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祸国妖太后12
右相一派手脚不干净,这是他们几年前就知道的事。
季玌坐在对面,问他:“这折子上参的大理寺卿张遂‘收留’先良妃之妹的事,阿辰你怎么想?”
向之辰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季玌道:“笑什么?”
“按律当斩。”
“朕自然知道按律当斩。”
工整的小楷落在纸面:
“只是陛下不好斩他。明参张,实参程。”
程,是程肃的程。
向之辰昨日和程肃一同回府,自然是见了他桌上那一大堆拜帖。
他和上官崇信在西南的时候杀了不少人。皇权特使,先斩后奏。朝中派系复杂,关系虬结,这一斩不知道动了多少人桌上的硬菜。
上官崇信父亲是左相,自然不好动。但区区一个程肃,只要找到个合宜的理由,谁能保他?
季玌眯起眼盯他:“你是自比那良妃之妹?”
向之辰摇头。
“我是陛下的人,程肃是我的人,他自然也是陛下的人。陛下要看旁人折己方一员得力干将?”
季玌注视他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阿辰啊阿辰,你是真当朕好骗?他是你的人,却不会像对你一样对朕。毕竟,他与朕可是有夺妻之仇。”
向之辰又摇头。
“我是陛下的,他也只能是陛下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为我这个罪臣,再降一重恩典?”
季玌看着他,口中发出一串闷笑。
……
吕萍近日忧心忡忡。
她腹中的孩子不出两月就要降生,孩子父亲身边的情状却不同乐观。
张郎近日从一两日来一趟变作三四日来一趟,来的时候脸上也只是强颜欢笑。
她和从前从府中跟出来的一个侍女待在这别院里,吃穿用度倒是不愁。只是一想到从前兄长的死,重重的阴云就严密盖在这个小院上。
“梅儿。”
她抚着心口,皱眉道:“我午睡起来总觉得心悸。是要下雨了么?”
梅儿摇头:“天正晴着呢。这几日天气转凉了,这样好的太阳不多见。小姐不如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吕萍苦笑:“也好。”
梅儿搬了一张椅子出去,还没回来搀她,吕萍便听得她在外头叫嚷:
“你们是什么人?是贼?”
吕萍心下一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这副样子,想逃出去是不可能了。皇帝先前杀了她家人,如今终于又找上门来了吗?
院门一阵响动,一道脚步声慢慢靠近房门。
向之辰推开门,绕过门边的博古架,转头看向吕萍。
她浑身发颤,面色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麻木。即便如此,还是下意识护着隆起的腹部。
他转头望去,肖八正跟梅儿交代什么。他松了抓着梅儿的手,她飞一般地跑进房里,在吕萍脚边跪下。
“小姐,外头……外头来的是金麟卫的人。”
吕萍脸上登时落下两行清泪。
她喃喃道:“竟然还是来了吗?我……”
她看向门口那个旖丽漂亮的男人,小腿发软,扶着床栏起身。
向之辰看她一步步靠近,在他身前跪下。
“大人,我,我心知自己总有这样一天。只是我腹中孩子不出两月就要出世了,您能不能宽限……不……”
向之辰转头,她连忙抓住他的衣摆央求:“现在剖出来也能活了!”
向之辰大惊。
吕萍见他骤然睁大眼睛,以为有机会,伸手去够他腰间的佩剑。向之辰吓得给她也跪下了,双膝叩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吕萍迟疑,脸上的泪水都不往下掉了:“大人……我没使劲啊?”
向之辰摁着佩剑的剑柄,一个劲地摇头。
吕萍只以为是拒绝,嚎哭一声,软倒在梅儿怀里。
大理寺卿张遂刚接到消息就被金麟卫揪着快马加鞭往别院赶,正看见吕萍昏倒,整个人顿时不行了。连滚带爬跑到吕萍身边抱住她开始嚎:
“萍儿,萍儿你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肖四瞅准方向一脚把他踢得打了两个滚:“哭什么丧?你外室和孩子还没死呢!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就欺负我们大人不会说话,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向之辰疼得站不起来,跟着点头。
肖八把他从地上搀起来,示意两个手下帮忙把吕萍搀到榻上去,再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这大姐怎么想的?生剖孕妇是人干的事吗张嘴就来?我不得遗臭万年啊?」
向之辰在主位落座,肖四拽着张遂在房中间跪下。
张遂被一脚踹得目光清明不少,犹豫片刻问:“大人喜欢碧螺春还是君山银针?”
向之辰往桌面上一撑。
肖八道:“不必。大人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按照皇后仪制。还是大人觉得,您家里的东西比宫里的还好?”
向之辰扯扯嘴角。
「这小子倒也不必说什么皇后仪制。多吓人呐。」
虽然季玌登基的时候确确实实给他追封了个皇后的谥号吧。
张遂冷汗直冒,汗水沁湿了背后的官服。
“臣岂敢!”
肖八低头和向之辰对视一眼,道:“张大人可知道今日金麟卫为何而来?”
