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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很美


    电梯继续下行。


    红色数字在金属面板上无声跃动。


    一层, 又一层。


    厢内只有电机低微的嗡鸣,以及一种比安静更深的静谧。


    陆晓研目光落在电梯内壁上,那里映出模糊的、水银般的倒影。


    商秦州的身影被拉长、晕开, 成为一片深邃的轮廓。


    西装的面料泛着细微的暗泽,肩线平直得像远山的脊。


    西装裤管,与她的香槟色裙摆之间, 保持着绝对礼貌、却无法完全消除的微小距离。


    陆晓研凝视着跳跃的楼层数字,感到身旁的存在感比平日更具体、更庞大,让她不自觉地将呼吸放得更轻。


    “叮——”


    底楼到了。


    门开的瞬间, 外界的声音与光涌入。


    商秦州迈步而出,步伐依旧沉稳利落。


    陆晓研稍慢半步,跟在他身后。


    晚宴设在市中心高层酒店的云端宴会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厅内水晶灯下,宾客往来如织,低语浅笑。


    “商总, 晓研。”苏晴亭亭立在入口一侧的装饰柱旁。


    她穿一袭酒红色丝绒长裙,剪裁得体。


    “商总, 请您核对主办方调整后的流程。”苏晴说。


    商秦州垂目扫过, 几秒后颔首:“可以。”


    不远处,王磊正低声与一位主办方工作人员快速交涉,确保动线通畅。


    他朝商秦州点了下头, 示意一切就绪。


    几分钟后, 各位科技名流入场。


    红毯两侧的媒体快门声响成一片。


    几位科技媒体的熟面孔和两位颇具分量的行业领袖正结伴抵达。商秦州又停步和他们寒暄, 然后依次走上红毯留影签字。


    签名板上, 商秦州接过礼仪递来的金笔,悬腕落笔。


    “商秦州”三个字流畅而锋利地刻印在光洁的板面上,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签完, 他将笔递回。


    周围此起彼伏的“商总看这边”。


    白色的闪光几乎不间断地泼洒在商秦州挺括的深色西装上。


    他颔了颔首,停留了数秒,便径直入内场。


    王磊适时留在外围,与几位熟识的媒体人简短寒暄。陆晓研和苏晴从另一侧的员工通道入场,避开了主舞台的聚光灯。


    苏晴酒红丝绒的裙子像玫瑰,张扬艳丽;而她的香槟色长裙则是珍珠,沉静素白。


    苏晴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走红毯啊。”


    陆晓研想了想,说:“估计得当上区域公司总裁才行。”


    苏晴莞尔一笑,说:“看来,我们目标又一致了。”


    商秦州拍完照,又接受了几个科技行业记者的短暂访谈,便领着陆晓研和苏晴进入主会场。


    “商总,好久不见。”这时一位端着香槟的中年男士迎面走来。他身着略显 oversize 的条纹西装,名牌上写着“飞翼科技”,李瀚。


    陆晓研不认识这位李瀚,但却对这家“飞翼科技”记忆犹新。


    “飞翼科技”就是个行业copy怪。“翼巡”做什么产品,他们就马上学什么产品,然后把成本降到最低,跟他们打价格战。


    商秦州略一颔首,神情是惯常的疏淡:“李总。”


    “上个月那场峰会,商总的见解很是独到啊,”李瀚笑容不减,目光已滑向商秦州身侧的两位女士,毫不掩饰其中的打量,“商总好福气啊,身边的左膀右臂,都是这么亮眼的美丽女士。”


    这话叫陆晓研立马竖起眉梢。


    “李总误会了,”商秦州淡声说:“天鹰的核心技术负责人,苏晴,陆晓研。今晚的交流,她们是主角。”


    “技术总监。”李瀚闻言,眉毛讶异地抬高了半分,“搞技术的?失敬失敬!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陆晓研笑着开口:“张总过奖。技术问题不分性别。我是陆晓研,主要负责‘天鹰’的算法与系统架构,如果您对这方面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交流。”


    “好的好的。”李瀚是营销出生,对技术一概不通,怕在陆晓研面前露了怯,打了几个哈哈,便端着酒杯找下一位老总寒暄去了。


    宴会厅的喧嚣如潮水般起伏,但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盯着西北角落地窗附近一个小小的角落。“凌云资本”的合伙人陈峰正在和他的秘书低声商谈。


    在科技行业,技术是引擎,但资本是不可或缺的燃料。


    尤其对于攻坚核心技术的公司而言,漫长的研发周期意味着巨大的资金需求。公司只要开一天,这一天就在烧钱。没有持续的资本注入,再璀璨的蓝图构想也走不出实验室。“凌云资本”,便是科技行业最受瞩目的风投公司,没有之一。


    这半年,陆晓研在行业简报和融资新闻里见的新兴科技公司,背后几乎都有“凌云资本”操盘的身影。被“凌云资本”选中,几乎等同于天选之子,下一个行业新星,是技术路线与团队价值在顶级圈层的金牌认证。


    所以从酒会开始,陈峰身边便没有冷清过。


    身着各色西装,来自不同科技公司的高管或创始人,轮番上前,递名片,简短交谈,试图在几分钟内留下深刻印象。


    陈峰身边短暂空闲的间隙,商秦州恰如其分地迎了上去,谦逊而得体地唤了一声——


    “陈伯伯。”


    这声“陈伯伯”用得自然而熟稔,分寸却拿捏得到位。


    两家长辈渊源颇深,陈峰论辈分确是商秦州的世伯。


    在这讲求人脉与圈层的场合,一声称呼就分出了远近亲疏。陈峰可以不给商秦州他这个小辈面子,但却不能不给他老老子面子。


    “啊,小商啊!”陈峰立刻笑了起来。陈峰看起来五十出头年龄、气质儒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如鹰。


    两人握了手,陈峰在商秦州肩膀外侧拍了拍,又熟络地捏了捏他的肩头,说:“我前几天还跟老商一起吃饭,他跟我念叨,说你回来后十几家区域公司放在你眼睛前由着你挑,你倒好,放着北上广深哪儿不好啊?偏偏就选了D市。你这叫老商以后多难见你一面啊。”


    商秦州肩膀挨了那两下,笑笑,露出被长辈打趣的无奈神情,有礼有节地说:“还是太年轻,总想证明证明自己。所以想去离父亲远一点的地方,好好锻炼自己。”


    “嗯,”陈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更是欣赏,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有股劲儿。年轻人肯自己闯,总是好事。”


    商秦州和陈峰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话题自然引向了公司


    的核心产品。


    “‘天鹰’是吧,听说了听说了,最近势头很不错啊,”陈峰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带着探究,“听说最近搞了个智能跟拍和社交媒体联动功能年轻人很买账?”


    商秦州微微颔首:“这个季度的数据的确很亮眼。”


    “陈总好,是的,我们最新一代‘天鹰2.0’主打的就是‘一键出片’和‘社交分享无缝衔接’。”苏晴早已准备好,立刻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给商秦州补充产品细节:“用户只需要在APP上选好模板,无人机就能自动完成追踪、运镜,甚至根据音乐卡点剪辑,直接生成15秒的短视频,一键分享到各大平台。”


    陈峰点了点头:“降低创作门槛,绑定社交传播,思路很清晰。不过,”


    他话锋一转,说:“天鹰1.0出来的时候,我对你们的期望可是非常高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苏晴的笑容依旧完美,但已经不知道如何接话。


    商秦州就在这时,平静地接过了话头,“除了社交维度,我们也计划将“天鹰”运用到更复杂的地形上。在常规物流和人力难以覆盖的特殊地形,进行稳定可靠的物资投送。陆总监。”


    他用眼神示意陆晓研接上。


    陆晓研立刻抓住机会,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天鹰’理论上已经能够应对强风、复杂电磁环境及超视距飞行挑战。但实验室可行的结果,真正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可能还需要进行大量地实验和计算,这也是我们目前努力尝试的方向……”


    她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只是将技术逻辑和关键数据层层展开。像在展示一个精密的机械装置,如何一环扣一环地运转。


    陈峰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姿态,不知不觉变了。


    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他时不时提问。


    问题苛刻但专业。


    陆晓研反应很快,才思敏捷,每个问题都被她稳稳接住,用更清晰的条理和更实在的依据化解开来。


    陈峰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称得上真切的笑容,对陆晓研点了点头,笑着说:“年轻人,技术功底很扎实啊。”


    商秦州适时介绍道:“陆晓研,我们研发部的技术副总监。专攻算法与系统架构。”


    陈峰略一思索,脸上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问:“不过……你们这个研发周期,前期投入不会少吧?”


    闻言陆晓研脑中立刻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这群搞风投人脾性。


    商秦州在他们面前,顶多就算只小狐狸。


    而他们,那是聊斋里的千年狐狸精。


    别看这个陈峰前面说得什么觉得“天鹰”用来当自拍杆太大材小用。


    那是因为钱没花到他兜里。


    真到需要他们掏钱的时候。


    他们精得很呢!


    陆晓研立马瞄了商秦州一眼。


    见商秦州对她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她才实话实说:“是,初期投入和测试成本会比较高。”


    “嗯,具体数字和回报模型,需要更细致的测算。这个我们可以之后再详谈。”陈峰精明地说了个活话。


    “我们投资,既是投项目,但更是投人。”陈峰举起酒杯,与商秦州轻轻一碰,意味深长地说:“小商,你手下真是藏龙卧虎啊。”


    “陈伯伯过奖。”商秦州得体地说:“团队年轻,有锐气,也还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多指点。”


    “行,”陈峰看了一眼腕表,说:“待会儿我还有个小范围的私人酒会,都是些技术圈的朋友和早期投资人,聊得更开些。小商,你到时候带着陆总监一起来,有些技术问题大家能一起探讨。”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量不轻。


    商秦州立刻应下:“一定到。谢谢陈伯伯给这个机会。”


    “客气了。”他举杯向几人致意,便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等候的访客,身影很快融入流动的光影与人声之中。


    陈峰最后明确的私人邀约,意味着他们至少已经有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凌云”那扇极难叩开的门内,几人都有片刻的松弛。


    商秦州转向苏晴,说:“刚才你的社交化功能的阐述很到位,抓住了市场痛点。”


    苏晴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话空白从未发生:“是商总前期方向定得好。”


    “陆总监,”商秦州的目光随即落到陆晓研脸上,注视了她一秒,说:“刚才,嗯,表现不错。”


    “谢谢商总。”陆晓研也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


    不对,那是相当好。


    如果她有一条尾巴,现在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商秦州不再多言,看了一眼腕表,说:“还有二十分钟。楼上的交流,问题会更直接,圈子也更核心。陆总监,你好好准备。”


    “好的。”陆晓研一口应下。


    苏晴走后,陆晓研也打算找个安静地方理理思路。


    刚迈出半步,身后传来商秦州的声音:“陆晓研。”


    她停下脚步:“商总您说。”


    商秦州将她叫住后,又半晌不开口,只是往她身上扫了一眼。


    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陆晓研的耳垂后几缕乌黑的碎发,然后在胸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就像烫到一般飞快移开。


    “你去换一套衣服。”


    陆晓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身裙子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待会儿是更私密的场合,又都是异性同僚,她穿这身礼服有点怀璧其罪了。


    “哦,好的。”她很快领会,一口应下。


    “换工装。”商秦州竟补充了这么一句。


    “工装???”


    他们技术部的工装,可不是一般的工装,因为需要在实验室里做测试,所以是件灰蓝色技工的连体衣。她这么穿,然后混在一群西装革履投资人里,这会不会是另一种“抢眼”?


    “这会不会……”陆晓研尽量斟酌措辞,委婉地说:“影响‘翼巡’的品牌形象?”


    商秦州顿了顿,终于做出了一个微小的让步,“那就加工装外套。”


    “好吧。”陆晓研只得妥协。


    *


    会后私人酒局环境比昨晚的宴会厅私密得多,是一家会员制威士忌吧的包厢。深色木料、皮质沙发、空气里弥漫着香烟与橡木桶的醇厚气息。人不多,六七位,正如陈锋所说,多是技术出身或嗅觉敏锐的早期投资人,谈话更直接,少了些虚与委蛇。


    只听了两句敞亮的东北话:


    “哎妈呀,可算来了!”


    “赶紧的,这边儿给腾地方了!”


    “甭客气,先整一个暖暖场!”


    陆晓研就在心中大喊不妙。


    再往那长桌上一瞥,各色酒瓶已然林立,一瓶瓶雄赳赳气昂昂,像极了阅兵仪式。


    今晚这七位老总里,有六个都是东北人!


    北方人谈生意,那就不可能不喝酒。


    谈天说地靠酒,推心置腹靠酒,敲定合作更靠酒。


    酒杯不见底,就没什么可聊。


    几位先到的老总正持杯谈笑,见他们进来,各自介绍:“这位是翼巡的商总,商秦州。”


    “这位是peak的总经理。”


    “这位是飞狗,区域总裁……”


    “哟,商总!”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士打趣道:“这么漂亮的女士啊,今儿没人跟我说,还能带家属的啊。”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应和:“就是就是。”


    “嫂子好嫂子好。”


    “李总、王总说笑了。这位是陆晓研,翼巡公司研发部的技术总监,也是‘天鹰’核心算法的主要负责人。今晚陈总特意嘱咐,有些硬核的技术问题,需要陆总监来一起探讨。”


    “嚯,”几位老总脸上的调侃笑意收敛,态度转变自然圆滑:“瞧我这眼力!原来是陆总监。早就听说‘天鹰’的技术骨干里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年轻专家,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位女士,真是了不起!”


