。”往里看了眼,道:“皇姐回来的这样晚,是路上有事?”
宝华姑姑就说了玉筠跟宋王周销遇见一事。只是并没提起细节,又问周销道:“过两日,便是各位王爷启程去封地的日子,殿下可也准备好了么?”
周制笑道:“正准备着呢。”
宝华姑姑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只却知道眼前人的心思,不是别人能测度的,有些事大抵他心中早有算计,只是不会告诉别人罢了。
周制说着迈步进内,见玉筠侧身躺着,他便放轻脚步上前,端详她面上。
见她闭着双眼,仿佛睡着,周制便凑近,要在她的脸上亲一下。
玉筠早听见他们在外头说的话,只是装睡,只觉着那呼吸声越来越近,玉筠抬手挡住,笑道:“别胡闹。”
周制吻在她的手心处,一股幽香透来:“原来萦萦是在装睡……这不就给我试出来了。”
玉筠慢慢坐起身来,道:“不是说皇上留你有事么?这么快就放你出来了?”
周制道:“你知道我的封地在楚国……那你可知道楚国有极大一片地方,是大梁故地?”
玉筠点头,轻叹了声。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这次,跟我一起去,好么?”
玉筠双眼微睁,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皇上不会允许的。”
“那就是说,你心里也是愿意跟我一起去的了?”
“你又想干什么?可别胡闹。”玉筠想到方才自己所想的那些事,这一生,很多事都变了,至少太子跟周锦都还在,都还好端端地,大启应该……不会乱。
玉筠不想因为自己让周制再做出什么来,毕竟,太子周锡性情仁和,若没有经过坠马伤腿的变故,未必不能成为明君。
而一旦兵变,天子更迭,不管结局如何,天下各地只怕也因而生变,时局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如今太平盛世,倒也不必再生事端。
“我才不胡闹呢。”周制笑了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道:“你今日出去,都见了什么人?”
玉筠道:“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二哥哥。”
“是么?”周制细看她脸上,“你刚才想的莫非是二皇兄?不是别人?”
“什么别人?”玉筠疑惑,早把自己遇到赵丞言的事忘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头都大了啊,加油![爆哭]
第56章 东宫变 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周制很在意前世跟玉筠亲近的几个人。
反倒是对于席风帘, 他不那么上心,就算前世席风帘跟玉筠成过亲又如何,周制才不在乎那些, 他只知道玉筠心里没有席风帘,这已经足够。
可是,比如赵丞言,以及早早被自己收在身边的武官冯博而言,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拿不准玉筠对他们到底用没用心,但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必定是比对席风帘要高上一层的。
所以听闻玉筠跟赵丞言碰过面,心里到底是起了几分醋意。
不过, 周制却也看出玉筠确实不是隐瞒自己, 而是真的“忘了”,这个发现反而让周制喜欢。
若她跟赵丞言有点什么,自然会有心虚之色, 也不会轻易地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浑然不记得,自然是跟他并无什么难以言说。
周制心头一松, 笑道:“恍惚听说还有别的什么人在场……”
玉筠被提醒,这才恍然:“你说赵御史……”想到赵丞言那突然而来的几句话, 玉筠哑然失笑,颔首道:“他也算是有心了。”
“有心?什么心?”周制双眼微睁,警惕。
玉筠道:“我是说……他必定是听闻了之前上林苑的种种,怕我有事……你难道不知道?先前弹劾陈家, 他不惜得罪皇上也要直言进谏。”
周制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哦,果然是很’有心’了。”
玉筠直到此刻才察觉他不对劲儿, 隐约闻到了些许醋味,便笑道:“你想什么呢?”
周制转身哼道:“没想什么,只是觉着有些羡慕,怎么没有人对我这样用心呢,到底比不上皇姐吃的开,到处都有’知己’。”
玉筠含笑凝视着他,轻轻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如果想要什么知己,也是容易的,想必先前皇后娘娘挑的那些影貌图还在……不对,那些你都拒了,又何必白白再耽误人家,或者,我亲自给你挑几个真的‘知己’,如何?”
