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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声音


    商秦州的车刚开进去, 就差点被刮了。


    车头实在太大,巷子却又窄又弯,两侧见缝插针地停着电动车和旧自行车。他开得谨慎, 速度压得很低,轮胎蹭着路沿石在挪。但在一个直角拐弯处,右侧后视镜险险擦着一辆电动车掠过。


    “XXXX!长没长眼睛?!”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头也没回, 啐了一口,一句响亮的国骂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陆晓研有种“果然如此”的窘迫,说:“已经到了, 我下车走过去吧。”


    商秦州依言踩下刹车,将车尽量往狭窄的路边靠去。“好。”


    引擎声熄灭,车厢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楼房模糊的电视声和那渐行渐远的骂声。


    陆晓研低头去解安全带,指尖扣住门把手,正准备推门出去。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握住她的手腕。


    商秦州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体温很高, 掌心贴着她腕间皮肤的地方,很快便透出一股扎实的温热,力道很重,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要她立刻停下的意味。


    陆晓研整个人倏地僵住。血液似乎全都涌向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小圈皮肤。


    那里瞬间变得异常敏感, 仿佛能清晰感知到他指腹的纹路。她一时屏住了呼吸, 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深,像巷子尽头化不开的夜色。


    陆晓研心都快跳出来。


    “陆晓研。”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咬文嚼字、意味深长的“陆总监”,就是纯粹的连名带姓。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今晚, ”商秦州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陆晓研怔了怔,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有,有点累……”她给出一个安全的答案。


    “只是累?”他追问。


    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更重。带着厚茧的拇指在她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感。


    这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她的脉搏,以及两人之间忽然变得稀薄又滚烫的空气。


    他拇指下那一小块皮肤越来越烫。


    陆晓研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


    那你刚才跟苏晴在露天平台上聊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被自己吓住了。


    这语气太像质问了,像吃醋的女朋友。


    她根本不想去扮演这样的角色。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猛地闭上嘴,将那句话连同忽然变得酸涩的呼吸,一起死死咽了回去。


    “当然啦,天天加班呢!”陆晓研摸了摸鼻尖,故作轻松地说:“商总,能打个商量吗?以后这种团建啊聚餐啊,能用上班时间么?大家都


    挺想早点回家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虚虚地贴着她剧烈跳动的脉搏,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这么想早点回家?”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大作。


    陆晓研没接。


    想等那扰人的铃声自己断。


    但铃声却锲而不舍。


    一遍又一遍。


    商秦州倏地松开她的手,坐了回去,说:“你先接电话。”


    高压的高温突然抽离,陆晓研腕间一凉,她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何美兰。


    “喂,妈,”她声音有些哑地接通。


    “晓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没想到,话筒那段传来的是何美兰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忙回答:“妈,你先别哭,我已经到楼下了。”


    她听着电话,仓促地转头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朝她点了下头,说:“你先回去吧。”


    陆晓研也顾不上任何礼数,低声飞快说了句:“那商总我先回去了”,便推开车门,往黑洞洞的单元楼跑。


    她一路跑着上了楼,到了家发现家门竟然没关,门锁上还挂着大门钥匙。她心有余悸地连忙拔下钥匙,鞋都没换就冲了进去,“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晓研,你终于回来了!”何美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和苍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色彩鲜艳但质地粗糙的针织线,脚下纸箱里堆满了各种毛线、塑料眼睛、未填充的棉花。


    陆晓研跨过满地杂物朝何美兰走去,“妈,怎么了?您跟我说。”


    “晓研,”何美兰一开口,压抑了许久终于决堤的哭腔爆发出来:“钱,钱没了!”


    陆晓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蹲下身,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妈,你慢慢说,什么钱没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就是你魏阿姨……上次来家里打牌,说的那个事……”何美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她说她有个侄女在做电商,专门卖这种手工针织娃娃,特别火,供不应求。说只要在家动动手,一个娃娃能赚好几百。她看我在家闲着,说是好事,带我一起做。”


    “她说她有渠道,材料便宜,样子新。我,我就信了。她把那个‘经理’的微信推给我,人家说得可好了,包教包会,回收成品。我就把你上次给我存着的那三万八,还有我自己攒的六千多……都,都拿去买材料了。你看,这么多……”


    她颤抖的手指向那箱毛线,仿佛指着自己的罪证。


    “他们说,这些是最新爆款的材料包,很快就能做完,回收价高。可我织了啊,我天天织,眼睛都熬花了,织了几百个。等我联系他们,说可以交货了,那个人……那个人就把我拉黑了……电话也打不通……你魏阿姨,她说她也不认识那个‘经理’,她也是被骗的,她也没办法……”


    何美兰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像卡住的音响,不断重复播放着:“怎么办啊晓研……那么多钱!怎么办啊晓研……那么多钱!”


    陆晓研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脸,看着地上那堆廉价而无用的毛线,听着那声声泣血般的“怎么办啊晓研”,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干,从指尖开始发冷、发麻。


    一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想到了一道很简单的小学数学入门题。


    一个游泳池,如果只打开进水管,X小时可以放满水;如果只打开排水管,Y小时可以把满池的水排空。


    现在,如果同时打开进水管和排水管,问需要多少小时才能把这个游泳池放满?


    她以前只会觉得这道题好笑。怎么会有这么傻这么蠢的人,一边放水,又一边接水?可现在她却忽然发现,她的人生仿佛就是这道数学题。她拼了命的努力赚钱、攒钱,用加不完的班换取薪酬和奖金,可不管她如何用尽全力,她的生活却永远有一个填不上的漏洞。


    她努力向前跑,可她的身后总有一个东西在拖拽着她,她跑得越快,那拖拽的力量就越强。于是她跑得汗水模糊视线,跑得肺叶灼烧般疼痛,却发现自己依然留在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像铅,坠得她胸腔生疼。


    “妈,先别哭了,”她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被毛线勒出红痕、冰冷发抖的手,将何美兰从地上扶了起来,“钱没了我们再挣。人没事就好。”


    她不能在何美兰面前哭,因为何美兰得靠着她。


    她把何美兰送回卧室睡下,然后给几个从事法律行业的朋友打了电话,咨询何美兰被骗的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得到的回复并不乐观。


    朋友们的说法虽有差异,但却指向同一结论:对方与何美兰只有口头承诺,并没有签署任何正式合同,打起官司很艰难。而且对方很可能一口咬定这是“商业纠纷”而不是诈骗,他们不收何美兰的货物是因为何美兰的“产品质量”不达标,除非能找到大量同类受害者,形成规模,推动专案侦查,但这无疑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陆晓研不愿咽下这亏,又给魏阿姨打电话,“魏阿姨,是您给我妈介绍的生意吧?”


    魏阿姨:“哦,那事儿啊……”


    “您回回给我妈介绍生意,您怎么自己不做呢?”陆晓研说。


    “哎哟,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魏阿姨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对她一通骂:“我带你妈妈赚钱,我还有错了?


    “要我说,还不都是你的错!也不结婚生孩子,一天到晚就在公司躲着,谁知道是加班还是在偷闲呢。也不陪陪你妈妈,你妈妈就是因为没人陪,连个小孙儿都没有,太寂寞了,才会想找事情做。”


    “魏阿姨,”陆晓研打断那喋喋不休的指责:“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钱,我们认赔。但从此以后,请你,和你那些‘门路’,离我妈和我家远点。”


    “哎哟,你这……”陆晓研直接将电话给掐了。


    这个魏阿姨看来是绝无可能帮何美兰补窟窿,继续纠缠,除了消耗自己,毫无意义。如果能因此彻底和魏阿姨这种人划清界限,也算是福祸相依。


    她看着地上那堆刺眼的毛线,盘算着这些原料按市场价卖掉,应该也能卖一些钱,而且她马上会发季度奖,家里不至于断炊。


    处理完烂摊子,已经到半夜十二点,陆晓研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发呆,身体像散了架,手上什么事也没做,脑子却像一部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地飞转。


    隔壁房间传来何美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带着浓痰。


    何美兰受了这么大的打击,精神和身体恐怕都到了临界点,必须尽快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可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项目正在关键期,哪里抽得出完整的一天?她如果不陪着,何美兰又是说什么都不会去……


    这个无解的循环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无意识地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点亮屏幕,她忽地坐了起来。


    一条消息提示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顶端,发送时间显示为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


    商秦州给她来消息。


    商大boss:“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紧攥着手机,睡意全无。


    想了好一会儿,陆晓研回复:“没什么事,已经处理好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商大boss:“好。”


    商秦州的消息奇异地让她心情放松了些,有一种微弱地被关心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商总,我这周三想请一天假。我会提前安排好工作。”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商大boss:“可以。”


    陆晓研正要松一口气,这时却突然听到窗外清晰的引擎启动声。


    “嗡……”


    那声音太突兀了。


    这片老城区多的是电瓶车、摩托车或者是旧汽车,每次引擎发动,都会嗡嗡震动,可此刻传来的,却是一种低沉、平稳,有质感的声音,带着精密机械独有的韵律。


    陆晓研心头一紧,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但是……怎么可能?