    “商总手下果然人才济济。”另一位也顺势接话。


    落座后,陆晓研看了一圈,才发现今晚陈峰不在,刚好听到一位老总说:“陈总本来要和我们一起吃可便饭的,但您猜怎么着?赶巧了!刚好有急事要处理,今晚就咱们几个聊着。”


    这时,另一位老总已经拎起分酒器,热情地探身过来。


    “秦州啊,早就听说你是这个!”斟满的酒杯推到商秦州面前,液体几乎要漾出杯沿。这位老总竖起大拇指,声若洪钟,自己先仰头干了杯中的大半,亮出杯底,笑容豪迈:“我这先干为敬,你可不能养鱼啊!”


    “就是!商总,未来的合作,咱们的诚意可都在这酒里了!”劝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和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气氛热烈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商秦州笑笑,接过几乎要满溢的酒杯,杯沿比对方低了半寸,轻轻一碰,然后手腕抬起,喉结滚动,杯中透明的液体迅速见底。


    “小商啊,”一杯刚下腹,又一位面庞红润的老总过来揽住商秦州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怀念与赞叹,“你老子当年在酒桌上那可是这个!”他用力竖起大拇指,虎父无犬子,来,这杯你得接住,咱也看看将门风采!”


    商秦州只是淡淡笑了笑,来者不拒。


    几乎满溢的酒杯被一次次递到他面前,他每次都接过,偶尔抬手松一松领带,或解开西装最下方那粒纽扣,动作依然从容,背脊挺直。


    可陆晓研却又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会收紧,又缓缓松开,甚至委婉有些发抖。


    陆晓研知道今晚不是简单的应酬,每一杯背后都是拉关系。


    可她实在没见过喝成这样子的场景。


    商秦州喝得越多,她的胃就跟着一阵发紧。


    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受不了,说不定还要被送去医院洗胃。


    当又一杯满溢的白酒被推到商秦州面前,“商总,给个面子啊!”


    陆晓研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伸手抢先接了酒,笑盈盈地说:“各位老总,我们商总后面还得留着清醒头脑,跟各位请教技术上的大事呢。这杯,就让我代劳,先敬各位的关照了。”


    话音未落,商秦州的手掌先于她的动作,轻轻格开了她执杯的手腕。


    他喝得太多了,所以他手指碰触到她手背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异于平常的热度。他身上的气息,也因高温越发醇厚,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


    “女同志就不用喝了。”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抬手,仰颈,喉结随着吞咽利落地滚动。


    空杯落下,在木质桌面上敲出清晰干脆的一声。


    这是一个好正式、甚至有些年代感的称谓。


    在此刻的情景下,像一种老派的守护。


    “商总说得对,咱们一桌大老爷们,可不能勉强女同志,”一位反应最快的老总顺势将话题带开,“咱们今晚也不能光喝,也该谈谈正事。商总,您公司最近风声很大啊。”


    气氛重新流动,谈了几句正事,还是少不了喝酒


    陆晓研缓缓将手放到桌下的膝上,指尖蜷进掌心。


    腕骨上被他指尖格开的那一小片皮肤,残留的微热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留下的冰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麻。


    她看着商秦州再次举起杯。


    “商总,这杯是我敬你年轻有为!”又一满杯推过来。


    “商总,这是敬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商总,友谊地久天长!”


    “李总客气。”商秦州伸手去接,动作依旧稳。


    陆晓研心惊胆战地盯着商秦州。


    酒入喉时,他闭了闭眼,下颚线侧方肌肉隐忍抖动。


    她甚至看到,他的眼底已经布满血丝,几乎要泛出水光。


    可他也只是闭闭眼,等再睁开时。


    那层水光便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惯常的深黑。


    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有时,他还会微微侧过头,极轻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胸腔里被什么灼了一下,需要换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没有说一句“不能喝了”、没有一次推拒。


    肩背挺直。


    应对得体。


    仿佛这点小酒真的就难不倒他。


    陆晓研觉得自己的指尖也跟着发麻,仿佛那滚烫的烈酒,正顺着她的视线,一路烧进自己心里。


    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红烧排骨。


    她最喜欢吃的菜。


    这么好的饭店,烧得排骨一定很绝。


    陆晓研囫囵吞下。


    却发现自己没有尝出一点味道。


    酒局终了时,商秦州站起身的姿势依旧沉稳,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落地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与众人告别时,言辞清晰,逻辑分明。


    “商总海量啊,够豪爽,您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几个大老爷们,甚至在酒店门口依依不舍地搂抱成一团。


    等所有人都走了,门庭若市的大门陡然安静下来。


    商秦州一直挺直的肩背突然往下松了半分,往后一退,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闭了闭眼,仿佛在对抗某种内部翻涌的不适。


    额前的碎发在廊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微微蹙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


    他的皮肤被头顶的大灯照得很白,而耳根又是不正常的红,看起来……


    莫名有一种破碎感。


    陆晓研心下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商总?”


    商秦州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隔了两秒,他才重新掀开眼帘。


    眸光比平时沉,却也还算清明,只是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他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然后略略下垂,声音比平时低哑,清晰地报出一个房号:“扶我去楼上,B122。”


    “好的。”陆晓研连忙扶住商秦州的肩膀。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将他们封闭在一起。


    商秦州靠着侧壁,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呼吸声比平时重了许多。


    密闭的空间,让这阵呼吸声显得尤为清晰。


    陆晓研紧张地盯着电梯数字,只盼着电梯能升得快些,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终于到了12楼。


    陆晓研架着商秦州的胳膊,慢慢朝122号房间挪步。


    他的重量若有若无地压向她这一侧,重得令她额角冒汗。


    到了门口,她停下,一时有些无措:“你……房卡带了吗?”


    “在口袋里。”商秦州闭着眼,头微微侧向一边,声音含混


    他抬起手臂像要示意,但最终又垂了下去。


    更多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陆晓研肩头。


    陆晓研只得一手尽力撑住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西装外套的内袋。


    隔着精纺羊毛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异常热度,以及胸膛因呼吸而缓慢的起伏。


    这姿势实在局促又暖昧。


    她却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几乎能嗅到他领口散出的、愈发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气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这一幕古怪,又熟悉。


    肢体的贴近,黑暗中的摸索,略带踉跄的倚靠……


    直到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好像也是这么踉踉跄跄地一头撞进一扇门。


    指尖终于摸到卡片。


    陆晓研迅速抽出房卡,“嘀”一声刷开门锁。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


    她摸索着打开门边的廊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玄关一小片区域。


    她扶着他往里走。


    商秦州踉跄了几步,倒在了客厅沙发上。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条手臂还垂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个成年人男人真的很重。


    陆晓研光把他扶进房间就累出了一脑门汗。后背的衣衫也有些黏腻。她暂时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搭在一边,平复呼吸。


    房间内光线昏暗,她凭借着窗外透进


    来的微光找医药箱。她很快找到了解酒护胃的药剂,按说明拆出两粒。又快步走到迷你吧台旁,用玻璃杯接了半杯温度适宜的直饮水。


    回到沙发边,商秦州依旧维持着倒下的姿势,呼吸略显沉重。


    她放下水杯,弯下腰,一只手小心地托住他的后颈和肩膀,用了些力气将他上半身扶起一些。


    “商总,醒酒药。”她低声说,将药片递到他唇边。


    他眉头蹙着,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有些抗拒。


    这一幕好孩子气,陆晓研忍不住嗤笑:“多大人了,还怕吃药呢?快吃吧。”


    商秦州微微张开了嘴,她便飞快将药片放入他口中,然后倾斜水杯,让少量温水流入他嘴中。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将药和水咽了下去,皱了皱眉,又倒了下去。


    商秦州酒品还算不错。


    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就是睡。


    相比起来,似乎比她还强点?


    她起身打算回去。


    窗外恰好有云移开,清冷的月色流淌进来,静静披洒在沙发上。


    那道光恰好落在商秦州脸上。


    平日里所有冷峻、疏离、掌控一切的线条都柔化了。


    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卸下所有防备后,这张脸竟透出一种不设防的、近乎纯真的脆弱感。


    安静得像个疲惫的孩子。


    陆晓研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像被月光泡软了。


    她鬼使神差地在沙发边慢慢蹲下,蜻蜓点水地描摹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轮廓。


    指尖从他微蹙的眉心,顺着那挺直高窄的鼻梁,缓缓滑下。


    “今晚怎么喝这么多啊?”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好笨啊,喝不了就偷偷倒掉啊,或者换成白开水,他们哪里会知道?还硬喝呢……”


    月光安静地流淌。


    沙发上的人呼吸绵长,对她隐蔽的触碰一无所知。


    指尖停在他鼻尖,顿了顿,又收回来。


    陆晓研忽然偷偷地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商秦州啊商秦州,原来还有人能欺负你呢?我还以为,没人能欺负到你。”


    她曾经以为,商秦州就是“商秦州”。


    理所当然的天之骄子,永远游刃有余,刀枪不入。


    原来,他也需要这么努力,才能勉强在父辈璀璨的光芒下,吃力地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


    时间很晚了。


    她不该在这里久留。


    陆晓研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莽撞。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力道带着向后一跌。


    后背毫无缓冲地贴上了一片坚实的暧热。


    隔着她身上单.薄的衣料。


    那体.温高得惊人。


    带着酒意蒸腾出的潮湿热气。


    商秦州从背后抱住了她。


    然后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毋庸置疑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陆晓研眼睫颤抖,被迫抬起头,向前望去。


    这才发现,沙发前竟立着一面穿衣镜。


    清冷的月光漫过镜面,正好照出了他们影子。


    她的盘发被弄散了。


    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


    凌乱地铺陈在肩头和他的臂弯上。


    坚实的手臂自她月腰后环过。


    将她紧密地扣向了自己。


    小臂积压着她最上方的那根肋骨。


    让那片雪白的柔,在月光中无声地凸显。


    犹如夏日氵十/水充沛的果实。


    饱满鼓月长。


    柔软的香槟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鱼鳞的银光,无比贴合地覆着她的身形,几乎和她的皮肤融为了一体,仿佛刚刚诞生的代表着美的维纳斯女神从贝壳中醒来,但灵鹿的眼睛,却满是纯洁的茫然。


    她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一股混合着羞.赧与陌生的热意涌上耳尖,她难堪地想要别开脸。


    “别……”她偏头要躲,声音闷闷地哽在喉咙里。


    商秦州扣在她下颌的手更重。


    拇指甚至无意识地抚过她的。


    迫使她的脸重新转向镜面。


    眼睫颤抖着,她不得不看得仔细。


    她那赖以生存的冷静外壳,正被月光寸寸剥落。


    露出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柔和柔情。


    羞耻感混着悸动。


    像一阵电流经过她的脊髓。


    她挣着用手肘去顶他的胸膛,“我不要。不要。”


    “看看。”商秦州沙哑的声音紧贴耳廓,“好好看看。”


    镜里镜外,呼吸交错。


    镜中的商秦州半阖着眼,下颌轻抵着她发顶。


    他的目光充满了动物性。


    像猛兽。


    像毒蛇。


    缺乏作为人应有的道德和礼义廉耻。


    氵显鹿鹿的。


    一寸一寸沿着她的肩线往上爬。


    经过的地方,留下粘禾周的毒液。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原本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猎网。


    他低下头,开口,胸腔震动。


    声音比平时沙哑低沉得多,带着酒精浸泡后的醉意。


    几乎要将人吸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暗里。


    “陆总监,你知道你今晚,很美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贝贝们支持嗷!!!!


