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我问你,20岁的时候你……
朱瑾好不容易入睡, 可后半夜还是醒了。
她抱着那条被当作“三八线”的长条抱枕,辗转反侧,越躺越清醒。
她本以为是孕期夜尿多, 自己才睡不着。
伦敦的卧室比较小, 起床去厕所也就几步路,比起在半山壹号轻松了许多。
可等到她把膀胱都排空了,久久不想上厕所了, 她还是睡不着。
大抵是身边没人吧。
这个念头像是不小心被戳破的气泡,一冒出来, 便再也按不回去。
朱瑾想到自己白天给孩子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她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合适,想着等早上九点半以后再给沈擎铮发消息。
那个时间点, 国内应该已经是夜里,他或许能稍微喘口气。
她索性拿出手机,继续刷育儿攻略。明明孩子不需要她亲自带,张姨已经被专门请过来负责一切,可她难得有了点做母亲的自觉,自然不会放过。
但是她总能刷到关于生产困难、产后恢复难的帖子, 一刷到她就划掉, 一直到她的首页变成她成功给自己制造的信息茧房, 再也刷不到那些让人糟心的东西,才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就在这时, 一条信息忽然跳了出来, 是蔺舒怀发的。
对面问她——你生完孩子了?!你丈夫是沈擎铮?!
后面还跟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疑问表情包。
朱瑾盯着屏幕, 愣了几秒。这已经不是旁敲侧击,而是点名道姓。
她下意识地找理由,难道是沈擎铮在沈家那边, 又被人逼着说了什么?
朱瑾没回。
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在网上挖红薯,继续翻那些关于婴儿喂养、产后恢复的帖子。
可没过多久,对方又发来。
——你跟沈先生结婚这件事,上次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嘛。
——我妈还在我小姨妈面前信誓旦旦说不是你。
——现在搞得我们挺尴尬的。
朱瑾轻轻抿了下唇。
她几乎可以确定,沈擎铮还是把自己供出去了。
但那本就是他自己要隐瞒的,朱瑾无所谓,只是担心他而已。
朱瑾的家庭关系一向简单,甚至可以说,她真正参与家庭生活的时间并不长。
很多需要置身其中去积累经验的家庭大事,她都很陌生。
可唯独丧事,她懂。
她的外公外婆,都是在沈迎秋出事后陆续离世的。在那样的场合里,谁该站在什么位置、谁该露面、谁的缺席会被放大,她都清楚。
朱瑾忍不住想,沈擎铮将已婚的事情说出去后,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却没有参加沈老太太的丧事,要是有人借题发挥为难他,那他此刻,恐怕会很不好受。
反正,再过半个月她就要生产了。她又在国外,天高皇帝远,说句难听的,谁也管不到她。
想到这里,朱瑾忽然觉得,蔺舒怀的信息,或许可以回复一下。
哪怕只是圆几句话,也许能替沈擎铮挡掉一点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低头思索着该怎么回,对面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待会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我在院子里的那棵花树下等你。
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朱瑾点开。
别的先不说,庭院布置得极好,花木扶疏,小桥流水,经过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景观,一眼富贵。只是照片里几个偶然入镜的人,穿着麻服,气氛肃穆。
朱瑾便知道,蔺舒怀以亲戚的身份,正在参加沈家的丧事。
连蔺舒怀都去了,而自己……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抱歉,我不在那,去不了。
发送成功后,那点对孩子的期待也没了,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她闭着眼睛等天亮,心口堵得慌。
————
蔺舒怀压低声音,对朱瑶道:“你这人真是的,都到这儿了,怎么忽然就摆起谱来了?”
朱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只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蔺舒怀上下打量她,见面前的人比记忆中生疏了许多,语气也冷了点。她伸手就要拽人:“走,我们去隔壁说。”
金兰立刻也伸手抓住对方拽人的胳膊,道:“不好意思,我父亲说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寿宴那天,被推到沈擎铮面前的年轻女孩并不少,金兰自然记不得每一个人。可蔺舒怀,却记得金兰。
她愣了一下,随即放软语气:“金兰,我们就到边上聊两句,不会耽误很久的。”
金兰跟朱瑶对视一眼,片刻后,她摇头:“不了!要是父亲回来找不到我们,会不高兴。”
蔺舒怀皱了皱眉。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朱瑾嫁进这样的家,被丈夫管着也就算了,怎么连养女都能管起后妈的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反而生出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很快就对沈擎铮祛魅。
同时,对朱瑾的同情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叹了口气:“算了,那就在这儿说吧。”
朱瑶根本不想和她寒暄,语气干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这么多人盯着。”
这并不是朱瑶装模做样,因为陈太太已经回过头瞧她们两次了。
蔺舒怀来,本是想问她,那天在服装店里,为什么要含糊其辞糊弄自己。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她也不好兴师问罪了,她走到朱瑶身后与她并肩,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前几天的事吗?你现在在他们家,可是遭人记恨,你还敢来?”
若是别的话,朱瑶大概也就敷衍过去了,可这一句,却让她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朱瑶主动问:“我做什么招人恨了?”
蔺舒怀盯着她看了两秒。
之前见她,明明还灵动又狡黠,说话绕弯子,心眼不少,可这会怎么就木头脑袋起来了?
“过世的沈老太太几乎把遗产都给了你,这还不找人记恨吗!”
她瞥见不远处的陈太太,拉了下朱瑶的胳膊在她耳后低声道:“老太太的亲儿子都没捞到半点,你怎么那么能啊!”
声音虽小,可是不只是朱瑶听到了,金兰也听到了。
简言之就是老太太偏心素未谋面的孙媳妇,朱瑾因此平白成了靶子。
刚替朱瑾签了字的朱瑶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闻言只是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又不是我求来的。老人家有自己的想法,这也要怪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蔺舒怀叹气,“反正我劝你一句,今天别出风头。”
蔺舒怀本就是陪着家里人来吊唁的,也不能久留。该说的说完,心里那点憋着的情绪却还是没散。
“还有啊,你既然带了手机那要看信息啊!”她对“朱瑾”此刻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显然有些不快,“我觉得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很不友好,你这样子非常伤人!我好心来提醒你,你不至于把我当成他们家里那些人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
“上次你打电话来打听你老公做什么生意的,我难道没有帮你吗?”
说到这里蔺舒怀又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你们夫妻感情很差吗?自己老公的事,你不问他,跑来问我?”
她苦笑了一下,“上次我们见面后,我妈还信誓旦旦跟姨妈说你不是沈先生的结婚对象。现在好了,你跟你老公成双成对地出现,连肚子里的孩子都生下来了,害我们刚才被冷嘲热讽了一顿。”
蔺舒怀越发觉得自己白费劲被人耍了两回三回,甚至她觉得朱瑾跟她丈夫沈擎铮属于什么锅配什么盖,都是奇怪的人,根本不该深交。
见对方依旧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蔺舒怀索性收了话头:“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有人忽然拉住了她。
朱瑶听得出妹妹这个朋友是真心为她好的,她露出这次丧礼至今最亲切的笑容。
“谢谢你。”
蔺舒怀有两秒钟的停顿,什么也没说地跟她母亲走了。
朱瑶目送蔺舒怀离开,她问金兰:“你知道她是谁吗?”
金兰摇摇头,“不太清楚,只知道之前她曾经是要被当成结婚对象介绍给我父亲的,不过那时候姐姐已经来我们家了。”
朱瑶一愣。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随即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朱瑾都住进你们家了,还有人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她一只手叉在腰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凉凉地问:“你父亲以前……很受欢迎吗?”
金兰听出她话里的锋芒,谨慎地拿捏着分寸:“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朱瑾姐怀孕后,我父亲就洁身自好,天天在家陪她。”
“怎么?”朱瑶眉头立刻拧起来,“你的意思是,她没怀孕之前,你爸就不洁身自好了是吧?”
金兰一听就知道她想偏了,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是先有孩子,后来才结婚的。”
朱瑶一时间没说话。
她一直不知道这事,就连母亲沈迎秋,也从未提过半句。
原来不是先结婚,再怀孕。
而是在没有任何名分、没有任何保障的时候,她妹妹就已经先怀孕了。
朱瑶心里已经压下了一团火,她没有继续为难金兰。
这团火,在沈擎铮送她们两人去参加答谢宴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擎铮手握方向盘,在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的两人。若非她是朱瑾的亲姐姐,又恰逢这个节骨眼,是他有求于人,不然这两个人都得被他丢下车。
金兰先一步替他开口解释:“他们有孩子确实是意外,但他们是相爱的。”
“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朱瑶直接打断,身体前倾,语气毫不留情,“事实就是——在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我妹妹已经怀孕了,对不对?”
今天最后的任务就在眼前,沈擎铮想要回避这个质问,但是想到朱瑾,他心中叹息,只能承认,“那时候在邮轮上,朱瑾被人下了药,我们是逼不得已,是个意外。”
“该死的家伙!”朱瑶用力地把真皮座椅拍出了一声巨响,她探出身子道,“你这是强女干!你这是诱骗!”
朱瑶冷硬的指控字字落在车厢里,毫不修饰,毫不退让。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冻结。
金兰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沈擎铮,依旧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没说。
朱瑶看他们不说话,没好气地冷笑:“难怪我总觉得,我妹妹不应该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孩子。”
朱瑶忽然探身向前,从后座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沈擎铮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嵌进西装布料里,充满攻击性。
“那时候我妹妹几岁?19?还是20?”
“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跟一个有钱、有权、三十几岁的男人有了孩子?”
“你告诉我这中间只是意外?”
沈擎铮脸上的线条绷紧了,他注视着前方的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仍旧没有立刻反驳。
金兰的身体却明显僵住了,没想到朱瑶这么激动。她的目光在朱瑶冷硬的侧脸,和父亲沉默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
她第一次见到朱瑾的时候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那时候她的笑容踏实又温暖。那样的笑容,让人很难去怀疑什么。
金兰伸手去拉朱瑶的手腕,急切道:“朱瑾姐是自愿的!他们是相爱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希望用这句话来为此刻解围。
“自愿?”
朱瑶没有松手,她转过头看着金兰,眼神锐利。
“金兰,你今年也17了。我问你,20岁的时候你会干什么?想必你不会中断学业、放弃事业,冒着生命危险去生孩子,跟一个男人绑定一生吧!”
金兰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但那种迟疑堵在她胸口,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真正站得住脚的话。
朱瑶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句句往要害里戳:“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面对你父亲这样有社会地位的男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自愿吗?”
她看着沈擎铮,“在这种人生经验全方位优势的碾压下,根本没有真正的选择,那只是诱骗!”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沈擎铮终于转过头,与朱瑶愤怒的目光正面相对。
“我承认怀孕是意外,但我没有诱骗你妹妹。”
他声音低沉,“在邮轮上,她是清醒的,她知道我是谁。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两天,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承认怀孕的责任在我,但后来的一切,包括结婚,都不是因为孩子,纯粹就是因为我们相爱了。”
“哦?这就是你的辩护词?”
朱瑶嗤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点动摇。
“如你说的,那是意外。可在船上朱瑾能对你说不吗?”
“你那么有钱,有无数的方式可以处理这个意外,包括让我妹妹堕胎。”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任由一切发生!”
“有了孩子之后,她能对你说不吗?”
朱瑶连续的叩问让人难以招架,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后方车辆不耐烦地按响喇叭,沈擎铮才重新看向前方,车子缓缓启动。
朱瑶松开手,跌坐回座位上,“生米煮成熟饭,用意外怀孕制造既定事实。你再用责任和优越感来让我妹妹催生所谓的爱情。”
她的声音充满讽刺,“沈先生,你可能是真的爱我妹妹。”
“但是我妹妹嫁入豪门,到底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说服自己这是爱情?”
“你自己,分得清吗?”
金兰小声反驳:“但是他们现在真的很幸福,朱瑾姐说她爱父亲……”
“金兰,这就是问题所在。”朱瑶叹了口气,“或许我妹妹根本已经相信了你父亲用钱和爱情做的包装,她可能真的认为这是一场浪漫的意外,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不平等的。”
她转头看金兰,“放弃孩子是需要背负道德谴责的,她的选择早就被你父亲和孩子限制住了。”
朱瑶越发冷静了,她想清楚了。
朱瑾一直告诉她,她是有选择的,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朱瑾身上,而是面对这个男人,他的家世背景,朱瑾真的有选择权吗?
