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祸国妖太后7
1018说:「你完了。」
向之辰正在快活地使用原主行云流水的射艺在山上打野鸡,闻言脑门上忽然冒出一个问号。
「我怎么又完了?我是昨晚上被主角受睡了,还是这俩人为了我死一块了?」
肖八把他一箭射透头颅的野鸡拎起来,对他诚恳地点点头。
他年纪再小也比向之辰虚长几岁,不免憋笑。
没想到向大人还有这样小孩子气的一面,打野鸡居然射脑袋。
不过好在今天晚上有鸡汤喝了。向之辰最近不好出门,出了院子只能往深山老林里溜达。程肃又怕他把自己绕丢了,就叫肖八跟着他。
1018阴沉道:「主角攻刚刚下了一道圣旨,给你和主角受配阴婚。」
它崩溃地闭上摄像头,不想再看剧情节点提醒。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向之辰已经明面上“死了”,不枉它费心费力疏通关节,从主系统那里拿到了修改主角运行程序优先级的权限。
怎么他们隔了几百里还能弄出这种发展?
向之辰一个脚滑被小石头绊住,走在他身后的肖八堪堪拎住他的后脖领。
“嫂嫂小心。”
向之辰对他点头。
他一边看着脚下,一边脑内和1018交谈:「什么玩意?我怎么就要跟主角受配阴婚了?这是阳间的事吗?主角攻怎么不把主角受砍了,自己和他配阴婚?」
「不知道。」1018说,「顺带一提,昨天一天之内,主角受的黑化值涨了20。」
「基础值?」
「30。」
「居然还有人形。」
向之辰无奈:「他们俩脑子有病吧?什么事都没有就黑化值涨涨涨。每天锦衣玉食,脑子里就那点情情爱爱。我都死了还要被拿来膈应主角受?我看他们还是大米白面吃太饱了。」
古代就这点不好,吃不好。吃了几天肖四和肖八煮的饭之后,向之辰忍无可忍了。再一看程肃,程肃对做饭更是一窍不通。
哥仨唯一擅长的就是烧锅。金麟卫杀人之后放火毁尸灭迹的事看来没少干。
肖八忽然听见他叹气。
“望白,发生什么事了?”
向之辰随手捡地上的木棍,刚碰到就猛地缩回手。
冰凉滑腻,是条蛇。
肖八看了一眼:“没毒。”
他一把抓住蛇头,把蛇尾巴一端往向之辰面前递了递。
向之辰:“……”
他看肖八一本正经,也不忍心拒绝,忍着异样捏起蛇尾巴在地上划拉。
“有种不祥的预感,京中恐怕有些事情。”
肖八点头:“晚上四哥回来问问他。”
肖四晚饭时间准时到家了。
“望白,今晚上吃什么?教书师父今天又教了几个大字,什么‘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还挺有意思。”
向之辰点头,指指桌上,又指指外面。
肖四会意,洗完手回来坐在桌边。
“你们俩今天出去打野鸡了?我进院门就闻到了,真香。”
程肃压下眉间的愁绪,推门笑道:“望白从前秋狩的时候成绩可是很不错的。”
向之辰也对他点点头。
几人食毕,肖八道:“这两日京中有发生什么事么?”
程肃摇头:“能有什么?”
向之辰看向肖四。他是最藏不住事的一个,脸色有些不好看。
察觉到向之辰的目光,他干笑道:“望白,你帮我看看吧。那个‘角’字是怎么写的来着?”
向之辰一动不动看着他。
肖四和他对视,挠挠头:“好吧,我这是有些生硬了。”
程肃低声道:“你就别问了。这些日子不要出门。”
向之辰歪头。
“京中这两日发生的事,的确与你有关。”
向之辰拉过他的手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程肃沉沉叹气。
“死人也有不得安宁的时候呢。”
夜间,程肃熄了床边的蜡烛。
他伸手摸到自己常睡的一侧,却触到一片柔软。
他猛地缩回手,双眼慢慢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他看见向之辰那双灰眸在黑暗中猫一样看着他。
他摸见的就是他柔软的腹部。
“……望白,别闹。”
向之辰拉过他的手:“发生什么了?”
程肃站在床边不语。
“发生什么了?”
程肃抽回手,声音少见的严肃:“不该问的别问。”
向之辰拉住他的手轻晃。
程肃烦躁地啧了一声,双手绕在他膝弯颈后,把他放在床榻内侧。
还没坐下,向之辰又缠上来了。
他不光缠上来,还在他身上写字。
“欺负哑巴。”
他看不见程肃的目光,只是一遍遍在他身上划:
“欺负哑巴。”
“欺负哑巴。”
右手忽然被攥住,力气很大,捏得他有些疼。
“你知道什么叫欺负吗?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向之辰用头顶他。
程肃捏住他后颈,声音沙哑:“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松开,还是怕黑叫我抱住?”
小时候就是这样。他父亲在时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主,讨嫌得很,除了季玌的话谁也不理。
如今看着先师的幼子变成这副样子,纵然是他也不免心酸。
向之辰没法比划,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他又用头顶他。
他贴在极近的地方,听见一声明显的吞咽。
程肃声音干涩:“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我这是欺君之罪,肖四和肖八也是包庇,按律当斩。”
“大人,你已经不是从前殿下身边风光的宠臣了。他亲口叫人把你缢死。”
程肃用力闭了闭眼:
“你不是想听吗?我告诉你。昨日陛下下旨,为你和上官崇信配一场阴婚。”
“上官崇信在你死前曾经上过一道折子,向陛下求娶你。左相一族最忌龙阳之事,如今你那棺椁埋着的地方就是他为你们合葬挑好的墓地。”
“你……走后,他被陛下疏远。如今京中人人都在猜测陛下此举的含义。多数人认为是左右党争。可陛下究竟是不是后悔,谁又知道?”
程肃沉默片刻,还是将京中对向之恒归属的争论咽了下去。
此等无妄之灾,他受一场也就够了。怎能再平白让他为兄长焦心。
向之辰呆呆地跪坐在床上。
程肃的手指像安抚狸奴般轻轻摩挲他的后颈。衣领之下有一枚花瓣般淡粉色的伤疤,是当日陛下留下的。
他不止一次痛恨自己作为副指挥使要守在御前。
“阿辰。你现在是个黑户,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出身富贵人家的黑户。京中王公贵族拢共就那么多,要是让金麟卫的其他人认出来,不光我们,你还要再死一遍。”
“我要去哪给你寻另一份假死药?若叫他们把你按在那,叫刀斧手削掉你的脑袋,那样会不会更快活些?”
他面前的人终于乖下来。他松开手,轻轻揉揉他被捏痛的地方。
“好了……”
向之辰伸手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间蹭蹭。
程肃的手掌迟疑地落在他背后,哄孩子般试探地拍了拍。
他怀中人已是青年身形。上回两人这样接触,还是约十年前了。
过了一会,他把向之辰塞进被子里,自己推门出去。
向之辰大惊:「这大哥刚才鼓大包了!」
1018真想一口赛博唾沫吐在他脸上:「你个水性杨花的家伙在扯什么呢?抱上人家的时候没骨头似的,现在学会装纯情了?」
「什么叫装纯情啊?我是真纯情好不好?我一点也不想跟别人砰砰砰啊!」
只要程肃抱他再紧一些就会发现他毫无波动。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程肃轻手轻脚回来了。向之辰背对他裹紧了小被。
「我去厉害啊。黑皮壮汉和季玌那种病娇男高有的一拼。你说是他厉害还是季玌厉害?」
向之辰自说自话:「季玌那次有加成不算。这大哥是单纯弄下去就回来了?」
1018烦得很,怒:「你能不能闭嘴!到底你是性冷淡还是我是性冷淡?」
「好奇嘛,男人都对这种事情有好奇心的。你的程序里就没写过高中男生厕所比大小的情节吗?季玌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男生耶。」
「你闭嘴,不要让这种东西污染我的程序!」
向之辰一思考,1018就崩溃。
他思考之后说:「要不然我勾引他一下试试?反正系统有屏蔽。而且有了老公就不会轻易跟主角攻受搭上线了吧?」
1018气得要吐血。它更崩溃地发现自己无血可吐。
程肃正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他睁开眼擒住身上人的手腕,把人捏得一声低呼。
“怎么了?”
这样的位置多少有些尴尬:“你是要出去小解?今日初三,外头黑,要不要我点个灯笼给你?”
他身上是个哑巴。
哑巴轻轻摇头,一头青丝顺着动作摇晃。
他的手落在程肃胸前,腰身抬起来,往后挪了挪。
程肃捏着他的腰把他整个提溜起来,严厉道:“你干什么!”
要是白日里,那张脸一板起来倒还有几分威严。只是现在看不见,向之辰全当不知道,挣扎下来又蹭蹭。
他满意地发现自己要成功了。
向之辰在他手臂上写:“圆房。”
程肃压低声音问:“你疯了?”
“你待我好,我无以为报。”
他在程肃手臂内侧写:“我想要你。”
仿佛时间都为之一停。
被按在床榻上的时候,向之辰好奇又期待。
主系统接管了他和1018的视角,开始屏蔽。
在屏蔽开始的前一瞬,他忽然有个新发现:
虽然他本人完全没有世俗的欲望,但主系统接管之后做戏真是很全套。他感觉那玩意嘣一下弹起来了。
唉,还好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不然充血这么快真怕受伤的捏。
他一边大笑一边回到了他忠诚的系统空间,一下蹦到1018怀里。
1018的宁修脸无奈地看着他。
“哈哈,老公你老婆出轨啦!”
它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
手头上还有烂摊子没法处理,向之辰最近又老实得很。
程肃按理说是炮灰攻,从他这里或许真能搅一通浑水。
向之辰得意地闭上了嘴,歪倒在系统空间舒适的鹅黄色小沙发上看他没看完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被抛还到身体里的时候,他真知道什么叫“被大货车碾过般的体验”了。
他张嘴对背对他正在倒水的程肃做了个口型:“你是牲口吗?”
程肃只披了件外衣,一转身。
「卧槽驴!」
1018好像冷笑了一声。
他不安地摸摸自己的屁股。还好还好,没有完全开花。
人体真奇妙。
程肃看见他不自然眨动的眼睫,叹道:“现在知道羞了?”
向之辰哼了一声。
1018试图把他从娇妻形态唤醒:「猪哼哼。」
程肃也说:“还哼?真是把你养得无法无天了。学小猪崽呢?”
他把向之辰抱进浴盆里。青年在他怀里蜷缩起来。
“忍着点,我今日还要当值,没工夫陪你胡来了。不给你清理干净你又要生病。”
先前季玌和御医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把人养在家里时时看着,不由得心颤。
他刚圆房的男妻一句话也不说,闷闷地趴在浴桶边上。
“乖,回来给你带点心。你不是最喜欢西三坊那家点心铺子的芙蓉糕了吗?”
向之辰抬眼看他。
程肃忍不住笑:“当然不是准备用那点糕点打发你。那是附带的。”
罢了,既然真同他过起日子来,把人藏上些许年月也不错。
他的手伸到水面之下。向之辰又陷入系统的屏蔽。
*
过了两个月荒淫的日子,程肃又脸黑黑地回来了。
向之辰扶着腰站起来,对他眨眼。
程肃冷哼:“明日就是你成亲的大喜日子。”
向之辰笑开了花。
程肃皱眉:“还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妖精变的,不管是谁都要勾。”
他得了向之辰的身子,心里头那点嫉妒真是装都懒得装了。正逢季玌要给他风光大办,一个是他要在边上保护的人,一个是他顶头上司,哪个都绕不开。
活着的时候欺负人家,如今倒想起不能亏待了。他上司娶他的老婆还叫他上礼,这是什么道理?
程肃心情实在差,又要把哑巴往房里带。向之辰抿着嘴唇拉住他的手,轻轻对他摇头。
跟这人上床折寿啊卧槽。
向之辰的心态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变成了好奇,然后实在撑不住了,变成了害怕。
身上日日带着残红余青,可他压根都没爽到,剩下那些腰疼腿酸的后遗症倒一股脑全算在他头上了。
1018阴森森:「我也可以向主系统申请解除你的屏蔽。」
向之辰又怯战了:「不了谢谢。老公,你是觉得我完全ntr你的话你会更爽吗?」
「我只是觉得你这副样子不太符合你的人设。毕竟,你本来应该爽到了。」
向之辰沉默。
这确实是个神奇的问题,绕又绕不开。
按程肃的反应看,他的身体应该在主系统的模拟下表现得,呃,很天然。返祖的那种天然。但是他本人只感觉被当成破布娃娃使劲撕吧了几次,实在有点绷不住。
要是只当甩手掌柜当然还凑合,他又实在不想吃难吃的饭。爬起来烧饭的时候只想对着锅哭。
程肃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去备菜。”
向之辰怯怯点头。
他总觉得自己在吃了被睡睡完了吃的凄惨日子里,忘了什么。
「18,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1018呵呵:「屁股疼了知道后悔了。」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忘了我们的任务。」
「……」
1018在他脑内咆哮:「任务,你还记得有任务!!!我还以为你想留在这给人家当一辈子小媳妇了!」
天杀的,最近程肃不说进入权力核心了,跟着上官崇信一起被排除在外。
就连向之辰死前伤的那个内侍都还在御前啊!难道要它做手脚把程肃阉了才算数吗?!
向之辰笑嘻嘻:「哎呦,这个不能同时符合吗?况且我现在是人妻诶,可不是跟他们拉开距离了吗?」
「你是说明天要跟主角受结婚那种拉开距离?」
「这个,爱上情敌也是很正常的嘛!我还得陪季玌御驾亲征啊完蛋了完蛋了……」
1018恨道:「就算你完成了所有任务也活不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坑同事的贱人都该死。我迟早要把你电死。」
不知道为什么,它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后背冷飕飕的。
系统哪有后背?
半年已经过去四个月,天都要热起来了。
程肃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放下手里的菜刀接住投怀送抱的人:“怎么,不是不乐意吗?”
向之辰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拉着他的手写:
“我明天想去观礼。”
程肃沉默,双眼深邃地看着他。
“为什么?”
向之辰眨巴眨巴眼,咧开嘴笑。
“想看看政敌被塞一个死人当老婆是什么表情。”
政敌?
上官崇信那死样子,怕不是真在娶老婆。
程肃无奈。
“那明天我们离得远远的,不准凑上去。听见没有?”
向之辰乖巧点头。
离得远远的,才怪。
……
上官崇信站在镜前,穿着一身婚服看了又看,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明天是他和向之辰大喜的日子。
头上被父亲砸出的伤疤结了痂,又掉了。藏在发丝之下看不出来。
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用最好的样子迎娶他住在棺木里的心上人。
季玌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只觉一阵恶寒。
无论如何,他和向之辰、和上官崇信都有一段共同的儿时岁月,即便他登基已久也无法改变。
“你真不需要找个大夫看看吗?再怎么喜欢,那也是个死人。现在撤旨都还来得及,甚至可以顺势帮你把那个程副指挥使捋下来。”
上官崇信满面笑意,转身道:“陛下不需要找御医看看吗?叫自己的心上人被缢死在面前,陛下心里竟然觉得舒服?”
季玌面色发冷。
向之辰和上官崇信不和是明面上的,他和上官崇信不和是实际上的。
往日这两人也不过斗斗嘴,现在看来倒像是调情。而他?
上官崇信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想听。
明明能有更方便的句子,他怎么偏偏就得引经据典说那些他不爱听的之乎者也?