张遂颤巍巍答:“臣的外室是……先帝良妃之妹。陛下登基前下旨,先帝四妃赐自尽,夷三族。”
向之辰随手扔了手边的茶碗,不偏不倚落在张遂面前,溅起片片碎瓷。
肖八道:“庸才!”
张遂不顾面前的碎瓷片,一弯腰就要磕头。肖四又一脚把他踹偏。
“你敢自毁容貌?污了陛下的眼睛,唯你是问!”
张遂又被踢了一脚,懵了。
肖八缓声道:“良妃族中之事不过尔尔,用不了金麟卫出手。我再帮你好好想想——金麟卫设立之初,是为监察百官!”
张遂整个愣住。
吕萍醒了,还未听清肖八说的事情,扔下正诊脉的大夫跌跌撞撞一个滑跪抱住张遂。
“张郎!是我害你!”
向之辰:“……”这孕妇身体素质不错啊,比他强。
张遂握住她的手,眼泪汪汪:“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在吕府。我张遂娶妻如此,死而无憾!”
肖四:“谁叫你俩死了?”
张遂完全没在听:“萍儿,就算是到了地府叫我滚钉板,下油锅,我也会拼死保你们母子!”
“张郎!”
“萍儿!”
“张郎!”
“萍……哎呦!”
肖四终于找到了好位置,一脚把张遂从吕萍怀里踹开。
他跟地上两公婆比声音大,大声嚷嚷:“谁要杀你俩了?啊?谁他娘的要杀你俩了!我们大人在这,谁能要了你俩的命?还什么罪人之妹?天底下有比我们大人位置更高的先帝的人?我们大人都没死呢,轮得到你吗你就叫!”
吕萍愣住。
她看看主位上的向之辰,又看看满脸凶相的肖四。
“那位是……太后娘娘?”
向之辰:“……”
肖八道:“陛下登基时并未封大人为太后。大人现在仍是皇后。”
向之辰:“……”说得好像他是季玌的皇后。
很奇怪啊。这些人称代词。
吕萍终于动了动脑子,道:“那几位大人上门来是……?”
肖四道:“抄家。”
吕萍嘎一下又撅过去了。
张遂终于搞清了现实,低下头去。
肖四更不想陪他装,一脚把他踹得又打了两个滚:“装什么呢?觉得我们把你外室抓走砍了就没你的事了?狗东西,把媳妇推出来顶罪算什么人!”
向之辰摆摆手。
肖八道:“别踹他了。要是留了伤痕说我们屈打成招就不好了。”
肖四扯扯嘴角:“咱们金麟卫难道不擅长屈打成招?砍了都算轻的!”
向之辰站起身。肖八指指地上的吕萍,几个金麟卫又把她拖回榻上。
肖四一把揪起张遂的后领,把他从房里拖到院门口。
向之辰摸摸鼻子。
肖八道:“大人不必担心,兄长他有分寸。”
向之辰:“……”
他可没看出肖四哪里有分寸。
向之辰又摆摆手,肖八朝门外喊道:“别把人打死了!”
「这哥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1018说:「这个卫生条件,你肚子里可能真有蛔虫。」
向之辰脑内抱头尖叫。
严格来说,向之辰还是第一次进金麟卫的大牢。
原主倒是经常出入。从他十七岁执掌金麟卫,没少给季玌做脏活。如肖四所说,屈打成招在这里不是罕见事。送一顿大记忆恢复术根本就是起手式。
张遂进了金麟卫大牢就一副死猪的样子,瘫在脏污的地面上装死。
向之辰看着他。
“大人,不说点什么?”
向之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肖八不知道是会了什么意,道:“装死就浇滚水?”
向之辰:!
摇头。
肖八自言自语:“确实。要是留了伤疤只怕不好和陛下交代。”
又摇头。
“留伤疤也可以?……这倒也是。陛下想必不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这人贪墨甚多,再是皇恩浩荡,想必也饶不了他。叫他苟延残喘罢了。”
向之辰不知道该不该点头,还是微微点了点。
“那便是了。”
肖八摆手,几个属下鱼贯而入。不消多时,监牢里就响起阵阵惨叫。
向之辰抱臂站在一旁,冷脸跟1018讨价还价。
「你屏蔽就把码打厚一点咯。这样只打一点点,我还是能看到他们在干什么啊!看着同类受刑也是一种刑罚好不?」
「罚的就是你。你不高兴我就高兴。」
「哇,那你这个系统真是很恶毒了。」
1018嘲笑:「你现在找我搭话,只是因为害怕了吧?原主看到这种场景自然不会怕,你不怕ooc?」
「只要你一直跟我聊天我就不怕……我去血都溅到我脸上了!这样真的不会打死人吗?」
「金麟卫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就算老头心脏病发作也能救回来。」
是的,张遂是个老头。就算吕萍一口一个张郎,他也确实是个年过五十的老头。
向之辰道:「吕萍不会是被整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吧?对着比她老子褶子还多的老头一口一个张郎。」
「她没有办法。」
向之辰敛眸。
「对哦。要命的时候我也得对着上官崇信一口一个夫君我喜欢你。」
「笔。」
「比?大家都是受罪就不要竞争这个了好吗?竞争点好的吧。」
「你是个哑巴,只能一笔一个。」
肖八不明白为什么向之辰忽然面色扭曲。
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道:“大人不妨先出去喝杯茶?”