周制明知道她是戏谑,却还是不愿意听这些,转身道:“不许胡说!”
玉筠莞尔笑道:“不是想要知己么?怎么又胡说了?你可别想歪了。”
“管他什么,横竖我都不要,我有了皇姐就足够了。”周制见无人在内,便俯身,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只是讨厌你身边的那些人……贼心不死的,你分明清楚,还来打趣我?”
玉筠道:“我身边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赵御史是念旧,怕我此刻艰难,才想伸出援手。自他上京,连同今日只见了两面,你就打翻了醋坛子了?哪里值当。”
周制震惊道:“两面?还有哪一次?”
玉筠叹道:“倒不是醋坛,竟是醋缸了,还有一次是他们退朝……远远地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算一次么?”
周制松了口气,还以为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呢,转忧为喜:“那倒也罢了。”
玉筠笑而不语。就在这时,宝华入内道:“钟庆在外头来说,皇上那边儿急传五殿下过去。”
两个人都诧异,周制不悦道:“我才出来,怎么又叫?老头子就是事多。”
玉筠道:“想必是临时有急事,且不用多说,快去吧。不要急躁,见机行事。”
周制点头,心里有一件事想跟她说,却只觉着时间太仓促了,便道:“回头我再来。”
玉筠抿嘴笑说:“你干脆住这里算了。”
周制笑道:“你当我不想呢?你要敢答应,我便立刻住下。”
玉筠白了他一眼:“赶紧去吧,只管磨牙。”
周制听见她说“磨牙”,便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见玉筠嗔怪地瞪他,才笑着转身。
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周制出门,周制下台阶之时,回头看向宝华道:“是了,有件事一直想问姑姑……”
“不知何事?五殿下请说。”宝华含笑说道。
周制思忖着说道:“先前在上林苑里……紧要关头,多亏了姑姑用银针相救……我原先不知道,姑姑哪里学来的那神乎其技的针法?”
宝华姑姑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继而道:“原本是以前,跟个老太医学过,只是生疏的很,所以一直不敢轻易动用,只是当时情形紧急,又是为了公主,就顾不得了,幸而无碍,也是老天庇佑。”
周制一笑,并没再问下去,只微笑道:“果然皇姐是个有福之人,也多亏了姑姑有这针法,有姑姑在她身旁,我也放心。”说罢后一点头,这才去了。
宝华凝视他离开的身影,眉头微蹙,转身自回了殿中。
屋内,玉筠问道:“怎么才回来,莫不是他又说什么了?”
宝华笑道:“不过是叮嘱了几句罢了。叫照看好殿下。”
“却是爱操心。”玉筠笑着摇头,又道:“不知道皇上这么着急叫他去,是为了何事,叫小顺子去探听探听。”
宝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早吩咐他去了。”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小顺子才跑了回来。
“乾元殿外好些禁卫,不许靠前……”小顺子被冻的鼻子发红,冷的搓搓手。
玉筠一抬手:“倒些热茶。”
宝华急忙到外头,用他们的茶壶倒了一杯滚滚的热茶,给他递了过去。
小顺子急忙道谢,接在手中握着,道:“后来有相识的公公出来,可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说是先前皇上要命楚王殿下去做一件事,殿下似乎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皇上不快,又要打要杀的……”
玉筠听的色变。
小顺子喘了口气,也顾不得喝茶,继续说道:“幸而被人劝说,皇上并未真的如何,后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倒像是和颜悦色起来,大概是事情解决了。奴婢听了这些,才敢回来告诉,不然只说半截的话,又白白地让殿下担心了。”
玉筠道:“探听不到也不必非得等在那里,白冻坏了……罢了,你且喝口茶吧。”
小顺子笑道:“奴婢知道殿下记挂五皇子,自然要探听明白才敢回来。”
宝华看向玉筠道:“好歹有惊无险,只不知道究竟商议什么,如此机密。必定是大事。”
玉筠道:“你可看见有什么人在乾元殿了?”