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沈擎铮一向自负地确信朱瑾已经爱上自己了,确信到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朱瑶的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一直回避的地方。
朱瑾一开始确实想要堕胎。
朱瑾一开始确实对他并没有感情。
一切的转折,都始于那份对自己不过尔尔却对朱瑾而言近乎天价的协议,都是从半山壹号这座豪宅开始。从那里开始,她逐渐学会依赖他,也是从那里开始,她慢慢说爱他。
沈擎铮从前步步为营地占有朱瑾,而如今,却亲手织了一张网,把自己困在其中。
方向盘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关节泛出微微的白。
他只承认他对朱瑾是有责任的,他拒绝承认错误。
他还是倔强地认为他和朱瑾之间,本就没有过错!
那个意外,根本就不是他们造成的。
那不该被定义为肮脏、不正当、不堪的开始,在他心里,一直是一种命中注定的浪漫。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在引擎熄火的寂静中,沈擎铮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的侧脸在来往车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轮廓显得异常冷硬。
“等朱瑾生完孩子,”
良久,沈擎铮总算回应,“你可以亲自问她,她的感受是不是如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会的。”朱瑶审视着这个男人,“但我也要告诉你,沈先生。爱情不能为你们不正当的开始正名,你和我妹妹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更何况你们现在还在用婚姻和爱情把这包装成佳话。”
“朱瑶,”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的控诉,有一些,我接受。”
“我确实在某些地方,亏欠了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立足点。
“但有一点你错了!朱瑾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被动受害者。她知道她要什么,即便她只有20岁,就算她只是为了我的钱,她也比大多数人清醒。”
沈擎铮咬牙笃定道:“我们的婚姻,是她权衡后的选择。”
话说出口的那一
刻,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他这才动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让我们的婚姻和两个孩子,成为她的牢笼。”
金兰跟着下了车,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坐着不动的朱瑶,小心翼翼地提醒:“我们进去吧……不管怎么样,沈家的人都在等着朱瑾姐……”
朱瑶这才被拉回现实——她如今在这里的身份根本就是自己的妹妹。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下了车,赴这场鸿门宴。
沈家毕竟是延续百年的大家族,不只是直系亲眷、远房宗亲,还有几家旧交世故,和一些特地来送沈老太太最后一程的人。一场答谢宴,生生把本市能订到的最大宴会厅都包了下来。
水晶灯亮得通明,密密麻麻的餐桌排开,几乎看不到尽头。
开席前,沈长春和沈擎铮先后起身,向在座的亲戚宾客致谢。朱瑶被安排坐在沈擎铮身侧,是主桌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位置显眼,人也显眼。
她安静地坐着,只低头吃饭,不与旁人寒暄。
可即便如此,目光还是一波一波地落在她身上。
沈擎铮的这位朱太太,从春节至今被藏得太深,如今却偏偏在丧礼这样的场合露面——过于招摇了。
起初,沈擎铮按规矩带着她,去给各家长辈敬酒。
后来,甚至不用他引着,一些年纪稍长、辈分模糊的亲戚,竟也端着杯子,主动过来寒暄。
前几杯大家看朱瑶是个年轻姑娘,还能被酒量不济敷衍。
可几轮下来,众人渐渐发现,这位朱太太酒到杯干,神色始终清醒,根本就是能喝的。
很快,几桌平辈也跟着起身,端着酒杯凑过来,美其名曰没喝上喜酒,在这回补。
在老人白事的答谢宴,说这话本就有些荒唐。几位长辈脸色明显沉了沉,却没人出声制止,默许人来人往地劝酒。
朱瑶看在眼里。她不想让朱瑾日后回沈家,像欠人情一样被人拿同样的目光打量、刁难。
索性站起身来,一句一句地道谢,递来的酒杯,她一杯不落,举起便喝。
她已经过了二十岁,合法饮酒。
更何况,刚才车里的那些话,也堵在她的心口,正需要一点酒精。
金兰在小辈那桌,注意到的时候小辈那边已经开始架秧子起哄。
她立刻去找沈擎铮。
沈擎铮敬完一桌回来,远远就看见那一圈人围着朱瑶。
他心中一沉,难得生出几分懊悔——不该因为她不是朱瑾,就放任她独自坐在那里。
他抬手拦了胡闹的人,“感谢各位好意,我妻子酒量不好,喝不了那么多。”
偏偏有人不识趣,笑着接话:“欸!你们说说,朱太太是不是明明酒量非常好!”
一阵附和的低笑。
沈擎铮回头看朱瑶,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喝酒的样子跟朱瑾完全不同。
可正因为不同,他心里反而一紧——如果朱瑾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试探,她肯定招架不住。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冷道:“我再说一次,她不能喝。”
一团和气被沈擎铮一句话呛得难堪。
隔壁桌的温太太站起身,走了过来打圆场:“擎铮,也不能怪他们。”她笑着说,“你自己隐婚,也没请大家热闹一下,大家对你的太太好奇,在所难免。”
她手里端着两个茶杯:“我不喝酒,不如我带个头以茶代酒?以后总归是一家人,算是跟小婶子正式打个招呼。”
朱瑶看了沈擎铮一眼。
她知道这个温太太心中对朱瑾有不满,这个台阶到底是自己替朱瑾下了比较好。
她正要伸手去接那杯茶,却被沈擎铮先一步截了。
沈擎铮根本不买温太太的面子,“不管是茶还是酒,她都不适合再喝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杯底重重落在桌面。
“这杯,我替她”
他抬眼扫过在场的人:“各位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了。婚礼过些日子一定补办,各位不必急于今晚。”
当家的既然都说后面会补办婚礼,其他人哪有不明事的,气氛被人顺势带走,笑声重新铺开。
————
晚上的答谢宴,蔺舒怀并没有参加。毕竟作为年轻人,她觉得自己的工作比这种说起来不远不近的关系来得重要多了。
她坐在候机厅,想到今天朱瑾的疏离,心想她其实也不是刻意针对自己,该也是迫于无奈才参加丧事。
比起上次姨父去世时的葬礼,那时一家人沉浸在悲伤里,她也还年轻,不像这次吊唁她听说了不少沈家的事情。
这样的家庭,嫁进来,未必是好事。
人情错综复杂,宗族各家利益盘根错节,各家都有各家的脸面与算盘。
想到自己小姨妈明明是化工领域的人才,在沈家的集团里,却只做财务,终究还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蔺舒怀多少还是有些理解沈擎铮和朱瑾隐婚的理由。
想到这里,蔺舒怀看了看表,还没到晚宴时间。
犹豫片刻,她觉得该提醒朱瑾一句,免得她今晚在酒席上被人围攻。
而远在伦敦的朱瑾,偏偏就接了这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这次,说朱瑶。
前面的作话我说过,朱瑶这个角色其实是沈擎铮的克星。
你瞧,这不就是吗……
沈擎铮是非常会看人的,他的直觉很准。
朱瑶说的话其实没有半点毛病,我特地把她大段大段的控诉拆成一行行,就是为了能让大家看清楚她在说什么。
因为她能够抽身在外,并且同时站在朱瑾的立场,又比朱瑾多了解沈家的实际背景,所以她更清楚朱瑾在跟沈擎铮的婚姻中,她会面对什么。
当然,沈某说的也没错,朱瑶是低估了自己妹妹。
但是,朱瑶的话,无疑是摧毁了沈擎铮的自信。
而这场戏必须要有金兰在,这就是我设计一个年纪跟猪猪差不多,但是却是沈某女儿的角色的原因,她就像一个对照组一样,等沈擎铮回伦敦,金兰在这本小说中的全部作用已经用完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朱瑶这个姐姐的了。
关于双胞胎酗酒的一致性,在网上有篇文章文章非常神奇,基因本该一样的同卵双胞胎姐妹,他们酗酒的一致性只有40%。朱瑶就是那种千杯不倒的,而朱瑾就如同文案写的,酒量极浅。在酒量上,朱瑶>>>>沈某>猪猪[小丑]
第 62 章 他现在就跟妻子忏悔。
玛丽吊唁后很快就坐飞机回伦敦, 几乎没有停下。
长途来回飞行带来了巨大的疲劳感,回到伦敦的房子里,她只来得及和朱瑾简单说了几句话, 问了问她这几天的身体状况, 便撑不住回房休息了。
朱瑾看着门关上,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沈老太太将遗产全部留给她和孩子, 这个消息朱瑾是从玛丽那里听来的。
加上先前从玛丽那里听说了沈老太太的事,朱瑾心里的那点不安被放大了。
她坐在床上, 想了很久。
想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想她的宽容,想她的身后事。
然后, 又一个人悄悄哭了一场。
玛丽说,丧礼最后一天正好是先生算好的下葬日子,还要答谢宾客,沈擎铮这几天一定分身乏术。
朱瑾也就没再给他发消息,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让他多一份牵挂。
她打电话叫张姨上来扶自己下楼。
既然已经给儿子想好了名字,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想像沈擎铮一样, 刻一枚印章。
她只会刻木章,手艺也很普通。
可名字本就简单, 她也不求多好看, 全当是消磨时间。
宽大的操作台前, 朱瑾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一遍遍写名字。
她尝试把字写得更舒展一点, 或者更紧凑一些。
一整张纸写满了,她还是不满意。
她忽然想起沈擎铮给女儿刻的那枚印章,笔画复杂,线条锋利,严肃而厚重。
也许刻章,本就该那样才算郑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手机。朱瑾站起身,走到外面,让张久上楼帮她拿下来。
张久动作很快,主要是拿下来的手机在响。
朱瑾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铃声,心口一紧,脱口而出:“是你老板吗?”
张久小跑过来时,电话已经停了,他摇头道:“不是。”
朱瑾接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蔺舒怀。她犹豫了一下,没回拨,只打字问她怎么了。
谁知道蔺舒怀锲而不舍又打来,朱瑾无奈,只能接起来。
电话那头,蔺舒怀语速很快:“我马上要登机了,电话说比较快。”
朱瑾猜她大概是参加完丧事,轻声问:“怎么了?”
“我想了想,”蔺舒怀顿了下,“下午那会儿,是我态度不好。”
朱瑾没明白,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蔺舒怀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你今晚在答谢宴上小心一点。别看都是一家人,但亲兄弟也是要明算账的,他们好像要做什么,你防着点,总没错。”
朱瑾彻底听不懂了。
蔺舒怀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了想,还是温声道:“谢谢你,舒怀。我没去什么答谢宴,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明显一静。
“不是——”蔺舒怀皱起眉,“你人都在丧礼上遭人白眼了,怎么答谢宴反倒不参加了?”
朱瑾这才意识到对方跟自己的信息差,她解释道:“舒怀,我没有去参加丧礼。”
“你明明就参加了!”蔺舒怀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今天白天在丧礼上看到的,是鬼吗!”
那只能是朱瑶了,多半是以家人的身份去的,就像蔺舒怀一样。
想到她,朱瑾甚至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舒怀,那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蔺舒怀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你有双胞胎姐姐?”
“对啊。”朱瑾应得很爽快了。
“难怪!”蔺舒怀这才回过神来,自己都气笑了,“我就说怎么回事呢!她从头到尾都不怎么理我,我还当着她的面埋怨你怎么不回我信息,简直丢死人了!”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你姐也真是的!怎么那么坏呢?害我一直在她面前叫你名字,她也不否认。”
朱瑾微微一怔。
她本能地替姐姐找补,“她有时候是挺高冷的,可能不认识你,不太想惹麻烦吧。”
“这有什么呢……”蔺舒怀很快把这件事带过去,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叹了口气,“所以你那时候没有骗我们……真的是!什么事啊!害我妈今天被我小姨妈数落了一通。”
朱瑾听得有些糊涂,不过她上次确实是骗了她们母女,等以后再道歉吧。
蔺舒怀继续道:“所以,让我捋一捋哈……其实是你姐姐嫁给了沈先生,对吧?你丈夫另有其人?”