    再次推荐一下我的新文预收嘿嘿,


    希望大家喜欢:


    《都市爱情故事》


    许眠整个少女时代,都有一个秘密。


    秘密的名字叫顾屿。


    他是高她两届的法学院学长,是演讲台上永远锋芒毕露、掌控全场的存在,是女生宿舍熄灯后,话题绕来绕去总会飘向的那个名字。


    毕业,人海茫茫,她以为那点星光早已沉入记忆的海底,不再泛起涟漪。


    直到相亲桌上,介绍人那句“对方条件非常好,就是忙了点”话音未落,许眠抬头,看见了那个几乎刻进她记忆里的身影。


    顾屿。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昔。


    *


    三天后,他们领证了。


    红底照片上,顾屿表情平静,许眠笑容有点僵。


    看着那本结婚证,许眠感觉像握着一颗定时炸弹,或者一场过于奢侈的美梦。


    婚后的生活,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默片。顾屿工作繁忙,许眠也有自己的编辑生涯。


    直到那个雨夜。


    顾屿晚归家,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许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看了一半的校样。


    她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脑袋在他肩窝依赖地蹭了蹭,咕哝了一句带着浓重睡意的抱怨:“顾屿……你的领带硌到我了……”


    那是她情窦初开时全部的星光


    平淡婚姻里最不平静的意外,也是此刻,稳稳抱住的幸福。


    第16章 点赞


    商秦州低沉的声线, 在她耳膜旁私语。


    每一个字都浸润了氵衮烫的氵显意。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眸子微微睁大。


    那片小鹿般的怔忡,被惊惶搅成一团混沌。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掌心贴住她月要侧的弧。


    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 清晰得像一团暗火,烧得她轻轻发颤。


    “商,商秦州, 你喝醉了……”


    她试图让声音冷静下来。


    可吐出的字句却细碎发颤,毫无说服力。


    “是吗。”他低喃。


    像在反问,又像根本不在意答案。


    “我倒是觉得, 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


    镜子里,商秦州黏禾周的目光死死将她锁住。


    视线缓慢地游移,从惊惶的眼,缓缓滑向微微开启、湿.鹿鹿的唇。


    那里正泛着潮湿、脆弱的光泽。


    目光所及之处,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激起一片看不见的涟漪。


    捏着她下颌的力道忽地松开了。


    指背转而顺着她的颈侧向上滑, 轻轻拂开她耳畔


    散乱的发丝。


    他低着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她颈窝的皮肤。


    火勺热的呼吸, 毫无阻隔地喷洒在那里。


    她几乎要站不稳。


    身体不断往下滑。


    摇摇欲坠。


    背脊绷成了一道弯刀。


    理智在尖叫逃离, 可身体却被钉在这方寸之间。


    被商秦州气息织就的网,牢牢缚住。


    坏了……


    要坏事了……


    陆晓研脑中警铃大作。


    晕眩。


    过近的距离。


    混合着酒意的灼热呼吸。


    这一切都和那个迷乱的夜晚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心里清楚,如果再这些下去, 事情一定又会沿着这条失控的轨迹滑下去。


    可这一次, 又好像和上一次不一样。


    那时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与欢愉。


    天一亮, 她就能洒脱地拍拍手跑开。


    可现在的她, 胸口加速的心跳里,恐慌的悸动难以忽略。


    林薇那天问她,和商秦州到底发展到哪儿了。


    她说, 她不知道。


    她没有撒谎。


    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对于商秦州来说,这种“今晚月色太好了”的暖眜,究竟算何种感情?


    是上司醉酒后不清醒的越界,是成年男女间心照不宣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混乱的思绪堵在胸口,陆晓研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努力浮出水面。


    然后她横起手臂,用力推开商秦州的手。


    商秦州比她强壮那么多,他的手臂孔武有力。


    但他并没有强行对抗她的挣扎,她一将他推开,他便松开了强硬的钳制。


    陆晓研站起来,踉跄两步,和商秦州拉开一小段距离。


    月光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扬起下巴,声音刻意拔高,虚张声势地大声说——


    “我,我当然是每天都这么漂亮!”


    *


    从房间出来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进电梯,按下行键。


    她将脸贴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泛冷光的金属映出了她泛红的脸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混合着羞赧、慌乱还有一丝隐秘悸动的热浪,又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


    她忍不住用额头轻轻撞了撞壁面。


    试图撞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各种画面。


    她跑的时候,没敢去看商秦州的表情。


    不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反应。


    *


    第二天,陆晓研按时溜进办公室。一路上她都有点提心吊胆,怕和商秦州又来个偶遇。刚悄无声息地摸到自己工位,隔壁工位的吴月就探过头,王磊早上路过我们这儿,脸都笑开花了,说‘凌云’那边有戏了!”


    “真的?!”陆晓研也跟着欣喜。


    “哎哟,”这时营销部张薇走了进来,笑着说:“陆总监现在可真是我们公司的门面了。所以啊,光技术好不行,还是得漂亮是不是?不然怎么把陈总给拿下?”


    以往这类酒宴,哪次不是营销部的同事出风头?结果这次反倒让总是灰头土脸的技术部亮了相。


    “张总今早吃的饺子啊?我怎么大老远闻着醋味儿了呢?”王磊紧跟着笑盈盈地进来,说:“能跟陈总那种级别的人过招,还能让他记住名字,这就是本事。别的什么都是虚的,靠不上!”


    “呵呵。”营销部碰了个软钉子,回自己部门去了。


    “各位同事,”王磊春风满面地喊了一嗓子,“咱们整个技术部昨晚是很长脸了啊。尤其是陆晓研,又给我们部门立下大功。大家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陆晓研也挺得意。且不说这个陈峰最后有没有投他们项目,但经过昨晚后,他们B组开展工作,总要比之前顺畅得多。


    她摒弃杂念,在工位认真忙了一上午。


    到了快下班的点,终于胆战心惊地偷瞄商秦州的办公室。


    百叶窗规整地合着。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她起初以为,商秦州宿醉所以没来公司。


    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


    他一直都没有出现。


    后来她听王磊说,商秦州是去接触一个叫“智慧物流最后一公里”试点项目。当地地形复杂,传统配送成本高昂,刚好是检验无人机算法的绝佳试验场,他就去盯山区的信号基站搭建和实地起降测试。


    商秦州不在公司,他们也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偶然在地下停车场或者电梯碰见,可松一口气的感觉之外,更多的反而是觉得好空。


    她总在工作间隙,目光偷偷溜向对面那片被冷灰色隔断框出的区域。


    百叶窗每天清晨被保洁阿姨拉开固定的角度,让天光铺满桌面。


    最显生机的,是桌角那盆绿萝。


    保洁阿姨会用小巧的喷壶,浇灌每一只叶片。


    陆晓研就在工位的隔板后,借着起身去接水、或是装作活动脖颈的间隙,看商秦州办公室里的绿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这个。看那些胖嘟嘟的水珠在肥厚油亮的叶片上滚动,然后聚成更饱满的水滴,颤巍巍地沿着叶脉渗进土壤里。


    一个下班后的夜晚,陆晓研敷着面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个罕见的朋友圈更新突然跳了出来。


    商大BOSS:【图片】


    他破例上传了一张图片。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定位。


    标在某个她从未听过的、看起来很偏远的地名。


    一片苍黄的黄土高坡,天地辽阔,沟壑如大地深刻的皱纹。画面中央,一个简易的、尚未完全搭好的信号基站骨架孤零零地立着,旁边隐约能看见一个“天鹰”原型机的运输箱。


    陆晓研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商秦州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是穿着华服游走于各类衣香鬓影的酒会晚宴,和名流们谈笑风生,或者是出入高大上的产品峰会、研究室,高谈阔论如何改变世界。


    哪儿曾想,他竟然正在茫茫荒漠上吃着灰。


    陆晓研放大商秦州发的地形图。


    这沟壑,这坡度,这毫无遮挡的广阔空域!


    多适合做试飞测试啊!


    要是她也能去就好了……


    垂涎jpeg.


    手指比脑子快,一个赞已经点了下去。


    下一秒,理智回笼。


    又觉得她现在点赞,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仿佛在暗示什么……


    指尖慌慌张张地乱点。


    赶紧取消了那个小小的红心。


    屏幕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取消小红心,没想到一条商秦州的消息就跳了进来。


    商大BOSS:“?”


    陆晓研指尖一颤,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是一直盯着谁给自己朋友圈点赞么?


    不然怎么能刚好看到?


    她思索了好久,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敲字:“不好意思,点错了……”


    商大BOSS:“点回去。”


    陆晓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陆晓研:“……”


    迫于淫威,她不得不慢吞吞地重新点下了那个赞。


    小红心重新亮了起来。


    商大boss:“我周五上午九点飞机。”


    陆晓研愣了愣,心头莫名一跳。


    陆晓研:“好的,需要我安排接机吗?”


    商大boss:“不用,行政已安排。”


    如果不用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告诉她飞机时间呢?


    陆晓研有些困惑,但商秦州发完这句,也没再说别的什么。


    虽然依旧弄不明白商秦州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等商秦州回来之后,他们在电梯里或者走廊上迎面遇见,不会尴尬了。


    陆晓研放下手机,随手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忽的想到什么,又翻开商秦州的朋友圈。


    全公司只有她一个人的点赞。


    王磊、苏晴、周晋和吴月他们,都没有点?


    这不可能啊。


    尤其是王磊,滴水不漏、八面玲珑,能忘记给商秦州


    点赞?


    难道……


    一个让她耳根微微发热的猜测,冒了出来。


    商秦州发的这条朋友圈,是仅她可见?


    她摇摇头。


    商秦州会花费心思,去设置一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


    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幼稚。


    *


    周五。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项目刚过了一个小节点,陆晓研、周晋和吴月围坐在老位置,气氛难得轻松。B组新吸收的几位新员工,也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最近感觉咱们组进度都提速了,”一个实习生咬着筷子尖说。


    “那当然,现在公司对我们B组一路绿灯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实习生好奇地问:“之前好麻烦的呢!”


    吴月夹起一块红烧肉,笑着撞了下陆晓研的胳膊,说:“晓研姐,快给新人再讲讲你的高光!怎么把陈总给说动的。”


    “咳咳,”陆晓研清清嗓子,眼里漾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那就……再简单说一遍?”


    “好好好好好!”


    “那天啊,‘凌云’的陈总对我们的无人机在复杂地形飞行很感兴趣,问了好多特别细的问题……”


    “哇……”


    “哇!”


    “哇!!!”


    陆晓研讲得绘声绘色,实习生也听得入神,一阵一阵哇哇,给足了陆晓研情绪价值。


    “那当时,商总是不是也挺意外的?”有实习生问。


    见一整桌好几双年轻的大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陆晓研越说越起劲:“那当然了!商总虽然是搞技术出身,思维也很清晰,但毕竟不在一线已经很久了,这种特别底层的参数细节呢,一时没立刻想起来。正好那部分数据是我从头跟的,我就赶紧接过话头……”


    “那陈总听完是什么反应?”


    陆晓研开始夸张地渲染起当时的气氛。


    她故意将眉头拧在一起,模仿陈峰的神情。


    “陈总当时先是一脸不信,说,你这不行吧?你这不能吧,你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特意一长顿,做足节目效果,“我也不怵什么的,当场就把我们的初步实验结果说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好家伙,那表情,立马变了……”


    “诶……你们学得还挺像的?”


    说到这儿,几名实习生还有周晋吴月突然全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差不多,但也没这么夸张,”陆晓研继续往下讲:“他当场大腿一拍,说这小姑娘是真懂,是个人才!”


    周晋和吴月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直直地、带着某种惊惶地望向她身后。


    几个新同事更是张着嘴,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陆晓研心里“咯噔”一下,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脖子有些生硬地、一格一格朝后转。


    只见商秦州就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银色铁皮的餐盘。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与小臂。衣衫是休闲款,有细微褶皱,比起往常的绝对规整,仿佛被旷野的风长久地拂掠过,给人一种未经修饰的真实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依旧。


    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深。


    陆晓研心慌了半拍。


    立刻分析起商秦州身后食堂窗口的队伍长度。


    以排队长度倒退时间,商秦州绝对不是刚来。


    他应该是站在这儿听了有一会儿,至少是从她说:“商总虽然也是搞技术出身,但毕竟也是不在一线很久了,这种特别底层的参数细节,一时没立刻想起来。”


    “商,商总。”


    “商总好……”问候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在场人怂得像一窝小鹌鹑。


    站在商秦州旁边的王磊,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陆晓研说什么,又猛地咽了回去。


    眼神里满是——


    “你完了”、“你这次真完了”、“我也救不了你”的救赎感。


    陆晓研也很绝望。


    她知道商秦州今天出差回来。


    但她上哪儿知道,商秦州回来的第一站是来食堂吃饭……


    时间凝固了至少三秒。


    商秦州脸上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愠怒,目光在陆晓研有些僵住的脸上掠过,然后平静地开口说:“团队这么有活力,吃饭时间也积极讨论工作,倒也是好事。”


    商秦州不同他们几个小喽啰计较,王磊也立刻将他递来的台阶接了过去:“对对对,是是是,商总说的是!年轻人有冲劲,肯钻研,是好事、是好事……”


    他略一颔首,然后转头对王磊说:“在群里通知一下,下午两点,A1会议室开会。”


    *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弥漫开屏息般的寂静。


    陆晓研坐在离投影幕布最近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在桌下攥成一团。


    她反复琢磨着,商秦州刚刚听到她在食堂说的不过脑子的蠢话,会不会在开会时故意针对她?


    要是技术上的问题,她是底气十足。


    可如果他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那她就没招了……


    门被推开,商秦州走了进来。


    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卷着,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将笔记本连接上投影插口。


    “人都齐了,直接看东西。”他压根不提刚才食堂里的小插曲,单刀直入。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公式、表格和红色曲线。分别记录了风向、机身水平偏移量等数据。


    “这是‘天鹰2.0’在黄土高原上的第一阶段测试数据。”商秦州操作鼠标,调出一组图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陆晓研更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屏幕。


    商秦州将画面局部放大,指向一个突兀的曲折:“这就是典型的‘乱流风筝’难题。


    “黄土高坡地形崎岖,气流像看不见的乱流迷宫。无人机可能被突然的侧风拍翻,或在悬崖边突然失控。在这一段飞行路径上,我们预设的平衡算法几乎完全失效。”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哗然和叹息。


    陆晓研的呼吸有一刻几乎停住了。


    她为“天鹰”设计的这套引以为傲,曾在模拟环境中处理过无数极端风场的算法……到达真正的极端环境后,竟然失效了?