肖四挥鞭子的手停了停。
「那个黄的什么啊!皮下脂肪都甩出来了吗?!」
1018不语。
向之辰摆摆手,转身出了囚室。
片刻后,肖八听了回禀,附在向之辰耳边道:“方才吕萍早产生下一个男婴。”
向之辰撑着脸恹恹地点头。
这都什么事啊,两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撞到一块去了。
“大人觉得,要不要告诉张遂?”
向之辰点头。
吕萍不过是他趁火打劫抢的外室,死了也没什么威慑力。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就不一定了。
囚室里除了痛呼又多了其他声响。
“苍天有哎呦!眼啊!我……哎好好,大人我不叫了,您问什么我都说!您先别打!”
向之辰捂脸。
*
“他只抖落出这么多?”
向之辰点头。
上官崇信放下手中的纸页,抬头问:“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张遂?”
季玌烦躁道:“坏心眼的死老头子砍了算了。”
昨天向之辰忙到宫门快落锁才回来,金麟卫更是连夜审了张遂。他好容易摸到人,还吃不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倒是在这里用上了,今天轮到上官崇信,他巴不得跟他调一调。
上官崇信道:“陛下莫要说这等气话。帝王金口玉言,不可在小事上失了信誉。”
季玌扯扯嘴角:“那就现在去斩。反正已经把他的价值榨干了不是吗?”
向之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轻轻摇头。
季玌看着他的手背,道:“朕自然知道。只是……”
他叹气。
“罢了。其中有不少都牵连到右相。党争之事,崇信你且要避嫌,还是全权交由阿辰办吧。”
上官崇信微一躬身。
向之辰指着自己,又指指上官崇信。
季玌一想到这事就一脑门子官司,皱眉:“你算什么?你是朕的人。”
向之辰点头。
真要雷霆手段把人全砍了也不现实。
涉及人员众多,要是全都挨个砍头,只怕朝中的事务就没人处理了。
季玌登基时日不长,无非是借题发挥,从这些个贪官污吏手里抠些财物出来充盈国库。偌大一个王朝,不消说行军打仗,其他哪里不需要用钱?
三人心照不宣的只一句,尚需从长计议。
傍晚又下了雨。
上官崇信在翰林院还有自己的公务,又从翰林院到金麟卫大牢接他。
他只打了一把伞,站在雨幕和石檐之间。飘散的雨丝落在伞沿,拍出点点水花。
他收了伞递给向之辰,转身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
这里离上官府并不远。
和程肃相比,上官崇信太像一个文人了。他的后背不算宽厚,倒也还算扎实。
向之辰在他肩上写:“你是在吃醋吗?”
上官崇信转头问他:“你在写字?”
向之辰失笑。
被人在肩上写字和在掌心写字自然不能比。
上官崇信把他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递给他。
向之辰重新写:“你这样是吃醋了吗?”
“算是吧。”
向之辰又写:“你不是还有事要问?”
上官崇信沉默片刻,道:“无非是先前你为何伤我……又为何出去求援。”
向之辰把脑袋靠在他颈侧。
上官崇信轻声道:“你恨我。”
向之辰写:“太祖开国时设金麟卫,彼时尚可先斩后奏。先帝时被一削再削,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副处处受人掣肘的模样了。”
上官崇信道:“本朝行至今日,正是风华正茂,自然不会像初设时一般自由无度。定年号兴平,也是希望这中兴之世能更长久些。”
他不待向之辰继续,收回手道:“你不必转移话题。只消告诉我,你恨我,是也不是?”
他颈间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动动,余光里看见那个玉冠上下晃了晃。
“如此便是。这件事,我不会再过问。你爱我恨我,我都如此待你。”
向之辰在他重新伸开的掌心写:“只是如此?”
上官崇信嗯了一声。
“此事前因种种,无论你我还是陛下都心知肚明。错事已经犯下了,现如今再想补救也没有法子。倒不如叫你发泄一二。”
他低声笑:“要是能让你有愧于我,自然更好。”
向之辰面无表情:「这哥们脑子也出问题了。」
全都病得不轻。
上官崇信只想在他这里要点特别的。特别爱给程肃,特别忠诚给季玌。
向之辰不杀别人只杀他?那要是能占个特别恨也不错。
这也算一种特别。
向之辰拍拍他肩膀,他又把手伸出来。
“张遂之事,你怎么看?”