这一次,朱瑾彻底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否认,蔺舒怀已经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推:“那上次我和我妈去半山壹号见到的,是你还是你姐?应该是你吧?毕竟你后来不是还请我们喝下午茶道歉了……这么想也挺合理,小姨子在姐夫家里做客,也没什么奇怪的。”
朱瑾一点也不傻,她一下子就听明白这其中的问题了——在蔺舒怀眼里,沈擎铮的妻子变成了朱瑶,而自己是沈太太的妹妹。
“说真的,”蔺舒怀还在感叹,“你姐被沈先生牵着一起出现的时候,我一点也没看出那不是你。你们俩长得太像了,我完全分不出来。”
朱瑾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费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姐姐,是和沈先生一起参加丧礼的吗?”
“是啊!”蔺舒怀没察觉异常,语气依旧如常,“他向所有人介绍你姐是他妻子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你不知道,沈老太太把遗产留给你姐这件事,在沈家闹得多大。”
朱瑾的指尖慢慢收紧。
蔺舒怀完全不知道朱瑾现在是多么的难过,她就像在给朋友分享八卦一样,“连沈老太太的亲儿子,都没有捞到半点!你说沈家的人能不对你姐有意见吗?”
她又叹了口气,“我后来想,可能是沈老太太看在你姐给沈家生了一儿一女吧,我小姨妈就没那个福气。”
她像是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还是你姐姐命好啊!诶,我刚才提醒你的,你可得跟你姐姐讲,我不是开玩笑的。不过我想沈先生应该会护好你姐姐吧,毕竟他都隐婚这么久了,之前为了你姐姐又在家里放了那么多话,想必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才对。”
后面的话,朱瑾已经听不进去了。
朱瑾趴在桌上,眼睛贴着手臂,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即便如此,可鼻腔里却像被水灌满了一样,呼吸变得艰难,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只能张开口喘气,头皮发麻,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住。
蔺舒怀得不到回应,问:“朱瑾,你在听么?”
朱瑾的声音很轻,却碎得不成样子:“所以……他说,那是他妻子,是吗?”
“是啊!”蔺舒怀终于察觉不对,问:“不是……你怎么了?”
朱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只觉得一阵阵发晕,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低低地、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张姨……张姨……”
操作台上的东西被她一扫而落。
尖锐的刻刀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木条滚到桌脚,手机重重摔下去,动静甚至盖过了她方才失控的呼叫。
张姨从厨房赶过来的时候,朱瑾已经撑不住,沿着操作台滑坐在地上。
她立刻大声喊张久,自己先掀开朱瑾的裙摆检查,确认没有见红破水,才让张久把人抱起来到沙发上躺下。
张姨毕竟是干过护士的,她没有慌张,一边替朱瑾垫高腿,一边趁她还清醒,低声而迅速地问:“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宫缩?头晕吗?”
张久已经转身要去打电话。
“张久!”朱瑾躺在沙发上,怒目喊道:“你回来!”
她死死抓着沙发垫,指尖几乎陷进去:“不许你打电话给沈擎铮。”
张久为难,下意识道:“太太,我得跟——”
“把你的手机给我!”朱瑾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命令,“给我!”
见他迟疑,她立刻转头看向张姨:“把我手机拿来。”
张姨已经判断出来,她不是要生产,这是情绪骤然失控引发的反应,但对孕妇来说,同样危险。
她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进起居室拿东西,从张久身边经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听她的。”
手机递到朱瑾手里时,她已经在衣袖蹭完了眼泪鼻涕。
蔺舒怀还在线上,朱瑾安慰对方自己胎动,就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拨给了沈迎秋。
打通沈迎秋的电话向来需要等,朱瑾抬手把张久招到身边,像抓住支点一样,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朱瑾想的很简单,她把妈妈交给朱瑶照顾,她们就应该在一起。如果朱瑶真的参加了丧礼,那么沈迎秋就一定知道原因。
果然,沈迎秋说朱瑶被周炎接走,去参加沈家的丧礼。
朱瑾的心口一沉,却还是追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人过世了,总要有人去。”沈迎秋语气平常,“再说了,要不是擎铮投钱救了你爸的公司,你爸也不会同意你姐姐过来跟我们团聚。抛开你爸不说,他对我们家确实是好,我们合该有人去露个面,这是礼数。”
朱瑾震惊地听着沈迎秋的话,她不敢相信妈妈说的。
“……投钱?”她不敢相信,“他真的投钱帮朱伟才了?你听谁说的?”
“周老板说的,你姐也知道。”沈迎秋察觉出她的不对劲,连忙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她随即安慰道:“那是你爸的错,不是擎铮的问题。他也是好心想我们一家团圆。”
既然是周炎说的那肯定是真的了!
朱瑾闭了闭眼。
她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张伟才出现必须告诉她,结果他甚至帮助救了朱伟才的公司!
可他不仅做了,还什么都没告诉她。
连妈妈和姐姐都知道,连周炎都知道,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几次三番提醒。
她说的话,在他那里,只是耳旁风!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不懂事的小孩,还是一切就只是哄她把孩子生下来,甚至谁是他的妻子,根本就不重要!
这一刻,她已经不只是心痛了。
她只觉得一股冷硬的怒意,缓慢而坚定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朱瑾再开口时,声音异常清醒,“姐姐去参加丧礼,是沈擎铮亲自来找她的吗?”
“嗯,”沈迎秋如实道,“瑶瑶一开始不太愿意,是擎铮打电话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答应了。”
沈迎秋放缓了语气:“妹妹,你快要生了。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要以你和孩子为先,千万别动气,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听到这句话,朱瑾的眼眶忍不住的落泪。
朱瑾眼睛婆娑,哽咽道:“妈,你不知道,他……”
她说不出口,因为那实在是太龌龊了!
她无法对母亲说——她的丈夫,让她孪生的亲姐姐,顶着她的身份,去扮演“沈太太”。
那太难堪了,难堪到她连说出口,都觉得无耻。
原来,只要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就可以被替代。
朱瑾对沈擎铮的信任全然在此刻崩塌,偏偏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刀,才扎得她这么深。
“妈妈没用……”沈迎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了下来,却依旧温柔,“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任何事情,都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
她听见女儿压抑的哭声,心口一紧,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追问细节,此时一切原因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将要走的鬼门关。
“你别着急,”她轻声哄着,“是不是擎铮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是你不想姐姐去葬礼?等他们回来,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妈妈给你兜着。”
朱瑾实在不想在张姨和张久面前那么狼狈,但是母亲的安慰让她绷不住地哭道:“妈,我怎么办?”
沈迎秋沉默了一瞬,随即语气变得笃定:“妹妹,那没什么的。不吵架就不是夫妻了。等你生完孩子,再跟他好好谈。”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你看妈妈离婚以后,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就算现在坐了轮椅,也还是过下来了。”
这不是劝解,而是一种示范——就算一切都坏到不能再坏,人也还是能活下去的。
“嗯……”朱瑾觉得就是这样,她用力吸了吸鼻涕,努力把哭腔压下去,又问,“妈,你一个人在那边,有人照顾吗?”
“有的。”沈迎秋笑说:“管家会来送饭,我一个人也挺好的。这里风景好,什么都好,你别操心我。”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要不妈妈给擎铮打个电话?”
朱瑾叹了口气,“不用了。”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瑶姐既然去了,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就是没跟我说一声,我生气了而已。”
最讽刺的是,事实确实就只是如此。
朱瑾没有多说,她不想沈迎秋多担心。
挂了电话,张姨低声问:“太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朱瑾抬起头,看向她,神情已经完全收敛。
“没事了。”她语调平稳,“刚才就是一下子心口不太舒服,喘不过气。”
她接过张姨递来的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又对张久补了一句:“我待会自己会打电话给他。你要跟你老板说,也可以。”
她对张姨道:“扶我一把,我要去洗脸。”
朱瑾这边难受,沈擎铮那边也闹得不太平。
到了快散席的时候,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以往他厌烦酒桌文化,外人只当他矜持疏离,但实际上沈擎铮酒量不深,不得已时他还得去厕所扣喉吐酒。
可这一次,他分明没喝多少,便觉得有些头晕,他只以为是最近的丧事叫自己疲劳,容易喝醉。
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茶水,太阳穴却仍旧跳得厉害,像有什么在里头鼓噪。中途,他解开领带,勉强喘匀气息,才撑到散席。
温太太看他实在烦躁,忙让服务员扶他去开一间客房,自己也跟了过去。谁知沈擎铮此刻警惕心骤起,凡是靠近的人都被他下意识地推开,混乱中甚至将温太太推倒在地。
原因无他,沈擎铮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自家人的宴席上被人下了套。
这份认知像冷水兜头浇下,又迅速被体内翻涌的燥热吞没。他咬着牙叫金兰回房,等酒店的人帮着将他送到金兰和朱瑶的房间时,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金兰忍不住抱怨:“怎么会这样?他喝了很多吗?”
非常能喝的朱瑶也皱眉说:“不知道……许是你父亲本身酒量不好吧。”
金兰听着沈擎铮反复喊着要喝水、喊口渴,叹气:“他酒量确实不行。”她转身去倒水,将水杯递给朱瑶后,转头打电话给张俊誉订机票,继续抱怨道,“待会凌晨的飞机!急着要去伦敦还敢喝那么多!”
朱瑶接过水,半扶着沈擎铮坐起。
沈擎铮抬起眼,视线落在近前这个抿着唇的女人。
他的视野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的妻子是那么漂亮,白皙的脸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就像天生就会勾人一样。
她的嘴唇被亲热后会红得像樱桃一样,连同她的思绪变得飘荡,为他一人变得水盈盈的。
那种熟悉的亲近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伴随着强烈而失真的渴望。他伸手去抓,像是在确认什么,喉间含糊地喊着那个名字。
他太想她了,思之若狂。
记忆与现实在脑中交错,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色,又想自己太久没有回去,她是不是不开心了?
要是她能对自己笑笑就好了。
下一瞬,沈擎铮擒住朱瑶的手,翻身便把她按倒在床上。
水杯倒在了床单上又在挣扎中滚落在地,茶水漫了一床。朱瑶尖叫着推拒,金兰也丢下电话,从后面用力拉扯已经失去判断的父亲。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的瞬间,朱瑶抬手用尽全力扇了男人一巴掌。
“看清楚!我不是朱瑾!”
生疼的脸颊让沈擎铮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发懵地顿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随后像被什么刺中似的,惊恐地退着跌倒到了地上。
“父亲!你疯了!”
两个女人尖锐而清晰的指责,像一把刀,彻底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是疯了!真的疯了!
他怎么回事!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认错了人!
他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了,他竟然把朱瑶误认成为了他的妻子!
沈擎铮的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奔涌,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充血。
这一刻,一种更猛烈的情绪反噬袭来。
原来,那天晚上,朱瑾就是在这样的状态里。
意识被剥夺、判断被遮蔽、身体与意志完全失衡,只能被迫承受、被迫顺从,被迫参与一场自己并未选择的意外。
羞愧、恐惧、悔恨同时涌上来,不只是身体与意识在用力地撕扯他,更是记忆的回放——玛丽号上的欢愉不断涌入脑海,还有今天路上朱瑶对自己疯狂的质控。
他曾笃信,那是一见钟情,是两情相悦,是彼此相爱。
即便是意外,仍然走向圆满的故事。
可此刻,当他亲身感受到这种被欲望裹挟,而心痒难耐、万蚁噬骨的感觉时,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深刻地动摇。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像洪水决堤,彻底冲垮了沈擎铮最后的防线。
她当时根本没得选,如果不是他,换成任何一个人,那时候或许对她来说真的谁都可以。后面她怀上孩子,她也会愿意跟对方结婚,努力去爱孩子的父亲,努力把一切变成所谓正确的模样。
这个推论让他几乎发狂。
一种近乎失控的嫉妒与占有欲在体内疯长,他抓起滚落在地毯上的玻璃杯,狠狠朝墙上砸去。
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玻璃四散飞溅。
金兰被吓得失声尖叫,就连朱瑶也意识到,他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对劲了。
沈擎铮踉跄着站起身,致幻剂让他的世界开始失真,如同驾驶着严重超速却刹车失灵的汽车,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
他几乎是扑到桌边,将手心用力按向散落在桌面上的玻璃渣。
尖锐的疼痛顺着掌心炸开,血色瞬间漫开。他抓起一把玻璃渣,死死攥在手心,看着金兰和朱瑶靠近,声音嘶哑而暴躁:“滚开!”