    商秦州说:“理论方向的确抓住了要害,但现实环境的严酷,永远超出保守的预估。这个发现很糟糕;但,也非常珍贵。”


    “陆总监,”台上的商秦州突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这个攻坚组由你牵头。需要任何资源或历史数据权限,直接向王磊申请。”


    “好。”陆晓研立刻接下任务。


    商秦州:“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明白,我们面对的不是纸面上的难题,而是自然界最具体的暴力。尊重它,面对它、然后,战胜它。”


    “散会吧。”


    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会议。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零星响起,同事们低声交谈着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而陆晓研却还坐在原位,头一次对开例会这种事意犹未尽。


    今天这场会,商秦州只开了半个小时。


    但她知道,这些带回来的测试数据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在云端画饼的老板,他是那个会率先挽起袖子,踏入最泥泞测试场的人。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抛去和商秦州的所有私人恩怨。


    商秦州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也是一个很可靠的战友。


    她收拾好东西,终于打算离开。


    “陆总监。”商秦州却突然将她叫住。


    “商总?”


    “来我办公室一趟。”


    *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商秦州正


    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陆晓研依言坐下,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他走回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会议时那张风场数据的图表,将屏幕转向她,“会上时间紧,有些细节没展开。还有些问题需要和你探讨……”


    他问题苛刻,步步紧逼。


    而她见招拆招,偶尔被问住时,会咬着下唇沉默几秒,然后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空气里只剩下键盘偶尔的轻响、鼠标点击和快速的话语声。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商秦州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结束了最后一个技术点的追问。


    “方向基本清晰了。”他合上电脑,声音沉稳:“这个攻坚组你牵头。需要调用的算力,或者查阅的早期抗风震测试原始数据,直接走流程。遇到跨部门阻力,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说了句颇有分量的话:“这个方向你全权负责。”


    他将最硬的骨头。


    交给了他最看好的人。


    陆晓研悬着的心,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她准备起身:“商总,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整理会议纪要了。”


    “陆晓研。”他忽地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不高,让她动作一顿。


    “还有事?”陆晓研好奇地问。


    “公事谈完了,”他语速很慢,仿佛边说边斟酌:“嗯,还有件私事。”


    陆晓研微微睁大眼睛。


    他终于要起提酒宴了?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又要快人快语,把场面弄得一团糟。


    但和商秦州周旋了这么久,她也渐渐修炼得“小狐狸”,一言不发,抿唇按下心中急躁,等着商秦州先发球。


    “我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心脏的老毛病。”半晌,商秦州徐徐开口,“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上次通电话,她念叨想看看我身边有没有‘朋友’……”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力气:


    “这周末如果方便……能否暂时抛开公司的身份,或者说,以我‘老同学’的身份,陪我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来咯来咯!!!||ヽ(* ̄▽ ̄*)ノミ|Ю


    第17章 别怕


    陆晓研有些犹豫。


    这个问题的确太私人了。


    她和商秦州目前的关系本就在上下级和老同学之外模糊不清, 又贸然介入对方的家庭场合,怎么想都有些越界。但商秦州很少主动寻求帮助,能让他这么郑重开口的事, 可能的确是否需要。


    正踟蹰着,办公桌后的商秦州忽地按响一声笔帽,看着电脑屏幕, 轻描淡写地开口:“算你外勤。所有外勤补贴都有,按项目出差标准。”


    陆晓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答应得飞快:“那我周末没事。”


    仿佛刚才小小的纠结压根不存在。


    “嗯。”商秦州没再多语。


    陆晓研又问:“需要给外婆带点什么吗?”语气跃跃欲试。


    毕竟拿了“外勤”补贴, 总得拿出点职业精神。


    “不用特别准备,”商秦州视线继续停留在屏幕上,语调没有起伏,淡淡地说:“人到就好。”


    *


    去老城区的路比想象中更长。


    前挡风玻璃外,满天都是云。


    金灿灿的朝阳将云朵照成了各种颜色,发光的金, 朦胧的银白,时而消融, 时而云卷云舒。


    道路两旁的梅花也开了, 花事正好,悠悠然挂满枝头,雪团似的压矮树梢。


    商秦州开着白色SUV, 车内弥漫着皮革味, 和他身上熟悉的、极淡的雪松气息。


    两人都没言语, 车里只有空调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还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前方五十米, 左转。”


    不知是车内空调温度不够高,还是她单纯为待会儿要见外婆感到紧张。


    手臂泛起细小的战栗,陆晓研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商秦州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等红灯的间隙,他松开方向盘,右手自然地伸向中控台,调节空调出风口。


    陆晓研恰好也想放松坐得僵硬的肩膀,微微侧身。


    于是,在狭窄的副驾。


    他的手背,正好轻轻擦过了她的小臂。


    一瞬间的接触。


    他手背的皮肤干燥,指节处有隐约的硬度,与她的手臂截然不同。


    那触感细微得如同一片羽毛扫过,毫无征兆。


    两人都顿了一下。


    商秦州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半秒,然后才稳稳地扭动了旋钮。将风口转向另一侧,风量调小。


    “温度合适吗?”他问,声音平稳。


    “刚好。”陆晓研放下环抱着的手臂,但手臂垂下后,又无意识握在被商秦州不小心碰到的位置。


    红绿灯交替,车窗外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她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街边小店。


    “紧张?”商秦州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才没有。”陆晓研舒畅立刻否认。


    她怎么可能在商秦州面前老实承认自己有点紧张?


    那未免太露怯了。


    可嘴上再怎么死不承认,心中的忐忑却无法否决。


    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商秦州,有些好奇地问:“那……外婆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商秦州目光注视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打了个流畅的半圈,说:“不用演。做你自己就好。”


    闻言,陆晓研微微绷着的肩松懈了下来。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小声嘟囔:“这可是你说的……”


    商秦州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


    但唇角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很浅,一闪即逝。


    像湖面被风吹过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


    车子驶入老城区。道路变窄,梧桐树的枝叶筛下晃动的光影,不断掠过商秦州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


    老房子藏在一片爬满爬山虎的弄堂深处,是栋两层的老式公房。外墙斑驳,露出里面砖红的底色,木窗棂漆色脱落,却擦得干净。彩色琉璃玻璃,散发着温润的光。


    车子刚在巷口停稳,弄堂深处便传来一阵欢快的犬吠。


    紧接着,两道影子从爬满爬山虎的旧铁门后“嗖”地蹿了出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只是油光水滑的小黑狗,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黄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径直扑向了刚下车的两人。


    先蹭了蹭商秦州的裤脚,随即立刻调转“炮火”,兴奋地围住了陌生的陆晓研。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商秦州正要呵斥,而陆晓研眼睛瞬间亮了,“哇——!”


    她蹲下身,与两只小狗齐平,然后昂头控诉他:“这么可爱的修狗,你竟然有两个??????”


    “小黄、小黑。”商秦州言简意赅地介绍。


    “小黄?小黑?”听到这么直截了当的名字,陆晓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黑狗就叫小黑,小黄狗就叫小黄,这也太简单粗暴了。


    “好记。”商秦州说。


    陆晓研干脆左右开弓,两只手分别轻轻揉着狗狗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们好呀,小黑,小黄。”


    狗狗们得到回应,更是欢喜得忘形,围着陆晓研跳来蹦去,小黄尤其活泼,跳起来时牙齿不小心轻轻勾住了她宽松的针织开衫下摆。


    “哧。”商秦州立刻语气严厉地呵斥。


    两只小狗立刻松嘴,缩了缩脖子,耳朵耷拉下来,小声“呜”了一下。


    “你别凶它们呀,”陆晓研下意识地维护,手指温柔地挠着小黑的下巴,“它们就是太高兴了。过来,没事。”


    “不凶它们,待会儿玩野了会真咬你。”商秦州解释。


    他对小黄小黑打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小黑,小黄,坐。”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指令感。


    两只正撒欢的狗狗竟立刻刹住脚步,乖乖并排坐下,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


    陆晓研,尾巴仍在地上扫来扫去,显然兴奋极了。


    陆晓研半蹲在地上,带着点惊叹抬头看向商秦州:“它们真的能听懂!太厉害了吧!”


    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佩服。


    商秦州对上她纯粹的崇拜目光,又做了一个手势:“握手,小黄、小黑,握手。”


    两只小狗分别伸出小爪子,依次搭进他的掌心。


    陆晓研心都快化了,也试探着伸出手。小黑立刻把前爪搭在她掌心,小黄也有样学样,争先恐后地要“握手”,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声。


    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阿姨笑着推门出来:“到了呀?快进来,外婆刚还在念叨呢。”


    陆晓研连忙起身,商秦州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便收回手,对阿姨点头:“李阿姨。”


    “哎,快进来!”李阿姨侧身让开。


    陆晓研跟着商秦州走进前堂,一股混合着旧木头、阳光、檀香和淡淡药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中家具都是老式的,深色木头泛着温润的光泽,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巾,窗台上几盆梅花开得正好,小而白,香气清冽。


    屋里收拾得整齐,藤椅上的毛线篮,五斗柜上供着保佑平安的观音菩萨,一台老式收音机放在茶几显眼的位置。


    “回了呀!”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外婆从里屋出来。老人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老顽童一般。


    “外婆,这是陆晓研。”商秦州介绍。语气是陆晓研从未听过的温和。


    “哎呀,好俊的小姑娘。”外婆笑盈盈地拉过陆晓研的手,领她去沙发坐:“过来堵不堵车?老城区又在挖路铺管子,不好走吧?”


    商秦州将车钥匙放在一旁的五斗柜上,代她答了:“还行,开了一个多小时。”


    外婆这才舍得将目光从陆晓研脸上移开,睨了自家外孙一眼,说:“一回来就杵着当门神啊?快去,跟你李阿姨一起把菜端上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商秦州被外婆这么一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叹了口气,说:“外婆,我脱外套呢。”


    他将休闲西装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转身去大厨房端菜。


    老人平时自己都吃得简单清淡,但今天商秦州和陆晓研回来,饭菜特意准备得丰盛。中间是一钵清炖鸡汤,澄澈的汤面上漂浮着点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鲜香四溢。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还有一碟雪菜毛豆咸鲜下饭,一盘外婆自己腌的糖蒜白玉般脆爽,外加一大盆颗粒分明、裹着蛋液的炒饭,看得人食指大动。


    “晓研,多吃点啊。”外婆不断给陆晓研夹菜。


    “好的好的谢谢外婆。”陆晓研手里的小碗菜堆得都要溢出来。


    外婆这才转向商秦州,有些心疼地说:“小州也是,每次回来都像又瘦一圈。你们公司那个……天上飞的机器,就这么折腾人?”


    商秦州正用汤勺小心地撇开鸡汤表面的浮油,给外婆盛汤,闻言动作没停,耐心地解释:“外婆,是无人机。”


    “哎哟,我搞不懂你们什么无人机无人鸭的。”外婆摇摇头,跟陆晓研抱怨:“上次小州,给我弄了个满屋子嗡嗡转的东西。哎哟,我跟你李阿姨哪里知道怎么弄?”


    陆晓研认真听着。


    绞尽脑汁想,嗡嗡嗡满屋转?他们公司好像没开发这种产品啊?


    商秦州慢条斯理地咽下饭,说:“外婆,那是扫地机器人。”


    “对,就是那玩意,你们是不是在做这个?扫地机器人?”


    “是无人机。”商秦州耐心地再次解释。


    “哎哟,折腾死了哦?”外婆不赞同地摇头。她和商秦州怎么也说不通,便又转向陆晓研,问:“丫头,你来跟外婆说实话,你们搞的那个,那个‘无人机’,是不是特别苦?我看小州老是跑没影。”


    压力瞬间给到了陆晓研这边。她嘴里还含着一小块红烧肉,闻言连忙咀嚼几下咽下。她下意识地先瞥了商秦州一眼,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提示或授意,而商秦州完全一副随便你说的样子。


    陆晓研只好转回头,迎上外婆关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外婆,辛苦当然还是有的。像商总上次去的黄土高坡,那边条件比较简陋,风沙大,搭建测试基站都得自己上手,为了抓取最好的数据,经常要等特定的天气,每日每夜守着都是常事。”


    “哎哟,我就说嘛!”外婆长吁短叹起来。


    “不过,”陆晓研眨了眨眼,双眼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光,那是谈及热爱之事时特有的神采,“这种辛苦和做别的又不一样。看到机器在预设的极端环境下稳稳飞起来,传回清晰数据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特别、特别踏实,会觉得之前所有的折腾都值了。”


    “我是听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话,”外婆摇摇头,又分别给两人夹菜,“再怎么说,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身体是根本。”


    “外婆说的是。”商秦州从善如流。


    陆晓研也立刻跟着附和:“外婆说得是!”


    外婆忽地又说:“你们私下还叫商总呢?”