季玌扯扯嘴角:“朕真是……后悔了。”
“为君者,身边自然会有更多束缚。臣不过一介蒲草,自然可以做些大逆不道之事。毕竟,臣的举动不代表万民之上的天子。”
季玌道:“他死后,你倒是学会说人话了。”
上官崇信只是笑笑。
“明日朕就不来了。朕没有看自己心上人另嫁他人的喜好——就算是死的心上人也不行。”
上官崇信拱手:“臣恭送陛下。”
季玌甩袖离开。
第二日早上,上官府邸外吹起了喜乐。
从他们确定此事到结亲的日子时间太短,口信快马加鞭也只能将将传到北疆。更何况此事根本没有快马加鞭的必要,圣旨还不知道传到哪个犄角旮旯。
没有镇国公府的当家人,也不妨碍新娘子从镇国公府出。
京城的人都知道上官崇信要结的是一桩阴亲。围观者并不多,王公贵族也只当作是新帝打压上官一族的手段,生怕撞了左相的晦气。
也因此,虽然离得远了,向之辰和程肃还是有些显眼。
一个九尺大汉,一个戴着帷帽的青年,这样的搭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过分显眼。向之辰只好拉他上茶楼寻个包厢。
沿途最佳观景点早人满为患,只有上官府邸斜对面还有些空位。
向之辰防着掩耳盗铃摘了帷帽,伸长脖子探头探脑。
程肃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当心些。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向之辰朝他撇嘴。
“是是是,好夫人。我从前挖你出来的时候都没想到掉脑袋,这时候自然不该多嘴了?”
向之辰得意地倒了杯茶给他。
幸好乍暖还寒时下了一场大雨,那地方的痕迹被雨水冲走了。程肃多方打听也没听说上官崇信有察觉,这才敢带他来。
仪仗经过长街,上官崇信和他身边眼熟的侍卫都过去了。向之辰笑嘻嘻地探头往外看。
队尾一人忽然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那人惊诧之极,连滚带爬撞到缠着红绸的喜车上。一转头不是棺木是什么?
一声凄厉的惨叫:“闹鬼了!”
程肃啧了一声,拎起他的后领。
窗口自然走不得,上官崇信分分钟骑马赶上来。还没走到门边,门口被人一脚踹开。
踹门的正是当今陛下。
向之辰和他对视,被程肃展臂挡在身后。
季玌看着他,只觉恍若隔世,心肝猛地颤了颤,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没事。
他没事?
数月来的疑惑此刻都水落石出。他可算明白为什么上官崇信宁愿顶着亵渎他的罪名都铁了心要坐实这段婚事。
向之辰压根就没死!
他早就知道!
向之辰也一愣。
程肃正要抽刀,被向之辰按住手背。
季玌咬牙:“程副指挥使。你还真是忠心。只是你要效忠的主子是不是错了?朕怎么不知道,朕给你们金麟卫发饷银是养你给这位前指挥使做事的?”
数月来的辗转反侧此时都成了甜蜜的笑话。季玌恨不能抱住他大哭一场,强忍住眼圈的酸意。
分明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觉得委屈呢?
向之辰只是带着怯意看他,手指紧紧抓住程肃的衣袖。
见面前两人都不说话,季玌怒:“都哑巴了?!”
程肃冷哼:“望白他确实哑了。他是怎么哑的,陛下不知道吗?”
望白是谁?
哑巴了?
他说的是向之辰哑巴了?
季玌一哽,也不愿多废话。
“活捉程肃……莫要伤了贞康皇后。”
程肃咬牙。
他再是武功高强也双拳难敌四手,过了几十招隐隐显出败势。
季玌的目光紧紧锁在躲在墙角的向之辰身上,却听得身后来一人脚步匆匆。正要拔剑,见这人穿了一身喜服。
上官崇信在他面前停下,看向厢房里的向之辰。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息,拱手道:“请陛下让臣把拙荆带回。”
话间,程肃双手反剪被按在地上,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
“拙荆?他是你哪门子的拙荆?上官大人就没揭开棺材看看?我可忘了掘墓的时候装了哪个孤魂野鬼进去。大人还是去那阴曹地府里找你的拙荆去吧!”
季玌冷道:“你们都给朕滚一边去!上官崇信,你不去拜堂待在这里干什么?”
上官崇信上前半步:“向氏是臣未婚妻子,今日是成亲的日子,臣自然要带他回去拜堂。”
程肃叫骂:“这最没本事说他是你妻子的就是你这黄口小儿!陛下好歹还跟他睡过,我和他互通心意,你算个屁!”
季玌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互通心意?他是个哑巴跟你互通什么心意?把这人给朕拉出去斩了!”
程肃爆发出一串狂笑。
正当季玌打算叫人拿抹布堵住他这张随时都要乱吠什么“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嘴,一直缩在墙角的向之辰穿过侍卫,重重跪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咚。
一个响头。
季玌喉中像是被牢牢堵住,说不出话。
哑巴了,他确实把向之辰弄哑巴了。
程肃只愣愣地看着他,不再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哑巴直起身子。
咚。
咚。
直磕到他额头渗血,沾得地板一片深色,向之辰才呆呆地停下。
他跪在那里,垂眼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扑上来。
季玌下意识伸手接他,想掏出帕子给他擦一擦额上的伤痕,却听见一声金属的擦响。
他没接到。向之辰撞在他腰间佩剑的剑锋上。
四下皆静,四下皆惊。
上官崇信目眦欲裂,扑上来捂住他的脖子,抬头快速道:“刀口不深,还有救。传御医来!”
季玌后退一步,靠在茶楼的栏杆上。
向之辰的血从上官崇信的指缝渗出来,比他身上婚服的颜色更刺眼。
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程肃强挣开侍卫的手扑到向之辰身前。
向之辰那双含泪的眼看着他,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程肃颤着手,不知该不该伸手触碰。再抬头看季玌,正是看杀妻死仇的眼光。
*
季玌的佩剑,向之辰用过无数次。
幼时正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镇国公常驻京中,家中次子正被先帝指给太子为伴读。
向之辰自幼体弱,没有习武的能耐。镇国公手把手教季玌和上官崇信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树荫下看。一双眸子亮亮的,趁他们休息凑上来。
“殿下。”
季玌不喜欢他叫他殿下,他喜欢向之辰直接叫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总不答应。
上官崇信抱着他那把木剑闷闷地坐在那里,双眼在他和向之辰之间来回扫视。
“阿玌。”向之辰又喊,“你的剑给我玩玩吧。”
季玌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木剑递给他。
镇国公在时对这个小儿子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兄长擅长习武,就叫他兄长去习武,未来接过武将父亲保家卫国的担子。向之辰擅长文略,那就叫他去念书。将来两兄弟一文一武辅佐他。
他和上官崇信长了个子,换了铁剑。次年北疆动乱,镇国公在前线牺牲了,只带回一个头颅。向之恒接替父亲收复北疆失地,待在驻地没再回来。
这样一算,竟然有七年了。
向之辰还是坐在树荫下,拉着他的手问:“阿玌,你的剑能给我用用吗?”
他张着嘴,季玌看见他的口型,却没听见声音。
向之辰发出的只是无意义的气声。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剑鞘盘龙,天子御剑。
向之辰眼睛弯成两弯月,他不知不觉也跟着露出两分笑意。
他接过剑,抽出四寸。
血溅三尺。
他恍然发觉,他杀了向之辰。
他杀了向之辰?他为什么要杀向之辰?向之辰死了吗?向之辰为什么没死?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为什么……没能好好活着?
惊醒。
上官崇信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阿辰醒了。”
季玌一时没从梦境中挣脱,有些发懵。
究竟为什么?他像是沉进偏执的梦魇,死活无法从那泥沼中挣脱。
上官崇信只当他是还在纠结,道:“程肃不可留。但御医说,阿辰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看那样子,怕是经不起程肃的死讯了。”
季玌摇摇头。
他缓缓开口:“你是说,如果朕现在杀了程肃,向之辰还会随他去了?丁大伴不是因为私情就会抗旨不遵的人。他和小糕子两个人都没缢死他,他就这么轻易会死?”
上官崇信反问:“陛下很想他死吗?”
季玌不语。
“如果陛下不说,臣便当陛下是默许了?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明日将程肃推出午门问斩。至于向之辰,只要赐他一杯鸩酒,定然死得干干净净。”
季玌反问:“你很想向之辰死吗?当日你说那话,其实是提醒程肃的吧?”
宫中只放出向之辰身死的消息。
那段日子死人颇多,总有那么一口尊贵的棺材是为继后准备的。
赐死无非两种,鸩酒或白绫。二者相较,鸩酒起效更快,痛苦更少,遗容也体面些。
封后当日向之辰选的是毒酒,此事宫中无人不知。
他亲手把向之辰抱进那口棺材,为他整理遗容,中间根本没有旁人接手过。
他根本不知道那棺木在出宫后是否被人动过。
只要上官崇信开棺,他便会发现轻而易举想到这一层干系。
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向之辰活下来的?
上官崇信道:“他是臣心上人。陛下若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不如让臣把他带回去。将死之人,就算回光返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季玌苦笑。
“照你这样说,朕更应该把他带回宫中。于情,他是朕的旧友,于理……”
“那日见到他面容的人太多。他还是朕的母后。”
他指指身侧,上官崇信撩开袍角坐下。
季玌喉中干涩,缓声道:“崇信,你说我们三人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朕要杀他,你要娶他。朕有的时候也真恨不得杀了你。”
上官崇信倒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他同陛下有肌肤之亲,也是先帝名义上的继后。臣本应视他如国母。俗世情分,剪不断,理还乱。说来说去,无非是一句私心。”
“臣视他如未婚妻子,他对臣,却没有一点留恋。”
他苦笑一声:“对陛下兴许是有的,可陛下叫人杀了他。若依臣之见,他先前同程肃不像是有多深的交集。可在那样的处境中,他除了委身给一个对他有意的男子,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季玌拧紧眉头:“你没见他给程肃求情?朕先前以为他说的心上人是个女子,看见你那封折子之后以为是你,现在看来,倒指不定就是那个该死的贱人!”
上官崇信摇头:“陛下若想追根溯源,不如站在阿辰的立场上看看。”
“儿时玩伴赏了一杯鸩酒,他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喝下,确实没死成。可向来厌恶断袖之事的发小机缘巧合把他欺负了。陛下猜,他是比较关心自己的贞洁,还是比较关心远在北疆的哥哥一家的脑袋?”
季玌紧紧扣住拇指上的扳指。
上官崇信顿了顿,又接着道:“小病一场,原以为没事了,像从前一般做完事回去歇息。一睁眼发现你叫人拿着白绫站在榻边要勒死他。”
“陛下,这是不是出尔反尔?阿辰他怕你,你是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上官崇信看他发红的眼眶,幽幽道:“现在陛下若杀了他夫君,他才真恨得肝胆俱裂。下回只怕他就不是自己撞剑,是要找机会把剑送进陛下身体里了。”
季玌只差咬碎一口牙,恨得发狠。
他把上官崇信说的那几个字眼放在嘴里狠狠地蹉磨:“他夫君?要了他的身子就是他夫君?那朕才是他夫君。朕还没死,他就要转投他人怀抱!”
上官崇信瞥他握紧的手:“臣已经说过,他与程肃之间沾染了求生的本能。京中皆知他向之辰被陛下下旨一条白绫赐死,尸骨还到上官府中转过一圈。他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了,不光是闹鬼,还是欺君。欺君可是杀头的罪名。”
季玌咬牙切齿:“那就是那个程肃强要他的。”
可他心里明白,程肃还能掰开他的嘴,叫他把金麟卫的假死药咽下去?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到底……
“他不信陛下,也不信我。他恐怕只信他的救命恩人。”
上官崇信思索:“这两人之间究竟有几分是阿辰自愿,还未可知。”
“不知陛下是打算把他当作欺君罪人打进死牢,还是当作失而复得,锁进宫中好生养着?”
季玌烦躁地摆手,起身出了殿门。
春日小雨如酥。
婚仪前掘坟起棺那日他同样在。那日下了那样大的雨,只怕是老天爷也不想再叫他扰向之辰清静。
可他怎能忍受。
上官崇信追出来,在他身后一步沉声道:“京中谣言四起。陛下如执意把他带回宫中,恐怕惹人非议。先帝行龙阳之事已失民心,陛下行事前切记三思。”
“行龙阳之事就失民心?那朕这个皇位,他们想要来拿就是了!究竟是失了民心,还是那几个宗族亲王动了歪心?”
“臣的意思是,先前臣与陛下商议之事……”
“滚!”
季玌张望一圈,愣是没看见有什么能拿来砸他的,解了腰间玉佩当头丢他。
“你胡扯半天,意思不就是要朕把他赏给你?朕不合适,程肃应该死,就你有本事!”
上官崇信拱手:“臣不敢。”
“你说你不敢,意思就是你想但不明说!真当朕这些年白活了?”
他推开偏殿大门。
几个月前,他也是推开这扇门,个中曲折无需再辩驳。只是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向之辰躺在榻上,双眼半闭。
他在殿外气势汹汹,见到向之辰苍白的模样一下泄了力气。
“……阿辰。”
他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问:“是他强迫你的,对吧?”
向之辰抬眼看他。
“是程肃强迫你的,要你委身于他。”
上官崇信开口:“臣倒觉得……”
“闭上你的狗嘴!”
上官崇信揣手站在一边。
他倒觉得是季玌强迫了他。
向之辰伸手拉过他的手。
季玌心头直跳:“你要承认只消眨眨眼就是了。身上还……”他顿住了。向之辰的指尖在他掌心轻划。
“我自愿。”
季玌只觉陷入冰潭之中。
“你自愿?你有什么好自愿的?他有哪里好?”
他几乎气得跳脚。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又拉着他的手写:
“他不杀我。”
季玌盯着他失血无色的指尖沉默。
他声音带上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细微颤抖,问:“只要是个不想要你性命的人,你都可以?”
“他救我命。”
季玌咬牙问:“上官崇信也不想要你的命,你难道也可以嫁给他?”
向之辰看着他,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
上官崇信开口:“陛下。”
向之辰的手指又动了。
“臣只希望陛下放了程……”
最后一个肃字,他写了两笔。季玌猛地抽回手。
“朕知道了。朕不准。”
他怒极反笑,指腹狎昵地蹭过向之辰雪白的侧脸:“只是朕更好奇,于你而言,到底什么更重要?”
京中的争论四起,他又何尝不知。
他做太子摄政多年,不过落得一个平平无奇的庸名。
他该拿什么来做聘礼?
季玌握紧他手边的被褥,忍着欲裂的头痛轻声道:
“阿辰,你去把没完成的婚仪行完好不好?你要是愿意,朕只废了程肃的武功,给他个闲职。”
向之辰看着他,指尖在被面上轻划。
“陛下出尔反尔。”
“朕不骗你。”
“臣对他有愧。”
“阿辰,这就是你的不对。这可是他自己选的。”
向之辰敛眸思索片刻,对他眨了眨眼。
……
向之恒领旨进京。
新帝登基的消息快马加班到达冰天雪地的北疆时,离登基大典已过一月有余。冬日里北疆常有部落游骑惊扰,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去。
接连两三天接到消息,他弟弟在先帝生前被立为继后,他弟弟被陛下赐死。等春日到来他回京路上,又听闻陛下要把他死去的弟弟和左相的儿子配一桩阴亲。
何其荒唐。
传说中的婚期,他离京城还有四百里。
四百里,说长不长,两日内便能入京。说短不短,能叫他找个由头避一避。
他不敢想,阿辰生前究竟做了什么叫陛下憎恶至此,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
“将军。”
副将推门而入,向之恒回头。
“怎么?”
副将带人去前方驿馆,一路快马回来,一身热汗。
“二公子……活了。”
向之恒如遭重击,一时想不出什么是“活了”。
“你说什么胡话?路上跌到马下把脑子弄坏了?”