    她几乎是光着脚跑到窗边,撩起窗帘往外看。


    朦胧的夜色和昏暗路灯下,线条冷硬的白色轿车,正缓缓地从她家楼下不远处的阴影里驶出。车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平稳地汇入巷道尽头更深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那辆车很快消失了。


    窗外空无一物,只有远处零星未眠的灯火。


    陆晓研在窗前,将前额抵在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触感蔓延开来。


    她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商秦州刚刚停车的位置。


    她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商秦州一直在楼下等她,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就是怕万一她这边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她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不早一点看手机;还懊恼,她回消息的时候,应该再快一点,而不是攥着手机想东想西半天不肯回复。


    她太习惯凡事只靠自己。从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她就和何美兰的角色倒置。她在担任“照顾者”的角色,照顾何美兰的情绪、解决何美兰的麻烦。


    她习惯了这种,天塌下来,一定会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于是当有一个人突然好意向她伸来一只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和欣喜,而是被这种陌生又沉重的关切,撞得头晕目眩。


    *


    周二下班,她正要回家。


    行政的同事突然来找她,好像是商秦州的行政秘书之一。


    陆晓研有些紧张地问:“是我的休假申请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秘书解释道:“商总了解到您家里长辈可能需要就医,这家医院的体检中心和老年病科评价很好,预约通常要排很久。商总正好有相熟的朋友在院办,就帮忙协调了一个明天的全面检查。商总的意思,是让我明天上午陪同您和您母亲过去。”


    陆晓研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秘书说:“我在行政部协调过,明天的时间已经空出来了,流程上也方便,由我出面跑腿、沟通科室会更顺畅一些,能节省不少时间。当然,一切以您和您家人的意愿为准。如果您觉得不需要,或者已有其他安排,我随时可以取消。”


    商秦州帮她联系的医院肯定比她自己排队找的医院好,她忙答应下来:“那就谢谢林秘书了!”


    她给商秦州发消息。


    陆晓研:“商总,林秘书刚才联系我了,明天上午陪同我和我母亲去做检查。谢谢商总!”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努力加班的!!”


    过了一会儿,商秦州回复。


    商大boss:“倒也不必。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医院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独特气味。林秘书确实高效,全程引导,几乎免去了所有排队等候的繁琐。何美兰面对明显高级的环境,小声问女儿:“晓研,这得花多少钱?太破费了吧?咱们就是普通检查,不用这么破费的。”


    陆晓研挽着母亲的手臂,轻声安抚:“妈,您别瞎想。这算是公司福利,您别多想,咱们既然来了,就彻彻底底好好查一下。”


    何美兰有些僵硬地躺在铺着一次性垫单的检查床上。


    “阿姨,放轻松,就是做个检查,看看心脏结构和工作情况,不疼的。”操作仪器的王医生语气温和,一边熟练地将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何美兰的左胸区域。


    医生手持探头,稳稳地在母亲胸前移动。


    “妈,深呼吸,没事的。”陆晓研低声道,


    她看向旁边那台彩色多普勒超声仪的屏幕,显示屏呈现出灰黑交织,不断流动的抽象图像。


    不知过了多久,王医生停下了动作,抽了张纸巾递给何美兰,说:“老人家心率偏慢,并且频发房性早搏。”


    陆晓研忙问:“这严重吗?需要治疗吗?”


    “目前来看,心功能还在正常代偿范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医生说:“必须现在就开始服药控制,并且绝对避免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和精神紧张。”


    何美兰眼中的愧色,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又在心中愧疚自己是个累赘。


    “好的,医生,我们一定注意。”陆晓研向医生保证。


    心脏彩超检查结束后,母亲被安排去休息室喝水。


    这个检查结果算是喜忧参半。


    庆幸于没有发现更凶险的病灶,但可能需要长期服药。


    陆晓研的手机震动,收到商秦州的消息。


    商大boss:“怎么样。”


    陆晓研回复:“刚做完心脏彩超,有一点小毛病,但还好。”


    商大boss:“嗯,主检医生姓王,技术很好,报告如有疑虑可直接问他。我已打过招呼。”


    陆晓研心口一热,回复:“王医生很耐心,正在等完整的体检结果。”


    商大boss:“嗯。不急。”


    剩下的检查项目,都在林秘书的协调下顺利完成。


    等所有项目检查完毕,林秘书去统一取部分即时报告。


    “陆总监,”林秘书走了过来,“基本的报告都在这里了,详细的血项和部分影像报告需要明天才能全部出来。如果这边没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协助,我就先回公司了,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陆晓研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真心实意地道谢:“今天真的太感谢了。辛苦了。”


    “太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林秘书点了点头,提前离开。


    Vip休息室里,何美兰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连续几个小时的检查耗尽了她的精力,加上服下的药物开始起效,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


    陆晓研打开体检报告:血压测量显示临界偏高;血脂和血糖的快速检测提示代谢有些紊乱;颈椎和腰椎的影像揭示出多年劳损积累的退行性改变……


    这些数值说明着何美兰的身体在经年累月的操劳、节俭和孤独中,不可逆转地发生衰老。


    陆晓研看着那些检查结果,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睡梦中显得格外脆弱的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甚至堪称“恶劣”的念头。


    她多么希望,何美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糟糕的母亲。


    希望她抽烟、酗酒、挥霍无度,对家庭不管不顾;希望她尖酸刻薄,自私自利,从不为女儿着想……


    因为这样,她就更能理直气壮去怨恨她。


    可何美兰偏偏不是。


    陆晓研轻轻为何美兰披了一件外套。


    口袋里,手机震动。


    看到来电显示,她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走廊边接起:“喂,商总?”


    “都检查完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显得更近。


    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办公室或车里。


    陆晓研回答:“嗯,刚做完,等部分报告。”


    “下午伯母需要休息,你可以不用赶回公司。假期从今天算。”商秦州说。


    “我下午就能赶回来,”商秦州已经帮了她很大的忙,她也不知道能怎么回报,一心想着赶快跑回公司,加倍努力工作。


    “好。”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断。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仿佛微风吹在耳畔。


    几秒后,他才说:“有任何需要,让小林告诉我。”然后掐断了通话。


    听筒里只剩忙音。


    “嘟嘟,嘟嘟……”


    单调,机械。


    陆晓研却依然将手机贴在耳边,耳廓微微有些发热。


    她想从那无形的电波里,再听到一点商秦州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2章 晚饭


    翼巡大厦地下二层专用封闭测试场。


    空间挑高约15米、面积相当于十个篮球场, 四周墙壁覆盖吸波材料减少信号反射,天花板布满可调节的轨道照明系统和高速追踪摄像头,地面画着精确的网格坐标系。


    陆晓研站在主控台前, 黑马尾高高束起,严阵以待,神采奕奕。


    “开始记录。测试编号T-001, 时间上午10:15,测试员陆晓研。”


    今天主要测试原型机能否在复杂气流环境下,自主起降、精准悬停, 沿预设航线飞行以及紧急避障的稳定性和可靠性。


    场地中央,四只黑色金属原型机桨叶开始旋转。


    无人机平稳离地,在1.5米高度稳稳停住。机身几乎没有晃动。


    陆晓研右手轻拨方向杆。


    无人机随之向前、后、左、右缓慢移动。


    响应精准,航线笔直。


    “手动操控正常,机体响应无延迟,姿态稳定。”她说。


    “收到!”周晋和吴月立刻做好记录。


    *


    测试场另一端, 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


    林秘书:“商总,裴总, 这边请。”


    单向玻璃幕墙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将下方灯火通明的测试场尽收眼底。测试场中央,四架无人机原模型正在做第一次试飞测试,反直觉地悬停在半空中。


    “你说要是拿这玩意儿去拍电影, 搞个特效, 是不是比好莱坞还带劲?拍部片子回回本也不错啊!”裴邵饶有兴趣地到处看, 像逛自家后院似的, 伸手摸了摸墙面上的黑色蜂窝状材料。


    踱步至巨大落地窗前,他大声感叹:“这就是主控台啊?”