上官崇信道:“明参张遂,实参程肃。陛下自然不会拿他如何,但西南一役他全在敌后斡旋,正面能算得上的功绩太少。”
他顿了顿:“我要是你,就主动向陛下给他求恩典,送他到北疆去。”
向之辰哼笑:“送去给我哥打下手?”
上官崇信点头:“我倒觉得他会很愿意。”
向之恒和向之辰再怎么不熟也是他兄长,刷熟了脸总有好处。
季玌有点纳闷。怎么一到他的日子,向之辰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裤子都扒了,一看向之辰满脸的认命,硬生生没了兴致。
“他们怎么折腾你了?”他心里有火泄不掉,“每日一见了朕就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装给谁看?”
向之辰眼泪汪汪,在他手里写:“他们要把我怎样,我也拦不住。”
指尖挠得他掌心发痒。
季玌看他一眼,道:“那这样吧,今日你用手伺候朕,明日再补回来。”
向之辰诚实地写:“实在不是不愿意,只是明日上朝前要去抓人。”
他们动不了右相,右相的党羽倒是可以伸手要钱要东西要命。
草草用手帮他解决过一次,向之辰洗去手上的污浊,回到榻上被季玌抱住。
季玌恨恨地咬他的耳垂,把那白玉般微凉的软肉含在嘴里玩弄。
向之辰伸手推他,又被搂得更紧。
温热的气流吐在耳边:“阿辰明日动手可果决些,有什么事朕给你兜着。早些回来,记得吗?”
向之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音。
他在季玌掌心写:“想给程大人求个恩典。”
季玌面色不善,伸手捏他的脸。
“你给他求恩典?朕没杀了他就是最大的恩典!”
向之辰脸上被他捏红一片,不躲反倒往他怀里钻。
他笑嘻嘻地卖乖,写:“陛下先听听臣妾要求什么恩典。”
季玌眼睛发直:“你写了什么?”
他掐住向之辰的腰:“再写一遍?”
向之辰一双眼睛在床头唯一那盏烛火下显得忽闪忽闪。
他写:“臣妾想,把程大人送到北疆去。”
季玌一愣。
“你什么意思?把他流放了?”
向之辰摇头。
季玌看着他手指描摹的轮廓:“朝中生乱无非是觉得他德不配位。陛下不妨把他放到北疆锻炼两年。”
“你舍得?”
向之辰歪头。
“臣妾是陛下的人。”
季玌高笑一声,搂着他狠狠亲了一口。再松嘴,那白生生的颊边嘬出一小块红印。
早上他再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凉了。
丁大伴见他面色微沉,道:“向大人丑时二刻已出宫门了。周副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差人来回禀,要抓的人都在金麟卫大牢里了。”
季玌摆摆手。
金麟卫是皇权的影子,人事任免只听皇帝一人之言。向之辰重新执掌金麟卫的消息,并没有多少人清楚。
至于还有人把他当鬼看……呵呵。
索命厉鬼也算鬼吧。
季玌拿着他新写的折子,有些心不在焉。
向之辰穿金麟卫的鳞纹服的确好看。一身空青色衬得他眉眼明晰,颇为赏心悦目。
“……大概就是如此。抄家得来的账簿都呈到大理寺去了,刑部那边也在运作。不出三日大抵就能得出结果。”
季玌看着折子上的字迹,不由得叹气。
“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朕光知道他们贪,没想到这么贪。”
向之辰凑上来写:“是先帝给陛下留的后备国库。”
季玌失笑。
“是啊。接下来要想征战,自然要先充实国库。”
向之辰满脸错愕。
季玌直视他,缓缓道:“朕打算拿下北疆。至少叫它在一代人内不敢侵扰我朝边境,至多……”
向之辰迟疑着点头。
“就算北疆未来要开战,你也愿意把他送到那里去?”
向之辰点头。
他写:“如果他和兄长之间要选一个,我选兄长。”
季玌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朕过继了四王叔的次孙,那孩子叫阿嵘。山旁的嵘。明日他进京,以后就带在你身边吧。”
向之辰歪头。
季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那孩子才三岁多,正是好带又容易别过性子的时候。朕属意他做皇储。”
向之辰呆呆地眨眼。
「季玌也不是不行啊?他下月才二十,这时候立什么皇储?」
「笨!」1018震怒,「你这是把主角受的戏抢了!他叫你给他教儿子呢!」
向之辰大惊:「他儿子跟我有甚关系?」
1018又是冷笑连连。
「老公你说句话啊!我不想面对现实!」
1018恶魔低语:「事实就是,你要给他带孩子了。你是他儿子的养母。」
「我想当养祖母行不行啊!」
1018不理他。
季玌看他愣神,半天没有回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找补道:“朕自然不是指望你把他教成什么样。他还小,你就带着他玩玩,把他当个乐子。”
向之辰默默躬身,算是领了旨。
第二日,按说他是应该出去给张遂案扫尾的。龙床太舒服,早上起来就晚了,被季玌顺势拘在宫里。
季玌见他站在书桌边上处理公文忙得团团转,全然一副忘了事的样子,特地提醒道:“嵘儿午时前便到。”
向之辰略一点头。
季玌见他没什么兴致,又道:“朕决意从张遂的财物田产中拨些出来,留给吕萍和她的儿子。”
向之辰颇为意外,抬眼看他。
季玌见他有意听下去,眼中沾了几分得意。他伸手把向之辰抱到腿上,自己在原位坐下:
“朕知道你一直有顾虑。你抓这个案子抓得紧,不就是因为情况同你当时相似?”