金兰看着父亲紧跟着咬着牙,颤抖地摸出手机打120。他牙关打颤得可以听到声音,甚至连话都说不连贯,可鼻血却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她吓得靠近,却被甩到一边,看着父亲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又连忙起身追上去。
沈擎铮不想见任何人。
此刻,于他而言,只剩下两个选择——
这时候要么让他去死,要么只能是朱瑾出现在自己面前。
走廊灯光刺眼,他的意识在明暗之间断裂。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头像和备注。
沈擎铮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又失真,随后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客房走廊的地毯上。
对,他该忏悔,他现在就跟妻子忏悔。
沈擎铮大口喘着气,接起电话,温柔得如同在床笫之上。
“老婆,待会我就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可是,朱瑾的声音传了过来,冷静、清晰,没有一丝波动——“沈擎铮,生完孩子,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这是被高审制裁的一章,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又是死也不改错别字,大家正版见。
对不起,这是十米大刀,我举得大刀追杀过来了。(没办法,这种虐文才是我擅长的领域,叉腰大笑哈哈哈哈)
不过大家放心,这不是追妻火葬场文!猪猪只是个女孩,不是娇气包,她有自己面对生活的方式。
很快就正文完结了,也就是个三五章而已了(大概)。
第 63 章 连他自己都想哭了。……
致幻剂带来的低血压还是让沈擎铮晕倒了。
好在朱瑶反应快, 提前又叫了一次120急救。
男人平日注重锻炼,身体底子不错,心肺功能只是受到了短暂的影响。清理完嵌入掌心的玻璃渣子, 挂了水, 只要等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慢慢消退,便可以出院。
只是,原定凌晨飞往英国的航班, 终究还是错过了。
沈擎铮醒来时,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可人生里最糟糕的事情却已经抢先涌了上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倒前,朱瑾在电话里说的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伸手去摸手机,直接拨通了朱瑾的号码。他现在失去理智,此刻伦敦是几点,他根本不在乎。
电话很快被接起。
朱瑾没有关机,也没有拒接。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哭腔, 更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你答应过我, 不帮朱伟才。为什么你还是出钱救了他的公司?”
沈擎铮刚醒,头还发着沉, 却还是强迫自己理清思路, 耐下心来跟朱瑾解释:“我当时为了跟你结婚, 必须要拿到他的证件。更何况,要是不救他的公司,你跟妈根本不可能见到朱瑶。”
可朱瑾说出来的话非常伤人:“那我宁可不跟你结婚, 我宁可不见姐姐。”
短暂的沉默像是被人刻意拉长了。
沈擎铮喉咙发紧,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你一定要说这样的话吗……一定要这么绝情?”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那种无力感,甚至在他年轻时面对期货市场崩盘,都不过如此。
可朱瑾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并不是没有给过沈擎铮机会。事实上,在情绪最混乱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下意识替他找好了理由——让朱瑶代替自己参加葬礼,确实是最稳妥、最现实的选择。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为难,她甚至能理解他的安排。
“沈擎铮,”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我本来就该去参加葬礼的,你让姐姐代替我,你是为我考虑。”
沈擎铮并不想追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他此刻唯一在意的,只有那句“离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们不合适。”朱瑾打断了他,给出了一个干脆到近乎残忍的答案,“沈擎铮,我们不合适。如果我们需要妥协到得找人替代我,那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她曾经真心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做她丈夫的人。
他并不完美,这一点她从来都清楚,她当然知道这世界很难寻找到一个完美的伴侣。即便他从前如何风流,他如何将自己困在家中,她看着钱、他的能力、他的爱意,再看看孩子,看看那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未来,她都能自洽,乐意接受。
在沈擎铮身边,她的人生好像只需要顺从,他会替她规划好一切,替她决定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而他也发自内心地对她温柔。
可一旦爱上沈擎铮后,一切就变了,只是相爱已经变得不够。
她不再只是为了钱,为了体面,为了所谓的未来,她在这段关系里透支了情感,她想要的,是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去爱。
许是身体的强烈疲劳,让沈擎铮以往的强大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要抓住这一点,用自己的虚弱去挽留她,让她稍微同情自己。
“朱瑾,”他急切地说,“你明明说过你爱我的。”
他自怜自艾:“我现在在医院,很难受……你不能在我这么难受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伤我。”
显然,沈擎铮的策略是对的。电话那边顿了顿,问他:“你怎么了?累倒了吗?”
沈擎铮在心里苦笑。只要她能收回那句话,哪怕现在让他死,他也愿意。
“你还记得玛丽号那次吗?”
朱瑾沉默了一下。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Honey,”沈擎铮是在对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你当时的感觉。你不在我身边,那种滋味会变得很痛苦。我浑身都在疼,脑子里全是你,可你却不在。所以我弄伤了自己,被送进了医院。”
朱瑾抱着膝盖,手一松,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朱瑾,你可能不明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可这番深情,太容易让朱瑾的心软下来。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让朱瑾觉得残酷的地方。
那种温柔反而像一把把钝刀,一次又一次地割着她的心。
他还是在胁迫她,只是这次,他换了种方式。
朱瑾看透了,想透了,她不想再听到他的道歉了,她不会再上当了。
“沈擎铮,到此为止吧。”
————
电话挂断的瞬间,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沈擎铮抬手,直接将手背上的针头拔了下来。输液管被扯落,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壁滴在床单上,手背上甚至开始流血,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病床上坐起身,起身的那一下眼前明显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沈擎铮却没有重新坐回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等血液重新涌上来。
几秒后,他睁开眼。那点生理上的不适,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要早点回去。
他动作利落地换回西装,系好袖扣,扣上西装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一旁的电话正在拨号。
凌晨五点,张俊誉的电话接得很慢,沈擎铮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拨,直到强行把人叫醒。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给对方完全清醒的时间,直接开口:“马上给我定机票去英国,最近的一班。”沈擎铮语调冷硬,“不管在哪个城市降落,哪怕先落欧洲都行。”
其实金兰早在他发疯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张俊誉一听老板的声音,立刻抖擞精神把已经准备好的行程迅速报了一遍。
男人确定了出发的时间后,又道:“再联系关律师,让他给我找一个刑辩律师,要懂内地业务的。”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
张俊誉彻底清醒了,迟疑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别问。”沈擎铮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人找到,让他直接联系我。”
沈擎铮不想费那么多话,他只想弄死那个给他下药的家伙。
金兰从外面进来时,正好看到他站在床边整理袖口。
她原本是在沈擎铮打电话时被支走的,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叫,心里不安,才探头进来。眼前这一幕,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你做什么!”她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发白的脸色,道:“你躺下!医生说至少要观察到中午——”
沈擎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断:“报警了吗?”
问得金兰一脸懵,沈擎铮的目光随即冷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报警了没有?”
金兰这才意识到他不是随口一问。她以为是担心事情闹大,尤其是在朱瑾那边已经彻底失控的情况下,便压低声音道:“没有……沈家的人也来看过,他们不会让事情闹大的。”
被动服用致幻剂而送医急救,本就符合报警条件。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压事,也不需要所谓的体面。
他转身去找医生抽血取样。警车到达后,他神色冷静地配合去派出所做笔录,几乎没有多余停留。
离开派出所后,他直接带着金兰和朱瑶赶往高铁站。
他们父女直接坐高铁去上海,转机飞往英国;而朱瑶则自己坐高铁,去和仍在内地谈场景搭建项目的周炎汇合。
来到高铁站才早上六点出头,他们三人一起在贵宾室休息。
从上出租车开始,沈擎铮就再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所有必要的指令都已经下达完毕,剩下的时间,他像是彻底封闭了情绪。
金兰看得出男人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毕竟他从前是松弛嚣张的,甚至说话带些轻浮幽默。哪怕动怒,也总是喜怒形于色,讥讽、冷笑,从不遮掩。
可是像这样,冷漠得毫无反应的,只叫她瘆得慌。
朱瑶当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只是,她对沈擎铮这个人,了解得实在太少。
她不怕死地问:“是不是我妹知道了?”
沈擎铮侧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淡,却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要跟我离婚。”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变动,“现在,你满意了?”
朱瑶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推进到这一步,神情一滞。
“所以我才说,这种事,换谁都不能接受。”
沈擎铮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
过了几秒,他忽然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朱瑾的幸福真的就那么可有可无吗?跟我在一起,她会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朱瑶嗤了一声,“那是你觉得的。”
她不这么看,尤其这次之后,“你跟我妹结婚,对你来说非常轻松,甚至你能轻而易举地在众多事情上凌驾于她之上。但是对她来说,且不提其他,你背后的沈家就会让人知难而退。她能得到的好处很多,但要承受的代价,也比嫁给任何一个普通男人都大。”
沈擎铮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他极其厌恶朱瑶这个人,甚至在这一刻,把所有失控的源头,全数归咎到她身上。
他嗤笑,道:“你想报复朱伟才吗?”他甚至觉得这么说不对,重新道:“你能帮朱瑾报复他吗?”
朱瑶一怔,被他这突兀的转向弄得有些莫名。
但是这是个不错的话题,比她妹妹糟糕的婚姻有意思多了。
她问:“怎么说?”
沈擎铮拿回他在资本市场谈条件的从容,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道:“你是她女儿,向国税局,或者移民部门提交一些违法证据,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朱瑶忍不住笑了,摇头。
“我倒是想,但他从不让我靠近他的生意。”
“那是因为你没有靠山。”沈擎铮回答得极快,像早就计算过这一点。
他想把眼前这个烦人的女人甩回美国,想清除掉朱伟才,将一切挡在他和朱瑾面前的障碍通通扫干净。
“他让你学的是护理,就原本就有意把你拉进公司。我现在是他的投资方,要给你安排一个岗位,轻而易举。”
他故技重施地开始他的运营,他的找补。
“我会再给你配一个懂会计的人做助理。”他支着额角,语气淡得近乎残忍。“我只有一个要求,半年内把资料送到任何一个执法部门,我要看到他破产坐牢。”
朱瑶笑道:“那我岂不是也要把自己赌进去?”
沈擎铮是惯犯了,如果他不讲仁义了,必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他冷眼看着这个新手,只道:“为了朱瑾,我可以尽己所能的保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犹豫。
“周炎那边的机会,我会替你留到今年底。你要是瞧不上这条退路,我可以让其他人进朱伟才的公司替我做事,你反正到时候都是囚犯家属,至少躲在这里过安生日子。”
说是这么说,但是朱瑶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呢,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她仍旧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我妹妹?”
“当然。”沈擎铮失笑,坦坦荡荡道:“我跟朱伟才无冤无仇,一个失败的投资项目只会给我的公司和履历添污点。”
他在朱瑾身边的人面前表现得深情、无私,他又是一个成功且优秀的男人,即便是朱瑶,也无法否认,这个提议极具诱惑。
朱瑶不耐烦地道:“送我回美国。”
沈擎铮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而事实上,被他盯上的,从来不止朱瑶一个。
在伦敦别墅里的所有人遭了殃,这些人都是沈擎铮自己的人,他半点体面都没给人家,即便是玛丽也是一样。
沈擎铮本质上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弟,刻薄得咄咄逼人。
尤其是张久。
在朱瑾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没有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这件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颗火星,丢进了沈擎铮这个近乎满溢的沼气池里。
高铁不断穿过隧道,信号断断续续,沈家那边的电话却像催命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即便信号不好,也没能阻止他隔着电话反复苛责伦敦的人。
偏沈擎铮还是那种骂人不带脏字的,却比脏话更让人难堪。
资本家审讯般的沟通方式总是折磨人,每一次“听清楚了吗”、“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的追问,都像在强迫对方承认自己的卑微,单方面诘问几乎让人只想跪下来道歉,好让这场酷刑早点结束。
玛丽叹息道:“擎铮,你这样BB会更加抵触的。”
沈擎铮根本不接这句话,只冷声道:“我要求很简单——你一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我回去。”
他甚至时间、频率、方式,全都量化到细节。他要玛丽每半个小时就拍一个视频给他,要是玛丽不愿意,他就让张姨、让张久,甚至直接雇人这么做。
能把母亲逼到这个份上的,也就只有沈擎铮了。
玛丽一时失语,只觉得儿子是真的疯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非常敏感?”玛丽声音发紧,“我劝了那么久,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整晚睁着眼睛不睡,你不知道那样子有多吓人!”