副将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活了。二公子没死,成亲那天一街的人都看见了。陛下把他带回宫里去了。”
向之恒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几步跨出驿馆牵马扬长而去。
副将在后头呸呸吃灰:“可是二公子……唉。”——
作者有话说:击球:气得想杀人,但是不敢再杀人……一定有谁抢走了我老婆热炕头的完美人生!(发疯指程肃)是不是你!(发疯指上官崇信)是不是你!
1018:(吹口哨)
上官某:(揪花瓣)他答应婚事是因为喜欢我……他是为了救程肃……他有点喜欢我……救程肃……
程二:(好像有点亖了)(怎么还没亖)(老婆你别亖了我亖就行)
今天是凌晨发,以后每天还是照旧晚上九点更新。
第22章 祸国妖太后8
成亲那日许多东西都不能再用,季玌叫人按宫中公主成亲的仪仗重新准备了一份。婚服本就给向之辰做过一件,他现在比那时瘦些,叫绣娘抓紧改改腰身就能穿。
最近的好日子就在几日后。
向之辰一身婚服站在铜镜前,呼啦啦转了个圈。
「好看不?」
1018呵呵:「你似乎心情不错?」
「那我应该干嘛,愁眉苦脸的,下巴抻出二里地去?话说你最近情绪怎么乱七八糟的,系统还有激素紊乱期?」
1018道:「我只是在想,你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到底对不对。」
「你没听过那个吗?时也,命也。」
向之辰语气轻快:「二哥把我挖出来的时候就算是欺君了,现在能给他搏一个带脑袋的闲职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好不?季玌没直接把我砍死已经在ooc了,我好感激。这就是吃人的封建社会,颤抖吧小系统。」
时也,命也?
1018不甘心地问:「那你心里都不会觉得不舒服吗?季玌可是个混蛋。」
「你不也是混蛋?日子不过了?剧情不走了?我还想好好活着呢。对平面世界的角色顶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至于为了它械/斗?」
向之辰挑眉:「任务最重要,我又不是爱上他们谁。怎么让我这个人来安慰你这个机器?」
丁大伴推开门:“大人,陛下召见。”
向之辰微微欠身,伸手解喜服的衣带。
“陛下说,请您就这样过去。”
他对这个没死成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当日的确是疏忽了,忘了向之辰还是金麟卫指挥使,他办事不力。只是当时隐隐希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算是如愿了。
只可惜,向之辰刚跨出刀山,又进了火海。
向之辰迟疑片刻,穿起那双和喜服相配的绣花鞋。他迈过紫宸殿偏殿的门槛。
“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门边的内侍给他推开殿门。他眼角有道极浅的伤疤,是小糕子。
向之辰对他歉意地笑笑。
按理说容貌有缺者不能在御前伺候,不知季玌是什么想法,还把他留在紫宸殿。
“阿辰?……来见过你兄长。”
向之辰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向之恒?
季玌只见博古架后露出一片红色的裙角,嘴角笑意淡淡:“阿辰?你是许久不见你兄长,不好意思了?”
他声音带着恶劣的揶揄:“明日可要嫁人了。婚后若是夫君不准,你可没什么机会回娘家。况且你兄长在外七年……”
他看着从博古架后走出的人,忽然说不下去。
向之辰从屏风后绕出,一身鲜红的嫁衣。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挽起,更衬得他整个人面如玉色。
季玌眼神暗了暗。
向之恒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诧,又别过头。
向之辰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兄长。”
换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
向之恒分明看见他嫁衣衣领之下还缠着白色的巾帛。
“陛下。为国守疆是臣的天职,臣不辱使命。只是……”
向之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幼弟。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转身对季玌跪下。
“臣只愿陛下能顾惜向氏一脉。臣父亡于北疆,生前遭北疆蛮人虐杀,连个全尸都带不回。臣苦守北疆七年。陛下。”
“臣实在是,不明白。”
季玌看向向之辰。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兄长。
季玌忽然一笑。
“朕哪里不顾及你们向氏一族的军功?”
“向之辰犯的是欺君之罪,诛九族的罪名。你还能跪在这,已经是朕垂怜。”
他听见一声冷笑。
“爱卿,你有什么见解?”
向之辰笑着摇摇头。
“没有?”
他走到向之恒身侧,伸手拉他。
季玌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向之辰从他桌案上拿起一张信笺。
他拿起未干的朱笔,写:
“你我兄弟缘分至此,无须多言。切切保重。”
向之恒看着他,那张纸在他面前晃过,慢慢折叠起来。
嚓嚓的声响,在向之辰指间变成一堆倒春寒雪般的碎片,从向之辰指缝间飘飘落下。
他看着季玌,季玌也只冷眼看着他。
向之辰对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季玌看向愣愣跪在那里的向之恒,对他摆摆手。
“明日镇国公府还有一桩喜事。你下去吧。”
喜吗?
恐怕不是。
可这是旨意。只要季玌想,他们就要搭一台喜剧给他看。
戌时,天黑透了。
向之辰并不从镇国公府出嫁。他名义上还是宫里的人,改嫁也该从宫里离开。
季玌不愿放他一个人住在长乐宫,他还住在紫宸殿的偏殿。
向之辰侧对墙壁,闭着眼睛。
一双手隔着被子抚上他的手臂,被角被轻微下压。
季玌脱了外袍躺在他身后,双手钻进被中,握住他的腰,强硬地扯到怀中。
白日里在御书房,他不等季玌回话就离开,实在僭越。
可他好欢喜向之辰的僭越。
从他回来之后,看着他的目光便透出些别的什么。
他看他像同僚,像君父,唯独不像仇人。
不像旧情人,就像仇人也是好的。至少他还没有被扔掉。
他贴着向之辰的耳尖唤他:“阿辰。”
向之辰双手在胸前合拢,蜷缩成母体中的胎儿姿态。
季玌带着笑意说:“你穿嫁衣真是好看。”
他没得到回应,闷闷地笑,嘴唇贴在装聋真哑的人后颈:“你说,要是你嫁给我,我是不是应该脱了你裙底的衣料,叫你穿着那身喜服自己跨上来?”
向之辰又是毫无动静。他伸手摸了向之辰的脉搏,恨恨咬上他后颈的脊突。
那块凸出的骨头在他唇齿间隔着皮肉蹉磨,留下一圈牙印。
“我没机会让你嫁给我,可我能让你含着我的东西嫁人。”
他把向之辰中衣的衣襟扯开,终于得到一点反抗。鼻尖埋进他胸前,嗅见隐隐的冷香。
他质问道:“阿辰,明日可是你和他的洞房夜。你不该恨我吗?我们自小认识,我们从前最好。”
“我教你该怎么对仇人。你该打我,该掐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叫我好过。”
他的手掌从向之辰腰间溜进,贴上他柔软的腰身。
向之辰伸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掌。季玌与他十指相扣,膝盖强硬地嵌进向之辰两腿之间。
季玌趁他踢蹬的动作把手往下伸,向之辰悲泣一声。
“阿辰,你那个该死的姘头还在死牢里。”
季玌笑得隐忍疯狂:“他为你可是做了好多啊。他真喜欢你。他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身子?”
“你和他是怎么厮混的?你会不会扯着他的手求他摸你,会不会哭着在他身上写字求他慢一点?他个子那么大,还是个不要命的粗人。那日我还收着力气你就病了,到底受不受得住?”
他发现向之辰竟然在这样粗鄙的话语里开始发抖。
“你怕什么!”
向之辰流着眼泪在他手臂上写:
“我原谅你。”
季玌愣住。
“我原谅你。如果我的死能抹杀先帝对你和太后的伤害,我原谅你。”
季玌跪坐起来,看着那片被写过字的皮肤,无声地发抖。
……
上官崇信挑开他盖头的时候,入眼的就是他腮边的一枚浅红齿印。
他的手指擦过向之辰的脸颊,冷声问:“你昨晚被狗咬了?”
向之辰抬眼瞥他。
昨晚搔到季玌痒处了,他又是流泪又是讨骂,睡梦里都抱着他喃喃的不肯松手。
还以为逃过一劫,早上丁大伴传话说要他起身梳洗,季玌又发了疯,抱着他剥了衣服又亲又咬。
这种尺度是不会被系统屏蔽的啊!
向之辰受到一万点暴击。
几个喜婆自然没见过这架势,眼中纷纷露出疑色。
新娘子是男子,许多规程便不再适用。只是陛下先前下旨的时候叫他们“不要亏待他”。
这个“亏待”该如何琢磨,是个问题。
是叫他更像个普通男子般简简单单成了亲,挑了盖头去前院敬酒算是不亏待,还是把民间成亲的规矩一桩桩一件件做完算是不亏待?
这便有两种说法。
连左相都愁了一阵。最后还是新郎官说:
“寻常女子如何出嫁,他就要如何出嫁。”
跨火盆,闹洞房,良俗陋习都要经一遍才算数。
唯一还算说得过去的是,上官一族家教甚严,没有几个小辈会闲来无事触上官崇信的霉头。
向之辰垂眸看着面前那碗饺子。
喜婆道:“这是陛下赏赐的。”
上官崇信眼中有些疑惑,直到看见向之辰傻愣愣把饺子囫囵吞下去。
喜婆问:“小子生不生?”
向之辰面露疑色,抬头看向上官崇信。
上官崇信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先唾弃陛下的恶俗还是先解释新娘子不会说话。
向之辰指指喉咙。
“没尝出来?”
喜婆有些为难,又舀了一个喂进他嘴里。
向之辰这次学会嚼了,一咬开就吐进手心里,表情难看。
喜婆又问了一遍:“小子生不生?”
向之辰用干净的那只手指着自己。
生什么玩意?谁生?我啊?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长了宝宝房子?
上官崇信干咳一声:“他不会说话。”
向之辰又抬起头指指喉咙。白色的布巾不吉利,季玌叫人给他换了一条红的。
喜婆干笑着退下去。
上官崇信在手上垫了块帕子,对他伸伸手。向之辰乖乖把那个咬开的饺子放进他手里,又起身拿了合卺酒壶掀开盖子往嘴里倒。
咕噜咕噜几下起身打开房门,哇一下吐在走廊外头的造景上,咣叽又把门关了。
拿着生饺子的上官崇信:“……”
围观的喜婆:“……”
上官崇信叹了口气,出去把东西丢了,净手后又回来。
向之辰正翘着二郎腿在红色的喜被下头捡花生吃。
他不爱吃红枣桂圆,莲子也是干的,啃都啃不动。只好吃点花生。
「古人结婚的时候是脑子有病吧?为什么不给饭吃?怕盲婚哑嫁,新娘子有力气反抗啊?」
1018说:「有这方面的考虑。」
向之辰的嘴忽然停了。
他有点心虚,对上官崇信招招手,拉起他的手。
上官崇信攥拳,他掰都掰不开。
“吃到坏花生不能往我手里吐。”
向之辰嘴角微动,啧了一声,啪一下拍在他手上。上官崇信不情不愿把手心摊开。
他写:“我饿死了,有吃的吗?”
上官崇信皱眉:“大喜的日子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向之辰压着脾气:“我饿活了,有吃的吗?”
上官崇信犹豫片刻,出去问了。不消片刻,他回来:“成亲的日子不给吃。”
向之辰发出格外响亮的“啧”。
他起身走到桌子旁边,对上官崇信招手。
“怎么?”
指指酒壶。
“也不能喝大酒。”
向之辰一阵火大。
他拿酒壶往酒杯里倒,只倒出一盅。
心虚地往另一个小酒盅里兑了半盅。
他把其中一个举起来,往上官崇信那边递了递。
上官崇信迟疑,上前:“你叫我喝合卺酒?”
向之辰摊手。
难道他是在和面前这个人的孪生兄弟成亲吗?那不该换他兄弟来?
上官崇信沉默,接过酒杯。
交杯酒,一饮而尽。
半杯甜酒下肚,不过是润润嘴。上官崇信开口正要说话,向之辰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往榻上拽。
酒里不知是不是掺了东西,上官崇信浑身发热。
他眉头拧起:“向之辰,你这是干什么?你……”
嘴上仁义礼智信,身体却很诚实。走到榻边,向之辰没使力气往前一推。
那么大一个人就倒下去了。
向之辰冷笑。
他正要扯开他的玉带钩,上官崇信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吞了吞,颤声问:“阿辰,你真想好了?……我们圆房,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向之辰横眉怒目,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他。
他身体太虚,没什么力气,这点力道放在上官崇信这样常年习武的人身上只算娇嗔。
上官崇信心念大动,不禁伸手去剥向之辰身上的嫁衣。
艳红的喜服下头是莹白的皮肉,他颤抖着,握住向之辰的手臂。
“这大哥怎么还不结束。”向之辰冷漠,“话说不会钻石男高是最没有本事的那个吧?程二哥是真厉害,这我知道。怎么这一个也不结束?”
1018托腮:“只要是限制级的事情都会被屏蔽的。这种事花样很多。主角攻是明骚,你不能保证这个人不是闷骚。”
“照你这意思,我又变成主角攻受的公有老婆了呗?”
“纠正,还有你主动招惹的程二哥哥。”
向之辰叹气。
“不是说我身体不好吗?怎么大前天程二哥把我整一顿,今天这人又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这对吗朋友?我现在怀疑是你们系统的底层逻辑有屎山代码。”
1018冷笑:“谁家系统没有屎山代码?忍着吧。”
一夜叫了四五次水,直到天光将明,向之辰的意识才回到躯体中。
上官崇信的手指顺着他带着些微水汽的头发,轻声问:“醒了?”
房里的气味渐渐散去,借着窗棂间透进的一点日光,他看见向之辰眨眨眼。
“给你上过药了。”上官崇信抿了抿唇,“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想做这种事之前,记得多想一想。”
哥们是压路机。
向之辰微微一笑,抬起颤抖的手臂指指嘴巴。
上官崇信盯着他的舌尖:“嘴巴疼?亲破了?”
向之辰又啧了一声,舌尖的确给他吃破了,疼得皱眉。
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上官崇信恍然大悟,为难道:“这时候恐怕不好叫人去给你弄吃的。不如等早上给爹娘奉过茶?”
向之辰用尽浑身力气把他往外推。
上官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掌心底下的躯体微微颤了颤。
向之辰闷闷地转过身,缩起来闭上眼。
等到了早上,他被推醒,张嘴就想骂人。
口中只发出一串听起来很脏的气声,他又沉默了。
上官崇信把他拉起来:“该去给爹娘奉茶了。”
他给他穿戴衣饰,正要推他去镜前束发,一抬眼,看见向之辰眼眶通红。
两滴泪正顺着眼睫滴在他手背上。
上官崇信满脸疑惑,不解道:“你哭什么?”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动作有些别扭,自己坐到镜前。
脾气是要发的,金豆豆是要掉的,束发当然也是不会的。往常他都是自己随便圈圈了事,今天这样的场合明显不成。
上官崇信似乎叹了口气,上前从首饰盒里拿出一顶翠玉冠。
“陛下许我三日免朝。他说,叫我日后上朝的时候把你也带上。”
向之辰的金豆豆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两眼肿得像核桃,有什么好看的?”
向之辰开始振动模式,嗡嗡大哭。
「主角受脑子有问题!我难看他还操?」他悲从中来,「老公我屁股好痛啊!给我开屏蔽!」
1018也叹了口气,给他开了30%的痛觉屏蔽。
「呜,谢谢老公。所有老公里还是你对我最好。」
「一边去。」
上官崇信给他束完发,见他还在哭,压着眉头道:“下次不说你难看,总行了吧。”
滴漏流速加快了。
“那我以后节制些?咱们早些歇息?”
“……不往你里面摸那么深了,行吗?”
“这是因为先前旁人在你身上留了印子。我是你夫君,不该把它们都盖掉么?”