    商秦州一巴掌拍掉他乱摸的手,“这里是观众席, ”他微抬下颌,示意:“那,才是主控台。”


    裴邵顺着商秦州的示意抬起头。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主控台的冷光像一汪清浅的水泊。


    陆晓研正微微倾身,检查屏幕上的监测数据。周围是精密的各项仪器,钢铁、线路、以及跳动的复杂数字。


    光影从她额前滑过,照亮一副眉目。


    不是惊艳,是清明。


    像山涧里刚洗过的鹅卵石,被四季流水自然抚出的温润轮廓。


    看到这一幕,裴邵愣了愣,然后忽地笑了,“哈……”


    接着,他扭过头,看向商秦州,边摇头边说:“商秦州啊商秦州,你从回国第一天就跟我吹,说你的首席工程师多牛x多牛x。吹了这么久,你可一个字没提,你家工程师——


    “他妈的,长这样啊……”


    商秦州的目光始终落在测试场上,没有移开。


    听到裴邵这句话,他眉峰蹙了起来。


    “裴邵,”商秦州淡声说:“看你的项目,别评价人。”


    “喂,这就没意思了啊。”裴邵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神却没从玻璃那头移开,“好好好,不说了,看技术,看技术总行了吧?”


    他仍旧是那副散漫样子,可当目光扫过测试场上方几个几乎隐形的气压传感器时,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淡了。


    他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了些,仔细看了几秒,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商秦州。


    “等等……你这现场的气压……”语气难以置信。


    无人机最基础的悬停和定高飞行,十分依赖大气压。


    如果无人机从一个正常气压区飞入一个低气压区,气压计会误判为“高度突然升高了”,于是飞控系统会命令无人机下降以回到“设定高度”。


    但实际上,无人机本身的地理高度并没变,这个错误的下降指令会导致其真正的高度下降,极易撞上障碍物。


    反之,进入高气压区则会错误爬升。


    所以在复杂城市或峡谷中,无人机有时会像醉酒一样上下飘忽。


    可就在这人工制造的、混乱颠簸的气压场中,这款最新型无人机竟然在模拟的狂风与低压气穴中,飞得异常平稳。


    “她是怎么做到的?”裴邵无法理解:“她甚至没有操控啊?”


    可飞行模拟测试阶段,陆晓研并没有亲手操控方向,输入指令就放手。无人机自主在复杂气压中飞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是一群活生生的飞鸟。


    商秦州说:“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无可奉告。我能告诉你的是,这是一种ai算法,可以实时根据现场气压、气流和温度测算,智能调整高度。”


    “好吧……”裴邵心服口服,说:“我现在承认,你们是有点牛x。不对,是开着歼击机在暴风眼里做托马斯全旋。非常、非常、非常牛x。”


    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每个都比前一个咬得更重。


    商秦州被裴邵捧到了天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


    他们算法很牛x这件事,他比裴邵还清楚。无需他赘述。


    “所以,投不投?”商秦州平静地抛出了唯一的核心问题。


    “我就知道!”裴邵瞬间收起那点叹服,换上副牙疼的表情,指着商秦州的鼻子,大喊大叫起来:“你商秦州主动约我,就没好事!前脚让我看神仙,后脚就朝我伸手要香火钱,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商秦州扬了扬眉梢,静待下文。


    挑货才是买货人。


    裴邵现在越表现得跳脚,越说明他兴趣大。


    后续给的钱,自然更多……


    果然,裴邵抱怨完,表情一收,眼底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精光再无遮掩:“‘凌云’的陈峰给你承诺多少?十个?十五?不管他给多少,我,裴邵,要的份额得比他多。”


    他恶劣地笑了起来,舔了舔嘴唇,说:“赚钱的事,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你这肯定能赚大发,我不分一块大蛋糕,我对得起我头顶上的财神爷么?”


    商秦州没说话。


    谁注资多,后续谁的话语权就越大。


    资金背后的权重与话语权,是复杂的棋局。


    裴邵虽然是他的发小,但“凌云”的资金显然更加雄厚,这件事不能因交情亲疏便轻易决定。


    玻璃窗外,测试已暂告段落。


    陆晓研正独自一人留在场中,无人机静静地停在她脚边。


    灯光从上方落下,给她低垂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光,那束高高的马尾此刻温顺地垂在颈侧。


    她半蹲下来,用一块特制的纤维布,细致地擦拭着机身上一处难辨的痕迹。


    这一幕,莫名让他想起那天在老宅的下午。


    夕阳把院子染成琥珀色,她也是这样半蹲在屋檐下,对着闻讯跑来、尾巴摇成虚影的小黄和小黑,伸出手,落在它们毛茸茸的头顶,顺着颈背的毛发慢慢抚下。


    眼神柔和得像两团温暖的云。


    她的世界,似乎总是这样干净、纯粹。


    没有巨额资本博弈,在理想和金钱之间,她就像一个守护精密仪器的工匠。专注、安静。


    商秦州半晌不理他,裴邵好奇地扭头看,然后顺着商秦州的视线,在玻璃窗外那安静擦拭无人机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又慢悠悠地转回商秦州脸上,“噗嗤……”


    商秦州眉头一紧:“笑什么?”


    “我没笑啊。”裴邵说,一脸无辜。


    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望向陆晓研的身影,像是在欣赏一幅突然变得格外有趣的画。


    商秦州见他这副模样,戒备地说:“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的工程师啊,”裴邵拉长了调子,那恶劣的笑容又浮了上来,“不过呢,我看她的眼神,特单纯,像是在看印钞机,只有对人民币的最纯洁的向往;你看她的眼神,啧啧啧……那就不好说了啊,商总。”


    商秦州面无表情地说:“你投资投出幻觉了。看不懂数据我可以让小林给你一份详细材料。”


    “行行行,我幻觉。”裴邵从善如流地点头,“不过,你们公司这种级别的工程师,你一个月开多少钱啊?”


    这回商秦州撩起眼皮,冷冰冰地盯着他,然后只吐出一个单音节:“滚。”


    裴邵再次举起双手投降,感慨:“商秦州骂脏话了,新鲜!”


    *


    测试场灯光逐一熄灭,只留下几盏安全指


    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陆晓研和其他同事道别:“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数据明天再复盘。”


    “好的晓研姐!”


    “晓研姐明天见!”


    几位年纪稍长的工程师说:“陆工今天辛苦了啊!”


    “T-001测试完成。


    “‘气流体实时建模与自适应航路规划算法’验证通过。


    系统在非稳态流场中,表现出自主环境解构与最优能量路径规划能力。


    建议:将当前气压扰动模式,录入算法特征库,作为标准训练集。”


    ……


    陆晓研认真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记录。


    最后一份数据存档,陆晓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拎上背包,快步走向电梯。


    时间已晚,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测试中一个微小的数据波动,似乎还有改进空间,怎么优化呢?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陆晓研低着头往里走,差点撞上一堵深色的“墙”


    “抱歉……”她慌忙抬头,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商秦州正站在电梯中央,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


    他大概是刚从楼上的管理层下来,身上还是挺阔的深色西装。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和无处遁形的尴尬。


    “陆总监。”商秦州率先打破沉寂。


    “商总。”陆晓研声音有些发干,视线飘忽了一下,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还没走啊。”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看向跳动的楼层数字。


    沉默再次蔓延,比刚才更让人心慌。


    陆晓研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安静。


    而且,她也的确有话要和商秦州讲。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腾过无数次的话磕磕绊绊地掏了出来:“那个……商总,上次的事,真的……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帮忙联系医生,还安排了vip服务,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谢,”商秦州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道:“而且你已经谢过我很多遍了。”


    “怎么能够嘛……”她有点自说自话地小声说。


    她挺想好好回报商秦州。但商秦州含着金汤勺出生,要什么有什什么,她实在想不出来商秦州有什么缺的,只有她才能补上。


    商秦州并没有扭头,但陆晓研泛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早已清晰地倒影在他面前的玻璃上。


    “既然,你这么想谢我,”商秦州停顿了半拍,电梯恰好在最低层停下,轻微震动。他跨出电梯,接着说:“那就请我吃晚饭吧。”


    陆晓研:“……”——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23章 ︿( ̄︶ ̄)︿


    请商秦州吃饭, 倒是个难题。吃得太普通,显得敷衍,甚至有点讽刺公司薪水开太低, 员工只能可怜兮兮吃街边摊的嫌疑。


    吃得太贵了,她可舍不得!!!!