正是因为这样,沈擎铮才变得神经兮兮。
他事无巨细地复盘一切他离开后从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他现在才意识到,朱瑾给他发的消息有时候非常不对劲,根本是无视时差,只是因为他习惯集中回复,才一直没有察觉。
而张姨说,她白天一整天的呆在楼下,几乎不睡。
也就是说,朱瑾已经陷入失眠有些时间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
而最该死的是,家里所有人,全都没发现。
这个认知让沈擎铮胸腔发紧,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喉咙。
玛丽在电话那头竭力跟他讲道理,她很清楚,只有在“理”上说服他,他才肯消停。
“她现在不是闹,是下定决心了。”
玛丽并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约法三章,不知道朱瑾的再三叮嘱,她自己也跟沈擎铮一样觉得朱伟才的事情不至于闹到如此坚决。
“这事还能商量的,你现在不要管太过了。而且孩子快出生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压力。”
“给彼此一点时间,不然到最后,她连我都一起讨厌,你就连一个能替你在她面前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擎铮最深的恐惧里。
在他还没回到伦敦之前,离婚这两个字,就像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越是身处高位,越临近毁灭。
沈擎铮不得不终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歇斯底里,挂了电话后他还是没忍住狠狠骂了一声,转而联系上了关志杰。他要律师无论如何用尽办法给他找一群扛得住压力还有能力的刑辩律师,要让给他下药的人付出代价,他急需要自证清白。
他已经想好了,他费尽心思讨来的老婆,如果朱瑾真的要跟他离婚,甚至带着孩子从他身边离开,所有害他沦为孤家寡人的冚家铲,有一个是一个,都要跟他一起不得好死!
金兰一路跟着他,从医院、派出所,到高铁,再到十三个小时的航班,她已经快要散架。
她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为什么能在刚拔掉针管后,还保持这样的行动力与发狂的精神。
她坐在边上,一个屁都不敢放,即便在飞机上,看着父亲闭上眼睛,她也不敢睡得太沉。
17岁的女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但是这次长途跋涉,彻底的把她的叛逆治好了。一到伦敦,沈擎铮径直上楼,把她丢在原地。金兰转身抱住玛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却不敢哭得太大声。
“太吓人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是听了沈擎铮的一部分叩问指责,但金兰一个人就享受了全部。“前天晚上之后,他整个脑子都是不正常的!”
“上帝,他们不能离婚!”金兰疲惫的眼睛看着玛丽,但是她一点都不想去休息,“玛丽!快劝劝他!有人对他下药,他又是报警又是请律师,再这样下去,他是要跟沈家老伯鱼死网破了!”
玛丽比任何人都清楚,楼上那两个人是如何开始的。
而正因如此,她更清楚——这一次,是真的糟了。
倒也不用她关心,楼上很快就爆发争吵,就连楼下的人都听得清楚。
离婚两个字已经说出口,再重逢时,他们都没了从前的理智与清醒。
在惨淡的现实面前,一个被焦灼与恐惧烧得失控,一个被背叛后只有委屈与疲惫。
沈擎铮原本以为,自己是准备好了的。
一路上,他反复在心里推演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压住脾气,好好跟朱瑾谈。
但是显然这里的人都没有告诉他,朱瑾的状况很糟糕,至少是他从未见过的糟糕。
她坐在卧室小阳台的铁艺玻璃桌那,她正低头专注地折腾着什么。
她的肚子出奇地大,腰已经无法再自然弯曲,脖子以一种近乎畸形的方式低着头,直到沈擎铮出声,她才慢半拍地坐直身体,回过头来。
长发如同被掀开的幕布,露出她手里的刻刀和那块再普通不过的小木头。她的脸色憔悴得几乎没有血色,皮肤薄得在平时能轻易透出脸上娇羞的红晕,同时也都遮不住此时眼下的青影。
沈擎铮呼吸颤抖,他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急转直下的现实。
朱瑾甚至比他还慢一拍,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回来了啊。”
说完,她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沈擎铮不知道为何忽然怕了,几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握着刻刀的手。
他无法像从前哄她那般从容,他心口紧紧堵着一口气,赤红着眼睛盯着朱瑾,力气失了分寸,声音也失了控制:“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朱瑾不答,红着眼眶,只是这么看着他。
男人一把要把她拉起来,但是朱瑾却死死地抓着椅子,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她的身体已经很沉了,孕晚期的疲惫像是灌进骨头里的铅。
“把东西放下。”他的语气急促,“跟我去床上睡觉。”
“我不要。”朱瑾的声音发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我睡不着……我睡不着啊……”
自从他离开,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清醒,夜里清醒,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
“睡不着也得睡!”沈擎铮几乎是用吼的,并且加重了手劲,愣是夺走了她手里刻刀。
男人温柔全无,全然不顾朱瑾多么不愿意,手骨被捏得多疼。
朱瑾恨极了他的藏在温柔下的专横,一次次地欺骗她,最后都要他哄自己,要自己原谅他。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不懂事,但是她太委屈了。
现在这头禽兽终于把他的凶恶全都暴露出来了。
她无法控制地挣扎大喊:“放开我!”
玻璃桌被撞得一晃,木屑散落一地。
挨她多少下打,不管手心多么疼,沈擎铮仍旧把她抱到床上按住。
朱瑾甚至操起床上的枕头死命拍他的头,男人接住枕头,随手甩到一旁,扯松了本就歪斜的领带。
强行拔下针头导致的淤青近乎占据了整个手背,朱瑾看到的瞬间心就软了,她停止了尖叫哭喊,可立刻又恨自己如此下贱的心软。
她忽然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般。
沈擎铮站在床前,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他不明白为什么朱瑾那么痛苦。
他们明明是相爱的,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为什么她还那么绝望。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缠满纱布的手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连他自己都想哭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坚持住,还有一章,我这把大刀就放下了。只剩下3章了!就正文完结了!
第 64 章 玛丽,我真的……好讨厌……
一场双方都在进行的情绪宣泄, 最终还是需要一个让彼此冷静下来的出口。
朱瑾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马拉松。
有美好灿烂的终点,途中还有鼓励与鲜花,还有华丽的风景, 但是唯有身体才知道, 她备受折磨。
她没有再给沈擎铮任何解释的机会,在情绪彻底失控、哭噎到呼吸紊乱之后,她直接晕了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地送医后, 沈擎铮自己也精疲力尽地倒下,干脆两个人都住进了医院。
在西方世界, 人情世故的作用向来不大,但是金钱却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可这一次,沈擎铮却没有急着为朱瑾安排单人病房。
约翰说她可能有产前抑郁症, 相比隔离、被精心照顾,住院生活反而更适合她。有人随时看护,有明确的作息,有可控的环境,这些都会给她带来安全感,也有助于她调整精神状态, 为分娩做准备。
事实证明, 约翰的判断是对的。
在综合病房的第二天, 朱瑾终于能睡着了。睡眠依旧浅、短,但只要她能够入睡, 本身就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约翰说这是孕晚期常见的情绪反应, 让朋友不要焦虑, 甚至严肃地批评了沈擎铮,直言不讳地提醒,他自己的焦虑会传染给孕妇。
但沈擎铮自己觉得, 她不愿意待在家里是因为她在拒绝自己,她此刻非常抵触他。
多人间的综合病房,恰好给了朱瑾彼此隔离、沈擎铮强制冷静的空间。沈擎铮每天只能在规定的两个探视时段出现,其余时间,他被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朱瑾很安静,她变得不爱说话,也不再流露情绪。
而沈擎铮,也第一次选择了沉默。他不解释,不辩解,不再用轻佻或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他等着朱瑾自己开口问。
每天,他会陪她到医院旁的河边走一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说话,脚步缓慢。
这不仅仅是遵从医生的建议,稳定她的情绪,也是他的私心。
他仍然希望,她是在乎这段感情的。
哪怕像朱瑶那样,冷静而尖锐地质问他,也好过现在这样近乎封闭的平静。
当然,沈擎铮并没有因为放弃了主动沟通而什么都不做,每一次探视,他都会带点东西。
不是昂贵的珠宝,也不是炫耀身份的奢侈品。
有时是一束白玫瑰,有时是一块酸酸的蓝莓蛋糕切件,有时是一只可以陪她入睡的可爱玩偶。
朱瑶的话真的伤害了沈擎铮。
他开始试图修补那个错误的开始,从放下自己的优越感开始,用一种更接近普通人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靠近她。
送什么朱瑾都没反应,她对这些礼物来者不拒,一如她从前不吃亏的样子,可她也从未因此露出半分喜悦。
她什么都不想想,因为她不需要刻意思考,脑子里就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从相遇到现在,连十个月都没有,却被她在脑海中反复拆解、回放。她不受控地抽丝剥茧每一处细节,把他们一件件归类,企图给沈擎铮订上恶劣、专制、欺骗、傲慢等等让人讨厌的标签。
她想用这些词,替自己下一个决断。
奈何就像朱瑾一开始看上沈擎铮器大活好、多金帅气一样,现实让朱瑾不停地给他赋魅。
他给予她的利益、身份、未来,让她感到虚荣,也让她感到安全;可正是这些东西,也让她感到被压制、被裹挟,甚至被迫感恩时,显得自己尤为下贱。
这种感觉不断将她拉扯,哪怕她一向擅长说服自己,世间的人不存在完美,人现实一些并没有错,也无法将自己从这种感觉中自救。
朱瑾没办法像沈擎铮一样告白,她想着,要是自己不爱他就好了。
那她大可以只要现实,只要好处,只要他能给的一切,而心安理得。
可偏偏不是。
朱伟才和姐姐的事情,他都有不得已,他对自己那么温柔,他甚至对自己有爱情,她不应该太过贪心。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这么不懂事,明明他说过自己不会再委屈了,但是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委屈。
这种毫无进展、近乎凝滞的相处,持续了三天。
直到沈擎铮,把朱瑾那枚始终没刻完的章,刻了出来。
他在书房和起居室里,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的纸。被反复划掉的字迹、用力过猛的笔画、潦草又重叠的线条,像是朱瑾心绪的投影。
那种烦乱,也在无声地侵蚀着他。
雕刻能让人安静下来。
见不到她的时间里,他在处理完工作后,总会独自坐在起居室,不肯离开。
他一样用了一块上好的田黄石,按照朱瑾起的名字,给孩子刻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章。
沈擎铮将发黄的宣纸铺在朱瑾坐的长凳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两枚印章还有红泥。
“你不是一直在猜吗?”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其实你中间差点猜对了……”
男人把女儿的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摁在宣纸上。
石凳偏硬,落印有些浅。
沈擎铮有些无奈,却只能继续自己的循序善诱:“你看,这个字是怀,这个字是瑜。”
朱瑾喃喃道:“怀瑜……”
“对!”
沈擎铮高兴得说话有些喘,他终于听到妻子对一件事有了些好奇,他急忙拿笔在边上写下能叫人看懂的简体字。
他落笔后很自然地坐到妻子身边,“怀瑾握瑜,女儿是我们的宝玉,我希望她以后跟玉一样美好,被人好好珍惜。”
其实,瑾和瑜,都是玉。他怀中真正的玉是他的妻子。她是那么美好,那么易碎,让他细心呵护,叫他爱不释手。
他把另外一块章放进朱瑾摊开的手心上,说:“你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欢,你看看。”
可温热的眼泪,先一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朱瑾终于哭出了声,“两个孩子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沈擎铮喉结滚动,吞咽下心中哽住的那一块,伸手揽着朱瑾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朱瑾的话像是被打开了阀门,一句一句,全都涌了出来。
“我想了那么久,可他们的名字一点不搭……”
“你早点说,我就不用找得那么辛苦。”
“搞得我像个傻子一样,你很高兴吗!”