    陆晓研正端起汤碗想喝口汤压压刚才说话的紧张,闻言一口气没顺好,


    她求助地望向商秦州,结果商秦州竟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仿佛没接收到她强烈的眼神信号,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陆晓研只得硬着头皮,自己给自己找补,说:“呵呵,是在公司叫习惯了。我们平时肯定都是叫,秦,秦州。”


    外婆慈祥地笑了起来,又给陆晓研夹菜。


    商秦州也继续咽饭,声色不动。


    每天午饭后,外婆都会听听戏。她拧开老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苏三起解》。


    “年纪大了就爱听这个,”外婆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拍子,“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些老玩意儿喽。”


    “外婆,我也会唱呢。”陆晓研脱口而出。


    “真的?”外婆来了兴致。


    一旁的商秦州正要起身去倒茶,闻声动作顿住,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看向陆晓研。


    陆晓研被两人看着,也不扭捏。


    清了清嗓子,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就开了口:“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她声音清丽,未必有多专业的戏曲功底,但节奏抓得准,韵味拿捏得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那股落落大方的劲儿。


    外婆的眼睛随着她的唱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手指在膝头给陆晓研打拍子。


    一段唱完,外婆兴致更高:“晓研唱得可真真好,再唱几句给外婆听。”


    为了哄老太太开心,陆晓研索性又唱了几句《天仙配》、《女驸马》。


    唱到《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里面的那句:


    “过了一山又一山,前面到了凤凰山。凤凰山上百花开,缺少芍药共牡丹。”


    “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摘也不难。”


    这句词说的是祝英台一路用尽巧思,委婉却炽热地向梁山伯吐露女儿身世,暗示芳心暗许。但梁山伯却憨厚不解风情。


    就在她唱出“好牡丹”这一句时,目光无意间抬起,恰好撞进了商秦州的眼里。


    他根本没去给外婆倒茶,一直坐在她身侧圈椅里,午后斜阳洒在了他的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一直这么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她。全然不像平日工作时理性的审视,而是纯粹的感性和生理性。


    陆晓研不经脸皮一热,不愿再唱,说:“后面就不记得了。”借口给外婆添


    茶,起身走向茶几。


    “不唱啦?”外婆意犹未尽,说:“好好好,晓研唱得太好听了,外婆今天可真是过了戏瘾了!比听收音机还欢喜!”


    陆晓研被外婆夸得又是脸热。


    商秦州似乎还在看着她。


    但她也不敢转身确认。


    *


    下午时分,外婆回房小憩,商秦州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后出去了。陆晓研无事可做,便信步走到屋后的小小庭院,这里被外婆和李阿姨打理得郁郁葱葱,还有几丛叫不上名的花草,在暮色里散发着幽香。


    李阿姨正戴着园艺手套,拿着小铲子给一丛草松土。


    “陆小姐也喜欢花草?”李阿姨看见她过来,笑眯眯地问。


    “很喜欢,但不太会养。阿姨您打理得真好。”陆晓研真心赞叹。


    陆晓研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学着李阿姨的样子,小心避开根系,轻轻松动表土。


    指尖传来泥土微凉湿润的触感,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看那棵树,还是小州,哦,就是商总小时候从同学家挪来的树苗,差点没栽活。他那时候可皮了。”李阿姨指着墙角一株高大的柿子树说。


    “很皮?”闻言陆晓研立刻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商秦州小时候居然很皮?


    那她可得好好听听了。


    “可不呢,”李阿姨笑着说:“这巷子里有名的‘孩子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没有他不敢的。”


    陆晓研难以想象现在这个冷峻自持的商秦州,会有那样鲜活的童年。“真的吗?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啊。”她好奇道。


    “怎么不是真的!”李阿姨打开话匣子,“他暑假常住这儿,外婆管不住,他母亲那时候也工作忙,有时顾不上。这孩子聪明,胆子也大,就是性子野。后来……”


    李阿姨修剪花枝的手不停,继续说:“后来他父母那边……唉,北京那边家里出了些变故,大概是他上高中前吧,父母分开了。他母亲带着他回来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情也不好。这孩子就好像一下子懂事了,也不疯跑了,话也少了,天天就闷头看书、学习,成绩一下就拔了尖。”


    原来……还有这一段故事。


    李阿姨修剪花枝的“咔嚓”声,仿佛也轻轻将她脑海中某些固有的刻板印象一刀剪断。


    她曾经那么不服气。


    憋着一股劲儿,挑灯夜战,就为了在那张榜单上把商秦州的名字挤下去一次。她以为他的优秀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理所当然的从容。原来他的每一部分和自己一样,他们都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找一个坚实可靠的避风港。


    陆晓研心里泛起一丝复杂涩味。


    她曾把商秦州当作一个完美的靶子,一个需要击败的符号。如今这个符号忽然被还原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人,那些“一定一定要超过他打败他”的赌气,显得有些不是滋味。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白梅的凉香。


    “不过啊,别看他现在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商总小时候,最憷的就是这面墙。”李阿姨用沾着泥土的铲子指向庭院一角。


    陆晓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茂密的爬墙虎经年累月地滋长,几乎将整面红砖墙吞噬,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近黑的阴影。厚厚的叶片层层叠叠,在晚风里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仿佛那面墙本身在缓慢呼吸。


    “怕这个?”陆晓研有些意外:“一些叶子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怕叶子。”李阿姨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讲都市奇谈:“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非说这面墙是什么‘墙娘子’。下面埋了什么死人,是靠人的腐肉才长这么茂盛。”


    “在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她身侧后方响起。


    “啊——!”


    陆晓研正全神贯注沉浸在毛骨悚然的想象里,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旁边弹开,几乎是“跳”了起来。


    “啊啊啊!”


    待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捂住砰砰狂跳的心口,才发现是商秦州不知何时已接完电话,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庭院门口。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暮色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蓝。


    一旁的李阿姨也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噗嗤”乐了,赶紧打圆场:“哎哟喂,吓着陆小姐了!怪我怪我,正跟她讲咱们这儿的老墙故事。”


    陆晓研脸腾地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窘的。


    她放下捂着心口的手,强自镇定,耳根都在发烫,“是你突然出声!”


    商秦州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陆晓研手里还半提着的、略显不稳的水壶,放到一旁。然后径直走到那面爬墙虎墙前,伸出手,不是害怕,随意地拨开一片浓密的叶子,露出下面陈旧但结实的红砖。


    “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红砖,质量很好。这些爬墙虎,是外婆二十年前种下的,长得旺,是因为朝南,土肥。都是老人们编出来唬小孩,让别靠近危险老墙的瞎话。”


    他顿了顿,尾音似乎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戏谑,说:“陆总监今年几岁了,还怕这儿?”


    陆晓研被商秦州这么一调侃,脸更热了,“我才没怕……”


    暮色完全四合,老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李阿姨和外婆张罗的、质朴却诱人的家常菜。


    小黑和小黄乖巧地趴在桌脚,眼巴巴地望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席间,外婆话匣子打开,讲起商秦州小时候的糗事,比如试图给小黑染毛结果把自己弄成花脸,偷吃李阿姨刚腌的酸梅酸得龇牙咧嘴。陆晓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抿嘴偷笑,偶尔和商秦州无奈的目光对上,忙又飞快移开,然后继续捂嘴偷笑。


    她心想,今天真是来对了。


    收罗了这么多商秦州的糗事,件件都是把柄!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染成墨蓝,最后一线霞光收尽,老城区安静下来,只余远处隐约几声犬吠和弄堂里穿堂而过的风声。


    堂屋里暖黄的灯光显得愈发温馨,却也衬得窗外夜色更深。


    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过八点。


    外婆说:“这么晚了,回去路上黑,又远,折腾人。你们还喝了甜酒,开不了车。就别走了,家里有干净房间,都现成的。”


    陆晓研正捧着茶杯,闻言飞快瞥向坐在斜对面的商秦州。


    几乎是同时,商秦州放下手中的书,坐直了些,说:“外婆……”


    外婆在商秦州之前开了口:“晓研就睡你小时候那间,朝南,干净。你嘛,睡隔壁客房。”


    商秦州说:“外婆,我们还没结婚,留宿不太合适,我开车送晓研回去。”


    陆晓研提醒道:“你刚才喝了甜酒。”


    商秦州默了默。


    陆晓研便说:“那就听外婆的吧。”


    陆晓研被外婆领到了二楼那个属于“商秦州小时候”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木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


    唯一不方便的,是一楼只有一处卫生间,洗漱只能轮流进行。


    于是,洗漱成了需要“排队”的、略带微妙尴尬的事项。


    逼仄的老式卫生间里,回荡过同样的水流哗哗声,残留着同样的牙膏清新气味。


    当陆晓研洗完澡,穿着自己带来的、最保守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用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正撞见商秦州拿着换洗衣物朝卫生间走来。


    他显然也刚收拾好客房,身上宽松的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不同于白日的正式,带来一种居家的陌生感。


    走廊灯晕黄,空间狭窄,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占去大半。


    “洗好了?”他问。


    “嗯。”陆晓研点头,顶着潮湿的长发,浑身散发着水汽,贴着墙从他身边挤过。


    “你去吧。”她小声说完,便匆匆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又落了锁,陆晓研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躺进陌生的床上,关掉灯,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


    暗与寂静。


    她努力入睡,但白日里李阿姨讲的“墙娘子”的故事,所有细节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紧紧闭上眼睛,努力数羊,可想象力不受控制地描绘出恐怖的画面。


    她相信科学,那面墙藤蔓茂盛,一定是因为朝南光线充足。


    可是……


    下面真的没有东西吗?


    很多恐怖片都是那么拍的啊!


    她终于忍不住,从枕下摸出手机。


    指尖滑动,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那个特别的备注——「商大boss」。


    踌躇了几秒,理智还在挣扎,手指却已经点了下去。


    陆晓研:“睡了吗?”


    屏幕亮了。


    商大boss:“没。”


    简短的一个字,却让她莫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为这口气感到些许懊恼。她抿了抿唇,继续打字,问了个傻问题:


    陆晓研:“那你在干嘛?”


    商大boss:“看手机。”


    陆晓研:“手机上有啥?”


    这次,消息发出去后,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自动暗下,又被她按亮。迟迟没有回音。


    他是不是觉得这对话太无聊,太没意义,懒得回了?或者,已经睡着了?


    陆晓研心里那点小小的、莫名的期待,慢慢变成了沮丧和一点点尴尬。


    她将手机塞回枕下,可是一旦切断这微弱的光源和联系,感官在黑暗中便更加敏锐,害怕的情绪就又回来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开灯坐到天亮时——


    嗡。


    枕下传来清晰的震动。


    她立刻将手机掏出来。


    商大boss:“你是不是害怕?”


    她怎么可能承认。


    打死也不能承认!


    她盯着屏幕,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门口传来了金属钥匙嵌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咔哒。


    老式门锁被钥匙转动。


    陆晓研瞬间屏住呼吸,攥紧了手机。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暖黄的光晕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安静地立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商秦州推门进来:“怕的话,我在这儿坐会儿。”


    第18章 外婆


    陆晓研心口一跳。


    敢情商秦州有门钥匙!


    那刚才还在手机上问她怕不怕, 装大尾巴狼!


    商秦州推门进来后,并未往里多走,将门虚虚留下一条缝, 在书桌旁一把旧木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身形放松地靠向椅背,长腿微屈, 随意地继续看起手机,仿佛真的只是来“坐会儿”。


    望着商秦州的背影,陆晓研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坐着, 会不会冷?”


    “不会。”他微顿,说:“睡吧。”


    “今天……”陆晓研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你外婆真好。”


    她今天好开心。


    有一种难得的幸福感,仿佛被泡进蜜罐子里,咕噜噜往外冒泡。


    “嗯, ”商秦州低声回应:“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谢谢你。”


    “嗨,小事啦。”陆晓研大度地说。


    她忽地想起了一件非常十分极其重要的事——


    “对了对了!我是现在上OA申请外勤, 还是回公司再申请啊?”


    闻言, 商秦州回头睨了她一眼,然后坐了回去,默了一半晌, 说:“回公司吧。”


    “那好。”她放下心来, 重新躺好, 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 闭上眼,尝试重新入睡。


    鼻间有商秦州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老房子旧木头的气息。


    还有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心跳在宁静的夜里, 沉稳而有力地鼓动着。


    有商秦州在这儿,她再也不怕“墙娘子”。


    可睡意却迟迟不肯来。


    她忍不住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透过眼帘悄悄去瞧商秦州的背影。


    房间里并非全黑。


    走廊的微光从门缝渗入一线。


    窗外的夜色浓稠,泛着一点城市边缘朦胧的灰蓝。


    昏暗里,商秦州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头半仰着,后颈抵在椅背上。他偶尔调整坐姿,衣服摩擦,窸窸窣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放得无限大。


    她的视线顺着那声音在走。


    她发现商秦州的肩膀很宽,衣架似的将棉质家居服撑开,然后顺着脊背一路收窄。那是常年自律才会形成的挺拔身形,莫名给人一种磐石般的踏实感,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儿守着,那么所有的魑魅魍魉、未知惶然,都被阻隔在外。


    奇异得令人心安。


    陆晓研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无效。


    她又悄悄转回来,平躺。


    还是无效。


    在第三次“烙煎饼”后,商秦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坐起来看书。”


    “可以吗?”陆晓研飞快翻身,面朝着商秦州的方向。


    书架其实是个挺私密的东西。


    看什么书,很反映一个人的性格。


    想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性格,看一眼他的书架,就一览无遗了。


    她进到商秦州的房间后,一直很老实。


    不敢到处乱看,怕冒犯到他。


    “嗯。”商秦州应道,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好哦,那我就看啦。”陆晓研摸索着拧亮了床头柜上的绿色旧台灯。


    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坐在光影边缘的商秦州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趿拉着拖鞋,脚步轻盈地走到书架前。


    这是一个朴实的木质书架,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书,种类出乎意料地杂。


    最上层是些厚重的工具书和科幻小说,中间几层能看到《时间简史》、《万物简史》这类科普读物,也有《百年孤独》、《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的文学经典。最下面一两格,则显得有些年代感。几套自然图鉴,还有封面上画着卡通小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是……”陆晓研从书架中层抽出了一份不起眼的小册子,“棋谱?”