他顿了顿:“张遂贪腐,朕是一定会杀的。杀他不是因为他和程仲宽相似的那一点,是因为他和右相一派共有的那一点。朕不光要杀张遂,还要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接一个全杀了。”
向之辰敛眸。
季玌牵起他的手,低声道:“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早就后悔了。我是念着你的。”
巳时二刻有人禀报,季嵘进了宫门,巳时三刻便看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孩被乳母抱着迈进紫宸殿的门槛。
他乳母抱着他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向之辰听见她的称呼有点绷不住,放在桌子底下的手都要掐烂了。
季嵘跟着乳母磕头,小小一个窝在底下,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季玌打量他,心情大好,一抬手:“起来吧。嵘儿上前来见过你母后。”
乳母明显愣住了,察觉到自己失仪,连忙找补般把季嵘抱起来,告诉他去向之辰的位置。
季嵘有些怯生生的,走过来拉住向之辰的衣袖。
「唉,每次都要给主角攻带孩子吗?这孩子肯定没有我的霏霏那么乖乖。」
季玌问:“嵘儿可有乳名?平日里祖父祖母都是怎么叫你的?”
季嵘眨眨眼:“我叫保儿。”
向之辰的手指轻捏他竖起的几缕小辫。
季玌嘴角带了笑意,转头问乳母:“保儿?是宝贝的宝?”
乳母道:“回陛下,是保护的保。”
季玌长长噢了一声。
季嵘拽拽手边的衣袖,抬头问向之辰:“娘呢?”
向之辰摸着他的后脑。
季玌对他招招手:“保儿到父皇这里来。”
他把季嵘抱在腿上,道:“保儿日后要留在这里了。”
季嵘两眼黑湫湫的,不解道:“‘父皇’是什么意思?‘母后’呢?”
“父皇就是爹爹,母后就是娘亲。”
他偷眼去看向之辰的反应,偏偏向之辰这时候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小孩呆住。
他低头思忖片刻,道:“可是我爹娘不长你们这样啊?”
向之辰叹气。
季玌抬眼警告地看他,摸摸季嵘的脑袋。
“以前的爹娘,现在是伯伯婶婶。现在我和那边那个生得很好看的人才是你爹娘。”
怀里的小孩不出意外呆住,随即张嘴大哭起来。
季玌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之辰。向之辰对季嵘招招手。
“我不去!你不是我娘,我要我娘!”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里会想权力富贵之类的事,眼见季玌面色越加凝重,底下站着的乳母颤抖着跪了下去。
向之辰起身走到季玌身侧,拉起孩子的小手。
平心而论,向之辰长得并不是很慈祥,但这也得分跟谁比。
他握住温热小手,慢慢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抱起来。
季嵘的小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口水在他衣衫上留下一个夸张的哭脸。
季玌道:“你身子弱,能抱动他?”
向之辰白他一眼,把孩子换到左手臂上,提笔写:“我还能拉弓。”
季玌摸了摸鼻子。
别的不说,向之辰骑射倒是学得不错,射靶的时候鲜少落于下风。这几个月养下来,身子比先前好了不少,面色也红润起来。
他又写:“孩子还小,正是刚能认清人的时候,带一带他就习惯了。暂且不必强求他接受。”
季玌点头。
他拽拽季嵘的小袖子:“那你暂且先称呼朕为皇叔……哎呦,你这个小冤家,把你婶子的衣裳哭成什么样了?”
小冤家抬起脸,看见向之辰肩上大片的水渍,心虚地抹了抹。
糊平了——
作者有话说:很重要的区分:程肃拿得得当社会意义上的老婆,只是没摆酒。人渣拿这个女孩子当没名没分的情人。性质完全不一样的。
扣帽子
1018:黑手、修正/主/义、本/本主/义
季玌:野心家、大恶霸、凶、奴隶主/义
上官崇信:黑秀才、凶、老好人
程肃:叛徒、特//务、传话筒、攻击领导怀恨在心暗中盘算
得得:投降派掏凶器……等等等等我瞎说的你们三个别杀我!