“明明是我的孩子,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定要我最后一个知道……”
“只顾自己高兴,一点也不管我怎么想的……”
“结果只有我起了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害我出糗……”
“你总是这样,孩子以后怪我怎么办……”
“是你害我这么委屈,可是我还要给你找一堆理由……”
“我明明没有亏欠你,却变得好像是我一定要计较一样……”
因为他没有蛮不讲理,她苛责不了他;因为他是为了自己好,她连控诉都显得站不住脚。
朱瑾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借题发挥,孩子的名字,就像一块宣泄地。这件事足够重要,而这里面也没有掺杂善意的需要,全都是沈擎铮自己的任性。
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宣泄。
她哭得毫无章法,可这个哑谜不难猜,沈擎铮全都听得懂。
她要的很简单,无非是要尊重,要参与,要平等而已。
他怎么会给不了呢?他愿意给她一切她想要的。
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份隐秘的偏执。他只是觉得她太小了,太可怜了,他只是太想把她护在自己规划好的世界里。
他把朱瑾抱紧怀里,他也有委屈,却再也说不出口。
沈擎铮有了一个讨论这事的机会,他问:“那怎么办?”语气小心得近乎卑微,“你不想要了吗?”
他没有说清楚,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她哭道:“不要了……”
那一瞬间,沈擎铮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低下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交颈的姿势,让她看不见他已经泛红的眼眶。
“不要就不要,”他几乎是哄着说,“没关系的。”
他在安慰自己。
“我重新想一个名字,孩子以后怪不到你身上。”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不想要的,我不会再逼你了。”
比起沈擎铮想要在此时让朱瑾消除焦虑,尽己所能地让她开心,朱瑾固执地想在爱情的牢笼中自救,想从孕激素的影响中解脱。
信任成为他们两人面前巨大的难题,无论沈擎铮如何低头,朱瑾不再相信这段关系中的自己。
她正在被爱情吞噬,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不断妥协、不断退让,那么只有从他身边离开,从爱情中离开,她才能找回自己,看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朱瑾想先做回自己,不是沈擎铮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不是什么沈太太。
她哭得眼睑浮肿,发昏的脑袋下,还是喃喃道:“都不要了……我想离婚,我不想要孩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擎铮,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死死捍卫着这段关系。
孤寂得叫他后悔不已。
不是后悔爱她,而是后悔自己曾经笃信,爱就足够。
不想要孩子就不要吧,没有什么比她重要。
正因为如此,沈擎铮是不可能接受离婚的。
沈擎铮找约翰,要求提前剖腹产。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朱瑾的产前抑郁症源于孕激素的变化,只要提前结束妊娠,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朱瑾现在已经来到35周了,距离原定的产期其实时间也近了。虽然这有些多此一举,但约翰犹豫过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他提出必须要充分地检查,如果具备了剖腹产的条件,那么可以提前安排分娩。
沈擎铮这次没有隐瞒,他明知道这沟通起来很难,但还是好好地商量。
出乎意料的是,朱瑾答应得很快。
朱瑾从综合病房转移到单人间,沈擎铮终于可以整日坐在她床边,陪她从清晨到夜晚。
剖腹产的检查在转病房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密密麻麻的项目,持续了整整两天。
朱瑾空下来,就请玛丽带自己出去散步。
六月中的伦敦最高也有三十度,朱瑾走得额头渗出了汗。
她走得很慢,却越走越远,始终不想回医院。
孕妇的情绪像易碎的玻璃,玛丽不敢碰,只能陪伴。
她看着她的BB猪,别说自己儿子看着心里难受,就连她都心疼。即便她眼下的青黑淡了,却仍旧显得憔悴,就像一直驮着千金重担,走路都带着喘息,她的肚子大得让玛丽这个生过孩子的人都觉得害怕。
朱瑾毕竟挺着一个那么大的肚子,走得非常勉强,更何况走得久了,她的肚子从刚才起就隐隐作痛。
“玛丽,找个地方坐吧,我累了。”她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只怕自己可能要生了。
两人坐下后,朱瑾把头枕在玛丽的手臂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观光游轮。
船上的人很小,却仿佛能看见他们的笑脸。那种与她无关的、单纯的快乐。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调整呼吸,一下下地数着那股慢慢放大的疼痛,等着一个自己支撑不住的感觉。
坐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擎铮这几天,总陪我在河边走。”她的声音很轻,“我心情好多了。”
玛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心中叹息后道:“那就好……”
朱瑾笑了一下,忽然说:“玛丽,我想出去旅游。”
玛丽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才道:“等孩子生完,你把身体养好,我就带你去。就我们两个人。”
她怕朱瑾不相信,笃定道:“不管擎铮同不同意,我一定带你出去。”
朱瑾笑了笑,她果然没有求错人。
“可是我想出院了就出发。”
玛丽疑惑地看她,听她继续道:“玛丽,我真的……好讨厌他。”
说着说着朱瑾越想越心酸,又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可我好爱他,我控制不……控制不住地给他,替他开脱……我一直想说服我自己……”
这个世界恐怕只有玛丽,明明与爱人相爱,却只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玛丽,能明白她现在的心情。
玛丽急着握住她的手,道:“我明白的!我能懂的!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朱瑾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玛丽,带我走吧。”她低声恳求,“我想去散心,我想从他身边离开……”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好疼,紧紧抓着她的手,坚持道:“去哪里都好,越久越好……最好是在海上……他找不到我……”
玛丽这才注意到她脚下已经湿了一片,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惊恐地揽着朱瑾软下来的身体,掏出手机,声音发抖地喊:“还愣着干什么!她要生了!”
朱瑾却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还在说:“玛丽,你答应我!我求求你了……”
玛丽急忙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BB,你别想这些了!”
朱瑾还要再逼玛丽,视线却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
朱瑾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抱起。失重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冷硬、紧绷,眼眶却泛着红。
朱瑾勉强笑了一下,“果然……”
他果然是那么在意自己,在她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来,保护自己。
如果生命中能遇到一个人,他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抱你,在你走不下去时替你撑一把,他为了你的喜怒费劲心思地讨好,不管四季变化,都在你身边,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所以朱瑾才能那么爱他。
沈擎铮脚步不停地低头看她。
“你……”朱瑾看着他红了眼,反倒轻声安抚:“你别担心。”
车子离得很近,就像是寸步不离一样。
朱瑾被塞进车里,玛丽也紧跟着跑上了车。车门一关,张久直接踩油门往医院赶。
沈擎铮帮朱瑾抬高臀部躺好,急急低下身子亲吻安抚朱瑾。
疼痛像浪一样涌上来。
朱瑾还是抬手摸了摸沈擎铮的脸,安慰他,“我会没事的,孩子也会好的。”
沈擎铮赤红着眼,也说好。
朱瑾语气轻得像玩笑:“然后,你要跟我离婚,知道吗……”
沈擎铮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可以答应,这个绝对不行。
离婚了,他们还能剩下什么呢?孩子吗?
可是他又真的什么都愿意给。
朱瑾她们是一路走离医院的,回医院很快,医生直接就把她推进了产房。
在这里,孩子的父亲可以陪产。沈擎铮看着医生将无痛和催产素打了,但无痛需要时间起效,那段空白,几乎把人撕碎。
朱瑾疼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湿透了整张脸。他们抓在一起的手,她从未有过的用力,可是她心很硬,一句疼都不喊。
初产、早产、还有朱瑾本来就糟糕的精神状态,沈擎铮第一次彻底无计可施。
他开口时甚至有些发颤,“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就离你远远的……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生气,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这种面对生离死别的感觉把这些天反复咀嚼的悔意,一次性说了出来:“……没和你商量,是我不对……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那针无痛总算没有白打,剩下只需要听医生说的,用力把孩子推出去就好了。
初产的朱瑾,痛不欲生地将要死去,又被迫活了回来。
好在,他们的女儿并没有让母亲多受折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朱瑾甚至是没有知觉的。
她看见沈擎铮掉了眼泪,她就想,没关系了。
不是不痛了,不是原谅了。
只是忽然意识到,他离不开自己,自己也离不开他了。
那么较真干嘛呢?看他那么难受,自己就能高兴吗?他只要肯改就好了。
反正她最后都会原谅他的,只是她需要时间,好多好多时间。
等她把这口气生完,等她找回自己,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吧。
以后再狠狠骂他就好了,叫他给自己买东西,给自己买好看的珠宝首饰,给自己买越来越贵的包。
即便心心念念的女儿哭声大得吓人,沈擎铮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朱瑾身上。
朱瑾虚弱地笑了笑,像是疼得说不出话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第一胎过早分娩,宫腔压力骤减,子宫迅速回缩,胎盘极有可能提前从子宫壁剥离。
这对新人父母还没有安心下来,那一针无痛先彻底失去了意义。
明明麻药还在,但是却抵挡不了那种持续的撕裂般的痛,朱瑾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原本只染着淡淡粉色的床单迅速被鲜血浸透,监测仪上B胎的心跳急剧下降,警报长鸣,沈擎铮只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可怕,他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还从从容容的医生瞬间乱了阵脚,声音拔高——
“快联系麻醉科!”
“快准备紧急手术!”
“快快快!”
产房的医生狂奔将朱瑾推出产房,而沈擎铮被拒在手术室外。
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连坐下来都没有。护士几次从手术室出来拿着单子要他签字,直说有大出血的风险,要家属相信他们。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相信什么,只知道是里面要的,他就敢签。玛丽抱着没人在意的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毫无感觉,只是盯着手术室的灯。
好在,一个小时不到,朱瑾就被推出手术室。
而小祈的肺发育本就不如他的姐姐,呛了被污染的羊水引发严重肺炎,被直接送进了ICU,需要呼吸机维持。
朱瑾走了一回鬼门关回来,沈擎铮在床边等她。
她醒来的时候,男人正挽着袖子,用热毛巾替她擦脸。
朱瑾醒来就口渴,没办法,毕竟她流了那么多血。
沈擎铮帮她沾湿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脸,道:“Honey,辛苦你了。”
朱瑾盯着他,他神色淡淡,满脸憔悴,笑得有些勉强。
“是对姐弟。”他跟汇报一样,“姐姐很健康,就是弟弟还需要在婴儿箱观察。”他没提ICU。
朱瑾“哦”了一声,又问:“怀瑜呢?”
沈擎铮叹了口气:“她一直都在哭,你难得睡得那么好,我怕她吵醒你,就叫玛丽抱出去哄了。”
他停了一下,低声问:“疼吗?”
朱瑾被管线牵制着,动不了,只能如实道:“没感觉。”
“饿吗?医生说现在不能吃饭喝水。”男人苦笑,“坚持一下,我让张姨做好吃的等你,等你能吃就马上给你送过来。”
两人又安静了一下,朱瑾问:“你不高兴吗?”
沈擎铮抬眼对视了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医生说,你至少要住院一周。”他省略了医生说的一大堆关于朱瑾和孩子生命垂危的过程,那些事情他自己一个人记住就好了。
“玛丽说……”他咽了咽喉咙,“她说你出院后想坐游轮环游世界。”
朱瑾没想到玛丽这么靠谱,想来她是逼着面前的人不得不妥协了。
她低声问:“可以吗?”