    于是思来想去,陆晓研决定搬救兵。


    她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林秘书。


    陆晓研:“林秘书, 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事?”


    林:“请说。”


    陆晓研:“方便问问商总平时喜欢吃什么吗?或者有没有常去的店?”


    林秘书几乎是秒回:“商总平时喜欢吃食堂。”


    陆晓研:“……”


    陆晓研嘴角抽搐。


    热爱吃食堂?


    这是有什么特殊的异食癖吗?


    林秘书估计是觉得她以为自己在开玩笑,于是一分钟后又特别补充了一句:“他是真的喜欢吃食堂。”


    陆晓研:“好的……谢谢林秘书。”


    出了电梯,一阵微风掠过, 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


    园区路灯次第亮起,夜色将高楼大厦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迷人的深蓝。


    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影子拖得好长。


    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既然读不了心,那就干脆直接问。


    陆晓研说:“商总晚上一般都吃什么呢?”


    “吃食堂。”商秦州简洁地回答。


    陆晓研:“……”


    林秘书当真没骗她。


    “你觉得公司伙食怎么样?”商秦州趁机做了一番基层调研工作。


    “好啊, 好!公司食堂阿姨那可是喂猪小能手!”陆晓研立马竖起大拇指。


    “你晚上都吃什么?”商秦州便问。


    “我?我吃得那可好了。”陆晓研突然打了个响指,眉开眼笑起来。她不假思索地说:“想到了!商总, 我带你去吃我加班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那家。”


    七弯八拐, 陆晓研领着商秦州去到园区东侧的小吃一条街。鼎沸的人声、爆炒的锅气,瞬间将人包裹。那里满街都是火锅、烤串。中餐有江西小炒、家常菜,西餐是街头铁板牛排。


    陆晓研领着商秦州往里走, 怕他跟丢, 时不时回头看。


    商秦州刚从公司出来, 西装领带都没有换, 只是略微松了松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站在烧烤摊弥漫的白烟和霓虹招牌闪烁的光晕里,看起来和周围的城市烟火气格格不入,但又……多了一种平易近人的温和。


    “就是这家, ”陆晓研在一家“老妈蹄花”门前停下,转身冲商秦州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店门一看就是老字号,招牌下支了一大口铁锅,沸腾的高汤煨着软烂脱骨的蹄花,白色的油脂像牛奶一样。大铁锅长年累月蒸出的热气,将招牌上的“老妈”两个字熏得乌黑。


    屋里不算宽敞,但老板想方设法塞进去了至少六张桌子,前面的座位坐满了人,最角落一桌的一群人正打算走。收银台还有人在排队,其中打包带走的更多。


    “闺女来了。”老板娘认得陆晓研,但却是头一次看到陆晓研身边还跟了个年轻帅哥,说:“嚯,这小伙子俊的……你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不是……”陆晓研吓了一跳,热气“轰”地一下从脖子往上冲。她飞快否认,手快摆成残影,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我老板。”


    “哦哦哦,”老板娘不疑有他,一脸我很懂的样子,说:“现在年轻人都管自己男朋友叫老板呀?我们那会儿也爱管老婆叫领导。”


    陆晓研只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下意识扭头看向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全程就门神一样在一旁听着,暖黄的灯光将他轮廓映得比平时柔和。


    他也不帮她解释,而是坦然地点了一下头,淡笑着说:


    “是。她是我领导。”


    老板娘听得哈哈笑,招呼他们坐下,“后面有位置,快去坐快去坐。”


    陆晓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领到最里头的方桌旁。


    耳朵还在发热,她用手指捏了捏耳朵降温,解释道:“老板娘就是开个玩笑。没恶意的……”


    商秦州坐在她对面,说:“嗯,我知道。我也开玩笑的。”


    老妈蹄花的菜单是一张纸,陆晓研便将纸立起来,挡了挡脸。


    “怎么点单?”商秦州问。


    陆晓研递给他一只木头铅笔,说:“正面是蹄花,汤的拌的都有。反面是小炒菜和凉菜,想吃什么就在前面打钩,我给老板拿过去。”


    陆晓研是这里的常客,点单轻车熟路。


    很快就点好了一份原汤蹄花,一份干拌蹄花,一份凉拌牛肉,加个清爽的土豆丝。一气呵成。


    “不过这家店的精髓,就是这里的蘸料。”陆晓研指了指桌上那几个朴素的陶瓷调料


    罐。


    “怎么调?”商秦州问。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辣椒?葱?香菜?”


    商秦州回答:“没有。”


    “那太好了,”陆晓研心直口快地说:“我也没有。吃饭能吃得来可太重要了。”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什么歧义,抿了抿唇。


    但商秦州似乎并没有认为有什么不对。


    她便也没放在心上。


    “我帮你调吧,”陆晓研主动说:“我调蘸料宇宙无敌。”


    “宇宙无敌?”


    “嗯哼!”


    商秦州便把小碗递给了她。


    陆晓研:“要多多多的小米辣、葱、香菜,然后再加上这家店秘制香油……然后DuangDuangDuang!


    “宇宙无敌超级好吃的秘制蘸料,完成!”


    商秦州看着她女巫调药水似的,DuangDuangDuang将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眉梢微微抬了抬。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他突然问。


    陆晓研只往自己碗中加了“神秘白色段状植物根茎”,但没有给他碗中加。


    “这个啊。”陆晓研忍不住咯咯笑,特意将小罐移开,说:“这个建议你别尝试了。”


    “是什么?”


    “高阶玩家的食材——折耳根。”


    商秦州问:“什么味道?”


    陆晓研说:“很难形容……有点像雨后泥土和植物根茎混合的清新气。爱它的人欲罢不能,怕它的人避之不及。你待会儿可以挑战一下。”


    两大碗乳白浓稠的蹄花汤很快端了上来,盛在粗陶大碗里,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金色油花,几段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蹄髈沉在汤中,热气混着醇厚的肉香直扑鼻尖。


    蹄花上桌后,陆晓研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等商秦州先吃。


    商秦州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表情微变,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说话,又舀起第二勺、第三勺,进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陆晓研一看,就知道这碗蹄花汤成功将商秦州俘获了。


    没有人能抗拒深夜来上这么一碗高热量炸弹,没有人!!!!


    她也开始大快朵颐,深夜这么一碗热汤下腹,实在是太幸福!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隔壁空桌来了新客人,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吧唧一声,就把一只无人机放在了桌上,上面的巨大的公司logo瞬间同时吸引了陆晓研和商秦州的目光。


    “1.0经典款。”陆晓研眼睛眨了眨。


    商秦州也抬眉。


    没人知道小男孩正爱不释手的玩具,其实就出自领座之手。一种最朴实的“被认可感”、“意义感”油然而生,陆晓研无形的尾巴,又翘得老高。


    “这几天市场部会给你安排一个采访。”商秦州说。


    “我?采访?”陆晓研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是,为2.0系统的正式发布做前期预热。”商秦州说,“不用太紧张,会很短。你照实说就行。”


    “好,我会好好准备的。”陆晓研说。


    封闭式测试结束后,下一个环节,他们就会进行实地试飞了。


    陆晓研眼睛一转,忍不住问:“那……咱们的2.0后面实地飞,去哪儿飞啊?”