    册子很薄,封面是素净的灰色,没有任何花纹。


    内页则是棋谱。奇怪的是,册子里的棋谱竟然不是画图,而是文字的记录。一步棋的记录通常由四个字组成,棋子名称、移动前位置、 移动方式以及移动后位置。


    比如炮二平五,就是二路线的“炮”,横向移动至五路线。


    商秦州看了一眼陆晓研手中拿的书皮,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你会下盲棋?”陆晓研惊讶。


    商秦州没否认,说:“很久没下过了。”


    “试试嘛!”陆晓研瞬间来了兴致,抱着本子几步走到书桌前。两人之间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只有一片银色的静谧月光。


    商秦州看着她映着灯光的明亮眼眸,沉默了两秒,说:“随你。”


    “炮二平五。”陆晓研在草稿纸上画了九条纵线,记录自己和商秦州走的棋,而商秦州什么都没记。


    “车一平二。”


    陆晓研刷刷翻书,按照书上的指导走下一步:“马……马二进三。”


    “车9平8。”商秦州应答得很快,仿佛不假思索。


    陆晓研对着手画棋盘都没有他盲下快。


    下盲棋需要非常恐怖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要在脑中同时构建三十二枚棋子的动态位置,推算后续十数步甚至数十步的变化。而这对于商秦州来说,似乎轻松得像下五子棋。


    一局终了,棋谱上记载的黑方胜。


    “还继续?”商秦州扭头问她。


    “不玩了……”陆晓研幽幽地合上册子,别开脸,假装对刚才棋盘上的


    惨败毫不在意。


    她又去看书架上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东西。


    厚重的工具书、看不懂的哲学论著、还有科幻小说……这些都是商秦州世界的注脚。一个个字符、一本本书名,像砖瓦一样构建出他的内心世界。她仿佛是一个站在他世界之外的游人,从铜墙铁壁上找到了一扇窗,于是踮起脚尖往里看。


    在书架最内侧靠墙的地方,她偶然发现了一本深蓝色硬壳文件夹,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平整。


    稍稍用力,她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微微泛黄的成绩单。


    陆晓研微怔,然后往后翻,突然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商秦州竟然将他高中时重要竞赛、考试成绩收录整理成册。


    最上面一张,是印刷体抬头的成绩单:“全国高中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决赛成绩单”。


    而成绩单列表顶端,赫然打印着两个紧挨的名字:


    第一名:陆晓研


    第二名:商秦州


    再下面就是相关奖状和获奖证书。


    “看看!快看看看看看看我发现什么了?!”她几步冲到商秦州面前,“117!!!!118!!!!你看,我是118!!!我比你高一分!我是第一!”


    “商、秦、州,这、回、你、可、再、也、耍、不、了、赖、了!”她像个炮仗,已经蹿上了天。


    商秦州的目光,从那张泛黄的成绩单,移到了陆晓研的脸上。


    灯光恰好融融地笼罩着她,她的脸颊因激动兴奋染上绯红。


    这一刻,二十六岁的陆晓研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还是那个穿着统一白色衬衫、深蓝色半身裙,在领奖台上从他手中“抢”走第一名奖杯后,笑得像只狡黠小狐狸的十八岁少女。


    商秦州:“还我。”


    “不还!”陆晓研本能地往后跳开一步,将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战利品。


    “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凭什么还给你?”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十年前那种熟悉的、不服输的倔强。


    “陆晓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过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还我。”


    “不还不还!就不还!”陆晓研一字一顿地回击,掉头就跑。


    她比商秦州矮了大半个头,这是抹不平的劣势。


    但小巧也有小巧的好处,她能做到比商秦州更灵活,更出其不意。


    他手臂只要探过来抢,她就矮身低头,像一尾鱼似的,从他臂弯下钻走。


    他从侧面拦截,她就向后仰。


    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他封左边,她就绕着椅子往右边跑。


    “还我。”


    “不还!”


    “还我。”


    “不还!!”


    “还我。”


    “不还!!!!!!!谁找到就是谁的!”


    她护着文件上蹿下跳,但像一尾灵活至极的鱼。可卧室还是太狭小了,她能活动的空间到底有限,脚跟突然碰到了床沿,整个身体仰面便倒了下去。


    商秦州恰好伸手来抢文件夹,文件夹被她扔开,掉在地上。他的手扑了个空,掌心结结实实地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被惯性带着向前倒去。


    两人一同陷入身后蓬松的被褥,扬起的床单像一张巨大的网,轻轻罩落,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下。


    他在上。


    她在下。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将它们一同按在头顶的枕上。


    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窗外车鸣、狗吠和鸟虫声全都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急促交错的呼吸声。


    他俯身去看她。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额角柔软发际边,那一圈被细汗濡湿的、毛茸茸的可爱绒毛,能数清她不住颤抖的眼睫。


    台灯的光被头上方垂落的床单滤过一层,在她脸上投下朦胧柔和的光。


    她的脸颊因这番激烈争夺而充血,红扑扑的,柔软的胸口上下起伏。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流露出一丝小小的羞赧,和一种他无比熟悉、穿越了十年时光扑面而来的灼亮的光。


    刚才他说,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其实他说错了。


    他有。


    只要陆晓研再往后翻那只文件夹,翻过那些年一张又一张成绩单、排名表、证书和奖状,就会看到最后一页,是他们的合照。


    那一天,年轻的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并肩站在领奖台上。


    她的手里抱着奖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他站在她的身旁。


    那时他之所以会留下这张照片,其实并不是为了留念。他当时的心情其实更接近于卧薪尝胆,是对自己冷酷的训诫和鞭策。他是想通过反复查看这张照片来提醒自己:商秦州,你不可以轻敌,不可能侥幸,不可以掉以轻心。


    敌人永远比你想象得强大。


    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以为他为人温和有礼。


    但骨子里,他其实就是个傲慢的人。


    他的眼睛只肯往上看,只有那些比他还要强的人,他才愿意屈尊纡贵地去瞥一眼。


    他竟然就这么被一脚踹下神坛,对手还是个个头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他的眼睛需要往下看,才能看到她头顶小小的发旋。


    少年人可笑的自尊,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挫败与震撼,混杂成一股他当时不愿深究的复杂的情绪。所以拍照成定格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登台者都欢笑地望进镜头,他的眼睛,却看向了陆晓研。


    他后来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世间诸多极致的光。深入北欧的永夜,记录冰原上舞动的极光;徒步至高原之巅,在离天空最近的旷野仰望银河倾泻。那些光,宏伟、圣洁、令人心生敬畏,属于神明与自然。


    可没有任何一种遥远星辰反射出的光,能比得上陆晓研的一双眼睛。


    那是多么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像此刻她眼中的光这样,热烈、滚烫。


    而此刻,这光的主人,正被他圈在身/下。


    陆晓研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手脚僵硬,几乎忘了呼吸。


    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仿佛漂浮在云端。


    这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轮廓分明的脸就在她的正上方。商秦州的手臂撑在她耳侧,身体悬空,但有一部分重量还是压到了她。


    棉质家居服的布料隔不开人本温,他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他的鼻、唇,离她好近,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和一点点剃须水冷冽的木质香。


    这气息让她头晕目眩。


    她挣着想起身,但手腕却被牢牢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商秦州摆弄成了什么样的姿势,顿时耳根发热,羞赧到了极点。


    她才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被当成一场要被享用的盛宴,非要和商秦州较劲儿争个高下。


    于是她深吸口气,蓄力,然后突然翻身坐起。


    商秦州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做,不及防,反被她推倒进被褥里。


    两人位置彻底颠倒过来。


    她口耑息着跪坐起来,膝盖抵着他身侧,双手撑在他耳畔。


    半干的发尾垂了下来,像繁茂的海藻。


    现在是她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


    “服不服?”她口耑匀气,满脸颐指气使。


    商秦州仰.卧在凌乱的枕头和床单上,昂头看她。


    漆黑的双眼几乎喷出火。


    陆晓研全然不知这眼神的寓意。


    还在继续洋洋自得。


    “服不服?”指尖傲慢地在他月匈口前一点又一点,“啊?服不服?商秦州你现在服不服?”


    商秦州突然发力,双手扣着她腰,将她高高抱起,然后抱着她侧滚到一旁。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呀……”她大声惊叫,再次被


    他牢牢困在身/下。


    这一次他压得更低。


    她宽松睡衣的领口不知何时被揉乱了,领口滑落至肩侧,微凉的空气和他的温度对比鲜明。他的鼻息又急又重,尽数喷洒在她颈侧。


    他用月桼盖制住了她慌乱间乱踢的月退。


    将她完全固定在自己的身形下。


    “服不服?”他沉沉地说:“你说我服不服?”


    陆晓研脑子几乎要炸开。


    耳膜嗡嗡作响,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颅顶。


    明明身上这么热。


    但唇却像打寒蝉一样冻得发抖。


    她一时忘了动。


    商秦州便也松开了手。


    他的手在她手腕上揉了揉,然后转而去捧住她的脸。


    粗米造的指腹,重重摩挲过她的脸颊。


    他和她一起呼吸。


    吸气。


    吐气。


    直到混乱的呼吸声,渐渐变得趋同。


    明明已经有过亲密的接近,但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酒精作为借口,没有一切可以推诿的外因。所有选择、所有的举动,都是发自于理性,发自于那颗无法再自欺的心……


    紧接着,他缓慢地,向她低下了头。


    姿态不像是准备猛烈的进食,反而更像是某种古老祭祀壁画上,信徒即将要虔诚地礼拜。


    他的额角抵着她的前额。


    鼻尖碰着她的脸颊。


    唇也即将触碰到她的。


    若即若离。


    只有一线之隔……


    “砰!”


    楼下猝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陆晓研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紧张地抓了抓商秦州的袖口,侧耳倾听。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摔倒了。


    “……是不是外婆?”她紧张地问。


    外婆这种年龄的老人,是千万不能摔。


    商秦州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自持,起身往外走,“我下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我一定能发出来!!!


    因为我有特殊的过/审/技.巧!!!!!


    双手合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9章 大旗


    下了楼, 看见地上掉了一只保温杯,旁边一滩水渍。


    商秦州几个大步跨过去,捡起水杯。


    紧接着李阿姨也匆匆从客房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外婆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衣, 说:“没事没事,手上没抓稳。”


    “您没伤着就好。”李阿姨松了口气。


    商秦州也说:“李阿姨,您回去休息吧, 这里我来处理。”


    “哎,好,有事叫我。”李阿姨这才回房去。


    商秦州从厨房取了块抹布, 半蹲着擦拭地板上的水渍。


    “您要喝水,叫我或者叫李阿姨一声就行。这大晚上的。”


    “我人老了,就连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了?”外婆说。


    商秦州擦干水,搀着外婆回到卧室。


    进到卧室,灯光是暖黄色的,第一眼看到的, 是蹲在角落充电槽里默默充电的扫地机器人。圆头圆脑,外壳看起来很干净, 不知道是特意被擦拭过, 还是每天都在用。


    他将外婆扶到床榻边坐下,再抬眼,就看到床榻正对面的五斗柜上, 放了一张他外公的黑白遗像, 前面供着几样新鲜水果, 一支线香早已燃尽, 只余一小截灰白的香杆插在瓷香炉里。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地走。


    商秦州忽地觉得,他不在的时候, 老人可能一个人过得很孤独。


    “小州啊,”外婆倚在床靠上,盖好薄被,忽然开口,说:“今天带着晓研回来,是在外婆这儿‘装样儿’呢?”


    “外婆……”商秦州正在帮她整理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顿时语塞。


    “小子,”外婆笑着打断他,竖起食指,和大拇指分开,比了个数字,眼里闪烁着历经世事的了然和一点点老顽童的顽皮。“你外婆我,今年八十三了。”


    八十三载春秋,足够她把许多人和事看得通透。


    商秦州知道瞒不过,也无心再瞒。


    手指揉了揉眉心,算是承认。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外婆说。


    商秦州说:“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那岂不是老妖怪。”


    商秦州拿她没法子,无奈笑笑。


    他注意到外婆柜台上的夜灯光线有些暗,便从抽屉里找出备用灯泡和一把小螺丝刀,拧下灯罩,卸下旧灯泡。


    外婆看着商秦州手里的旋螺丝刀,一圈一圈转,说:“多好的小姑娘……”


    商秦州没说话。


    螺丝刀的旋转停了停。


    “你呢……”外婆说:“就自个儿想办法吧。”


    商秦州被她这老小孩似的促狭弄得一怔,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


    他拧亮灯泡,新的灯泡洒下明亮柔和的光。又开关测试,见没什么问题,他试了两次开关,确认接触良好,光线舒适,这才起身要走。


    只是短短换灯泡的功夫,老太太就陷入昏睡中了。


    商秦州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往外走。


    刚走到卧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外婆又在他背后补了一句:“你们还没结婚,别又摸进人家房间里去了。”


    商秦州背后一凉:“知道了……”


    从外婆房间出来,商秦州站在楼梯前。


    刚才在楼上,那股几乎要冲破一切的灼热,此时像退潮的海水从他四肢百骸撤离。他一时不知该上楼去,还是不该。


    有些事,一旦越过了那条模糊的界线,就再也无法退回原处。就像一支精心编排的双人舞,当两个人同时被激情驱使着向前一步,紧紧相拥后,再想同时后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只会显得笨拙、尴尬,甚至是一种更深的冒犯。


    手机震了震,商秦州从口袋掏出手机。


    陆晓研:“外婆怎么了?”