沈擎铮看着她,有些事情他可能永远理解不了,但是他现在知道答应的事情不能反悔。只要不离婚,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看着男人勉强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朱瑾笑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惹得沈擎铮马上回握住了她的手。
朱瑾反过来安慰他:“对不起……吓到你了……别怕……”
沈擎铮很爱她,他只想对朱瑾好,却落得这个结果。他也有委屈,只是他都是自己咽了不说出来。
朱瑾的安慰让他心中的委屈一下子释怀了,他猛地亲了亲朱瑾的掌心,然后一手握紧她的手,一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朱瑾泣笑。
这次虽然她还是湿了眼眶,但是她是笑着的。
“我们儿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嗯……”沈擎铮想好了,他回去要大力赞助陈太太的香火,给教会捐钱捐物,还要捐学校捐桥捐路,“叫祈安。”
差点失去爱人的他,心愿很简单——只要她,年年岁岁平平安安,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哎[无奈]本文的狗血剧情结束了哦[求你了]大家辛苦了[墨镜](我也辛苦了[狗头叼玫瑰]哎~我写得真好~夸一夸自己)
到这里,大家应该知道他们之间的危机该怎么解除了。
两人都长嘴,还都是聪明人,很容易拉[点赞]洒洒水而已~
还有两章就正文完结了,我好激动啊[求你了]
(最后,我写完,我就想到我妈从小告诉我的一句话——女人,在男人面前不能表现得太聪明懂事,会吃亏的。)
别问张久为啥能在伦敦开车,澳门人轻易拿的国际驾照,问就是沈擎铮是钞人,谢谢[小丑]
第 65 章 反正,家里总有人在等她……
玛丽拿着两张船票在朱瑾面前晃荡。
“我们运气真好。”她语气轻快, “正好赶上8月3日的夏季公共假期,维多利亚女王号出航。你出院后在家乖乖把自己养好,别浪费这一人将近6万英镑的船票。”
玛丽倒不在乎浪不浪费钱, 她更希望这趟行程能让BB猪开心一些。
朱瑾笑了笑:“趁现在还住院, 小瑜不在身边,我能睡个好觉。”她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所以我会好好养精神的。”
玛丽闻言叹了口气:“你是好了, 家里要吵翻天了。”
沈擎铮有很多的钱,别说把张姨从半山壹号请来专门照顾老婆孩子, 就算在异国他乡再雇两个会说中文的月嫂,从来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比起还在ICU的沈祁安小朋友,沈怀瑜小朋友实在是难伺候, 根本不是请多少保姆的问题。
这位刚出生的大小姐,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一刻是叫人省心的。
她一睁眼就哭,吃奶的时候短暂安静,喝完立刻继续。哭声洪亮、情绪饱满,半点不像个提前出生的孩子。
沈擎铮甚至荒谬地怀疑, 朱瑾那场胎盘早剥, 有一半责任得算在这位姐姐太能折腾头上。
朱瑾从手术室出来后, 昏睡了近二十个小时。沈擎铮在那期间根本没心思打理这个在玛丽手上哭个没完的小恶魔。一直到朱瑾醒来,该给她看孩子了, 他从玛丽手上抱过来的瞬间, 她就不哭了。
玛丽抱没用, 护士抱没用,就连朱瑾自己抱,也只是勉强安静几分钟。
偏偏落在沈擎铮怀里, 小家伙像是有了靠山一样,安静得不像话,都不知道是她还没适应当人,还是一物降一物。
玛丽还担心过是孩子早产,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可是新生儿的一轮检查下来,她极其健康,甚至比足月出生的还要健壮,肺活量好,心率稳。
因为她太能哭了,出生2天后的检查一完毕,立刻就被医生强烈建议带回家。
约翰确定,沈怀瑜就是纯哭,只是单纯因为……想被爸爸抱。
他来看朱瑾的时候,笑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吗?”
这个外国佬偏偏会说这句中文——“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他本来是想调侃沈擎铮那副腹肌饱满、过分结实的身板抱孩子的荒谬样子,结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其实冒犯了朱瑾。才开奶的她当场红了脸,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
而约翰,则被沈擎铮面无表情地请出了病房。
朱瑾是要远行的,两个孩子注定不能喝母乳。她自己也非常坚定,
在她把心情理清楚之前,她不想因为两个孩子被牢牢拴在原地。
沈擎铮也不让,朱瑾还因为撕裂伤躺在床上,更何况她分娩时失血,根本没有那个体力喂养孩子,而且是两个。
可是这不影响她生下孩子后还是涨得难受,她又是第一次生育,什么都不懂,躲在被窝里怎么按摩都涨,甚至越来越硬,越来越疼。
在他们闹离婚后,她居然是因为胸涨得难受,第一次好好跟沈擎铮说话,红着脸要他去找医生救命。
医生给出的解决方案很直接,只要让孩子自然吮吸,就能慢慢解决问题。
最后是朱瑾“请”沈擎铮帮忙。
可一开始真的很疼。
许是因为不是孩子,她格外娇气,又哭又打,还要薅他头发。
沈擎铮只能尽量温柔,花了比任何事都多的耐心,才一口一口地把它嘬通。
——
玛丽正跟朱瑾说着维多利亚女王号长达一百三十天的环球行程,朱瑾听得认真,眼睛亮着,说到精彩处,沈擎铮就拎着张姨做好的汤进来。
玛丽惊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女儿肯放你走了?”
其实她巴不得在病房多呆一会,那个大小姐醒着的时候实在是太能哭了,她在家有点耳鸣。
“张久抱着。”沈擎铮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伸手想去看朱瑾床头的诊疗卡。
朱瑾连忙示意不要靠近,问:“你洗头洗澡了没!”
朱瑾爱干净。
从前孕吐的时候只要稍微弄脏一点就要洗澡,甚至洗头。如今躺在病床上,哪怕每天都有沈擎铮替她擦身、换衣,她仍旧觉得浑身不自在,几次问什么时候才能洗澡。
可这个男人更过分,已经两天没回家,衬衫肩线上还沾着女儿吐过的奶渍,干了也不管,胡子冒青茬,整个人看起来糙汉味十足。
她今早盯着他看了半晌,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点臭了?”
朱瑾不喜欢这个style,催着他赶紧回家洗澡,不然要绝交。
沈擎铮知道自己遭人嫌弃,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刻意让她闻到自己头发残留的皂香。
因为经历过生死后,两人的关系反而变得平和。
很多曾经绕不过去的情绪,在真正走到生死关口后,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妨碍两个本就相爱的人。
更何况他们只相遇了十个月,人生长路漫漫,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合。
沈擎铮把张姨做的番茄牛肉汤分装到小碗里,替她晾凉。
朱瑾侧头看着那碗汤,看不见内容,只是想起生产前刷到的一堆帖子,又联想到昨晚半夜那点难以启齿的经历,脸有点热,语气不太高兴:“是下奶的汤吗?我不想喝那种东西。”
知道这汤怎么来的玛丽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沈擎铮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你不要。”
他索性掀开保温桶给朱瑾看桶底:“番茄牛肉汤,酸的。我看你不太吃得下医院的饭菜,书芹说你喜欢这个,就叫人做给你开开胃,不是要给你下奶。”
沈擎铮把吃的都摆好,又把病床调到合适的高度,扶着她坐好,确认她能舒服地半躺着喝汤,这才起身往外走。
毕竟,除了朱瑾,他们还有个在ICU里的儿子。
玛丽看他出门,转头问朱瑾:“BB猪,你不生气啦?”
朱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气呢。”她语气轻快,“得玩够了,才不会生气。”
玛丽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朱瑾皮肤薄,外国护士扎针技术又一般,小臂青了一块,不方便乱动。玛丽想留下来,争着要给她喂汤,她却有些不好意思,用左手磕磕绊绊地自己舀着吃。
牛肉炖得都化成一丝丝纤维了,汤确实酸酸的,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吃了几口,忽然低声问:“他……还是不太高兴?”
玛丽不以为然:“你现在这样,儿子还在ICU,女儿在家里哭,他能高兴才怪。”
“……”
朱瑾默默想:别说了,再说她就要开始同情他了。
玛丽其实也明白,语气放缓了些:“你别管他。家里有保姆,有我在,他把你和小祈照顾好就行。”
朱瑾听着,心里却多少有些愧疚。
如果他们当父母的能再坚持一点时间,让孩子在肚子里多待几天,或许小祁安也不会这么虚弱。
她偷看玛丽,被当场抓住,索性小声问:“玛丽,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啊?”
玛丽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你不负责任,那我算什么?”
朱瑾一下子哑语。
玛丽劝慰她:“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花钱请专业的人,干嘛非得把自己熬得这么惨?你自己都是个孩子咯,先把自己照顾好。”
她宠溺地轻轻捏了捏朱瑾的脸颊,补了一句:“要是生孩子养孩子都得我们女人来,那要他们男人干什么?”
这话,偏偏被沈擎铮听了个正着。
他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我能赚钱养家。”
玛丽回头一眼,她儿子耷拉着眼角,又是那副惨兮兮的样子。
朱瑾叹了口气。
她自己已经开始走出来了,但显然,“产后抑郁”的是沈擎铮。
她朝他招了招手。
男人几乎是本能地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朱瑾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不是说,躺着都能赚钱吗?”
“……”男人不说话。
朱瑾接着道:“那不如你就休息一阵子,在家带带孩子?”
沈擎铮一脸凄凉,带着点认命的意味:“……行吧。”
哎呦,哎呦,好可怜,好委屈哦……
沈擎铮那副低眉顺眼、事事依她的样子,让朱瑾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报复快感。
她把碗往前轻轻一推,耍起性子来:“我不想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沈擎铮立刻皱眉。
他自己刚刚尝过,明明酸得正好。他用勺子拨了拨碗底,还有不少肉丝,舀起一勺满满肉丝递到她唇边,语气放得很软,“就剩两口了,吃完吧。再坚持两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让张姨给你做大餐。”
朱瑾小眼睛瞥他,道:“我不想吃,塞牙缝。”
沈擎铮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下次是不是该让张姨把肉剁得更细一点,索性打成肉泥。好在朱瑾已经自己开始点菜,然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你喂我,我手疼。”
他这才反应过来,失笑了一下,顺从地用勺子压着碗底,只盛汤,一口一口地喂她。
朱瑾恢复了饮食就想上厕所,这很正常。
可她身上还有生姐姐时留下的撕裂伤,搞得她有些舍不得早上护士拔走的尿管。
她催促玛丽替她去看看儿子,然后对沈擎铮道:“你抱我去厕所吧,然后叫阿姨进来,我想上厕所。”
沈擎铮迟疑了。
前两天她卧床不能动,是他从上到下把她擦得干干净净的,就连下面的花瓣,他都仔仔细细拨开用温水清理干净的。
所以他看得见撕裂发红的伤口,也知道她下面淅淅沥沥地还在流血。
可这些朱瑾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弯腰都做不到,反正只知道肚子疼、屁股疼,具体哪疼,不清楚,都疼。
见他站着不动,她不耐烦了:“你想憋死我吗?快点!”
沈擎铮只好赶忙先去卫生间,把马桶圈用酒精湿巾仔细擦过,才把她抱进去,让她坐下。
朱瑾已经脱裤子坐着了,他却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朱瑾彻底无语了,“你快出去,让阿姨进来。”
沈擎铮皱眉道:“我等你,然后我帮你——”
“你在这里我上不出来!”朱瑾觉得他又犯病了,火气一下子上来,“我想要体面!不想等以后有一天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拿你给我擦过屁股作为道德绑架的筹码,懂吗!”
“我懂,我懂……”沈擎铮投降地走出去,换了钱特别好赚什么事都有孩子爸爸抢着干的护工阿姨进来。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叮嘱她上厕所不要用力慢慢来,被她眼睛瞪着,他才彻底关门。
沈擎铮坐回病房沙发,打开电脑回邮件,却心不在焉。
他觉得太久了,想进去看看。
他告诫自己要忍耐,想到朱瑾可能会生气,想到她要平等、要体面、要隐私,就又控制不住地焦躁,烦躁地敲键盘。
等了好久,终于,护工阿姨从卫生间出来。
沈擎铮看着她出去,可是他的Honey呢?!
他终于可以凑上前去,在半掩着的厕所门外探头探脑道:“Honey,你好了吗?”