    “你想去哪儿飞?”商秦州问。


    “当然是你上次去的那个地方,”陆晓研不假思索地说。


    自从看到商秦州发的朋友圈之后,她就心心念念,向往已久。


    商秦州说:“第一次实验测试成功后,肯定会去实地测。但是,”他顿了顿,强调道:“那边的条件,比你想象得要艰苦很多。”


    “我不怕!”陆晓研立刻接上,说:“我不怕艰苦。”


    商秦州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底那簇光太亮了,亮得有些灼人。


    也因为太过纯粹,而让他看到了一种近乎天真、不计后果的勇敢。他想保护这朵小小的火苗,又不能将火苗掐灭。


    他默了默,半晌,很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她溅到桌边的一点油渍,说:“再看。”


    “好吧……”陆晓研眼底的光黯了一瞬,像星辰被薄云遮盖,但很快又重新亮起,甚至更狡黠灵动。


    “再看”,那也是有戏。


    意味着她有机会磨,有机会证明自己。想到这点,那点小小的失望立刻被新的斗志冲散。


    她弯起眼睛,不再追问,心满意足地舀起一大勺蹄花汤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香甜。


    陆晓研正美滋滋地喝着汤,突然看到商秦州在往自己的碗里加折耳根。


    “别别别,”陆晓研瞳孔地震,连忙制止:“高端玩家操作,不要轻易模仿啊……”


    但商秦州还是面不改色地将那裹着蘸料、夹着折耳根的蹄花送入了口中。


    然后,他的咀嚼停住了。


    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表情。


    商秦州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陆晓研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她真的快要被笑死了,笑得肩膀直抖,差点呛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夸张,又忙做了一个捂嘴巴的动作。


    商秦州咳了一声,起身说:“我去接个电话。”


    陆晓研继续偷偷狂笑。


    真有电话吗?


    她怎么不信。


    估计是去接一个计算器。


    “哈哈哈!!”


    等商秦州再折回来,陆晓研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跑去收银台结账。


    “老板娘,结账。”她掏出手机。


    老板娘却说:“没事,钱已经付了。”


    “啊?”陆晓研一愣,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你男朋友刚才付的。”老板娘笑盈盈地说。


    “啊……哦。”老板娘脸上还挂着“我都懂”的亲切笑容,陆晓研便也不再多说做解释,说:“谢谢老板娘啦,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看见商秦州已经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正站在桌边等她。


    小店暖黄的灯光在他肩上镀了层柔和的边,将他原本冷峻气息融化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出小店。


    春夜的凉风迎面拂来,卷走了屋里积攒的暖意和嘈杂。陆晓研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问:“你怎么把钱付了呀。不是说好了么,我请客的。”


    商秦州脚步未停,路灯的光晕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嗯,你请客,我买单。”


    “好吧。”陆晓研眨了眨眼,竟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


    心里像被那碗蹄花汤煨过,暖洋洋的。


    已经走到了园区路口,两人分别要去提车。


    商秦州停了下来,说:“早点回去休息。”


    “嗯,”陆晓研点点头,抬眼看他,“你也是。”


    *


    回到家,何美兰正在看电视。她现在手头没有事情做,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看起来就像在发呆。


    “妈。我回来了。”陆晓研打了招呼,换了鞋,准备快速溜回自己房间。


    何美兰却将她叫住,她将电视机声音调小,说:“晓研,我有事问你。”


    陆晓研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说:“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上次在医院,忙前忙后那个林秘书,”何美兰斟酌着词句,眼睛却紧紧盯着女儿的表情,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你天天这么晚回家,是不是跟他约会去了?”


    “妈,这哪儿跟哪儿呢?”陆晓研哭笑不得,“林秘书就是我一同事,我们都不是一个部门的,他是行政的,我是技术部。我现在回来是因为我在加班呢!”


    何美兰盯着陆晓研的脸看了许久,说:“从小你撒谎,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陆晓研说:“妈,我真没撒谎。”


    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


    虽然虚的不是林秘书这件事。


    何美兰又瞧了她好半晌,说:“那就好。”


    “我能回房间了吗?”陆晓研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晓研,妈再多跟你说一句,”何美兰接着开口:“那个林秘书,妈看得出来,模样好,做事周到,穿得也体面,就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他那种人,看着就不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哎哟我的天,”陆晓研无奈地说:“人家林秘书跟女朋友关系好着呢,妈,您就别瞎想了。没别的事我回去睡了。累。”


    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


    卸妆,洗脸,贴上一张冰凉的面膜,然后把自己摔进


    柔软的床铺。


    何美兰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如果林秘书那样八面玲珑、年轻有为的特助,都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男人,那……


    商秦州呢?


    商秦州这种,应该根本就不在“能不能过日子”这个世俗的评判体系里。


    如果让她重新穿越回高中那会儿,还可能存在一点天真模糊的幻想。


    可现在她怎么可能这么天真。


    和商秦州在一起,然后变成老板娘的可能性,远小于跟着他做项目,然后年入百万的可能性。


    天鹰2.0上线,年入百万,走上人生巅峰!!!!!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可是……


    心口那点怪怪的、闷闷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陆晓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地往下压。


    刚刚一起吃饭的时候,这个地方好开心,可现在那里又像发酸发胀,仿佛突然被推力推到最高点后,然后急速往下坠。


    像过山车?


    不,更像跳楼机。


    “baby我们的爱好像跳楼机~”一句不着调的歌词突然唱了出来,


    陆晓研把脸埋进枕头里,自己把自己给弄笑了,也不知道傻乐什么。


    第24章 停电


    “感谢诺贝尔奖评委组, 感谢祖国,感谢我妈,感谢我老师, 感谢我上司,最后着重感谢我自己——


    “陆晓研,你怎么这么优秀?这么聪明?遇到困难时, 百折不挠,遇挫越勇,勇登高峰, 关键是,长得还这么漂……”


    “嗡嗡嗡……”


    诺贝尔奖的奖金支票还没摸到手里,手机死亡闹钟声却敲散一片清梦。


    陆晓研睡眼惺忪地摸索着摁掉闹钟,屏幕亮起,满屏工作消息:


    王磊:“晓研,飞行数据复核报告今早十点前务必提交。”


    “陆工, 系统第三模块的代码有个紧急Bug需要您看一眼。”


    “小陆啊,我是财务部老李, 你那个项目报销发票没贴对啊, 超支是要说明的。”


    “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陆晓研痛苦地哀嚎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 闭着眼完成刷牙洗脸的机械流程, 抓起包就冲出了门。


    实验才进入最后冲刺, 商秦州这个老狐狸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系列宣发工作, 媒体通稿、预热视频、行业专访排期……


    只等新品上线,他要全行业只有他们翼巡的新闻。


    作为核心研发工程师,陆晓研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今天就是她的第一次正式媒体采访。


    接受采访这事儿,又叫王磊操碎了心。王磊反复叮嘱:“晓研啊,你给我记着,你今天对记者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了咱们翼巡的颜面。”


    陆晓研嘴上说:“稳的稳的,我心理素质,那是好着呢。”


    但心里也是犯怵。


    上电梯前的那十来分钟,陆晓研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专心致志地搜集行业内大佬们的访谈节目。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刷着刷着,意外刷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深色西装,轮廓清峻。


    高清的镜头,反而着重突出了上镜人的骨相。


    商秦州的眉骨和鼻梁生得极好,像名家笔下最果断的一笔勾勒。


    在演播室专业的灯光下,他那双瞳仁色泽显得比平日更黑更深,看向镜头时,有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仿佛能越过屏幕,精准地攫住观者的注意力。


    “商总如何看待行业未来三年的竞争格局?”主持人问。


    商秦州对着镜头,薄唇微启,语调平稳而笃定:“当前的技术堆叠已接近一个平台期。下一阶段的竞争核心,将不再是单一参数的提升,而在于如何将新兴科技融合进具体的社会生产里……”


    他回答得无懈可击,观点犀利,逻辑缜密。短短一分钟的视频播完,自动开始重播。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简约钢制腕表的手,稳稳挡在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之间。


    陆晓研心头一跳,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


    熨帖的西装袖口,挺括的肩线,最后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里。


    “商总早……”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佯装无事。


    商秦州走进电梯,站在她侧前方,按下顶层按键。


    轿厢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紧张?”他没有看她,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晓研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紧张,不紧张。”


    “嗯。”商秦州极轻地笑了笑,他要去的楼层到了,电梯门开,他跨步从电梯里迈了出去,说:“那等陆总监的访谈上线后,我也会认真观摩。”


    陆晓研:“……”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狐狸刚才果然看见她在看视频了!