    Silent peak:“没事,水壶摔了。”


    陆晓研:“哦哦,那就好。”


    他抬头往二楼看,陆晓研所在的房间就在楼梯尽头,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来。


    手机又震了震。


    他低下头看。


    陆晓研:“我现在不害怕了。”


    她又往后退了。


    商秦州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回复:“嗯。”


    *


    从老宅回去之前,外婆叫陆晓研和商秦州一起,在菩萨跟前拜拜,保出入平安。


    陆晓研便学着商秦州的样子,拿着三根香,就着香炉上插的一对红蜡烛点燃。香头迅速变得橙红,升起一缕细细的笔直的青烟。


    两人并排站在菩萨像前。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透过老式彩色玻璃窗,在堂屋地上投下几块朦胧的、宝石般的光斑。


    一半落在商秦州挺直的后背上,一半漫过她的肩膀。


    拜了三拜,她上前,将三炷香插/入积满香灰的铜炉里。


    外婆像是了却一桩重要心事,轻轻念了句:“菩萨保佑,平平安安。”


    上车前,小黄和小黑又从铁门后钻了出来,它俩压根不知道他们这就要走了,还是像他们来时那样热情地摇尾巴,“汪汪汪汪汪!!”


    看到这一幕陆晓研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一手揉一个毛脑袋,


    眼巴巴地望着商秦州,说:“真不能带它们一起回去吗?”


    “不行。”商秦州回答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为什么呢?你看多可爱……”陆晓研说。


    她和小狗脑袋挨着脑袋,


    令商秦州一时难以分辨,是小狗的眼睛比较圆是人类的眼睛比较圆。


    商秦州回到:“以你现阶段的工作强度,你每天能有半小时完整遛狗的时间吗?”


    陆晓研顿时眼睛得像铜铃。


    听听


    ,听听……


    好狠的心!!


    连她未来本就不存在的遛狗时间都要提前进行压榨,果然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滴着罪恶!!


    “拜拜……”陆晓研依依不舍地跟两只小狗告了别。


    商秦州冷漠升起茶色车窗。


    *


    回到公司,商秦州那句没空遛狗,还真并非虚言。


    新项目实验确实给她上了强度。她每天在晨光刚透时走进实验室,又在深夜的寂静里敲下最后一行验证代码,血液里流淌的几乎都是黑咖啡。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在淬火。精神反复被实验结果炙烤、捶打,时常在“把桌子掀了”和“似乎还有救”之间游走。


    她没时间去细想,去困惑,她和商秦州之间那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每当一个棘手难题被攻克,一段优化代码跑通,看着数据曲线达到理想峰值,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兴奋,让她只想对天大喊一个字——


    “爽!!!!!!”


    高速旋转数月后,公司第一季度汇报会到了。


    技术部的汇报工作,毫无意外落在了陆晓研肩上。


    王磊再三跟她强调:“这是项目第一次在公司高层面前亮相,到时候在台下坐着的,是全公司部门总监及以上的全部高层。这可不是一群好搞的人,千万千万要把数据资料准备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上次不是因为总监没升成,弄得心里不愉快么?这就是机会啊,明白么?”


    王磊没把话说透,但话都点到这儿了。


    她再不懂,就真是傻子。


    陆晓研本来还没多紧张,现在也开始给自己捏了把汗。


    汇报前一晚,团队其他成员陆续回去休息,陆晓研还在办公室,反复核对明天的汇报材料。


    门被轻轻敲响,她意外地抬起头:“商总?”


    商秦州结束另一个跨时区会议,路过技术部,发现她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敲门进来,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的旁边:“最后上会资料再过一遍吧。你讲,我听。”


    他不是在监督,而是来陪伴。


    陆晓研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再次仔细讲解已经练习了几百次的汇报材料。以前,她都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现在这些数据有了它们的第一个观众。


    从核心数据突破点到潜在的风险对冲方案,她尽力让每条逻辑线清晰明了,深入浅出。


    他听得安静,只在几个关键转折处打断,提问短促,但直指要害。


    她也没有废话,认真回答。


    全部过完,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可以了,”商秦州开口道:“早点回去吧。”


    “嗯。”陆晓研用力点了点头,在心头长长松了口气。


    有商秦州说的这句话。


    那明天她就是十拿十稳。


    两人同时起身。


    陆晓研想点保存关主机,商秦州要拿桌上刚刚带进来的笔记本,磕磕绊绊相互碰到,又同时停了下来。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陆晓研结结巴巴地说:“那晚,晚安。”


    商秦州也说:“嗯。晚安。”


    *


    汇报当天,陆晓研打起来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穿衣、洗漱、化妆。


    换下了平日舒适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穿上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落落大方。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精神抖擞地大声说:


    “陆晓研!你是最棒的!!!!!”


    季度汇报会的会议室,一张长条桌,坐满了一大群高层领导,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大片。各部门总监正襟危坐,几位平时极少露面的高层也出席了,看起来神色莫测。


    一片沉肃之中,商秦州坐在主位,低头翻阅手中的材料。


    神色显得比平日更冷峻、更疏离。


    挂钟指针滴答滴答转,转到九的位置,商秦州看了一眼腕表,微微颔首,向行政示意:“开始吧。”


    行政同事说:“好的,现在进入会议第一项议程,由各部门汇报季度工作总结。”


    各部门轮流发言,轮到陆晓研。


    她点下翻页笔,复杂的数据图表在屏幕上一张张翻过。


    起初,她也是喉头发紧,但随着汇报的深入,那一次次艰难的突破,一次次成功的迭代,被她用清晰的语言呈现出来。


    氛围开始微妙地变化。


    有人放下了环抱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


    有人原本微蹙的眉心,不知不觉舒展开。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的沙沙声,变得密集起来。


    她不仅讲得条理分明,更难的是,她能把那些尚在蓝图阶段的前景,描绘得具体而可信。不是空泛的许诺,而是基于现有突破,一步步推演出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当她讲道:“有一天,受灾的现场天空上会飞满我们研发的无人机。”


    会议室里甚至响起了一阵低低地交头接耳地私语。


    商秦州的目光从投影幕上收回,在陆晓研身上一掠而过。


    她站在投影仪前,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她的眼睛被屏幕映着,亮得惊人。


    技术部汇报完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他身上。


    “技术路径和阶段性成果,陆总监已经阐述完毕。现在,”他公事公办地说:“各位总监有什么看法?”


    “没人要发言吧?那我就先说两句。”分管营销和市场的副总经理李源开口了。


    “陆总监,首先我必须说,您前面描绘的技术蓝图和专业内容,非常……怎么说呢?非常宏大。”他用了“宏大”这个词,但语气却有些讥诮。


    “坦白说,隔行如隔山,纵使您说得再天花乱坠,很多细节我听不懂,在座的不少非技术出身的同仁,恐怕也未必能完全理解。”李源打了个手势,示意行政将汇报材料往前翻,然后在最后一页停下。


    “我只想说,这就是你们技术部在全公司资源倾斜下,拿出来的近期关键数据吗?”他声音也抬高了,带着明显的压力。


    “恕我直言,这产出比未免也太不好看了吧?公司现阶段所有的优势资源都在向‘天鹰’项目集中,兄弟们勒紧裤腰带支持你们,你们最后给出的阶段性答卷就是这样?”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虽然技术部拿出来的数据,在回报率这一条上不够好看。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留情面,也太不尊重人。


    “李总这话,未免有失偏颇。”王磊说:“我们部门啃下的是最硬的骨头。陆总监刚才汇报的时候没有说的是,为了抢出这些‘不好看’的基础数据,我们团队过去三个月平均加班时长是多少,又有多少次推倒重来。这些工作,本身就无法用你的那些市场‘好看数据’来量化。”


    李源嘴角撇了撇,对王磊这套“讲辛苦”的说辞显然不以为然。


    但王磊毕竟跟他平级,他不好像打断陆晓研一样不给王磊面子。


    “现在实验还在初期测试阶段,无法大规模投入市场,所以短期……”陆晓研不卑不亢地开口解释。


    “投入不了市场?那你汇报什么?”李源不屑地说,“搁这儿闹着玩呢?”


    他看向商秦州,特意强调:“去年第四季度,技术部的数据可比现在漂亮得多呢。那时候不画饼,至少看得到实在东西!”


    去年年底的成果主要在研发苏晴的A组。


    他们走短线,拿出来的数据更好看。


    压力如山倾倒。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晓研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陆晓研只是对行政说:“请帮我打开另一份文件。”


    她将U盘交给行政,打开另一份文件。


    “李总说得对,只看眼前数据,我们现在的回报似乎不及格。”陆晓研点下翻页笔,“这是我对‘天鹰2.0’未来投入产出预测。”


    自从那天贩卖机前,商秦州对她说,他只看结果,不看情绪。


    从那之后,她就在做这份材料,要论证自己的方向一样可以获取巨大的回报。


    ‘我们过去产品的路径,走得是薄利多销。但天鹰2.0’上线后,面向的不是普通市场,而是大型能源企业、国家级救援


    机构、跨国基建集团。


    “我们不是一百万单,每单挣一百。我们是,一单就挣一百万。”


    李源脸色变了又变,像是被这话里的野心当面锤了一记,却又找不到铁证反驳。他嘴角扯了扯,终于挤出一声干笑,嘟囔了一句:“画个大饼容易,可真要吃到嘴里……别连饼渣都噎着。”


    这话已经近乎强词夺理,甚至有些失了高管风度。其他几位部门总监显然对这种情绪化的反驳不以为然,微微蹙眉。


    会上窸窸窣窣地讨论声发酵着,又突然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商秦州,等他盖棺定论。


    商秦州合上了手中的资料,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


    他缓缓开口:“经验的价值在于避免已知错误,但创新的代价往往要面对未知风险。”


    “陆总监测试方案设计的前瞻性、未来收益回报率,都是我到公司后审阅过的最出色的方案之一。”他微顿,“它或许并非完美无缺,但我认为,它是公司未来发展的最佳蓝图。”


    一锤定音。


    李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能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低头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钢笔。


    陆晓研站在商秦州的对面。


    两人遥遥隔着长长的方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甸甸压在她肩头近半日的无形压力,正在减轻,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地继续往前奔跑的动力。


    “基于今天的汇报和讨论,天鹰2.0’项目进入下一阶段封闭式研发攻坚。王总,陆总监。”


    被点名的王磊和陆晓研同时挺直了背脊。


    “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推进,完成所有极端环境下的测试,时间表按你们提报的节点推进。”


    “好的。”


    “好的。”


    “好了,散会。”


    *


    开完会出来,走廊上人群尚未散尽。


    几人凑到一起,闲聊几句工作。


    李源恰好与陆晓研并肩走了几步,倚老卖老地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啊。就是这步子迈得太大,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带着公司起飞,还是……”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叹息般轻笑一声,这比直接的阴阳怪气更令人不适。


    陆晓研脚步未停,转过头,对李源展颜一笑,脆生生地说:“李总放心。迈大步子稳不稳,得看是谁在领路。有我们商总带着走,那肯定会走得稳呀,您说是不是?”


    她故意把商秦州的名字拉过来当大旗,李源要是再质疑,那可就是在质疑商秦州了。李源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陆晓研神清气爽地回到工位,刚坐下,周晋就滑着转椅凑过来,满眼放光,“晓研姐,我刚刚听说,你又在会议上大杀四方了啊?”


    “洒洒水啦!”陆晓研美滋滋地喝水,说:“以后都把腰杆挺直了。咱们凭本事拿下的项目。”


    “对!”团队几人同声应和。


    这时,部门总监王磊背着手晃了过来,“又在这儿聚众打鸡血呢?”


    “王总……”几人讪笑。


    “行了,”王磊脸上也绷不住露出一丝笑,“看今天表现不错,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哇!!王老板大气!!!”


    王磊看了一眼,部门另半边苏晴不在工位上,便说:“苏晴回来跟她也说一声,咱们部门一起聚会,一个都不能少。”


    “好。”


    *


    团建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处私房菜餐厅。餐厅全部包了下来,小别墅上下三层,带个小院,能自己动手做火锅,地下室还有台球桌和卡拉OK。技术部十来号人开了几辆车,浩浩荡荡过去。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别墅区绿树成荫,灯火初上。陆晓研停好车,和周晋几人拎着路上买的饮料零食往别墅走。院子里已经传来同事的笑闹声,火锅底料的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王磊和陆晓研一起走,说:“今天没丢技术部的脸。”


    “那是肯定的啊!”陆晓研骄傲地说:“我是谁?陆晓研!不辱使命!”


    王磊嗤笑,接着说:“李源那个人,心眼不宽,今天你让他下不来台,以后他那边的手续,卡你几道也说不定。心里有数就行。”


    陆晓研说:“明白的,王总。”


    王磊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摆摆手:“你呀你……”


    踏上门口的石板路,陆晓研却脚步一顿。


    刚开春,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SUV。


    “这是……商总的车?”


    王磊也瞧了一眼,说:“哦,是。商总我叫来的。今天会上定了调,趁这机会,让人家也了解了解咱们一线弟兄们的工作状态和想法嘛。”


    陆晓研抱着两大瓶可乐:“……”——


    作者有话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谢谢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吨吨吨吨!