小顺子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半杯,忙道:“吏部、兵部、户部的三位尚书,还有席学士,对了……李教授也在。”
玉筠面色陡然变了,失声道:“天,要打仗了……”
宝华惊道:“这……这是怎么说的?”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道:“吏部兵部,要调兵遣将,户部负责粮草军械等,再加上少傅出谋划策,若非是为了战事,绝不会惊动这些人,更何况又特意把小五子叫了去,必定是要派遣他去……领兵打仗……”
玉筠越说越是惊心,虽然小顺子带回来的只不过是只言片语,但玉筠已经在极快之间推演出事情的脉络,一来让这几位朝臣齐聚乾元殿,已然不同寻常,十有八九跟战事相关,再加上周制,就十足十了。
皇帝必定是要周制去做什么……兴许还是必须他去的、危险之事。周制定然是趁机又提了什么条件。
周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着那许多大臣的面,若是被周制忤逆了,他势必不会甘休,之所以能够平息怒气,必定是得了好处……甚至比周制提出的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还要大的好处,这就是说那战事也许……比想象中更紧急、迫在眉睫,或许凶险超乎想象。
果真让玉筠猜对了。
周制离开的十分匆忙,甚至没有来跟她道别。
玉筠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风驰电掣地出宫了。
旋即消息便在宫内散播开来,原来是先前在南地平息下去的“明宗”死灰复燃,已经又攻下了楚地的一处重镇,就在明宗起事之后,北边的蛮夷也纠集兵力,冲击边军重镇,一南一北,竟然两边都起了战事。
周制是去往北地的。
宝华有些不解,私下里说道:“再怎么着急,也该过来跟公主说一声才是,竟就这么走了。”
玉筠道:“以他的性子,但凡能够过来一趟,他一定会来的,必定有个缘故,却也不能强求。毕竟国朝大事为要。”
虽然两地战事闹的纷纷扬扬,宫里却也没受多大影响,尤其是后宫,依旧一片祥和。
之前卢贵妃受宠,她又爱争宠,常常希图霸占皇帝,因而许多新进妃嫔都被压制着,先前因为卢国公府的事,牵连了贵妃,如今病中,那些新进的美人淑人之类,各自称心,毕竟外头再怎么大闹,却跟她们不相干,正好施展手段争宠。
而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因为玉芝已经定了席风帘,三月里就要大婚,而玉芳公主这边,先前宋国公府的老太君进宫,亲自提起了此事,因而她跟宋小公爷的事,也是板上钉钉,已经由钦天监选日子去了,两个人自然心满意足,各自待嫁。
因为这个,两位公主对于玉筠先前的那点天然仇视也荡然无存,而且乐得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江山,很愿意给玉筠也选一个如意郎君,让她也“终身有托”,而且各自还具体地从朝臣以及豪门世家中筛选了几位适龄男子,来给玉筠挑选。
玉筠啼笑皆非,只能越发少跟他们碰面就算了。
眼见周制离开,有近两个月,已然开春,地气复苏。
这日玉筠照例去给皇后请安,从过年后,皇后便凤体违和,一直有些缠绵病榻之态。
玉筠看出她仍有些心病,只怕还是为了王氏一族而操心。毕竟皇帝连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家都能下手,何况是皇后,且又关乎以后太子继位之事,自然不能让外戚坐大。
玉筠虽也宽慰过皇后,但彼此心里明白,王氏一族,必定要有几个被皇帝拿来祭天的。
皇后正因为如此,一直难以释怀。
不过,因为两地战事的缘故,周康一时半会儿不能分心对内下手,且也不是好时机。
谁知,皇帝不曾动手,却有人按捺不住了。
玉筠正伺候皇后喝汤药,就见赵女官匆匆而来,极为慌张:“娘娘……出事了!”