向之辰还在哭,变本加厉攥着拳头打他。
上官崇信握住他的手:“阿辰自然怎么都不难看的。哭成小花猫也好看。”
向之辰把手往回收,怎么也拽不过他。
他又指指嘴巴。
“是嘴巴里还疼?夫君知道错了,以后会注意分寸,不弄伤阿辰。”
向之辰真崩溃了。
「日他二姥爷的烂裤衩子!我都十几个时辰没吃过饭了,胃疼啊!」
「你日点好的。」
外头嬷嬷道:“公子,夫人差我来问两位可起了?”
上官崇信应道:“且请父亲母亲等上片刻。”
“那老奴先去回禀。”
他低头,向之辰已经抹掉颊上的眼泪,站起身。
奉茶才是真走个过场。
先帝要娶他的时候说得太满,什么“天生凤命”。左相要是受他一跪,哪天季玌不高兴,金麟卫这就来拿他的项上人头。
他儿子是指挥使?他儿子是季玌儿子也不好使。
奉茶之后就是早饭。
向之辰又绷不住了,拿着筷子一边吃一边哭。
没人跟他说左相家也吃糠啊!
上官崇信疑惑:“你嘴巴有这么疼么?吃不下饭?”
他伸手把向之辰的碗拿走了。
向之辰嗡嗡大哭,站起来够他手里的碗。
左相大惊:“这是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纸笔,要做什么写下来就是了。”
上官崇信茅塞顿开。
向之辰拿到笔,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要我哥”。
上官崇信沉下脸跟他讲道理:“回门要等三天后。”
向之辰哭得快撅过去了,拿笔的手都发抖:
“你家为什么吃斋饭?”
哦。
还以为是昨晚伺候他伺候得不舒服,原来是因为饮食。
向之辰自幼跟在季玌身边,吃穿用度都是太子赏的,当然没在他家过过这种忆苦思甜的日子。
上官崇信莫名心虚:“母亲礼佛,家中确实……”
向之辰咚一下趴在桌子上嗡嗡哭起来。
上官崇信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弯腰探头下去看他:“还在哭啊?”
一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哭过一阵,又写:“你能抗旨明天去上朝吗?我找陛下打秋风去。”
“……你想打秋风,待会不就可以去么。”
只是打秋风啊。他还以为他馋陛下身子了。
一桌子白菜豆腐向之辰也没少吃,一边嗡嗡一边往嘴里塞。
1018笑话他:「宝宝你是一只毛茸茸的小蜜蜂。」
「你知识学杂了吧?吃饭怎么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季玌一听上官崇信刚到下早朝的时候就把人送回来了,乐得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御书房。
向之辰哭得脸颊潮红,抽抽嗒嗒正捏了他桌上的点心往嘴里送。上官崇信揣着手站在一边。
「猪油起酥!这酥饼是猪油起酥的呜呜呜……」
见他进来,向之辰连忙站起来,一边掉眼泪一边扑进他怀里。
季玌大喜过望,一把搂住他,嘴上还说:“你夫君还在这里,这样不好吧?”
向之辰一边掉金豆豆一边把他拉到书桌边上,蘸了墨写:
“他虐待我。”
季玌眼中带笑:“他怎么虐待你的?”
向之辰又写:“我要吃五香鸡。”
“可以。”
开始点菜:“葱烧羊肉木樨肉狮子头焦溜里脊。”
想了想:“再来个炒三鲜清清嘴。别的不要,米饭就好了。”
季玌:“……”
他转向上官崇信:“你们来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拙荆要来打秋风,臣拦不住。”
“……”
向之辰一双眼睛一看就哭了许久,又红又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颇有不给吃饭就当场坐下抱着他大腿哭的架势。
季玌怜爱地摸摸他薄红的眼皮:“再叫人给你泡壶碧螺春,别噎着了。”
季玌早朝前还没用早膳,正好摆了一桌。经不住他那几个荤菜的香气,也往里伸筷子。
向之辰差点护食了。
他嘤嘤嘤:「封建社会把人逼成饿死鬼啊!」
1018笑:「坐你对面那个就是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你怎么不反了他?」
「社会性质取决于生产力水平,我跟你这种没有人文关怀的系统说不清。」
上官崇信站在边上看了一会,一撩袍角也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往向之辰面前的盘子里伸。
向之辰真护食了,抬脚想踹他却扯到了昨晚上被欺负过的地方。
1018笑话他:「呦,小蜜蜂又开始了。」
季玌看他掉眼泪,叹道:“你是猫吗?护食的时候还会呲牙?给他吃两口就是了,咱们再叫御膳房做几盘。”
他心中有些发酸:“在外头的时候,那个人是不是不给你饭吃?你都瘦了。”腰身细细的,伸手就能握住。
就这样还在他们面前维护他。
向之辰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找纸写:
“那时候脖子好疼,只能喝汤,连米粥都吃不下去。”
最后一句自然是夸张了,但效果斐然,把季玌堵得说不出话。
上官崇信给他夹菜:“阿辰还是多吃点吧。新婚日,即便是进宫谢恩也不好多待的。”
向之辰幽怨。
“那不如带些菜回去?”
向之辰满意地点头。
季玌一口气堵在喉头,皱眉:“你们两个当朕是死的吗?御膳房是你们的御膳房?”
向之辰可怜巴巴。
“……罢了。爱吃就带点回去。宫里不缺你这一口饭。”
向之辰的日子终于又好过起来了。
第三日回门,向之恒对他没什么好说,只嘱咐他注意身体。述职之后没过两日便回了北境。
从前山高路远,他没机会保护这个弟弟。现在看来,向之辰也不是他能护住的人了。
当晚,上官崇信给他宽衣。
宽衣,自然只是单纯的宽衣。他心里倒是很馋,只怕今晚吃了个够,明日就把龙椅上那位的馋虫也勾起来了。
谁愿意把漂亮夫人送出去给旁人解馋?
向之辰去了冠,一头发丝松松挽起。
上官崇信盯着他的发顶,倾身嗅了嗅:“程肃放出去了。”
向之辰的手一顿,把玲琅轻响的玉佩组放回盒子里。
“陛下的确履行了约定,只削了他的武功。人没事。”
他顿了顿:“就是不能翻咱们家的院墙来私会你的程度。”
向之辰点头。
上官崇信生出些隐秘的好奇:“你不担心?”
向之辰牵起他的手写:
“陛下骗过我一次,我不会信了。兴许我与程肃一刀两断才算给他好结局。”
给人当老婆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向之辰也懒得管旁人怎么看。
上官崇信去上朝,他就在马车里待着。囫囵睡过一个回笼觉等人来传他。下了早朝在紫宸殿蹭顿早膳,午饭晚饭随季玌心情。留他们就在宫里吃点,不留上官崇信就偷摸带他出去下馆子。
日子倒也算妥帖。
一觉醒来愣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被压路机轧了,向之辰躺在原地看屋顶。
1018说:「西南发水灾了。」
他提取到关键词,勉强打起精神:「水灾?」
「嗯。上游建坝选址出了问题,加上材料费被人中饱私囊,刚到雨季就决堤了。」
“阿辰,醒了?”
向之辰撑起身子。上官崇信把他拉起来梳洗。
“累着了?看你心情不佳。”
向之辰在他掌心写:“有些不祥的预感。”
1018笑嘻嘻:「你是该不祥。那边正等着找个理由清君侧。」
向之辰舔舔嘴唇。
上官崇信低头亲亲他唇角:“兴许只是因为今天身上不舒服。你若不放心,我让手下人去打探一番。”
向之辰摇头。
「消息传到京中大概要多久?」
「快马加鞭需八日。前哨发现他们筹军也要时间,再加上个两日吧。十日后消息就到京城了。」
向之辰吃早膳的时候特别卖力。
季玌疑道:“他又不给你吃饭?”
上官崇信叹气:“陛下,没有‘又’。夫人昨晚睡前还吃了一盘核桃酥。”
“睡前吃什么点心?你也不怕把牙吃坏了。”季玌看他脸颊多出的一点弧度,满意道,“好像是圆润些。”
上官崇信点头:“至少看不出肋骨了。”
“……”
以前他被程肃养的时候也看不见肋骨好吗?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季玌看着他,又有些心痒。
“你今天回去就不要带他了,留他在这和朕叙叙旧。”
向之辰:“……”
朕朕朕,狗脚朕。皇帝也不能强迫哑巴开口说话啊?想睡直说就是了?
他和他除了被季玌睡的那段旧可叙,还有什么是上官崇信不知道的?
他痛心疾首地撂下筷子写:“陛下荒淫无道!”
季玌微笑:“你不吃了?”
向之辰撂下笔拿起筷子。
季玌飞也似的一上午就把三摞折子批完,向之辰又能在系统空间看电影了。
他不禁感叹:“主角攻和主角受真是天作之合啊,这种体力真是很适合睡一起。”
1018递给他一桶爆米花。
“我不想吃原味的,我要焦糖的。”
1018人性化地啧了一声,晃了晃桶,爆米花变成焦糖味的。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血浆片。
“哇塞,我以前在国外看见他们用修草机的时候就在怀疑会不会把头发卷进去。”向之辰兴致勃勃,“你说这种手段拿来害人行不行?”
“你打算怎么陷害人?”
“还没想好。我得假定自己要陷害某个具体的人,然后才能进行一系列推导。”
1018瞥他:“杀宁修?”
向之辰转头看他,搓搓手臂。
“宁修看起来是很难杀的类型。况且我也没恨他恨到这种程度吧?”
1018摇头。
“你说到底是我这具身体体质太弱,还是这个小世界的人人均体质太强?”向之辰托腮,“我觉得有的地方设定有点崩啊。到底是程二哥哥太强,还是季玌身体太弱?”
1018闻言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向之辰道,“像肖四肖八,他们体力也不赖啊。”
“向之辰,别逼我电你。”1018皮笑肉不笑,“小世界的一切存在都有其内在目的,归根结底是围绕主角展开的。如果不是你,程肃现在还是主角受手底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向之辰抓爆米花的手顿住。
1018阴森森道:“我们一般管这种角色叫炮灰攻。”
向之辰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坐在原地张张合合:“啊,这样子的。”
屏幕上的人正被一根掉落的霓虹灯管捅个对穿。
他愣愣道:“弄了半天,我又跟主角受抢男人了?”
他看程肃救他的时候那么果断,还以为他跟主线没啥关系呢。
不会后面发现他误会了什么吧?譬如小时候被人从河里救出来,以为恩人是原主其实是上官崇信?
向之辰也没心情看血浆片了,忧愁道:“你给我找几本万人迷文看吧,视角要主角受的。我觉得我得站在主角受的视角看问题。”
1018冷哼:“你别看多了把自己代入进去。”
向之辰抽抽嘴角:“你没发现吗?事情已经不能变得更糟糕了。”
他找了一本比较有名的嬷嬷文,倒是没代入进主角,代入进主角他爸了。看得直磨牙。
再睁眼,他泡在水池里。
季玌道:“阿辰,给朕擦擦背吧。”
“……”
「上来就这么限制级吗?」
「擦背有什么好限制级的。」
「鸳鸳浴诶。」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样下去我很容易就又梦里花落知多少了。」
向之辰迈过层层水雾,把浸湿的巾帕贴在季玌身后。
「唉,我也是他们三角恋的一环吗?季玌透我,上官崇信透我,现在好了,程肃也透我。」
「这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吧?」
“唉。”
哑巴不能说话,但是哑巴会叹气。
季玌许久不听他出声,讶异道:“你叹什么气?”
一转过头他就后悔了。向之辰身上白净,被他种了一身的红梅,实在漂亮。
身后人看他有反应,吓得退了半步。
季玌忙哄道:“好了好了,你身子要紧,咱们不弄了。”
要不是今晚还得把向之辰送回去,他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的,非得把人按在榻上弄晕过去不可。
“陪朕用了晚膳,消消食再回去。”
向之辰点头。
上官崇信站在府门外接他的时候,还能闻见他身上的冷香混着宫里胰子的香气。
他没说什么,向之辰自然也不张口。自己提着盏灯笼,摈退下人拉着他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
“阿辰。”
向之辰抬头看他。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陛下出宫到府里来。”
“那时候殿下还小,刚到开蒙的年纪。先帝选了你,选了我,也选了你我的父亲做太子师。”
他瞥向向之辰:“那时候你也没多大。”
向之辰撇嘴。
明明上官崇信也只比他大一岁。
“你从那时候就更喜欢待在陛下身边。我不知是该说你机灵,还是说你献媚。”
他顿了顿,发觉不可能等到向之辰接话,又自嘲地笑笑。
“那日是父亲生辰,陛下是替先帝来祝贺的。分明你父兄也来,你倒跟在陛下后头来了。”
“他自然是万众瞩目,你站在墙角,连你兄长在哪都找不见。那时候,倒是想到来拉我的手了。”
他唇角泄出两声闷笑。
“你从小就是这样。在陛下面前求不到的,就要到你兄长面前求一求。你兄长那里也求不到,才会想到还有我这人微言轻的。说好听些是圆滑,说白了,是个势利眼。”
“可怎么偏偏……我就放不下你这个小人。”
他长向之辰一岁,长季玌两岁。说是年龄相仿,开蒙却有早晚,审时度势也有区分。
他从小就知道,向之辰那套他学不来。不说家中对他的期望,光是那双漂亮眼睛,往上一抬就无师自通般可怜兮兮地看人,平白惹人怜惜。
季玌自小担着储君的担子,向之辰就会变着法地带他玩。如今看来,骂他一句小狐狸精也不为过。
他当然也想。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玩的?只是他是在三人里年纪最长,真耍起来,吃板子的还是他。
季玌是君长,而他更年长。向之辰夹在中间,他只会选季玌。
看见那件棺木的时候,他不敢说心里有没有一丝酸意。
如果他真和向之辰有一段往事,是不是事情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被向之辰那样看着的人,就不能是他呢?
那日夜里,他掀开棺盖,靠在棺木上。向之辰和他只隔着一块木板,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碰一碰他暗暗倾心的人。
静坐到天光初亮,他起身盖上棺盖。
那时他对他说:
“你该吃够教训了。若今生还有转机,别再选他。”
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也算慰籍。
季玌只是浅尝所有物被人抢走的滋味就动手杀人。他站在远处看了十余年,却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想,季玌分明占了他,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
就把他养在宫里做个禁//脔,喜欢的时候抱在怀里予取予求,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像往常一样。
只是像往常一样而已。由始至终,向之辰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捏捏向之辰的掌心,摩挲他手指上拉弓的薄茧。
“如今所有都是我已得来的。我不会再放手。”
向之辰抬起头看他。
上官崇信低下头,沉沉地压下来。他贴上他的嘴唇。
「亲嘴为什么不能屏蔽。」
「。」
1018的计算没错,第十日早,向之辰被上官崇信拉起来。
天还没亮,上官崇信的脸色比天色还黑。他沉声道:“陛下通传。”
向之辰拍拍额头打起精神,一蹬腿爬起来穿衣梳洗。
紫宸殿,季玌站在地图之前。
“你们终于来了。自己打开看吧。”
他指指桌案上那封急报。
上官崇信拿起信纸,借着烛光和向之辰同看。
[兴平元年四月初三日
益州太守李方使飞骑报:
叶榆洪灾水淹百里,灾后西南情势骤变。昌平王并朱提王联军八万犯南岭,荆南告急。
谨请圣裁:
望调汉中郡、豫章郡府兵三万驰援,开豫章水路运粮筹饷。
军情危殆,驿马昼夜兼程一千三百里,羽书呈兵部。伏请天子早发天兵,以安边陲!]
上官崇信拧紧眉头:“叶榆?刚发了洪灾,昌平王他们不急着安抚灾民重修工事,反倒在筹兵?”
向之辰哑巴着急。
季玌问:“你要说什么?”