第27章 祸国妖太后完
此间日子过了四五年。向之辰二十五了。季嵘日日在他身边跟着,听不见他开口说话,只好盯着他笔下随墨迹淌出的行楷。
一来二去,比同龄人开蒙早了几年。刚满七岁,连带着也能吐露些见解。
只是他有些事不太懂得。
他称为母后的,是个完完整整的男人。除了不会说话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按理说作为母后,自然是他父皇宫里的正宫娘娘。宫里的规矩他耳濡目染,寻常皇后应该做什么,他是知道的。反正不是和他的老师眉来眼去。
要真只是眉来眼去倒也罢了。
他课余休息的时候,不慎撞见过那位教他文章的上官大人把他母后按在回廊的柱子上吃嘴巴。
他母后又不会说话,只能仰着头被那个登徒子亲啃。最后两瓣颜色浅淡的嘴唇都被吃得又红又肿。
他看着母后把他往外推,怎么也推不动。想到平日里他拽着他叫他背文章的时候手劲挺大,这上官大人得是多可怖。
上官崇信注意到他,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他没吃下午膳。
母后看着他,用眼神问他是怎么了。上官大人被父皇留下来同桌用膳,只扫了一个眼神。
他是怂了,父皇也懂了。
父皇如何跟母后吵架他是不得而知,毕竟鲜少有人能和哑巴吵起来。母后仗着会写字还不肯学比划。
那回再看见母后是三日后了。
父皇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母后就在屏风后头写文书。他身下垫着软垫,眼角还是湿润的红,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看起来被父皇骂惨了。
季嵘心情沉重,拍拍他:“母后,下回老师欺负你,你一定要记得跟父皇告状啊。”
他母后瞥他一眼。
要只是和他的文师父不清不楚倒还好了。
后来有天下雨,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差人去给母后送伞。就看见他的武师父,那位自从两年前从北疆回来便青云直上的程大统领背着他母后,正沿着宫道朝长乐宫来。
他母后趴在程将军背上,满脸恬静。他伸出手在程肃手心里写了什么,程肃就开始低低地笑。
季嵘是真有些看不懂了。
有一回父皇母后和两位大人都在场,正对着北疆的沙盘商议什么。
母后左手被父皇握着,右手执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三人都站在一边等着他写。
不知道怎么,上官大人的手就溜到他后背上去了。父皇母后平常都鲜少那样碰他了,上官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母后被父皇和上官大人一左一右围着,程大人就被挤在一边。他瞪了上官大人一眼,被父皇看见了。
他缩在椅子上正提笔练字,不知不觉间握笔的手悬停在纸上,落下一滴墨来沾污了最后那一点。
父皇瞪上官大人的眼神真吓人。
天子威严,一般父皇那样瞪人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不过倒霉的倒不是那张沙盘旁边的人。
上官大人转头看他:“小殿下在做什么呢?都看呆了。”
母后也转头看他,哒哒哒走过来捻起他滴了墨的那张纸瞧。
指指字,点头。这是夸他摹得好。
指指墨点,摇头。这是说他走神坏。
他摹的还是左相的字。上官大人背着手走过来瞧,指着他横折的那一转摇头。
“还不到功夫。这一画另写二百遍吧。”
他:“……”
这是报复吗?这是报复吧!
他不敢问母后,更不敢问父皇。那晚睡前窝在被子里问乳母:“嬷嬷,母后和两位老师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乳母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嬷嬷?你是知道什么吗?”
向之辰哗一下掀开床帘看他。
季嵘被吓得一窜,磕巴道:“母,母后?”
向之辰脱了鞋袜往他身边一躺,滚到里侧。
小糕子,现在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高公公在外头道:“大人还是回去吧,陛下在等了。”
向之辰抱住季嵘,对乳母连连摆手。
乳母起身出去回他,声音透过门窗有些发闷:“娘娘说是不愿回去。”
高公公叹了口气:“可陛下说,要是大人不回去,叫我也不要回去了。”
乳母又回来为难地看着向之辰。
向之辰在季嵘手心里写,叫他翻译:“母后说叫高公公别回去了!”
外头的小糕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他听见高公公说:“不如奴才把偏殿收拾出来,大人将就一晚?”
向之辰立马躺平装睡。
小孩有些惊讶,拽了被角给向之辰盖上。整个人被向之辰钳制住搂在怀里。
挣扎一下,没挣动。
唉,上官大人没准比程大人还像武将,连母后都脱不开身。
他拍拍向之辰,在他耳边道:“母后。”
向之辰睁开一只眼睛瞧他。
“母后,儿臣有个问题想问。”
向之辰眨眼。
“您同上官大人,还有程大人,是什么关系啊?为何宫里没人愿意告诉我?”
向之辰抿唇。
“这不能告诉我吗?连嬷嬷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向之辰坐起身看向守在一旁的他的乳母。
她颤颤巍巍的,垂着眼睛。
向之辰抬抬下巴,她骤然惊慌起来:“奴婢不敢……”
向之辰使劲点头。
“这……”
这一晚,季嵘的世界被刷新了。
第二日上骑术,他看着面色平静的程肃只管发愣。
程肃问:“殿下在想什么?跌下马可不是好开玩笑的。”
他支支吾吾:“程大人……”
“怎么?”
“本宫昨夜听说,母后从前是你夫人?”