朱瑾的声音脆生生地道:“你等等,我擦屁股。”
沈擎铮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立刻想炒掉这个护工,做事怎么留手尾的。
“你等一下,我进去帮你。”
“你别进来!”朱瑾立刻拒绝。
她看着血呼啦差的纸巾,又试探地闻了闻。
“Honey,你让我进去。”
男人觉得老费劲了,要是从前,他哪需要管那么多,直接进去就是了。
“是不是疼?医生跟我说过怎么处理的,没事的,不丢人。”
朱瑾把纸巾丢进去马桶,慢慢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然后一键把那张看了让人犯恶心的纸巾冲下去。
她因为肚子很难卷腹,又插着管子,根本不知道生完孩子身体是那么叫人难堪。要不是刚才以为自己又流血而害怕,被护工解释了会有好几周的恶露排出,否则她在这个穿袍子就彪英语的地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
想到沈擎铮这两天都给自己擦身子,她刚在丈夫面前捍卫的那点体面,全没了。
沈擎铮获批进来的时候,朱瑾泪眼婆娑地抬眼看他。
他甚至不用多猜,就知道她肯定是上一回厕所把自己上焦虑了。
沈擎铮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人抱回床上,一边抽湿巾给她擦干净,一边轻声道:“医生说,住院期间你要多躺着,别拉扯伤口,这样伤口以后才能好看,而且能早点下床走路,多走走身体里的东西就可以排得快一些。”
朱瑾含着眼泪沉默不语,沈擎铮就把她接下来身体康复会遇到的一五一十给她科普了一便,比刚才护工说的详细多了。
朱瑾自觉脸皮已经算厚了。
但是有人每天盯着自己下面,替自己擦洗流出的恶露血块,这对才二十出头的姑娘来说,再厚的脸皮都扛不住。
她最后有些恼羞成怒:“有护工,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沈擎铮心里下意识闪过一句:你啥地方我没看过?
但是他没脱口而出,只低声道:“我怕阿姨不够细心,你的伤口还没好。”
“她是专业的!”朱瑾直接顶回去,“我不要你这样!你这样弄得好像我欠你的一样!”
这话说得重。
沈擎铮立刻表态:“我自愿的!你生了孩子,我合理该把你照顾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怕我以后借这个事情发挥,我给你立字据。要是以后我拿这种事情跟你邀功,叫我老了也躺在病床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欺负折磨我,都不得好死。”
毕竟已经丢人了,她本来只是马后炮似的抗议和试探,因为这些就是自己想要的。
结果他这么说,叫她又想到他要威胁自己,反而更生气了。
“你在说什么!”她气得眼眶发红,“我只是让你别这样,你突然咒自己干嘛!”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沈擎铮情绪却很稳定。
他没反驳,也没急着解释,低声道:“你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
朱瑾一平静下来就没有那么急眼了,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情绪:“你说。”
沈擎铮看着她,道:“我说了你可能不高兴。但是我想了好久,你要我现在给你完全平等的关系,对我来说,真的很难。”
朱瑾有些失望,她原以为,经历过生死,他至少能被要挟着改一点,再不济至少会装模作样地哄一哄她。
果然生完孩子,男人就会变吗?
她鼻子发酸,却仍旧坚持,“我不会放弃的,你做不到我们就算了。”
沈擎铮没有反驳,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你没听懂。”他说,“我大你十来岁。”
“我注定是要比你早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的。”
朱瑾发愣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样子。
沈擎铮坐在病床上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我们怎么样,你才这点年纪就生了孩子,接下来还要照顾孩子们。我们要是再过几十年,一起走到老了,我糊涂了,走不动了……反过来还得让你照顾我。我躺在医院是动不了,连翻身都要人帮,那时候只会比我现在做的更难。”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这样算下来,你一辈子都不会亏欠我。不管我做什么,做多好,在我死之前,永远都是我欠你的。”
朱瑾胸口忽然一堵。
这些,她从来没想过。
他们未来的几十年后会是怎么样的,在她脑子里一直都是模糊的。
甚至怀上孩子后,她并没有多少对孩子的母爱。直到今天,她都没有把照顾孩子看成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更别提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得躺病床上的时候了。
就像沈擎铮说的,她年纪还那么小,小到根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但她的男人却不同,他经历过家庭破碎,经历过资本风雨,更是从大家族的继承斗争中钻营出来的,他比年轻的朱瑾更明白,生活远不只快乐至上、纸醉金迷、三餐温饱就够了。
好在对朱瑾来说,这种想象并不难。
因为她这时候,就躺在医院,正毫无尊严的任人摆布。
她好似明白了一些,又好像不明白。她只知道,男人正需要安慰。她有些肤浅道:“那你对我好一点,等你老了,我也会对你很好……”
“可能是因为你刚生完孩子,所以你自己没有太多感觉。但在我眼里,你这个年纪,其实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居高临下,只是陈述事实。
“你本该去读书、去玩、去享受世界。现在的你,对我来说真的很小,小到我总觉得哪里都不放心,怎么都想多看一眼、多管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
“所以现在的我……也许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跟你有势均力敌的关系。我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忍不住自以为是地去安排、去干涉你的人生。”
沈擎铮说到这,他急急地坦白道,“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想保护你,才那么做的。或者至少,再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等孩子们能保障你在沈家的权益了,等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们一定会是你要的那种关系。”
看朱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地滚下来,沈擎铮急切白咧地怕她又说要离婚的话。
可有些话不说,他只怕朱瑾上了船,看过了世界,就再也不想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定改,真的!”他急切地补充,“真的会改。”
“你要是觉得我又让你不舒服了,你就生气、就骂我、就打我,我一定知道是我错了。”
朱瑾她从来没指望一个人能一夜之间为了她改头换面。
她要的不过就是他在乎她,不只是在乎她好不好,而是在乎她的想法,在乎她这个人。
她妥协似地说道:“以后……你要是不改,就离婚。”
她说的还是要离婚,沈擎铮怔在原地,可是心念一转,缓刑也可以。
他猛地把人抱进怀里,这一次,却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好。”他终于说。
只要不是现在、不是立刻、不是彻底失去她。
就算拿离婚当绳子拴着他,也好。
朱瑾看他总算乐呵呵的,推了他一把:“还有。以后不要单独见我姐了,我不想你见她。”
“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单独跟你姐见面的!”沈擎铮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怕了,虽然那次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虽然他能够一眼分辨她们姐妹,但是那一夜的意外成了他一生的噩梦了,那份恐惧也足够让他避之不及。
朱瑾猜她姐大抵也不会乐意见他,毕竟她会去参加葬礼这事本就很匪夷所思。
她又道:“还有啊!以后你不许偷看我的手机。”
沈擎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朱瑾颇为无奈,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老是偷看我的手机吗?”
男人又耷拉下嘴角,道:“知道了……”
他看她还绷着脸,干脆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那我的也给你看,好了吧?”
夫妻之间的信任,要修补其实并不复杂。
不过是坦荡二字。
“这还差不多……”
朱瑾接过手机,熟门熟路地拿他的手指解锁,开始翻他的即时通讯工具。
沈擎铮当然坦坦荡荡,毕竟他从认识她之后,光顾她一个人就已经够消磨时间了。
只是,他还是没忍住,想争取一点丈夫的权限。
他试探问:“Honey,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朱瑾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翻他男人味十足的通讯录:“说。”
她当然乐意商量,有商有量才是一家人嘛。
男人有些紧张,但是不说就相当于主动放弃机会,这不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就是,以后……我们能不能换着看……”
朱瑾挑了一下眉,两人同时沉默。
她有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吗?这么怕她吗?
可男人没退缩,只是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最后是朱瑾自己敌不过他越发可怜的眼神。
“你不知道疑心生暗鬼吗?”她提醒他,“到时候我们没事也要吵架。”
毕竟男人有钱有势,认识的男男女女比她多多了。这个疑心以后只怕是自己生的,而男人平白被自己拷打。
朱瑾想,吃亏的是他自己才是。
“你别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沈擎铮闻言一笑,“你随时查,我就……偶尔看一下。”
朱瑾其实很怀疑他这个偶尔是不是一天偶尔看一次。
她在心里笑他,嘴上却没好气道:“行吧。”
一个星期转瞬即逝。
朱瑾出院回到别墅,很快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大小姐的脾气。
在张姨的手把手教学下,她已经能熟练地抱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流程一点不差。
但是,亲妈根本镇不住女儿。
这位大小姐一醒来就哭,一哭就非要爸爸抱。
只要沈擎铮不在视线范围内,她的哭声就像报警器一样,毫不留情。
所幸朱瑾回了别墅之后,沈擎铮不用再频繁地医院、别墅两头跑。他把女儿随时带在身边,好让朱瑾有一个清净的产后修复时光,不至于耳鸣。
沈擎铮身在异国,工作基本转为线上。
有时视频会议正开着,对面是投资人或高管,甚至即便对面是客户,镜头里这个冷峻寡言的男人,还是会忽然从画面外拿出一个小玩具,轻轻晃出沙拉拉地轻响。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摸出一个小婴儿抱着扛在肩头,还一边听汇报、谈生意,一边不动声色地轻拍哄睡。
仿佛这两件事,本就可以并行不悖。
好在女儿在爸爸怀里一哄就睡,好在西方资本社会的大佬们都爱用爱妻顾家的个人形象给自己增加商誉。
小祁安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也终于顺利出院。
相比姐姐,他简直乖得不像话。
哭就是饿了,哭就是该换尿布了,其余时间不是睁着眼睛发呆,就是安安静静地睡觉。
这孩子一点也不需要人抱,不黏人,也不折腾,几乎不需要父母额外操心。
朱瑾甚至有些担心,会不会长大后是个小傻子。
反正都是听天由命了。
因为要照顾孩子,沈擎铮主动减少了许多必须出差的业务。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腾出了心力,重新审视这些年被他忽略的集团事务,评估现在擎昊资本手头的项目。
擎昊资本因此调整了投资战略,甚至他已故哥哥原来管理的集团也做了业务调整。
这些看似为了家庭被迫的取舍,反倒在几年之后,成了财经媒体眼中超前成功的战略眼光。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即便朱瑾和沈擎铮约定了一种几乎“无秘密”的相处方式,也无法改变她要踏上寻找自我的旅程。
沈擎铮当时给她们定了余票中能拿到的最好的豪华套房,如今他在南安普敦的码头给她们送行。
从几天前开始,男人就不停叮嘱玛丽一定要照顾好朱瑾,现在临别之际,沈擎铮所有的叮咛都是对着朱瑾说。
“无论游轮上的通信费用多贵,一定要联系我,咱们家不差那点电话费!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听听孩子们声音……你要听玛丽的话,下船后一定要跟着她,别被人拐了,外面坏人很多……遇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管在哪个国家我都能找人帮你。”
她的丈夫还是那么的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朱瑾听着,只笑,不反驳,一律说好。
可环球航行,本就是一场与世隔绝的旅行。
朱瑾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整整两个月,没有主动联系过沈擎铮。
她让自己真正地漂在海上。
没有身份,没有角色,只有辽阔的海平线,和慢慢重新找回来的自己。
她总算可以任性到底。
反正,家里总有人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整个故事的一切,都基于朱瑾才20岁就怀上了孩子,而沈擎铮是个年上的成功人士。
说实话,我本打算把沈某设定成接近40岁的真正老男人的,但是,我怕没人看我的文(PTSD了[害怕]我没成绩已经200w字了,这本文到今天2500收真的非常难……),我就为了成绩折腰了。
主旨就是:
爱需要平等,而平等需要双方共同成长,尤其是年轻一方需要先找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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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猪猪爱他,所以她愿意妥协、理解、等待他的改变;
因为沈某爱她,所以他总忍不住控制、操心,无法立刻给出她想要的“平等”,总觉得要等她再长大一点才行。
这就是年龄差和身份差的矛盾了。
大抵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了,不管遇到再怎么深情的男人,最后猪猪都得长大才行。
猪猪想要的势均力敌,想要的尊重和理解,不仅要男人肯给,还得她自己独立了,才能真正拥有。所以猪猪是必须从这段关系中脱离,从溺爱中离开,才能摆脱沈某的“都是为了你好”。只要猪猪一天不能变得独立强大,那么导致猪猪委屈的事情,就会在他们的未来中不停的冒出来。 只要她还依赖着他的“溺爱”,那些让她委屈的事情就还会因为沈某爱她所作的宠溺而不断发生。这不是爱不够深,而是现实的问题。
而沈某这个老男人,因为他年纪大,人生经验比朱瑾丰富,他的爱里总是带着现实的考量,这种关心注定有时候反而会让爱人窒息。所以他会觉得自己付出了爱和行动,不仅得不到回报,甚至让爱人便糟糕,他也会委屈,他的委屈更像是自责,需要爱人的理解才能化解。
当然拉~我说得比较复杂。
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旅游可以让女人心情变好~[狗头叼玫瑰]敢自己带小孩让老婆出远门一个人旅游的男人是好男人~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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