    *


    采访区布置得简约而富有科技感,翼巡最新的概念机型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陆晓研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下耳麦。


    “陆总监您好,很高兴今天能采访到您。”记者笑容得体,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作为这款突破性产品的核心研发者,您个人认为,它最大的技术突破究竟在哪里呢?”


    陆晓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清亮的声音已经流泻而出,如石上清泉,干净明朗。


    “我想……大概是它能到达任何想到达的地方。


    “无论是最高的山峰,还是最深的山谷,只要我们想,只要我们需要,我们的目光所及和想象所指的彼岸,‘天鹰2.0’都能到达。这就是我觉得最突破的地方吧。”


    主持人:“哇,陆总监的描述,真让人心神向往呢!”


    谈及热爱和专业,陆晓研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谈及研发过程中的小插曲,还会露出些带着点执着劲的可爱笑容。


    采访后台,周晋吴月满脸星星眼,“晓研姐说得也太好了吧!”


    吴月更是不停地给陆晓研拍照,一口气拍了好几十张。


    突然,两人像是同时感知到某种低频气场的变化,变得正襟危坐:“商,商总……”


    “商总……”


    王磊陪同商秦州一起过来,手往下压了压,说:“没事没事,你们看你们的。”


    “好……”周晋和吴月缩了缩脖子。


    商秦州静静立在后台光影交接的位置,身影被后台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挺括。


    他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端着用纸杯装的黑咖啡,目光沉静地落在聚光灯下那个言笑晏晏,周身仿佛发着光的人身上。


    台上,陆晓研正说到一个技术关键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型,眼眸亮得出奇。


    耀眼的聚光灯落在她发丝的边缘,仿佛镀上一层茸茸的光晕。


    商秦州微微仰头,喝了一口杯中冷掉的咖啡,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访谈气氛渐入佳境,主持人的提问也渐渐发展到私人领域。


    “我们节目的观众里,还有许多是正在读书的对科学技术热爱的学生党,陆总监可否分享一下,你在技术上有如此深的钻研和追求,这种热爱的动力,源于什么呢?”


    陆晓研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她笑了笑,语气坦率:“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源于一股特别朴实的‘好胜心’。我读书的时候很想拿第一名,但有个学霸回回大考名字都压在我前头。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儿,每天刷题到深夜,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下次,我一定要打败他。”


    主持人露出好奇的表情:“那后来呢,打败了吗?”


    “有时候打败了,有时候没有。这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吧。”陆晓研豁达地说。


    “现在回头看,那股劲头可能一开始确实源于挺


    单纯的好胜心,甚至有点虚荣,就是想证明‘我是最厉害的’。但学着学着,刷题刷到深夜,弄懂一个原理的瞬间,那种快乐就超过了输赢本身。好胜心是火苗,但真正让我走到今天的,是火苗被点燃之后,对知识、对解决问题本身,发自内心的热爱。”


    “陆总监今天真诚的分享,一定会让我们的学生观众受益良多……”主持人总结道。


    阴影中,商秦州静静地听着。


    当陆晓研一笔带过读书时的对手,他握着纸杯的指尖微微捏皱了杯沿。


    目光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在了自己杯中漆黑的液面上,再次徐徐将杯中微凉的黑咖送入喉中。


    陆晓研的整个采访一共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商秦州就站在后台看了四十分钟。


    没有看一次手机,没有挪动脚步去倒一杯水,甚至连变换站姿都很少,像一座沉默笃定的礁石。


    商秦州这么大尊佛,就杵在他们旁边,周晋吴月他们哪里敢继续大说大笑。


    周晋终于有点绷不住了,用气音小声问王磊:“王总监,商总今天下午,是没什么安排吗?”


    “怎么可能?”王磊用“你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的语气说:“商总下午一下午会呢,晚上还有两个不能推的晚宴,要过去喝酒。现在是特意腾时间过来看的。”


    他感慨:“看看,商总是多么重视我们技术部啊。你们一定要好好加油!”


    “是啊……”周晋和吴月只能继续憋气。


    这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视了……


    结束采访,强光灯熄灭,陆晓研才有一种精神过度透支的疲惫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晓研姐!”几声熟悉的轻唤从后方传来来。


    她转过头,后台入口处,部门里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挤在一起。


    周晋咧着嘴笑,吴月眼睛亮晶晶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忙走下阶梯过去,“你们怎么都跑来了?活儿都干完啦?”


    “那必须来给晓研姐撑场子啊!”周晋抢先道。


    “快看快看!晓研姐我刚才给你拍了好多照片!”吴月说。


    陆晓研:“快发我发我,我要发朋友圈。”


    陆晓研喜滋滋地p图,就听到吴月随口说:“刚才商总也在呢。”


    “他也在?”她抬眼,下意识在昏暗的后台寻找熟悉的人影。现在后台工作人员正在收检仪器,只有一些杂乱的线缆和支架的影子。


    “刚才就在呢,看了全程,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久,然后才走的。我们都大气都不敢出……吓死了。”


    “是么。”陆晓研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凉的水,视线却有些飘忽地寻找着刚才商秦州可能站过的位置里。


    她试图想象当时的场景,商秦州就站在这片昏暗与光亮的交界处,双手或许插在口袋里,如同他惯常那样,沉默地注视着这边耀眼的灯光。


    这个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总是站在领奖台和聚光灯里,习惯于被注视的商秦州,也会有微微昂起首,安静、隐蔽地抬眼看向别人的时候吗?


    “走吧,”陆晓研喝完水,催促:“快回实验室,数据还没跑完呢。”


    *


    回实验室的路上,经过开放办公区,几句零碎的对话像风一样刮了过来。


    “又出尽风头咯,哪像我们,埋头干活还没人知道。”


    “人家是核心嘛,长得又好看,她不上镜谁上镜?”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酸意,在陆晓研经过时恰到好处地低了下去。


    陆晓研脚步未停,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将那些嗡嗡作响的杂音彻底关在了身后。


    下午,陆晓研又泡在实验室里。


    录音笔记录:


    “开始记录。


    测试编号T-0101,时间下午16:15,测试员陆晓研。”


    “开始记录。


    测试编号T-0102,时间下午19:57,测试员陆晓研。”


    ……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一层层褪去颜色。从澄澈的晚霞,过渡成钢蓝色的暮霭,最后沉入一片坚实的墨黑。


    但实验室里恒定的冷白光线下,时间感是模糊的,只有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悄悄标记着时光的流逝。


    “T-0101测试完成。


    “‘长航时循环压力测试完成。’验证通过。


    “动力系统与导航系统在连续运行14小时后,系统自动切换至备份链路,任务未中断。


    “建议:对主链路控制器进行固件健康度检查。”


    陆晓研停下笔,用力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才蓦然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大部分人以为,科研是纯粹的脑力劳动。其实科研不仅是脑力劳动,也是彻彻底底的体力劳动,在实验室里一坐就坐一整天,不仅是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也是在磨炼着体力。


    陆晓研活动开浑身酸痛的筋骨,端起放冷了的茶杯,起身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


    观察窗不再是白日里可见的远山轮廓,而是一面映出室内灯光的、黑沉沉的镜子,偶尔有几粒属于更远处城市或道路的疏疏灯火,像不小心溅入深海的星子,微弱地亮着。


    就在她目光放空,望向那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景时。


    远处,那片原本由无数窗户、路灯、广告牌组成的、细碎而璀璨的光海,突然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从东区到西区,从高层建筑到低矮街区,光芒成片成片地消失。


    陆晓研立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嘶……啪……”


    就在这时,实验室内的所有照明,从头顶的轨道灯到控制台的指示灯,也在眨眼间彻底熄灭。


    黑暗轰然砸下。


    眼睛适应黑暗后,陆晓研第一个动作是跑去检查主机。


    手掌贴上机箱外壳,轻微的、持续的震动传来,散热风扇还在运转。


    独立供电系统还在工作。


    这个认知让她稍缓了一口气。


    实验室的电力系统有两套:一套是独立电箱,专为主机与核心设备供电;另一套则与城市电网相连,保障日常照明与附属设施。眼下这情形,应该是城市电网波动或故障,造成的第二套系统断电。