程肃皱眉。
他沉默片刻:“要是按我和你父皇,还有上官崇信的约定,他现在也还是我夫人。”
无非是没正经办过婚礼。
季嵘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你就这样承认了?!”
“不能承认吗?在你母后是你母后之前他就是我夫人了,还是发迹之前的糟糠妻。”
“那,那上官大人呢?”
“他同你母后拜过堂。”
季嵘又问:“你和母后和离了?”
“没有。你父皇把他赐给那家伙了,抗旨就要杀我的头。要是我死了,你母后也难独活。”
小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荒谬!”
程肃冷笑一声:“你父皇就是这样荒谬的人。别看他平日里执政如何英明神武,自己后院里就是本烂账。看你吓成这样,我要是说你母后从前还是他母后,你又如何是好?”
季嵘傻了,犹疑道:“那,那你们三个的夫人是同一个人?”
“你当我们愿意?你母后不能没有我,你父皇不能没有你母后,上官要是没有你母后就不干活。”
季嵘消化半天,忽然崇拜道:“那听起来母后最喜欢你?”
程肃脸上生出一抹笑:“因为我一心一意对你母后好,不需要从他身上求什么。你且记住,要是长大了有个心上人,不要想着耍那些小把戏。一个弄不好就要跟别人分享了。”
季嵘愣愣问:“那你对母后好,为什么还要跟他们分享?”
程肃黑脸。
这一天,年轻的皇储对皇权的用处有了新的认识。即使程肃不断重复:“你不能干这种混蛋事,得了人家的身子也得不到人家的心。”
他和他老爹季玌想的一样:“至少还有身子嘛。父皇现在过得也挺快活的。”
又过了两年,季玌终于筹够了兵马粮草。上官崇信和程肃离京前去北疆。
和前线战报一起传回的是程肃的死讯。得到消息的时候,季嵘正在向之辰身边温书。
他第一反应是转头看他。
向之辰愣住,眼下的肌肉神经质地震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母后!”
向之辰就此一病不起。
举行葬仪的那日,他发了高热。强撑着身子站在遗孀的位置上进了山。
程肃被葬在他把向之辰挖出来的地方旁边。
上官崇信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动手挖了第一铲。那开始腐朽的棺椁逐渐露出全貌,他们把程肃的棺材紧贴着那衣冠冢埋在旁边。
向之辰看着他们把那副装着他此生挚爱的棺椁埋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上官崇信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聊作安慰,劝道:“阿辰,回去了。”
向之辰被他拉着手依依不舍后退两步,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高热持续了五天。他朦胧中听见季玌对那个死人不加掩饰的咒骂,身边有人不断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擦他的掌心膝窝。
再清醒过来那日,他张开嘴,吐出一个音节。
匆匆赶来的季玌和坐在床边的上官崇信都呆住了。
几年没有再开口,他早已忘了如何说话。如今反倒是保儿指着开蒙的书本一个字一个字教他。
向之辰只能强撑着翻几页书,时常靠着椅背昏昏沉沉睡过去。
没有人再叫醒他。常来检查功课的上官崇信总是第一个发现的,把他从桌边抱起,放在榻上掖好被子。
向之辰在系统空间看电视剧看爽了。
1018说:「预计在三个月内脱离本世界。」
向之辰“啊”了一声:「那我岂不是只能休息三个月了?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当久了长辈,带你去年轻人堆里洗洗眼睛。」
向之辰撑着脑袋:「多年轻?」
「刚成年?」
向之辰咧嘴:「这个……不对,高中生的话会有点臭吧?大一?」
1018忙自己的去了。
他离开的那天,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上官崇信道:“阿辰醒了?今日下了雪,阿辰要去看吗?”
季玌欢喜地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凑近了温声道:“这还是这个冬天第一回下雪。阿辰真是好运气。”
向之辰打起精神坐起来,季玌用狐裘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起人就往窗边凑。
“瞧瞧?下得还怪大呢。”
外头院里,季嵘瞥见他在窗边,捧起一捧雪捏了雪球通过窗棂开的缝隙递给他。
“母后你瞧!”
向之辰微微一笑。
晚间上官崇信按例留下用膳。
自从向之辰病了,他鲜少带他回上官府。今日不知道怎么,向之辰拉着他的衣袖不许他走。
他嘴角不禁带了笑意:“阿辰想要我陪着?”
向之辰点头。
季玌酸道:“你今天精神倒是好。”
向之辰伸手,他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给他拉。
向之辰在他怀里窝起来,呼吸很快轻得听不见。睡脸安详。
……彻底地安详了。
掌心从手中滑落的时候,季玌微微睁大眼睛。他坐在原地愣神,忽地抬头看向上官崇信。
说出口的声线颤抖得变了调:“他……?”