皇后一惊,跟玉筠对视一眼:“怎么?!”
此刻两人都以为,必定是先前担忧的那件……皇帝对王氏动刀了。
谁知赵女官说出的话,比这个更厉害十倍。
“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竟昏迷不醒!”
皇后脸色煞白,只觉着晴天霹雳,声音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原先好端端的,同一干幕僚聊些眼下战事的话,经过东宫花园中的小桥,突然间就大叫头疼,竟自桥上跌落。
虽说那桥并不高,但到底摔的不轻,当场便抽搐昏迷了。
太医已经赶了去,廷尉的人行动迅速,把东宫团团包围。
一通翻找,竟自太子妃的侍女房中,搜出了布做的人偶,上面扎着细细的针,人偶胸口写着的正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八字。
原来竟是有人在东宫行巫蛊之术!
皇帝雷霆震怒,喝命把相关之人尽数拿下,细细拷问。
廷尉酷刑之下,很快水落石出,原来是先前王皇后申饬族人,其中有一个因酒醉戕害民女、被廷尉拿下鞭笞过的,怀恨在心,觉着太子明明也是背靠王家,却如此不讲情面,因此竟买通那婢女,想要给太子一个教训。
倒反天罡如此。皇后听闻,不由地吐了一口血……自己整治王氏本是为了合族将来着想,自然也是为了太子之位稳固,而太子顺利登基之后,难道对于王氏没有好处么?没想到族中会有这样蠢出生天的败类,不思己过不说,竟然还以如此阴毒的手段噬主。
简直不用皇帝动手,自己人就先杀了起来。之前还担心周康举刀,现在倒好,自人人举刀向着太子,又把现成的把柄送给了皇帝。
这下皇帝连找对付王家的理由都不必找了,闭着眼睛杀就行了,毕竟谋害太子,这不是简单的罪名。也不能当做普通的家事来料理。
想到当初跟贵妃争高低的时候,玉筠说让不要轻举妄动,等对方出错就是,如今看来……却像是两败俱伤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下手的是太子妃的婢女,太子妃又惊又气,又是惧怕,竟然动了胎气,好好地竟小产了。
皇后本要亲自前往东宫,怎奈受此事打击,也无法起身。玉筠急忙安抚,代替皇后前往东宫查看端倪。
先前传信的内侍并没有说太子的详细,玉筠到了才发现,周锡虽然已经醒来,但腿却受了伤,精神也极不好。
看到玉筠来到,太子的眼眶发红,叫她到了跟前,询问皇后如何。
玉筠只能捡好的说,不肯让周锡越发焦心。
太子也已经知道了下手之人是谁,此刻提起,道:“我只恨先前还是心软了……当时廷尉奏报,那人强逼民女,致对方家破人亡,原本是要将他处死的,我因觉着已经杀了两个了,再闹多了,对王家不好,所以才特命放了……现在想来,竟是咎由自取。”
玉筠才知这内情,道:“太子哥哥你是一片好心,奈何那人畜生不如,根本不知人心为何。你莫要自责。”
周锡垂泪道:“太子妃因而小产,小五你看……这竟似报应一般。”
玉筠握住他的手:“千万别这样想,太子哥哥,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自还会有孩子的,何况母后也担心着您呢,别的且不管,只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至少别叫母后操心啊。”
太子闻言,才勉强点头答应。
玉筠退出来后,又去见太子妃。太子妃因小产,身体亏损,加上心力交瘁,几度晕厥,太医们忙的团团转。
整个东宫上下,仿佛都乱作一团,竟没了做主的人,又加上廷尉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管着,东宫里的人束手束脚,行事不便,就连太医开方拿药,厨房采买等等日常琐碎,都阻滞不便。
玉筠少不得暂且留下,代替太子妃管束宫内,安排汤药饮食等等,她毕竟是宫中来的,又是帝后最宠爱的公主,廷尉都要看她脸色行事,东宫的人也不敢违逆,如此才稳住了局面。
如此又过了月余,东宫的风波才逐渐平息了,太子的身体日渐恢复,只是走起路来,腿还是有些不灵便。
太子妃虽无性命之忧,但据太医说,伤了根基,三五年内是不会再有身孕了。
这期间,玉筠来往东宫跟宫中,一边要安抚皇后,一边儿又要管理东宫的事,忙的不可开交,如此倒也好,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为周制操心,只在夜深人静稍微安定下来,才得空想一想。
眼见立夏,东宫的事情逐渐恢复正轨,玉筠便告辞要回宫中。太子舍不得她,道:“你看太子妃还是那样,你倒是多留些日子,横竖这里有你住的地方……”
玉筠只答应隔三岔五必定来探望,周锡才罢休。