    茁壮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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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anks(ω)


    第20章 柠檬


    “还有, 今天难得能和商总一起吃饭,你可得好好表现。”王磊不忘对她耳提面命。


    陆晓研满脸无奈:“我表现什么呀……”


    “待会儿酒桌上该怎么说,我现在教你, 你给我背下来,一个字都别给我记错了!”王磊说。


    “哦……”陆晓研没敢吭声。


    王磊这会儿完全是一副老父亲的架势。


    要是让他知道,她和商秦州别说一起吃饭, 还一起睡过觉,王磊恐怕当场就得捂着胸口叫急救了。


    *


    推门进去,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火锅已经沸腾, 红白汤底咕嘟作响,长条餐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肉盘和碧绿的蔬菜,十几号人正忙着下菜、调酱、开啤酒,热闹得像过年。


    商秦州果然在。


    他没坐在主位,偏安一隅,坐在一张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脱了西装外套, 浅灰色衬衫解开了第一颗纽扣,袖子依旧挽到手肘, 正听旁边两个年轻工程师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偶尔颔首。


    “晓研姐!”陆晓研抱着饮料一踏入房间,周晋就大声叫她。


    商秦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撩起眼帘。


    隔着攒动的人影与氤氲的热气, 他朝她望了一眼。


    陆晓研下意识垂下眼, 避开对视, 将手里的可乐雪碧放到了饮料区。


    人陆续到齐, 陆晓研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大口开吃。


    王磊却隔着半个大厅朝她招手,嗓门洪亮:“晓研,过来。汇报功臣得坐主位。”


    他指的正是商秦州所在的那张主桌。


    职场里有这么一句话:离领导越近, 就是离权力越近。


    即便是部门私下聚餐,座位怎么排,里面可太有讲究。


    在这张桌上,商秦州坐正中心的位置,王磊坐在他左手边,苏晴坐他的右手边。王磊特意给她占的空位,就在自己的右手边。


    陆晓研硬着头皮过去,坐下时,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商秦州对上。


    商秦州抬


    眼看她,然后平静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下属。


    陆晓研也扯出一个职业微笑,得体地说:“商总。”


    “嗯。”他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听旁人说话。


    到了正式开席,商秦州举了举手中的茶杯,说:“我开车,今天以茶代酒,大家尽兴,但都点到为止,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好的!”


    商秦州能不喝酒,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坐上了最中心的位置。而他们可不能真顺坡下驴,端个可乐、雪碧就过去。


    大家轮流敬酒,感谢商总的正确领导,王磊今天大方请客,也敬陆晓研“为技术部争光”。


    聚餐气氛很快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热烈起来。


    陆晓研喝了几杯啤酒,脸上渐渐染上绯红。


    “晓研,”苏晴突然起身,冲她举了举酒杯,温婉的嗓音恰好能让桌上人都听得清楚,“今天辛苦你了。我听说你今天的汇报非常出色,真厉害,为我们技术部挣足了面子。这杯敬你。”


    陆晓研不得不说,苏晴的确在人情世故上做得非常好,圆润通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她的付出,又将她的个人成绩与部门荣誉紧紧绑定在一起。将A、B组的内部摩擦,引导为对外一致团结。


    难怪王磊总要她在这方面多跟苏晴学学。


    “谢谢。”陆晓研也端起酒杯,与苏晴轻轻一碰,说:“苏总监过奖了,是项目组全体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边陆晓研刚与苏晴碰完杯坐下,那边王磊一记刀眼就飞了过来,下巴朝商秦州的方向一努,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滚去给商秦州敬酒。


    这差事简直要了陆晓研的老命。


    对她来说,在酒桌上行敬酒令,可比下午汇报会要艰难得多!


    她心里哀叹一声,一边在心里默念王磊教的词,一边硬着头皮端起还剩大半杯的啤酒:“商总……”


    手中酒杯磨磨蹭蹭地凑到商秦州面前,商秦州显然非常意外。


    他先是一怔,目光在她脸上长长久久地停留了至少三秒,随即嘴角意味深长地往上扬了扬,“陆总监?”


    在商秦州看好戏的笑意之下,在王磊望女成龙的殷切期盼之下,陆晓研清了清嗓子,稳住声音,将心中默念数遍的台词背书般道出:“感,感谢商总一直以来对我们技术部、对‘天鹰’项目的信任和支持。今天会上也多亏您……关键指点。我会……我们团队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期望。”


    陆晓研磕磕绊绊说完,琢磨着应该没漏掉什么重要的词。


    商秦州安静听着,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痕迹越来越深。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动的茶,杯沿有意放得比她手中杯子还低,然后迎上去与她的酒杯碰了一下。


    玻璃与瓷杯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叮响。


    他语气带着慵懒的玩味,似笑非笑地说:“陆总监,场面话就不必了。今天辛苦了。”


    陆晓研:“不,不辛苦……”


    命苦!!!!


    王磊在一旁,露出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表情,说:“商总今天可是给咱们技术部吃了颗大大的定心丸啊!”


    酒过三巡,话题越来越散。


    有人开始打台球,有人凑在一起唱歌。


    陆晓研被周晋拉着一起打台球。


    刚开球,就见商秦州踱步过来。


    “商总也来一局?”周晋忙问。


    “好。”商秦州答得随意,目光却落在陆晓研身上,“陆总监,一起?”


    “好……”陆晓研心塞地答应。


    她这回也是学乖了。


    牢记王磊对她的谆谆教诲——


    跟老板玩游戏,不能真赢,扫了老板兴致;也不能输得太假,让老板觉得被敷衍。得哄着,捧着,让老板赢得巧妙,赢得顺理成章,赢得……心服口服!


    于是第一杆下去,她就华丽丽地将白球击入袋。


    陆晓研:“……”


    围观的同事们,也个个是人精,拍着手说:“哎,好球,但可惜了。”


    笑声和调侃漾开,陆晓研握着球杆站在那儿,耳根发烫,只觉得这刻意为之的失误,比真打差了还要让人难堪。


    商秦州拿着巧粉擦了擦杆头,似笑非笑说:“好好打吧,打假球真的不适合你。”


    “那行……”陆晓研被商秦州这句话刺激到,深吸口气,重开一局。


    这一次,瞄准,出杆。


    白球击出利落的直线。


    “啪”一声脆响。


    目标球应声落袋,干净利落。


    “漂亮漂亮!”


    “这一球真漂亮!”围观同事发出由衷地低赞。


    商秦州眉梢微挑,没说话。


    球台成了安静的战场。


    她出招。


    他解球。


    陆晓研不再保留,认真计算角度,规划走位,每一次出杆都果断精准。


    商秦州也收起了方才那副闲适姿态,俯身用球杆比对角度,眼神侵略感十足。


    周围聊天的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不少目光被这桌张力十足的对局吸引。


    战局胶着。


    几颗彩球依次落袋。


    最后台面上只剩下一颗决定胜负的黑球。


    陆晓研做了个深呼吸,走上前。


    她没有立即选择白球位置,而是绕着球台走了一圈,不断用球杆丈量击球角度。


    一记强烈的右塞。


    白球撞向黑球中心。


    黑球滚向袋口,在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反弹,再撞侧库。


    沿着台边滚动……


    “咚!”


    终于,一声沉厚的脆响,黑球精准地滚入底袋。


    两人几乎是同时直起身。


    陆晓研下意识地轻喘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握杆的掌心微潮,额角也渗出细密的薄汗。


    商秦州也微微调整着呼吸,在灯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精彩!太精彩了!好一场龙争虎斗啊!”王磊拍着巴掌,说:“商总这球技是出神入化,我们晓研也是超常发挥!这局打得漂亮,看得我们都忘了喝酒了!”


    商秦州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动作不紧不慢。他扫了一眼正微微喘气、额角沁出薄汗的陆晓研,然后对王磊说:“挺好的,挺久没打得这么尽兴了。”


    王磊喜滋滋地说:“商总,手感正热,要不要再来一局?”


    商秦州婉拒说:“不了,让大家玩吧。”


    商秦州一走,气氛好了很多。


    大家继续喝酒谈天,打球吹牛。


    谈笑声、碰杯声愈发响亮,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而随意。


    陆晓研被周晋拉着讨论一个技术细节,两人说得投入,不自觉比划起来,陆晓研侧头思索,目光下意识地随着思考飘向窗外,然后说话声戛然而止。


    庭院暖黄的落地灯下,那两道身影尤为清晰。


    苏晴和商秦州正站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夜风轻柔,苏晴微卷的长发被拂起几缕,她微微仰着脸,似乎在说着什么,唇角含着惯常的得体微笑。


    商秦州侧身而立,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似乎拿着手机。他低着头,正在听,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看到这一幕,陆晓研突然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忍不住捂了捂腮帮子。


    刚才有吃到柠檬么?


    不然为什么后牙这么疼?


    “晓研姐?你在看什么?”周晋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看。


    陆晓研倏地收回视线,说:“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传感器。”周晋不疑有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哦,对……”陆晓研试着回答周晋的提问。


    一边和周晋说着话,陆晓研眨了眨眼睛,闭上,再睁开。


    可视网膜上还是残留着刚才的画面。


    仿佛带着那圈暖黄的光晕,烙进了眼底。


    理智上,她明明知道苏晴现在和商秦州说话,多半是在汇报工作或讨论项目,是件再正常、再平常不过的事。可


    心里那点不请自来的涩意,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她到底在酸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


    晚上九点,聚餐接近尾声。


    大家在院门口安排如何坐车。


    “陆晓研,你怎么回去?叫车还是有人接?你刚刚喝酒了吧,不能开车。”王磊问。


    陆晓研正要答她会叫车,这时身后商秦州开口了,说:“我与陆总监同路,我送她吧。”


    王磊立刻接话:“那太好了,麻烦商总了!”


    陆晓研那句“不用麻烦”卡在喉咙里,就见商秦州已经走向那辆白色SUV,然后开着车过来接她。


    她坐进副驾驶,封闭的空间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雪松香混着皮革的气息悄然包裹而来,干净,清冽。她系好安全带,将自己妥帖地安放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平稳驶入主路,夜色如墨,车流稀疏。


    夜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酒意似乎散了些。脑袋还有些昏沉,像蒙着一层薄雾,但身体却诚实地松懈下来,比平日少了许多紧绷。


    最初的几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陆晓研额头贴着玻璃窗,思绪继续飘着。


    以前念书的时候,商秦州也很受女生的喜欢。


    有女生追他,送他礼物,写情书,甚至会有别班女生假装经过,只为了看一看传说中的“商秦州”。


    那时她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幸灾乐祸的期待。


    好呀好呀,赶紧天降正义,把商秦州给制裁了。如果商秦州去谈恋爱,就会分心,分了心,第一名的宝座就永远属于她了……桀桀桀……


    她甚至为此悄悄观察过一阵,商秦州对追求者们的反应。


    但商秦州似乎和她想到一起去了,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图书馆、竞赛班,解题的速度如火箭,功力不减。


    商秦州并没有如她所愿“堕落”,依旧和她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那第一名的璀璨宝座,还是需要她挑灯夜战挤破头才能勉强摸到。可她并没有因此就大失所望。


    反而悄悄地生出了一种隐蔽的侥幸和窃喜。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在侥幸什么,窃喜什么。


    就像她现在弄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苏晴站在商秦州身旁和他讲话。


    她就如同被塞进了一只酸涩的柠檬。


    酸得掉牙……


    “晕车?”商秦州见她一直靠着窗户发呆,便问了一句。


    “嗯?”陆晓研回过神,摇了摇。一出声,因微醺听起来比平时软糯了一点,“没有……”


    她咳了一声,补充道:“谢谢商总送我。”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目光继续看着前方路况。


    陆晓研望着窗外街景的视线聚焦,终于真的在看街景,只见车子右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突然拐进一片灯光明显黯淡下来的区域。


    道路变得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上爬着疏疏落落的电缆,楼下停满了略显陈旧的私家车和电动车。


    熟悉的街景突然映入眼帘,陆晓研原本有些飘忽的心,忽地落了下来。


    刚刚她光顾着胡思乱想,竟然忘了叫商秦州在前面一个路口就停车。


    再往下开,他马上会看到她住的地方。


    这里和她白天出入的科技园区、和商秦州可能居住的高档社区、甚至和外婆那虽然老旧却充满温情的弄堂都不同。


    这里是城市飞速发展中被暂时遗忘的角落,老,破,拥挤。


    但非常便宜。


    她从未对同事详细说过自己的住址,只模糊地提过一个大区域。她用自己的能力和薪水,试图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尊严围墙,将工作与这个略显寒酸的私人空间隔开。


    可现在,商秦州就在旁边,正开着车,一点点接近这堵墙的真实面貌。


    “前面靠边停就可以了。”她有些急促地开口:“里面路窄,车不好调头。”


    “没关系。”商秦州继续往前开着,问她:“你住几栋?”


    陆晓研抿了抿唇。


    其实她还能想出更多让商秦州掉头的借口:


    “我记错了,应该在前面那个便利店下。”


    “我想起来得去买点东西……”


    这些借口在唇边翻滚着,可突然之间,她又全都不想说了。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她就想亲眼看一看,当商秦州开着昂贵的SUV,驶入这个城市最拥挤老旧的小巷,看到了她的来处,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当你看见,我最漂亮体面的那件大衣下面,其实有一块破洞。


    你的脸上,会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迟迟没开口,商秦州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又问了一次:“几栋?”


    陆晓研看着窗外,清晰准确地报出了自己的地址:“要再往前开一段,是12栋三单元。”


    “嗯。”商秦州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方向盘平稳转动,车头径直驶向了那条更窄、灯光更昏暗的巷子深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