向之辰提笔在纸上狂草:“西南农事空虚,二王若反,定以速为胜,以战养战。”
季玌和上官崇信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作者有话说:得得的鄙夷:暴怒、殴打(x
Iforgiveyou(意味深)(
第23章 祸国妖太后9
按节律,洪灾当前,新年刚种下的庄稼只怕刚发出新苗就被冲坏了。
向之辰想得到,他们又何尝想不到。自古以来大大小小的起义多发自大灾之后。
只是这回不是起义,单纯借势造反。
平心而论,叶榆的洪灾不算极大的灾情。洪水退去之后若地方官贤明,熬过一季不算难事。只是这种事情,但凡放在一个平民家中就是灭顶之灾。
上官崇信问:“起兵用了什么借口?”
季玌看向之辰一眼,不情不愿:“清君侧。”
清君侧无非就那几种。
上官崇信问:“佞臣还是妖妃?”
季玌冷笑:“妖后。不光妖后,还是太后。”
向之辰:“……”
他又写:“为何会有洪灾?”
上官崇信眉头微皱:“洪灾成因无非几种。河道淤积,雨量反常,诸如此类。”
“此次又是因为什么?”
季玌道:“临近地方的郡官说,今年雨季降水的确提前不少。阿辰是想到什么了?”
上官崇信道:“西南一地临近南海,降水的确要比内陆多上不少。只是清淤护堤之事往年都是如此,为何偏偏今年决堤了?”
向之辰的手指点点羽书。
上官崇信一怔,会意道:“若要按水系划分,此处最多不过中游。若是因为今年降水反常,为何下游没有受灾?”
季玌点头。
“你们说的朕心中有数。崇信,你在金麟卫中拨人去叶榆看看,今年洪灾究竟是何原因。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昌朱叛军。”
丁大伴道:“陛下,兵部尚书牛滁求见。”
“传。”
牛滁今年五十有七,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本还在第三房小妾的温柔乡里,猛然被从美梦中叫醒,心里只有紧张没有主意。
他颤巍巍道:“臣牛滁参见陛下。”
季玌摆手:“爱卿平身。来的路上可看过军报了?有什么主意?”
牛滁道:“臣窃以为,当以益州为先。自北向南穿过大巴山脉渡汉江、嘉陵江入蜀,蜀地仓廪富足,由蜀地发兵征讨叛军。”
向之辰拿起笔杆戳戳地图上的荆州南部。
牛滁张了张嘴,太后、向大人和上官夫人几个称呼在嘴边滚了一圈,道:“夫人此言差矣。南方水系复杂,若经荆楚之地调兵一路南下,只怕人员粮草损耗过大。”
向之辰惊讶地睁大眼睛,圈圈汉口又圈圈南昌。
牛滁用袖子擦擦汗:“这两个的确都是军事重地不错,只是眼下若要筹谋调兵,只怕得不偿失。”
上官崇信看他一眼,转向季玌:“陛下觉得呢?”
“……把这个傻子给朕拖下去砍了!”
向之辰眨巴眨巴眼,往上官崇信身后藏。
上官崇信象征性拦了拦:“陛下,大敌当前。”
“那就把他给朕打下死牢,叫兵部侍郎来见朕。”
蜀中易守难攻,极易拥兵自重,故而从本朝建立起就严格把控蜀中的驻军兵力。牛滁把那点人都抓出去了,偌大的天府之地要是内乱,谁守?
季玌一脚把一边的板凳踹倒,烦躁道:“哪个蠢货叫他当兵部尚书的?兵部尚书连领兵都不会!”
说到蠢货,自然是已经在九泉之下的先帝。
说到领兵,他狐疑地看向向之辰。
“阿辰。”
向之辰从上官崇信身后探出脑袋。
“刚才你是想走水路,顺江而下?”
向之辰眨眼。
季玌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抬脚把那个倒在地上的板凳一脚踹到屏风边上。
他都干了什么?
不说其他事干得蠢不蠢,先帝对皇位和江山还是很有占有欲。当年选这两个伴读给他都是有原因的。
上官崇信父亲是左相,向之辰父亲是镇国公,满朝文武府中子弟优中选优,都给他配齐了。
他先前是自断一臂!
他先前到底!在!发什么疯!!!
季玌仰天长叹,转头对殿外怒道:“把左相右相和户部工部的也给朕叫来!几个老头昨天夜里都死了吗?!”
右相家里倒是有好几个纨绔。昨晚上不是清官也在断家务事,二儿子和五儿子又干了一架,吵吵嚷嚷气得他半夜没睡着。
他进了殿中,见除去几个老头,上官崇信也在,就对他点点头:“贤侄。”
一转头发现向之辰也在,还坐在桌边喝甜羹。
没办法,先前好容易养回来一点,几顿不吃真怕又饿坏了。
右相张张嘴,也不知道该喊什么:“侄夫人也在?”
向之辰:“……”挥挥手。
季玌本就在气头上,瞪他一眼。
几个头领都在,上朝倒是取消了。议事结束已是下午,几个老头坐都坐麻了。
向之辰还在旁边旁听,议事也一点也没耽误他吃早膳午膳。
结束之后,左相被季玌留堂。
年纪是他两倍有余的左相道:“陛下还有什么想法?”
季玌道:“朕意欲亲征西南。”
左相沉吟片刻:“臣恐怕不能支持陛下。”
向之辰竖起耳朵警觉。
“陛下将将登基便遇到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心中有怒是自然。只是陛下尚无子嗣,政事繁忙,京中也无合适的人选。不如留在京中坐镇,陛下只管等前线的好消息便是。”
季玌质问:“前线离京中有多远?你是要朕留在京中两眼一抹黑?”
向之辰不禁感叹:「好严重的指控啊。我公爹好惨。」
季玌的指节在桌面轻叩:“不如就请左相坐镇京中,行监国之权?朕是左相的学生,知道老师的品行。除左相之外,朕也不放心旁人。”
“陛下,事关国运,切不可意气用事。”
季玌轻笑一声:“这才像是朕熟悉的老师的口吻。”
“只是……朕还有别的考量。”
季玌对一旁的上官崇信抬抬下巴:“此次离京,朕会带着崇信。崇信新婚燕尔,恐怕也不方便强要他们分开,顺带把阿辰也带上好了。”
「这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都开始点人头了诶。」
左相往地上一跪:“战场瞬息万变,陛下三思啊!”
季玌把腰上的佩剑摘下扔到一边,这才继续道:“朕意已决。其实崇信也不是非要去,左相与夫人只一个独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自然不好。”
左相刚松了一丁点气,又听他说:“就是得把朕的母后带上,要是有个万一,还能学从前那位在哪个坡上砍了他。”
向之辰:「……」
「你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这回真是给左相超级加辈了。老头汗流浃背:“陛下……”
“左相的儿子是朕母后的夫君,那左相……”
“陛下!您再怎么说这种话臣也不会松口的!”
“你松不松口也没用啊。朕就是告诉你朕的想法。”
左相一哽。
季玌诚恳地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老师,朕今早忽然想清了。要说清君侧,朕自己才最应该被清一清。你说朕登基之后都干了什么啊?”
“父皇也不是什么都没留给朕,至少他给朕留了你们父子还有阿辰啊。”
上官崇信低头看看向之辰,向之辰是真不知道该说啥了,指着自己:「我啊?」
他认错的速度属实是诡异。左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怕他转头就叫人把他也弄死。
季玌深情道:“老师,国家大事马虎不得。这件事就这样定了。镇国公在时还有几个门生在朝中,不然老师给朕指两个人带兵?”
左相有点磕巴:“陛,陛下……”
“朕没有别的意思,这个朕是真不会。”
向之辰:「想不出点子想起来世界上还有别的人类了。这不是个贱人吗?」
1018干咳:「主角攻和主角受加在一起才是完全体,单看哪个都有毛病。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同意你乱搞关系了吧?」
向之辰举手。
季玌嘴角带上笑意:“阿辰有什么话要说?”
向之辰抬头看着上官崇信,上官崇信疑惑:“怎么了?”
他拍拍上官崇信的膝弯。
“……阿辰?”
又拍拍。
上官崇信半信半疑地弯了点,见他不住点头,默默跪下了。
左相:“?”
“怎么,你不想让他去?”季玌戏谑,“你会死得比他快点吧?”
向之辰起身拉起季玌的手,在他掌心写:“程肃。”
季玌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是想朕现在叫人把他逮回来砍了?”
向之辰摇头。
“那你提他做什么!朕先前就是网开一面……”
向之辰写:“他也是父亲的学生。”
季玌沉默。
“金麟卫里学得最好的那个。”
和平的时候,镇国公就是个活的军事全书,哪里需要去哪上课。那时候金麟卫也是听过课的。
向之辰先前听他说过几次,也听出点苗头。同一批次的肖四肖八还在底下结结实实当差,程肃已经混到副指挥使了,能力可见一斑。
况且这人毕竟是炮灰攻,要是太拉垮,会显得和他竞争的主角攻也很拉垮。
季玌冷冷盯着他,道:“你打算叫他戴罪立功?他犯的可是欺君之罪,这也能立功?”
向之辰大逆不道地跑到旁边抽纸写:“土匪反朝廷还能诏安呢。”
季玌:“……”
“你不是想趁这个机会跟他找地方野合吧?出了京城朕就拿铁链子把你和崇信拴一起,你别想做红杏出墙的事。”
向之辰无语地张张嘴,又闭上了。
「有没有可能,我跟上官崇信好才是真的红杏出墙呢?」
1018感叹:「真没想到程肃在你心里有这么高的地位。」
「至少跟他是我完全自愿的吧?」
1018叹气。它问:「你叫上官崇信跪在那干什么?」
「我要是跪下,那不是成了我给程肃求恩典了?季玌不得直接杀了他?不跪又不合适,想来想去,还是上官崇信跪最合适。」
1018:「哈?」
左相痛心地闭上眼睛。
有件事叛军恐怕没搞错:向之辰绝对是妖精!绝对是!他只后悔过去十几年没看出这人的真面目,生生把他最重要的学生和唯一的儿子都推进火坑里了。
上官崇信发愣,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跪下和夫人给夫人的外室求情有什么关系。
三日后,御驾自京中开拔。
此次南下有半数以上时间要在船上度过。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传来,季玌和上官崇信也没心思乱来了。
向之辰被这种焦虑严肃的氛围感染,常常在船舱沙盘边一坐半日。
「18。」
「嗯?」
也只有1018能跟他聊聊天。
「朱提王又在日他爹的屠城。」
以战养战多数如此。前线的叛军将士既杀红了眼,也需要占据当地百姓的粮食储备。
季玌和上官崇信在隔壁舱房,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不如叫程肃烧了当地粮仓,只留几日粮草。背水一战,兴许好些。”
程肃回到金麟卫后做了特使,实际做的就是敌后间谍的活计。
季玌的声音疲惫:“这事只能做那么一两次,以后万一有个灾啊疫啊,百姓活不活了?”
上官崇信道:“彼时找理由杀大户,开私仓。”
季玌看他一眼。
在某些方面,上官崇信总是比他更激进。怎么说呢,孔圣也是文武双全的九尺大汉。
季玌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大的狗大户,闻言只能苦笑一声。
夜间,向之辰又和季玌睡一间房。
如今倒不全是为了做某些事。季玌常常抱着他一封封翻看前线的战报,在他手边放上纸笔问他的看法。
有时会同意,有时陷入沉默。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他执笔的手。
第十四日,距前线一百二十里。
季玌和上官崇信正因兵力排布吵得不可开交,丁大伴敲门道:“金麟卫程肃大人求见。”
鸦雀无声。
两人纷纷看向坐在一边的向之辰,一时无言。
上官崇信开口:“不如阿辰……”
季玌皱眉打断他:“传。”
算起来,向之辰有约三个月没见过程肃了。
进门的那个大汉他几乎不认识。皮肤黝黑,没有仔细梳洗过,瘦了一大圈。开口时声音也低:“臣程肃拜见陛下、上官大人。”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向之辰身上。
季玌沉着脸,一挥手叫他起来:“前线战况如何?”
“回陛下,叛军沿涟水一线与我部相持两日。昨日巳时前锋已至涟水北岸七里,踵军在北岸架起防线。”
季玌点头:“敌军兵力可探明了?”
“对岸为昌平王麾下张寿梁茂二部,精锐一万三千余,另有民兵六万余人。昨夜臣按陛下旨意,兵分两路将衡阳、邵阳城内烧了。衡阳南北两个粮仓均已焚进,邵阳被敌军发现,救火过早,还有约莫三日余粮。”
季玌点头:“做的不错。”
程肃不语,看着向之辰。
“要么等回京领封赏,要么什么都没有。别惦记别人的夫人了。”
向之辰起身,拉拉季玌的衣袖。
“怎么?你也别想。”
向之辰指指程肃。
“你正牌的夫君还在那站着就想红杏出墙?前线战况紧急,别想那么多。”
向之辰拉起季玌的手,在他掌心写:“给他点奖励,说说话而已。”
季玌啧了一声,看程肃定在向之辰身上的目光,又看了眼上官崇信。
上官崇信看着沙盘,没有一点异样。
也是,这人本来就不大在乎。
季玌摆摆手:“他还有自己的事情,只允你两刻钟时间。”
程肃没等他开口,自己起身拉向之辰走。
季玌看两人出了营帐,走到上官崇信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沙盘上标为衡阳的一点。
“你夫人和别的男人厮混去了。”
“这点时间,估计不够他做什么。”
季玌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不够做什么?你觉得他们要做什么?两刻钟怕是够他把阿辰的身子摸个遍了。”
上官崇信波澜不惊道:“既然决定用他,自然就要给他些甜头。”
季玌冷呵:“上官大人真是看得开。”
上官崇信淡声道:“没有陛下看得开。”
向之辰拉他进了自己午休的营帐。
昨日才在此扎营,季玌和上官崇信都越加忙起来。离前线越近,他们便越少过问他的意见。向之辰也乐得自在。
帐门落下,程肃便握住他双腕,上上下下仔细端详。
“……望白,”他嘴唇微动,“好久不见。”
他伸出的手微颤,抚上向之辰的脖颈。
那里戴了一条月白色织金纹项圈,正落在喉结之下,衬得他脖颈更加白皙纤细。
程肃双手绕到他颈后,揭开那项圈。遮蔽之下是一道骇人的长疤。
他的手指贴上去轻轻摩挲。
向之辰看着他,上前半步握住他的手。
伤疤的新肉已经长好,摸起来却还是有些痒。
“望白。”
程肃面色柔和道:“你似乎吃胖了些。”
向之辰握着他的手,主动拉他往自己腰上放。
程肃轻轻圈住,眉眼柔和几分:“腰身还是这样细。看来还是没有好好吃饭。”
向之辰微微一笑,踮起脚凑上他的唇。
程肃后退半步,扶住他:“许久没清理过了。一天天混在北逃的难民堆里,都不知道有没有虫子。”
向之辰只是抬起手摸他的脸。
程肃压下亲吻他的渴望,道:“我如今没有本事带你走。你在他们那里别委屈了自己,有便宜就占。左右都是他们欠你的。”
向之辰点头。
程肃目光温柔,看着他弯起的笑眼,只觉心满意足。
“外头那些传言,你不要听。分明是他们不对,哪有怪罪你的道理。我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白白辱没你的性命。”
话虽如此,他们都知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程肃这些日子见的死人实在是太多了。叛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坑杀的土堆埋成新近隆起的山坡。
难民根本带不出粮食,路上什么都吃。树皮草根,乃至易子而食。
对他们而言,唯一方便易得的食物是同类的尸身。
如此一来,疫病横行不过是时间问题。
程肃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若是运气好,他还有机会带向之辰离开。皇帝和翰林都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在宫闱之中有更好的生活,向之辰一人侍二夫心中自然憋屈。
就算运气不好,此战胜后,至少他能替他去了那个妖后的名头。
向之辰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程肃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渴求,手指轻按他柔软的腮边。
“望白,我真想你。”
向之辰抓住他的手臂,含着笑亲吻他的唇瓣。
这自然不会是浅尝辄止。程肃近乎贪婪地索求他的鼻息,高挺的鼻梁抵上他的颊肉。
“望白……”
向之辰任由他亲吻嘴唇鼻尖,温热的嘴唇在他额间流连,吻了又吻。
“会好的。都会好的。”
他不需要向之辰去为他搏上性命。谁知道这个所谓戴罪立功的机会要他的心肝宝贝用什么代价来换。他只需要向之辰好好的。
哪怕他做了旁人的妻,他看见他那双在黑暗中也闪闪发亮的眼睛也不会少一丝喜悦。
他喃喃道:“等平叛之后我就带你走。我们随便去哪片山林中隐居一生。你男人养家的本事还是废不了的,做个猎户也能把你养得油光水滑。”
向之辰抿唇笑。他在程肃手心写:“你当是养狸奴?”