    如果第一套电力系统没问题,那么实验室就不会有问题。


    她摸到自己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机,微弱的白光只能照亮她眼前一小片区域。


    信号栏,毫无悬念地标记着“无服务”。


    为了保护测试的保密性,所有人员进入测试场后手机信号全部屏蔽。


    她不假思索地立刻转向主控台上,去摸红色应急通话按钮。


    按,用力按。


    毫无反应。


    同时没有指示灯,也没有电流。


    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转向厚重的隔音门,用力按下门把手。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果然被她顺利打开了。


    门外走廊的应急指示灯同样熄灭,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那一点幽绿的光,微弱地映出空旷廊道的轮廓。


    她握紧手机,沿着熟悉的应急通道朝楼梯口跑去。


    然而通往楼梯间的最后一道安全门,紧闭着。门上电子锁的屏幕一片漆黑。


    她用力按压、推拉,厚重的防火门纹丝不动。


    这道门的电力显然来自第二套系统。


    她就这么被一道门,隔绝在了应急通道与安全楼梯之间,困在了这座庞大建筑中间楼层的无人地带。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声音空间里撞出轻微的回音,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击。


    手机屏幕的光,因为长久未操作,开始暗淡下去。


    她慌乱地戳亮,看到电量已经变成红色。


    手机顿时成了她手里的一只短蜡烛,稍不留神便会烧尽。


    她舍不得再浪费电,将手机锁屏。


    连手机屏幕的亮光都消失后,走廊更幽暗了。


    陆晓研后背抵着冰凉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动物躲回了巢穴。


    然后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股灰尘和金属混合的、属于密闭空间的味道。


    冷静。


    陆晓研,冷静。


    冷静下来。


    分析情况,寻找出路。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对自己说。


    顶多是在这里被关一晚上而已,测试场恒温恒湿,现在也不是寒冬,冻不死人。等城市电力恢复,或者最迟明天早上,清洁工、换班的同事……总会有人发现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深呼吸。


    再缓缓吐出。


    周遭的黑暗不是静止的,它们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挤压着她的视网膜,挤压着她的耳膜,挤压着每一次试图加深的呼吸。


    “可恶啊可恶。”她扯了扯发木的嘴角,自己给自己说笑话解闷:


    “等明天上班,我一定要找商秦州多要很多很多加班费!两倍,不不不,三倍!要三倍加班费!”


    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她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


    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看不见,更喘不过气了。


    *


    顶层套房的露台上,衣香鬓影,弦乐低回。水晶吊灯将香槟塔映得流光溢彩,商秦州指尖随意搭在高脚杯细长的杯脚上,正与几位重要的海外投资人低声交谈。


    裴邵举着杯香槟,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下午李总那边儿的局,我可是替你挡了。说真的,你躲哪儿清净去了?”


    商秦州没看他,目光落手里酒杯上,转了转,淡淡回了句:“公司。”


    裴邵:“……呵呵,那你在公司干嘛呢?好难猜哦……”


    商秦州说:“你话真的好多。”


    就在这时,林秘书匆匆穿过人群,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径直朝商秦州走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商总,刚接到紧急通知,市电网主干线路突发故障,导致东区大规模停电,预计恢复时间未定。我们大厦的备用发电机已启动,优先保障核心区域。”


    “好。”商秦州颔首:“测试场呢?”


    林秘书说:“测试场是独立电力系统,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正常运转。只有常规照明和部分门禁系统与市电相连。安保刚才确认过,晚间巡查记录显示该区域无人滞留。”


    “嗯。”商秦州看了一眼表,十点。


    这个时间,她通常刚完成一轮测试,会停下来喝口水,或者对着窗外发几分钟呆。


    他偶然见过两次。


    今天她却已经回去了吗?


    他略一思索,给陆晓研打去电话。


    “嘟嘟嘟……”话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


    裴邵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手里换了杯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轻响。他瞥了眼商秦州的手机屏幕,笑了一声:“哟,这么晚还查岗?人家说不定已经睡了……”


    商秦州没理他,按掉电话,“安保怎么确认里面没人的?”


    “常规红外扫描和门禁记录。”林秘书回答。


    “测试场内有干扰器,红外监测是盲区。”商秦州朝宴会厅出口走去。


    “商总?”林秘书匆匆跟上,“现在是去?”


    商秦州说:“测试场。陆晓研还在里面。”


    第25章 捉鱼


    起初, 陆晓研试图用各种趣味数学题转移注意力,但没多久这种办法就失效了。


    寂静像墨一样化开。


    她无法控制地反刍过去那些她在弱小时,无力解决的困境。


    幼儿园的空荡教室里, 她总是最后那个等待的孩子。


    她会乖巧地一动不动地坐座位上,看那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爬行,听走廊尽头传来其他老师锁门的的遥远的声音。


    最开始陪伴她的是一名年轻的幼儿园老师, 她很照顾她,给她讲故事,甚至分享自己的小饼干。但这种温柔的耐心, 也会被不断地消磨。在一次又一次的无尽的等待后,这名年轻老师的脸上,也会流露出轻微的厌烦。


    陆晓研早慧,所以她总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微小的不悦,她能感知到年轻老师对自己不断加重的反感,于是变得更加惴惴不安。


    那一天, 城市有一场瓢泼大雨,何美兰又没来。


    年轻老师望着窗外, 眉头紧锁, 一声又一声叹气。她也有家庭,也有小孩,陆晓研不被接走, 她的孩子就没人能接。


    陆晓研察觉这种眼色, 她犹豫了一会儿, 主动懂事地开口说:“老师, 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妈妈今天不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怎么不早说, ”老师先是惊讶,然后说:“真的吗?你能自己回去?”


    “嗯,我记得路。”陆晓研用力点头,撑开那把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伞,“老师再见。”


    那天的路又长又冷,走进雨幕里,世界就被吞噬了。


    伞骨被狂风中吹得咯吱作响,雨水横着砸来,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后背。街道变成河流,浑浊的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冰冷刺骨。


    她靠自己那点小孩子的毅力,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走不动了,就一点点挪,挪都挪不动了,就停下来休息,然后再继续走。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走回去,一定要走回去,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当她浑身湿透,冷得像块冰坨子似的出现在家门口,何美兰正准备出门接她,穿着雨衣,对着她愣了愣,然后一把狠狠拽她进门,大喊大叫道:“你怎么自己走回来了?你是想吓死我吗?”


    她拉着她换了衣服,洗脸。家里的洗衣机也坏了,冬天的衣服厚重,难洗,堆积在洗脸盆里。她身上的衣服脏了,也是要洗。


    何美兰又累又烦,一边照顾她,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说工厂谁谁谁又排挤她了,说她这个月工资多扣了,说她买菜缺斤少两……


    陆晓研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努力蜷缩起鞋子里的脚趾,她突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脚趾在哪里,异常恐惧,担心自己的脚趾是不是走掉了而她却没发现。


    何美兰终于埋怨完,突然转头看她。


    “晓研,”她一改常态,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那双手没有涂过任何护手霜,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像妈妈。


    然后何美兰用一种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欣喜的声音说:“看来你认路。那以后放学,能不能自己走回来?”


    陆晓研愣了愣,脚下积了一小滩水。


    她敏锐地察觉到,何美兰非常希望她说:“好。”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那条路。


    那条路有一段好黑。


    没有路灯。


    “好。”她还是这么回答。


    她想看何美兰高兴的样子。


    何美兰果然露出了她预想中的慈祥的笑容,“太好了!妈妈给你做饭吃。”她哼着歌,去了厨房,很快满屋食物香气。


    何美兰给她做了一桌她喜欢吃的小孩菜,托着腮看着她吃。


    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心满意足,什么烦恼都一扫而空。


    看着看着,何美兰却突然眼眶一红。


    陆晓研嘴边的鸡腿不及往下咽,慌忙问:“妈,你哭什么啊?”