将出东宫之时,恰好二皇子周销来探望太子,对玉筠道:“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你且先去春风楼等候。我见过了太子哥哥就来。”
玉筠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答应。便想往春风楼上,依旧是之前那个雅间。
等不多事,周销匆匆而来,随从依旧清理了两侧包厢,便守在门外。
玉筠给他倒好了茶:“二哥哥,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周销深深呼吸,道:“这些日子你多半在东宫,所以不晓得……我看着三弟、不太妥当。”
玉筠心头一紧:“这是何意?”
周销皱眉道:“还记得上回你跟我在这里说的话么?太子哥哥受了伤……在这种情形下,自然有人坐不住了。我看三弟最近的行踪有些诡异,我担心他会……”
玉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惊道:“难不成,三哥哥想要趁机……不至于吧?”
周销道:“本来他在父皇面前就受宠,只因为受了国公府的牵连,如今太子哥哥腿疾未愈,也不知将来如何……据我所知,原本有些东宫的属臣,最近便屡屡往卢国公府走动,他们竟迫不及待要改换主子了。”
玉筠沉吟:“若如此,三哥哥只要静静等候就是了啊,他不至于该轻举妄动吧?”
周销一笑:“小五,你不晓得人在局中的心思,当你觉着你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你未必会有耐心慢慢去等,而只想要一把牢牢地攥在手中。为此……也许会不择手段,也许会……”
玉筠蓦地想起前世的周销,在最后……周销那样不顾一切地逼迫她做出选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心理么?
“那假如他真的做了……”玉筠迟疑,不敢细想。
周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先前你在这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这会儿连我都要被迷在局中了……虽然对三弟而言这仿佛是个绝好的机会,但我总觉着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二哥哥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销眉头紧锁,道:“南北的战事,王家的内乱,太子哥哥出事……到现在朝中风向偏向三弟……我总觉着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推动所有……也许到最终的结局,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玉筠双眸微睁:“什么?不……不会吧。”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周销叹息道:“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围着三弟,我心中总有个不祥的预感,不过有些话,由不得我说,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周销觉着事情不简单,有心想要劝周锦谨慎行事,但他们都是皇子,而且周销排行还在周锦之前,这种仿佛是“对手”的角色,注定他不能跟周锦站在一块儿,就算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周锦也未必会信。
贸然行事,只怕还会招致不必要的祸患。
本来,若没有上回玉筠在这里跟二皇子的那番开诚布公的话,此刻周销必定一语不发,坐等周锦出错,坐收渔翁之利。
但……正如玉筠所说,他到底还没有到达“将来的宋王”那般心狠手辣的地步。
他自己虽不能插手,却希望……玉筠可以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锦万劫不复。
两个人出了春风楼,进了宫门,正走间,远远地看到文渊阁的方向,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头戴黑色纱罗四方平定巾,内着月白色的交领常服,外罩着玄色鹤氅,负手站在白玉栏杆之后,仿佛是琼楼玉阙之中的一只孤鹤——《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