“就是把望白当狸奴养又如何?”程肃低笑,“旁人家的狸奴还要逮耗子,我家的望白只要看我逮耗子就好。”
向之辰把他看了又看,在他掌心写:“万事小心,莫要逞强。我依旧等你。”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把向之辰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战场上的流矢飞剑不长眼,你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向之辰点头。
程肃又忍不住搂着他撬开朱唇,双手搂紧他,恨不得把他揉进怀里。
向之辰被他箍得有些想咳嗽,张口便是笑音,轻轻咬他下唇。
两人正缠绵着,帐门发出摩擦的轻响。
向之辰慌忙抓紧了他肩上的布料,程肃也不管不顾了,按住他细细吮//吸他的嘴唇。
上官崇信站在那里听见帐中啧啧的水声,右手按在剑柄上,攥得指节发白。
原来看向之辰和旁的男人亲密,他也会感到不适吗?
程肃的手掌沿他的脊沟滑下,听见身后宝剑出鞘的擦响才不情不愿松开向之辰的嘴唇。
他垂眸看他,重复道:“好好照顾自己。”
小哑巴痴痴地抚上红肿的嘴唇,点头。
程肃转身对上官崇信道:“属下先行一步。”
他掀开帘帐,身影消失在飘摇的帐门之后。
向之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敛下目光。
上官崇信上前两步,目光打量他微微凌乱的衣襟,在上面发现一个发灰的手印。
他不自觉咬牙切齿道:“去换身衣裳。”
向之辰的嘴唇还肿着,薄唇被亲咬成香艳的水红色。他气的头晕又看得眼热。
和他几乎要追出去把登徒子砍死的目光相触,向之辰像被烫了一下,心虚地收回目光。
他和上官崇信坦诚相对过多次,换身衣服也没什么好避讳他的。从衣箱里取出一身相近的,不情不愿地宽衣换上。
上官崇信俯身捡起他掉落在地的项圈。
分明都是一样的,他还比那两人更名正言顺些。为什么向之辰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投怀送抱?
他一把抢过他的腰带,给他束上。腰身细软,他在他们的婚房里摸过不知多少次,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恨不得用腰带把他栓住。
他似乎有些懂得季玌了。
往常的麻木都是他刻意忽略,今日一见才知刺眼至极。
向之辰低着头没有看他,和1018感叹道:「还是纸片人好,都被折腾成那样了,亲嘴的时候也比有些立体人香。」
以前他拍一部冲国外奖项的文艺片,少不得拍“动作戏”。导演那时候要他们集体减肥,大家精神状态和胃都不太好。同组的演员甭管男女,拍吻戏的时候闻起来都有点怪怪的。
玉佩组叮叮当当戴到一半,外面忽听一士兵急报:
“叛军北渡,与我军前哨交战!”——
作者有话说:地图之类我瞎写的,大家不需要考据。硬要找一个原型的话,大概是汉代的行政区划,并不规整。
明天上夹子,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在下[求你了]
第24章 祸国妖太后10
这场战役打了七日,流血漂橹。
叛军的粮草先被耗尽,将领开始命令吃马,最后变成吃死人。
在北岸闻到对岸肉香的时候,叛军终于降了。
几乎同时,向之辰猛然意识到那肉香来源何处,没忍住哇一声吐了。
越过涟水,一条搁浅而死的鱼。它的躯体被生吃了一半,那人最终把它仓皇扔掉。
撕裂的鱼腹里有一根拇指。
七日下来,大军上下皆是筋疲力尽。
季玌连着几夜几乎没合过眼,几乎虚脱地叹了口气。好容易到了休息的时间,他却熬过了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丁大伴给他递上一碗参茶,劝道:“陛下无论如何也小憩一阵吧。大军不多时便要开拔,千万不要熬伤了根骨。”
他摇摇头,在原地静坐几息,端着那碗参茶一边喝一边出了营帐。
这是场惨败。双方兵力相当,他们只是靠更好的军备略胜一筹。
他轻手轻脚掀开上官崇信的帘帐。
上官崇信警觉地睁开眼睛,见是他,眼中染上轻微的不悦。他指指睡梦中紧皱眉头的向之辰。
季玌伸手抚平向之辰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心,把茶碗递给他。上官崇信看了眼碗底沉的两片参,仰头喝净了,把参片哺进向之辰口中。
三人在京中长大,战争不过是幼时师长口中的形容。直到半月之前,季玌见过最可怕的场面还是镇国公装在匣子里那颗从北疆带回,开始腐烂的头颅。
如今腐尸已成日常。后方每日都要埋葬难以计数的死尸,什么达官显贵在这里都要把恐怖的尸臭当作平常。
季玌示意上官崇信往里去,自己把向之辰挪到中间,在榻边和衣躺下。
“崇信。”
上官崇信应声。
“这里真是……人间地狱。左相说得对,兴许朕不该来。”
上官崇信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季玌不恼,反倒也笑:“只是朕的确不后悔。非但不后悔,朕还有些别的愿望。此战后五年内休养生息,举国之力拿下北疆如何?”
上官崇信没有回答。
“你也哑巴了?”
“臣以为,不如何。”上官崇信看着向之辰的睡脸,“陛下的意思臣清楚,只是如要平定北疆,付出的人力物力都不是今日可比的。况且,阿辰唯一的兄长也在北疆。此战,向之恒不可避。”
季玌叹气,把向之辰往自己这边拢拢,闭眼睡了。
大军一直打到朱提。
程肃第二次站在三人面前,这次汇报的是事件的起因。
“叶榆去年中秋后修坝。县郡州层层贪污,垮了。”
葬送了数以万计军民的叛乱,归根结底只是如此。
何其荒谬,何其残忍。
季玌沉沉呼出一口气。
“这最后一战,朕想亲自上。”
上官崇信拱手道:“陛下三思。昌平王已死,朱提王退据城内,只怕临死反扑。”
季玌抚上腰间宝剑,微微摇头。
“朕只觉这一日来得太慢太晚了。朱提王苟延残喘也好,负隅顽抗也罢,朕总要亲自领军攻入城中才算给天下一个交代。”
上官崇信颔首:“那臣与陛下同去。”
季玌意外地挑眉,看向他身后的向之辰。
郡官还在垂死挣扎。正是战时,还有本事上供荔枝。
殊不知季玌看见这筐鲜荔枝直接气得笑了出来,叫金麟卫去郡所拿他人头去了。
荔枝最难保存,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干脆赏给了向之辰。这人现在满手荔枝的汁水,嘴里咕叽咕叽正吃着呢。
季玌满意地想,这回程肃自己见过,总不得瞎说他们虐待向之辰了。
向之辰拢拢快掉到地上的荔枝壳,举手。
“怎么?”
向之辰指自己。
“你还想去?那是战场,你当是过家家?”
向之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虽然体弱,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原主的骑射向来很好,就是兜风回来可能会发场热。
上官崇信道:“臣倒是想为阿辰求一个恩典。”
季玌挑眉:“你又有什么见解?”
上官崇信道:“既然他们当初起兵的借口是阿辰,朱提王的项上人头,也该阿辰来拿。”
此言一出,季玌和程肃都看着他。
程肃直言道:“你疯了?”
上官崇信看他一眼,道:“并非。朱提被围两日,城中自然只在消耗余粮。攻城战定在三日之后,可先行佯攻两次消耗敌军士气。陛下先前否决了我在山中水源中投毒的想法,不然还能更快。”
程肃目眦欲裂,两眼空白地看着他。
“城中百姓是犯了什么罪,既要被叛军统治还要被你们在水里下毒?”
上官崇信睨他:“所以陛下否了。”
程肃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状的凹陷。
上官崇信……世人皆称赞他的教养他的品貌,没人想到他是如此一个毒夫。
向之辰跟着他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季玌看他一眼,道:“反攻过来,一路上百姓都被搜刮干净了。朱提城内自然还有不少余量。只是累日围城对后备要求太高。这次光是反推就花了两月有余,开国库安抚灾民种种压力过大,左相和户部都在催。”
朱提是叛军大本营,自然严防死守。他们在半月前派进去的探子纷纷没了消息,这几日想必城内不太平。
程肃沉默半晌,道:“臣愿戴罪立功,充当先登死士。”
脚下地面微微震动,新一日的投石又开始了。
向之辰一点也不在乎这几个男人怎么扯头花,刚才1018问:
「你打算怎么让上官崇信身受重伤?捅他一刀?」
向之辰:「……」
哎呀,一不小心忘记啦0v0
他用帕子擦擦手,提笔写了两句,走到季玌身侧拉拉他的衣袖。
三人脸色都很难看,季玌垂眼问:“你要干什么?小解让小糕子领你去。”
向之辰把信纸递到他眼前。
季玌草草扫过,劈手夺下。
“向之辰你脑子有病?”
向之辰戳戳脑袋,摇头。戳戳喉咙,点头点头。
季玌:“……”
他又道:“你给人捅了都不会叫!”
轮到向之辰:“……”
大哥你说话之前能不能看看场合?这一屋子三个大汉哪个没捅过我?
上官崇信上前两步:“阿辰写了什么?”
季玌把掌心的纸张捏成一团,又嫌不够周全,顺手扔到一边。
程肃默默把纸团捡起来揣在怀里,暗骂一声。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出了营帐打开一看,顿时后悔了。
向之辰写的是:“崇信所言甚是。”
是什么是!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就是是是。
憋了一肚子火气,他转头正要去点兵,身后传来一阵略显虚弱的脚步声。
向之辰小跑过来拉拉他的手臂。
他压着火气问:“望白?怎么了?”
向之辰手里拿了一根蘸了墨的笔,伸手找他讨要那张信纸。
程肃半信半疑地递给他,看见他写:
“陛下同意了。”
程肃脸黑得像焦炭,又见他写:“上官看着我,彼时杀他,我们离开。”
程肃瞳孔骤缩。
“你是说……?”
向之辰面色平静:“他对我毫无戒心,我会动手。失败再寻机会。”
程肃将信将疑地点头。
向之辰的打算并不是异想天开。男人全心全意对自己枕边人的时候当然是什么都敢信,他自己就是这样。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太过危险,可他太想带向之辰离开了。
那日他眼看着向之辰血流如注,只觉心肝都随他的血一并冷了。向之辰躺在那里,双眼因失血虚弱无神地看向他。
他在死牢里待了许久。
暗室无窗,老鼠窸窸窣窣爬过。周围的人早已习惯了阴暗的环境,癫狂地喃喃低语。
他想着向之辰,想他在月下抬头看他,眸子里倒映出的月光。
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把他推出囚室。原以为是要去菜市口问斩,最后却只是断了几根经脉。他甚至还能自理。
行刑后,季玌来看他,隔着一层玄黑的牢门。他和季玌对视。
季玌盯着他看得太久了。本以为这人只是来看他的笑话,却听见一句似是嘲讽的话:
“你这样的人,还是该摆正自己的地位。”
“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命,朕只会将你凌迟处死。你连向之辰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经脉寸断的疼痛折磨得他浑身痉挛,脑中却只剩下一个想法:
望白陷入如此境地,竟还愿意为他求情吗?
他下定决心,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机会,他就要带向之辰离开京城这个吃人的地方。
向之辰为了他可以不要命,他自然也不会辜负他。
向之辰转身离去。程肃握紧手中的纸页,走到无人处默默将它吞咽下去。
吃过午饭,向之辰躺在行军床上越想越满意。
「嘻嘻老公你说我这个点子是不是很好?既能完成咱们的任务,又能结结实实捅王八蛋一刀。我早就看上官崇信明明很在乎又装无所谓的样子不顺眼了。」
1018心虚道:「明明季玌惹你惹得更狠吧……」
「但是上官崇信捅起来比较顺手啊!季玌就等有机会吧。」
「你心真大。」它转念想想,「那也好。毕竟季玌没有重伤指标,万一真的把他弄死,小世界就崩溃了。」
向之辰满意:「唉,我真是个天才。几头都在骗。」
1018呵呵:「是啊是啊。我不说,谁知道你是在给自己找补?你想捅上官崇信随时可以捅啊,他们甚至给你佩剑防身诶。」
向之辰对手指:「可是我还想多过两天有仆人任劳任怨伺候我的日子。」
仆人上官崇信正任劳任怨地站在衣箱旁叠他的衣裳。
向之辰噔噔噔跑过去,拉起上官崇信的手。
“怎么了?”
向之辰在他手心写:“讨厌你。”
上官崇信毫无波澜地应了一声,仿佛他不识字。
「看吧,我捅他是不是很正常?我这么讨厌他。」
叠完衣裳,上官崇信翻过桌上的药盒,状若惊讶。
“哎呀,给阿辰拓身用的脂膏怎么用完了?”
向之辰神情骤然凝重。
不至于吧?这还能用完的?他看上官崇信出发前带了一大兜啊!
正常情况就够他受了,无油生抽不得痛死?
上官崇信嘴上惊讶,面上还是古井无波的死样子。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向之辰。
“那今日就委屈阿辰承受了。”
向之辰默默往榻里缩。
「今日,他们明日就攻城?」
1018嘲笑:「没准今晚他就“哎呀,这里怎么还有一大兜?午间真是委屈阿辰了,我们再来做一做不难受的吧”。」
向之辰眼泪汪汪,跑过去写:“最喜欢夫君。”
往下一瞟,袋子里堆叠的小罐里不是脂膏是什么。
向之辰看他毫无波澜,双臂环住他的腰可怜地晃了晃。
上官崇信这才满意:“阿辰最乖了。夫君定不会让阿辰疼的。”
话虽如此,晚间季玌看见向之辰的时候,他佝着背,委屈巴巴地跟在上官崇信后面被他牵着走。
季玌羡慕,把向之辰搂进怀里捏他的腰:“你怎么教训他了?这么乖。腰挺直些。”
上官崇信笑吟吟问:“阿辰自己告诉陛下,夫君是怎么教导阿辰的?”
「两个变态!」向之辰汪汪大哭,「18你别开疼痛屏蔽了,去掉疼之后只有奇怪的感觉了……」
「开了你说痒,不开你哭疼。真难伺候。」
攻城日还是到了。
向之辰难得穿了一身戎服,目光里沾了些好奇。
攻城虽是总攻,入城却有先后。这一次他和上官崇信随大军入城,留守后方的反而是季玌。
理由还是和当初开拔前一样:新帝登基尚无皇嗣,唯恐出了意外。
季玌也不是非得去,他自己待在这里就是给将士们增长士气了。
大地震颤,土石飞溅。时不时有前线军士回来禀报。
“登城受阻!”
“城楼已破!”