    “没什么,”何美兰哽咽地说:“这么远,这么大的雨,你是怎么走回来的啊……”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自己走回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她许多年后从“城市百年暴雨纪实”的报道里,才看到原来那一天的暴雨百年难遇,全城多处瘫痪,数人因坠井、触电而丧生。


    她迟钝地感到后怕,感慨自己真的是被老天照拂,是气运之子,才命这么大。


    她一直觉得那场雨应该已经停了,可偶然有男生想追她,主动提议:“我下班接你回家吧。”她不仅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反而恐慌得想要逃走。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场雨其实从未停过,它还在她的生


    命里继续下着。


    她坚定地拒绝任何人靠近,拒绝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所以此时此刻,当被困在这座孤岛李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到一个期待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更用力地紧紧抱着双膝。


    这里明明没有下雨,但她却觉得身上像是被雨水浇透了。


    *


    东区大停电,直接导致的是交通严重瘫痪。


    平时只需半小时开到的车程,这次却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林旭开着车,频频从后视镜里看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的脸沉在窗外流过的零星光影里,面若冰霜。


    “商总,林总。”安保队队长匆匆带他们走安全通道,解释说:“我们再三核对考勤记录,但是陆总监她有时候加班会转钟,就记到了第二天,所以不小心给漏掉了……”


    “不用解释。”商秦州被防火门挡在外面,“开门。”


    “是!”


    但这扇门并非普通的防火门,它守护着通往公司核心数据备份区的通道,因此采用了最高等级的安防标准,厚重的合金门体,结合了电磁锁与机械锁的双重结构。


    平日里,它由中央系统控制,紧急情况下也可手动开启,但此刻全市停电导致电磁锁死。


    林秘书匆忙给市政府通话,半晌后挂断电话说:“问到了,故障主要原因是施工时电缆线被挖断了,具体多久时间才能解决还不太确定。”


    商秦州看了眼腕表,指针你追我赶,已经太久了。


    “陆晓研,”他抬手用力敲门:“陆晓研,听不听得到?”


    门后没有动静。


    “隔音效果太好了。”林秘书说。


    商秦州又检查了一遍门板结构,说:“这是防火门,防火门有一定有手动解锁设置。打电话联系。”


    林秘书说:“快去联系售后!”


    后勤部立刻联系当年门的供应商,但供应商那边接话的又不懂技术,又得等他们去联系技术人员,然后远程教他们如何破门。


    “给我。”商秦州根本就没有这个耐心。


    他亲自用螺丝刀拆解门板,刀尖抵住合金门板的检修盖。


    盖板弹开,他没有停顿,伸手探入内部线丛。


    维修人员看得心惊肉跳,额前渗出薄汗。


    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手动解锁装置的传动杆末端,一颗本应朝外的平头螺丝,被人反拧了进去。


    他手腕极稳地调整角度,刀尖卡进螺帽凹槽,指节发力,逆时针半圈。


    螺丝松开的瞬间,内部传来弹簧归位的、细小而清晰的“嗒”一声。


    “开了。”林秘书屏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声音有点发颤。


    走廊里几个后勤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


    门后传来锁舌收束的金属滑动声,厚重门扇缓缓移开一线。


    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商秦州的双眼适应一秒,才看到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


    “这边不用管了,具体处理明早再说。小林,你联系医生。”他吩咐下去。


    “好的。”林秘书立刻下楼联系。


    商秦州在黑暗里朝陆晓研走,他在她身后停下,陆晓研背对着他,紧绷的肩膀在细微颤动。


    这不像平时里的她。


    太安静,安静得反常。


    陆晓研在这么逼仄黑暗的环境里整整被困了三小时,他想起那种因幽闭空间而引发的生理性恐慌焦虑,心更往下沉。


    他伸出手,掌心很轻地落在她肩上,像耐心地哄一只胆小的幼猫。


    “陆晓研,是我。”


    陆晓研没动,也不肯转身。


    他不得手上加重了些力气,才将她的身体扳转过来,可陆晓研刚要面对他时,却又猛地将脸转了回去,肩头发抖,呼吸声更加紊乱,“唔……”


    商秦州耐着性,以为她是在黑暗里待太久,视线模糊,便又掏出手机,想给她一点光。


    但手机还未来得及点亮,她的手却盖了上来。


    那只手冷得不正常,指尖发抖,像是从水里捞出了一只白惨惨的骨头。


    “别,别开,”她的声音带着非常微弱的哭腔。她很努力地想将哭腔压回去,以至于那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痛苦。


    “怎么了?”商秦州声音放轻,温声问。


    “别开……”


    “为什么?”商秦州问。


    “因为,因为,”陆晓研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清楚。


    她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因为……


    “我在哭。”


    商秦州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很难将陆晓研和“哭”联系在一起,就像星空万里的时候,不可能下瓢泼大雨。


    他认为,女孩子爱哭一点,娇气一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这没什么。但陆晓研的反应,却像是觉得这件事很严肃很难堪,绝对不能示人。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不可以展示自己的伤口,因为这样只会换来残酷的虐待。


    “好,不看。”商秦州顺从地收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种真诚的保证。


    陆晓研没有动,但原本紧绷的肩膀往下压了压,终于松懈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抬了抬头。


    全城停电后,走廊里只有一道微弱的月光从防火门缝隙照进来。这道光亮很微弱,但足以让商秦州看清黑暗里的东西。


    所以只是抬头的瞬间,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陆晓研的脸。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白瓷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睫上水珠要落不落,薄薄的眼皮一直红到了眼尾。她在努力地调整呼吸,压抑嗓子里的哭声,于是两腮微微颤动。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小巧下颌的位置悬停住,聚集成水滴状的珍珠,重重地砸进衣领里。


    商秦州心头莫名紧了一瞬,身体里同时涌出了两种同样强烈的情绪。


    一种是经过社会道义教化而产生的同情,那是一种人类本能对比自己弱小的可怜东西产生的爱恋之心,一种保护欲,想守护她,想让她的脸上再也不要出现任何类似的神情。


    另一种,则是纯粹动物性的本能。


    他竟然从这一幕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强烈的欢.忄愉,仿佛有一条沾满冰水的皮鞭,突然狠狠抽在了他的颅内神经上。


    原来,这就是陆晓研哭的样子。


    好漂亮,又好可怜。


    他想用双手紧紧地钳住她的下颌,让她将脸转过来,然后让月光将这张脸照亮,让他仔仔细细地好好欣赏,然后再一点点,慢慢舐.舔掉,一滴泪珠都不能放过。然后,他还要顽劣地让她不断地露出同样的表情……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恶劣卑鄙的念头,肮脏下作。


    这两种强烈的情绪在拉扯着他,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他刻意地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她,也不愿再去她颤抖的肩膀。


    任何简单的接触,也会不间断地强化他脑中第二种动物的念头。


    “能起来吗?”他哑声问。


    “嗯。”陆晓研依旧低着头,一只手抵住冰冷的墙面,借着力,慢慢地站起来。


    双腿因久蜷而血脉不通,起身时仿佛有千万根细针自脚底窜上,刺麻感密密麻麻爬满小腿。


    她轻轻吸了口气,背脊往后一靠,重新贴上墙壁,闭着眼等那阵麻痹退潮。


    虽然商秦州没有打开手机光,但他就在她的身旁,这个距离,让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像暴雨后依然屹立不倒的白杨树。


    腿上的针扎感过去后,她终于试着迈步往外走。


    商秦州朝她伸去手臂,淡声说:“如果看不清的话,可以抓这里。”


    “好。”陆晓研点了点头,手指摸索着触到他的袖口,然后很慢地攥住了一小片布料。


    这个姿势其实笨拙。布料滑,使不上力。如果牵着手,反而可能走得更稳,但商秦州此时不得不特意避嫌。


    他知道陆晓研现在很脆弱,想依赖他,把他当成正人君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披着张人皮,假装温善地陪着她往外走,内里又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在这种情况下抓她的手,对他而言过于趁人之危。


    他领着她往前挪步,黑暗将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放大了。


    忽然


    ,袖口上的力道松了。


    下一瞬,一点冰凉的、试探的触感,轻轻落在他垂着的手掌边缘。


    是她的指尖,迟疑地在那里停留了一秒。


    手指滑腻,像握着一捧雪。


    一不留神,就融化不见了。


    他浑身一怔,然后捉鱼似的,用力地将她的手攥在了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379:就这么发现了自己的x.p[无奈][无奈][无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