终于听见那句“城门大开!”,上官崇信立即起身,拉起向之辰。
“待会入城,你一定要跟紧我。”
向之辰认真点头,放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紧了紧。
所过之处战火纷乱。
1018模糊了路边的残肢断臂,向之辰视野里只有血糊糊的团块。但从颜色和大致形状来看,不难分辨是人的某些部位。
铁锈味,尸体的腥臭,火焰焚烧过房屋的焦气。
他纵马跟在上官崇信身后,看着前方穿着盔甲的背影。
朱提的宫府外混乱一片。
侍从慌忙出逃,不出几步又被斩于府门外,绫罗珠宝泼洒一地。
金黄珠白在马蹄来往间泼上血色,上官崇信注目片刻,皱起眉头。
程肃正等在正门,回禀道:“朱提王并未出逃,还在府中。按先前打探的消息,府兵已斩杀殆尽。”
上官崇信瞥他一眼,点头。
他拉起向之辰的手。
朱提王并不难找。他端坐在正殿之中,身侧倒着一具衣冠不整的美艳尸首。
那双混浊的眼扫过他们二人,诧异笑道:“那位陛下竟然不敢亲自来吗?本王也算穷途末路,竟还吓得这小儿惊惧至此!”
上官崇信道:“我乃金麟卫指挥使上官崇信。区区叛贼穷途末路,不必脏了陛下的手。”
朱提王狂笑,张开双臂。
“金麟卫?当年父皇在时,金麟卫是何等风光!如今竟也落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手里!”
他解了腰间染血的佩剑,扬手扔到三尺之外,高呼道:“来吧!且取了本王性命!我倒要看看何时改朝换……!”
话音未落,向之辰抬手割开他的喉管,鲜血溅满掌心。
他只眨了眨眼,粘稠的血滴顺着他的眼睫滑落下来。
朱提王还在发癫的时候,他早就绕到殿后。细看他身旁那椅子上,虬结盘绕的竟然是龙。
区区一条地头蛇。
上官崇信颇为意外。他上前几步,砍了朱提王的头颅,抬眸对向之辰微微笑道:
“或许还是阿辰更适合做金麟卫指挥使。谁教你暗杀的?”
向之辰看着他。
上官崇信有些不解,正打开手边的匣子,一根匕首直直插进他心口。
上官崇信愣住。
鲜血从口鼻涌出,滴落在朱提王的尸身上,和他喉间刚涌出的鲜血混在一处。
上官崇信嘴角涌出泡沫,他清楚地意识到刚才那一刀,向之辰擦伤了他的内脏。
他张口想要质问,却看见向之辰的手指滑过他脖颈上的那条项圈。
衬得他像只漂亮矜贵的狸奴。
他们把他当做狸奴饲养。一只狸奴伤人,自然不足为奇。
……
「你差点一刀把他捅死。」1018说。
「我当然知道?不照着捅死去,怎么算重伤?」
向之辰缩在季玌怀里,眼皮微微震颤。季玌的手掌贴在他后心,一下一下轻拍。
“阿辰不怕,这不是阿辰的错。”
他接过丁大伴递来的温热巾帕,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渍,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
朱提王的头颅已被系在城楼上,迎风微微晃荡。
医官从帐中奔出,在季玌面前跪下,颤巍巍道:“上官大人的血确是止住了,只是返京一路颠簸,只怕挨不到京中。”
季玌撑着下巴:“那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
向之辰抬头看他。
季玌捏他的脸:“你就别想了。你身子比他差多了,这南蛮之地,还不知道你和他谁先倒大霉。不如就……”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程肃身上。
“不如朕给程卿官复原职,与上官爱卿一同主理益交一带赈灾平乱之事。你们两个也有个伴。阿辰觉得呢?”
「……这两个人搭的是什么伴?」
1018冷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被当面ntr的伴。」
他见向之辰垂眸不语,又把他往怀里拢拢。
“既然阿辰也没有意见,那先如此。程肃登城有功,封车骑将军,回京立府。”
向之辰抬头看着他。
“朕知道,朕当然不会亏待了阿辰。”
季玌笑眯眯:“阿辰随朕回京。金麟卫两个头领都留在这里,群龙无首。阿辰从前就有经验,回京再接手金麟卫,不算困难吧?”
向之辰颔首。
回京路上就没有来时那么匆忙了。天子御驾在路上两旬,终于回到京城。
向之辰下辇站在紫宸殿前,叉腰深深呼了一口气。
「本宫又回到了忠实的宫城!」
季玌牵起他的手:“阿辰这些日子要批阅金麟卫的文书,怕是没时间回府歇息了,就先待在紫宸殿吧。”
向之辰:“……”
话说得真好听,无非是趁两个情敌都不在,赶紧多睡几觉。
向之辰又躺上了他忠诚的偏殿的床。
左相听闻上官崇信的伤情,神情凝重。他汇报了京中这些日子的动向,逃也似的走了。
忽略了向之辰伸着的手。
「公爹就这么扔下我走了呜呜……」
1018冷笑:「傻子都能看出来季玌把你嫁给他儿子是为了什么。左相早就知道这事,季玌又是个说一不二的,现如今谁敢触他的霉头?」
晚间向之辰沐浴的时候,季玌果然推门而入。
他脚步急促,又在屏风前停下。隔着一扇屏风道:“阿辰,待会你洗完出来到主殿来。”
向之辰早已见怪不怪了。
两人现在这种关系,季玌找他还能有什么事?
快入夏了。向之辰披了一件外袍,发梢还带着潮湿,推门而入。
季玌连忙站起来,见他只松松挽了头发,目光竟然有些诧异。
更诧异的向之辰:“?”
季玌干咳一声:“朕只是叫你来议事。”
向之辰:“???”
季玌叫他来议事?不是叫他来侍寝?
被向之辰这样看着,季玌莫名心虚,补充:“如果阿辰愿意侍寝,那自然最好了。”
向之辰:“……”他没有季玌想的那么愿意。
说是议事,季玌还真就拿出两份折子摆在桌面上开始说。越听向之辰越觉得奇怪,一边在纸上写字敷衍季玌一边问1018:「我怎么觉得我今天的角色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
「我总觉得这是上官崇信的活来着?」
1018闻言冷笑:「那可不是么。你把上官崇信捅了,他的工作不由你代劳还能由谁代劳?」
向之辰为难。
「这不是显得我越俎代庖?主角攻和主角受平常当工作伙伴干得好好的,主角受回来的时候发现大政纲领全被我改了,那岂不是……」
1018皮笑肉不笑:「也只有我的好宿主会记得上官崇信是主角受。」
「我为什么不记得?程肃和上官崇信在西南总能擦出些火花吧?不要把情况想得这么严峻好不?」
1018不理他。
这俩人不走火把对方毙了就不错了。
“……阿辰,你觉得刚才我说的两种法子,你更偏向哪种?”
季玌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向之辰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向之辰细细琢磨,在纸上写:“臣以为……”
他自己是不敢怎么着的。他念的是表演,又不是政治。无非是1018怎么说他就怎么写。
季玌看着他,颇为欣慰:“阿辰还愿意在朕麾下出谋划策就好。”
向之辰看着他,也微微一笑。
笑着笑着就被屏蔽了。
往系统空间小沙发上一倒,向之辰虚弱地哼哼。
系统空间的架构有些过于仿真了,他甚至还能闻到上次洗完头倒在这里之后留下的洗发水的香味。
1018给他端了一杯水:“主角攻又要把你当作文臣用了。”
向之辰叹气道:“他把我害得那么惨,就不怕我背刺他吗?就好比故意在谋划里加点料,官员升迁之类的加上点老虎苍蝇。害不死他,倒是可以烦死他。”
“难道你还能做得多明显?”
1018平静道:“他敢把程肃留在西南,就说明他对他,对你,都很放心。在他眼里,拿捏了你就是拿捏了程肃,拿捏了程肃也是拿捏了你。新帝登基,手底下缺人。”
“是啊。”向之辰怔怔道,“只要我还得走人设,就不能轻易把程肃扔掉。可他突然这么怀柔,真有点恶心。”
夜间,季玌把清理过的向之辰放回榻上。
按宫里的规矩,妃嫔侍寝之后都要送回自己宫里去的,只有皇后有在龙床上留宿的殊荣。
他看着向之辰略显红肿的唇,手指轻轻覆在结痂的位置。
又没控制住,把他咬伤了。
扪心自问,他是很乐意在向之辰身上留些印记的。如果不弄得狠一些,总怕这个心大的家伙会把他忘了。
只是向之辰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下属?继母?情人?臣妻?逆贼?
他的手指滑过向之辰的脸颊,拉起他莹润的指节,在上面咬了一口。
留下一圈牙印。
至少他怀里的人现在仍旧是鲜活的。
向之辰“头七”那天,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没有恶鬼索命,只有向之辰。初见时小小的向之辰,曾经和他嬉笑的少年向之辰,那日和他欢好的青年向之辰。
他知道向之辰死了,或者说,彼时的他还以为向之辰死了。他看着他们,心如擂鼓,僵持了许久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年纪最小的那个先开口,叫他阿玌,问他:
“他们说你会杀了我。阿玌,为什么?”
年纪中等的那个,他最熟悉。只是在他印象中,那样一张面庞总该是笑着的。就算先前有些忧色,看见他也该笑了。
他动了动嘴唇,眸中蒙上一层水雾,抿唇问:“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他记得最清的那一个,凤冠霞帔,抬手把头上的凤钗扯下来丢在地上。
他看着季玌,只是笑。唇角流出闷闷的笑音,自己捂住了嘴。
从指缝间流出来的不光是抑制不住的惨笑,还有夺眶而出的泪水。
“陛下。”他说,“臣无能。陛下真是害得臣好苦啊。”
季玌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像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对他做过什么一样。
向之辰嫁给先帝是他默许的,成亲当日是他强要了他,后来又因为那点子虚乌有的占有欲要人杀了他。
向之辰分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将错就错要他给先帝殉葬?
哪怕在他自己百年之后把向之辰迁进他自己的皇陵呢?
他都没有。他把向之辰的尸身当作战利品送给他的情敌。
疯子。
那事到如今,向之辰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走过路过的大人看看专栏接档文[求你了]
《帘外雨潺潺》
文案:
【架空仙侠ABO设定,Alpha-乾元,Beta-中庸,Omega-坤泽】
谢桐×林望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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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犬年下缺爱徒弟攻X迟钝清冷美人师尊受
林望秋近日有个烦心事。
长徒谢桐长到娶妻生子的年纪,忽然得了怪病,想来是源自那不可言说的生父。只是从小看着这个徒弟长大,有病不能不医,翻遍典籍只得出一个解法——
取亲缘血脉作引列阵。
徒儿生父的行踪已不可考,病情却愈演愈烈。
坑害别家坤泽实在不是人事,少年时早已平步青云、睥睨天下的林仙师犹豫着,终于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久被疏忽的性别上。
一朝事成,等来的并非好转,而是爱徒更加毫无顾忌的磋磨和报复。
他说师尊,我宁愿你由始至终都对我不管不顾。
他还说,求你别丢下我。
帘外雨潺潺,一如当年;物是人非,方知身是梦中客。
第25章 祸国妖太后11
三个月后,上官崇信和程肃回京了。
季玌这几个月正常得简直不正常。他时常把向之辰抱在膝上,向之辰翻某本书,他批奏折。
向之辰总觉得他把自己当作一个温热的抱枕,肩膀常常被他靠得僵硬,也不好开口叫他松开。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过到那两人回京的那天。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上官崇信和程肃述职的时候季玌把他安放在屏风后头。
程肃进了殿门便察觉到他的存在,一言不发地转向季玌。
“叩见陛下。”
季玌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向之辰在屏风后把右手的使用权让渡给1018,竖起耳朵听着。
“……总之,益交两州交界处基本清理干净了。人员升迁基本结束,陛下也可放心了。”
季玌颔首,问:“程卿觉得呢?”
程肃道:“先前的公事,上官大人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季玌应了一声:“程卿的府邸也修缮完成了,离上官府不远。两位爱卿日后回府顺路。”
上官崇信不语。
程肃扯扯嘴角:“多谢陛下恩典。”
季玌满意道:“那你们跪安吧。路途遥远,两位爱卿定是累了。”
两人都没动。
上官崇信先开口:“陛下,在城外时,臣听闻拙荆已有足足三月未回府了。”
季玌似乎闻所未闻,讶异道:“是吗?那崇信要回去好好找找了。”
程肃没忍住笑出了声。
季玌又诧异道:“程卿在笑什么?朕听闻尊夫人也很久没回过家了。”
程肃不笑了,目光阴沉地盯着脚下。
季玌笑道:“不过找不到也不必太过担心。你们只需要知道尊夫人最近吃得好睡得香就是了。”
他把向之辰养出了一圈软软肉。每次看见他戳着开始积累脂肪的腿根小腹发愁,他就忍不住想扑上去……
咳,扯远了。
上官崇信和程肃站在堂下:“……”
屏风后向之辰的表情管理都失效了。
你们三个的夫人,是同一个人?
上官崇信沉默片刻,道:“臣还有要事,要找拙荆好好问一问。”
季玌微笑看他,道:“爱卿有话不妨告诉朕,让朕转告呢?”
程肃:“……”
刚刚装作不知道向之辰在哪里的那个人是谁?
上官崇信平静道:“臣那日并非为朱提王麾下所伤,而是被拙荆所刺。”
季玌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他转头看向屏风之后,屏风后的人慌忙之下打翻了手边的茶碗。
瓷碗坠地的脆响崩落在几人耳边,程肃冷漠地抬眼看向上官崇信。
程肃道:“上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崇信淡淡开口:“不过实话实说。”
他转头看向屏风,道:“我只是不明白。阿辰在金麟卫耳濡目染多年,杀朱提王不过手起刀落,分明是很擅长杀人的。为什么我没死成?”
季玌沉着脸起身,几步走到屏风之后。
向之辰见他伸手,下意识缩了一下,慢慢抬头看向他。
季玌咬住舌尖,俯身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
向之辰垂眸不答。
季玌磨了磨后槽牙:“那就是承认了?”
向之辰点头。
他深深看他一眼,转头扬声问上官崇信:“那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也捅他一刀,以牙还牙?”
上官崇信道:“臣只想知道,夫人究竟为何选择先对臣下手。臣与夫人不说举案齐眉,至少并无龃龉。如果要刺杀,不该先杀陛下吗?”
向之辰:“……”
季玌原本面色还算正常,闻言脸一下黑了。
向之辰:“?”
不是哥们?你在干什么?想杀我就杀咯,为什么要说我没杀季玌的事?
任务也没规定我要杀季玌啊?
他又看向季玌,骤然被皇帝黑压压的目光烫了一下。
季玌道:“解释解释吧——为什么杀他,不杀朕?”
向之辰:“?”这是重点?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之前不是还没问题,怎么上官崇信一回来就降智了?
到底是他之前有毛病,还是现在脑子出问题了?大哥你ooc了吧?
向之辰转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他放下了笔。
1018幸灾乐祸:「情敌面前的男人果然都是傻子。」
向之辰呵呵:「那真是谢谢你给我“答疑解惑”了。」
向之辰垂眸,执笔在纸上写:
“陛下是臣君。臣做不出有害陛下的事。”
季玌脸色强对流转阴,咂摸一会,又问:“上官崇信是你夫君,夫君就不是君?”
向之辰满脸疑惑。
“陛下不也是夫君吗?既是夫君也是天下的父君。无非一个仪式。”
如果天子也算天,这片天真是阴转晴晴晴晴晴。
晴完了,又多云了。
季玌忽然想起什么。
“那要是这么说,这紫宸殿里到底有你几个夫君?”
程肃终于放下那事不关己的做派,竖起耳朵。
向之辰默默竖起三根手指。
季玌又表演黑脸,转身要走,被向之辰揪住衣袖。
他指了指纸上的“父君”,双眼弯起,只伸出一根手指。
季玌面色稍霁。大手覆在向之辰脑后,顺着发丝轻轻地抚摸。
这些日子向之辰在他身边,平日里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抱在怀里腻着,过了几个月竟然还没脱敏。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病急乱投医了。
季玌咬牙沉思片刻,道:“那今日你就跟程卿回去吧。”
向之辰:“?”
哥们有绿帽癖啊?
站在外头忽然天上掉馅饼的程肃:“???”
见向之辰睁大一双眸子眼里都多了光点,季玌酸得恨不得在他颊上咬一口。
能和程肃回家就这么开心?!
他咬牙切齿道:
“以后就……程卿一天朕一天,崇信一天朕一天,然后给你歇一天。暂时如此。只是,如有公务,还需进宫处理。”
向之辰愣愣地看着他。良久,点头。
季玌知道,这就是愿意了。
“陛下。”上官崇信开口,“臣还有事要问他。”
季玌语气莫名轻快:“噢,这只是因为他讨厌你,但是又不好意思真的把你弄死。爱卿可明白了?”
向之辰:“?”
1018琢磨:「他说的还真挺对。难道这主角攻不是若智,是大智若愚?」
向之辰只觉得无助:「不,他就是若智。程二哥不算,你猜这样安排,我会不会提前被这两个男的用另一种方法雄竞然后弄死?」
程肃如愿领向之辰回了新家。
他们和上官崇信的确顺路。等向之辰处理完公务,两人还站在门口等着。
天上的黑云压得极低,向之辰还没跨出紫宸殿的宫门,大雨哗一声打下来了。
上官崇信回头看他。
“既然顺路,不妨二位与我一同走一段吧。”
向之辰趴在程肃背上撑伞,上官崇信自己撑着一把,三人默默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雨滴拍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微风裹挟着水汽滑过面颊,沾湿行人衣角。
上官崇信道:“今日下雨,天黑得比平日里早。”
程肃没有答他。
上官崇信转头,目光落在向之辰身上。
程肃把他背得很稳,丝毫看不出先前受过重伤的痕迹。雨水随风飘散,还是沾湿了他的袍角。
上官崇信道:“那日,你们二人是商量着要离开吗?”
程肃并无波澜,反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不难猜到。当时殿中只我和阿辰两人并两具死尸。”
朱红的宫墙被雨水浸染,晕出大片血渍般的水迹。
上官崇信缓声道:
“我是从你主动向陛下提出充当登城先锋开始,觉察出不对的。你在陛下手下做事,由始至终都只为了阿辰的性命。陛下拿你的性命要挟他,也拿他的性命要挟你。”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向陛下投诚的必要吗?”
他瞥程肃肩上的向之辰一眼,道:“无论如何,陛下和我都会保住他的性命。我们与他一同长大,比你更希望他好好活着。”
程肃嗤笑一声。
“你说的希望他好好活着,是指你前脚上了道折子,后脚他就要了他的命?”
上官崇信的脚步停住。
他阴鸷地盯着程肃,半晌。
“你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肃忍不住大笑出声,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
他背上的向之辰被震得发颤,搂着他脖颈的手臂紧了紧。
程肃把他往上颠了颠,道:“上官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被撤职前,是金麟卫副指挥使,位同禁军副统领。你像条狗一般被陛下叱骂那日正是我当值。你猜,我这个御前暗卫要离多近?”
他又笑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唇角的笑意,摇摇头,道:“不管怎样,望白喜欢我。你才是那个更没有本事把我比下去的人。”
向之辰拍拍他的后背。
程肃收起放肆的笑,无奈道:“陛下是陛下,他确实捏住了望白的命,他把我的命也一并捏在手里了。只是你……”
“从前在金麟卫时,我就不大能看得起你。不光是为了彼时你和望白的派系之斗,也是因为你这个人。”
“上官崇信,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怎么从来都不会直接张口说呢?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做不出什么好决定。不过,我还真是要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和望白的今天。”
上官崇信闭了闭眼,雨水串成的雨滴顺着伞脊落下,在他面前连成晶莹的一束。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
程肃明面的官位要比上官崇信还要大上一品,他和向之辰在前面的那架马车里。
他垂眸看向向之辰被零碎雨珠打湿的鞋面,叹了口气。
“你幼时有一次,也是这样的雨天。”
向之辰看着他。
程肃脱了他的鞋袜,把他发凉的双脚捂进怀里。
「我可没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过他和程肃的事。」
从他见到程肃的第一面就觉得奇怪了。
季玌摄政前后不过五年,得到足够把身边亲信放上金麟卫指挥使这样重要位置的权柄,想来最多不过两三年。
为什么程肃这样年近而立的金麟卫老人会对他这么亲近?
1018说:「你的角色,乃至程肃的角色,在原剧情中都不是重点。按照原剧情走向,你们有交集的时间太少了,写出来反而偏题。」
「那我就听听,这是怎么偏题的?」
程肃缓缓开口:“那时候恩师离开不过半年。你兄长回京之后又拖家带口留守北疆,京中只留了你一个。”
“那日下了雨,陛下并未留你,只是叫人送你回去。”
向之辰歪了歪头,指指他。
“嗯,是我。”
“树倒猢狲散,彼时镇国公府也算得上门可罗雀了。我从那时就在想,如果有一日陛下厌弃你,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
程肃看着他,粗糙的指腹摩挲他光洁的脚背。温暖干燥的掌心持续地转递恰到好处的热度,向之辰往他身边蹭了蹭,伸开手。
程肃把他抱住。
“我本就准备好要报答你父亲的知遇之恩。后来发生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是意料之外。”
他贴近向之辰颊侧,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串亲吻。喟叹般道:
“我从未想过,我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得到你的真心。”
系统空间里。
1018讥讽道:“什么心情?”
向之辰托着下巴看向他。
“要说一点波澜都没有,未免也太绝情了。可我只是来做任务的。”
和快穿者谈真心,未免有些好笑。
平心而论,他不该对程肃有别的心思。一来二去无非是心血来潮,被人设驱赶至此,弄到最后变成今日的结果。
1018问:“你很喜欢他这种类型?”
向之辰呵呵一笑:“谈不上。人么,很难逃过吊桥效应的。程肃这么喜欢我,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当初我在季玌面前撞剑。”
一个把脑袋抵在剑锋上的死士,怎么能拒绝一个人决意为他而死呢。
向之辰垂眼道:“我有跟你提过我金主吗?”
“喜欢你妈的那个?”
“嗯哼。”
向之辰深沉叹道:“那年我才十八岁。”
1018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向之辰抬眼对上1018的目光,笑:“你也可以理解成某种雏鸟情节吧。他给我资源,找人给我打理生活起居,拿我当儿子养。”
1018坐直了身体,问:“他图你妈?”
“我妈早就是死人了。她给我留下的,无非是一栋房子,一部分遗产,还有这张和她肖似的脸。”
1018静静坐在原地,等他说下去,他却闭口不言。
向之辰扯扯嘴角:“抱歉啊,对着这张宁修的脸,我实在是没法开口。没人会喜欢自揭伤疤的吧?”
1018沉吟片刻,道:“这或许会有利于我们之后的合作。”
向之辰笑了一声,随手把一边的空调被丢到他脸上。
“想听?那就把脸罩住。”
这是个非常俗套的故事。
两个孩子在同家医院出生,抱错了。没有阴谋诡计,只是机缘巧合。
对向之辰的意识而言,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十月十八日。他和宁修诞生在同一家医院。不过,他应该叫宁修,宁修才应该叫向之辰。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误会解开得很早。
两家家境都算不错,向之辰的生母是个女演员。向之辰作为童星接的第一部戏就是演她的儿子。
那时候他四岁,不太明白那个漂亮阿姨看着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她蹲下来拉住他的手问:
“你喜不喜欢妈妈呀?”
向之辰呆呆的。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自己妈妈的?他实话实说。
阿姨摸摸他的头,起身压低声音继续和他的养母交谈。
他压根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事。哪个小孩会平白无故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小孩?
何况他的养父母对他真的不错,在他人生的前十六年,也只在出生的医院里和他异父异母的兄弟打过照面。
直到他和宁修十六岁那年,他的亲生父母车祸身亡。
“然后他们就把宁修接回家了。”
向之辰从冰箱里铲出几块冰塞进高脚杯,给自己开了一瓶香槟。
1018问:“你恨他们吗?”
“谁们?”
“你的亲生父母、养父母,和宁修。”
向之辰笑:“说不恨肯定是假的。我后来才知道宁修他爸——也就是我亲爹,也得了脑癌。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车撞死了。”
“但是我有恨他们的立场吗?我生母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直到她去世前两个月我们还有合作。我养父母养我直到十八岁。个人选择不同罢了。”
1018顿了顿,接着问:“你和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叮当轻响。水雾结成水滴顺着圆弧状的剔透外壁流下,淌到向之辰温热的手指上。
向之辰道:“他和我亲生父母是旧相识。我成年那天,和养父母商量好了。我拿宁修得到的那份遗产,离开他们家。爹妈都死了,我一个人举目无亲的,好心肠的叔叔来照看我呗。”
他晃了晃杯子,目光忽然放空。在凝出焦距的时候,他说:
“康与淮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不再说话,端着两只高脚杯走到1018身边,一把拽下它脸上的空调被。
他看着1018,抿了一口酒,狎昵地把酒杯递到1018唇边。
“喝给我看看吧。我一直很好奇,宁修这张脸喝起酒是什么样。”
1018的机械摄像头在他脸上打转。
它总觉得向之辰眼中蒙了一层雾,分析出来却只是他虹膜天生的灰调。
向之辰执着玻璃杯的手在它面前悬停片刻,1018的视线落在他被冰得发红的手指,握住他的手凑上去喝了一口。
向之辰咋舌:“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系统空间的时钟走过四个钟头,向之辰自顾自饮完了半瓶香槟。他若有所觉放下手里的杯子。
“剩下的放起来吧。你要是不打算喝,放着留我明天回来。”
双眼一闭一睁,他躺在新房的榻上。
衣物从门口一直零零散散落到榻边,程肃正任劳任怨地一件件把它们捡起来。
察觉到向之辰的目光,他回头。
向之辰指指嘴巴。
“渴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凑到向之辰唇边。
向之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咂咂嘴。
程肃笑:“嫌苦?”
点头。
程肃摸摸他的头。
“早些睡吧。你先前有去紫宸殿和他一起用早膳的习惯?”
向之辰莫名心虚,点头。
“那,还是照旧。时辰不早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浓茶,躺下抱住向之辰,轻拍他的后背。
“是我没用。”
向之辰伸手抚上他侧脸,胡茬有些扎手,刺得他发出几声笑音。
“喜不喜欢夫君留胡须?”
向之辰笑得更欢,身子微颤。
程肃也轻笑一声,捧起他的脸,却摸到满手潮湿。
笑意僵硬在嘴角。
“……望白?”
他贴上向之辰的脸颊,察觉到熟悉的濡湿。
向之辰小兽般使劲蹭他的侧脸。他几乎不生胡须,脸颊的软肉蹭在程肃下巴,和他的胡茬磨蹭出嚓嚓的轻响。
程肃搂紧他:“哭什么?听我说这话生气了?”
向之辰咬他的下颌,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程肃摸他的头,低声安慰:“别不高兴了。我明白……我明白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管旁人如何把控你我,我的心都放在你身上。”
纵使他们都知道真心是没用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季玌坐在龙椅上一眼看见程肃脸上那个牙印,脸登时黑了。
向之辰正坐在桌边恹恹地等开饭,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起眼。
季玌掐住他的脸颊,把他的嘴唇捏得嘟起,满脸不虞。
“你是不是想朕把你这一嘴牙都给拔了?昨晚上他弄得你很舒服吧,小狗似的都咬到他脸上去了!”
向之辰垂头,心虚地眨眼。
季玌见他一副默认的样子,怒从中来,手掌就往他衣襟里伸。摸进里衣揪住他胸前一点就恶狠狠拧了一把。
向之辰当场落下两滴泪来。
“哭什么?朕怎么虐待你了?你在外头勾引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朕会这样对你呢?”
向之辰委屈:「我要怎么跟一个古人解释我有伤心那个什么综合征啊!」
季玌把他抱到桌面上,伸手拂开桌上的折子,握着他腰身凑上去亲咬。
向之辰眯着眼往后躲,被他扣住后脑。
「1018,你什么时候能升级一下服务?我不介意拍吻戏不代表我不介意被人亲啊!」
1018施施然道:「毕竟吻戏能播,床戏不能播。」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你宿主的意愿!」
1018阴森一笑:「你不能一味要求我尊重你的意愿。你都把剧情搅成这样,我都没罚你,你不该感恩戴德吗?」
季玌松开他的嘴,亲出啵的一声。他揪着向之辰的后颈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方才是不是走神了?”
向之辰委屈地看着他。
“好啊,你嘴巴还在朕嘴里都能走神?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明天要去上官崇信那里?朕今日把你弄得进不去,看你明天怎么跟他乱来!”
向之辰连忙握住季玌的手。
他在一堆散乱的折子里找出刚才正看的那封,摊开放在季玌面前。
“这什么?……参大理寺卿的?”
季玌略略一想,道:“这人不是右党?怎么,你要帮你公爹的同僚一起吹枕头风?”
向之辰使劲点头,又迟疑地摇头。
“什么不是?不是你公爹?朕亲自赐婚,你敢说左相不是你公爹?”
向之辰哑巴着急,跳下桌面在纸上写:“不是枕头风。”
季玌的手指擦过他被亲肿的嘴唇,轻笑一声。
向之辰有些尴尬,抿唇写:“就事论事。”
季玌被他的小动作取悦,拿起那副折子细细看过去,面色逐渐沉闷。
“传金麟卫副指挥使来。不要那个姓周的。”
向之辰见了那新上任的副指挥使,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他平日里对接事务都是和那个姓周的副指挥使,另一位自从回京却从未见过。
不是旁人,正是肖八。
整件事听下来,倒是一桩无头案。
季玌听完前因后果,略略吩咐了几句。向之辰指指肖八。
“你要跟他说话?”
向之辰点头。
季玌多看肖八一眼,冷笑:“那便去吧。”
出了紫宸殿,肖八对他点头:“望白,别来无恙。”
向之辰趴在回廊的柱子上唰唰写,把纸张递到他面前:
“你和你兄长近日还好?”
肖八点头:“兄长新学了不少字,烧饭的手艺也进步不少。吃过你烧的,他就忍不了自己做出那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道:“多谢你。”
向之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小世界里,就肖八还算懂他。
程肃当初救他,说难听些,是一厢情愿。他帮忙保下程肃的命,如今给他搏了个好前程,他自然要谢。
至少大家都还活着,活得不错。向之辰松了口气。
转身拉开门,正撞上季玌的胸膛。
季玌目光扫过肖八,他行过礼自行退下。
季玌目光阴沉:“很熟?”
向之辰点头又摇头,唰唰写:“以前在程肃那里的时候,和他住在一个院里。他和他哥哥烧饭很难吃。”
季玌不语。
“我把他当作幼弟看的。”
季玌拖长了声音:“程肃的幼弟,也是你的幼弟?”
向之辰满脸错愕。
“这孩子一根筋,他哥哥脑子更是不好使。没人照拂只怕会变成两个傻子团团转。”
见季玌依旧不言,他翻了个面继续写:“我刚被挖出来的时候,还是他帮忙找了大夫。”
季玌猛地一哽,把他拉到身边:“罢了,咱们来看看大理寺卿的事。”——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晚,但上官某嘴上说的拙荆,其实翻译过来就是“在下的老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