上官崇信看着他无力垂下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放在他脉搏上抚了片刻,又伸手按在颈间。
他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系着他性命的人早已抽身而去,他陪他们看了一生中最后一场雪,也算仁至义尽。
*
回到系统空间,向之辰面色凝重。
“哥们,打个商量。”
“下个小世界已经定好了,这个没得商量。”
“不。”向之辰说,“是关于我们之间的。”
1018抬头古怪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知道你在小世界对那些人的办法,对我来说没用?”
“当然没用。”向之辰轻声说,“你比他们重要多了,不是一个性质。”
1018的程序响起滋滋的杂音。
它问:“你要说什么?”
“就是说……”
向之辰轻轻一笑。
“这个小世界你是不是做了点手脚?”
“……”
向之辰躺在沙发上,眼睫轻轻扇动。他轻声问:你记得上个小世界我们商量了什么吗?”
1018问:“你有什么凭据?”
“我没有凭据。”向之辰说,“如果连你也对我不好,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那样四面楚歌的情况,有点太疲劳了吧?”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对1018招招手。
“如果我的任务失败了,你会受到什么惩罚?”
“……”
“告诉我吧,偷偷的。”向之辰说,“不然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篡改小世界主角攻行为逻辑的理由。”
1018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向之辰撑起身把它拉下来,枕在它腿上。
它黝黑而无机质的双眼垂下,看着向之辰:“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那权力呢?你有告诉我的权力吗?”
向之辰晃它的手:“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只是因为你的意图是掌控我,而非帮助我。”
1018的手掌轻轻盖在他发顶。
原来是这种触感。它想,怪不得那些数据体喜欢这样对他。
“如果宿主死亡,我大概会被格式化。”1018说,“你应当知道,你现在采取的是一种高危的完成任务的方式。”
向之辰问:“格式化,然后你就不再是你了?”
“系统没有自我意识。”
向之辰看着它,轻笑一声。
“那好吧。Iforgiveyou.”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么,开始我们的下一段工作吧。希望这次你能给我更足量的信任,我会保护我们两个。”
1018看着他,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向之辰对它笑。
他没有母语羞耻,“我原谅你”四个字对演员而言也并不难开口。
1018的言行和理由有待考证,但至少现在,他还需要给他需要发展的同盟一点信心。
就像往常一样——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目前看来最倒霉也会最有争议的小世界结束了。后面宝贝等着康庄大道吧[彩虹屁](没有说一点点坎坷都没有的意思)(遇到喜欢写小圣母宝宝的妈妈是这样的)(但是得得妈妈爱你[摸头])
下个小世界目测会开心不少。校园灵异背景,俩片,没那么多弯弯绕。晚上九点还有一章是下个小世界的开头,4k。
第28章 小笨蛋恶灵1
向之辰睁眼。
空间略显逼仄,他手掌按着的地方手感有些粗糙。低头一看,他正坐在一个马桶盖上,穿着一身经典款秋季蓝白校服。
他揪起胸前的校徽,外圈写着学校的名字,“天问中学”。
他纳闷:「我逃课来了?」
隔间墙边钉着无障碍扶手,马桶旁边搁着一对扫把簸箕。扫把的塑料头碎了一半,歪倒在隔间的一角。
隔间门忽然被拉开,他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小老头面面相觑。
“……嗨?”
逃课好像被发现了。保洁爷爷不会找他班主任吧?
老头若有所觉和他对视一眼,低头拿起瘸腿的扫把和簸箕,转身出了厕所。
向之辰:“……”
「这是学校吗?」
「真聪明。」
「我是经常逃课吗?大爷都当我不存在了。」
1018笑嘻嘻:「也许你就是单纯不存在呢?」
向之辰:「?」
「是否现在接收数据?」
向之辰呵呵:「你也就在这种时候会像个正经系统。来吧。」
这确实不是个恪守唯物主义的世界。别的都挺唯物,就连主角的教科书都挺唯物。
不唯物就不唯物在向之辰是个鬼。
按分类,是个地缚灵。
天问中学,听起来像个正经公立高中。
虽然学校名字听起来很格物致知,但是是当地富二代最青睐的贵族学校。
数据传输刚刚完毕,广播放了一串卡农,走廊上顿时嘈杂起来。
无障碍厕所总是学校里的死角,向之辰翘起二郎腿。反正也没人能听见,他直接开口吐槽:“神经病啊。学校不语,只是一味的贵族。”
外面有个脚步声迟缓了些,又很快恢复到正常的步频。
向之辰没有实体却有嗅觉。再金碧辉煌的厕所也就是个厕所。他大大咧咧从隔间门穿了出去,正对上一个穿着Polo领校服的胸膛。
1018给他介绍:「这是主角攻喻泗。」
向之辰抬眼看他,上下打量完吹了个流氓哨:“小伙还挺帅。人越年轻含水量越大,三十岁的中伙水灵,十八岁的小伙更是加倍水灵。”
喻泗的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1018诡异地沉默了,问:「你是不是没看完原剧情?」
向之辰顿住。
「主角攻是阴阳眼,能和你有肢体接触的那种。」
「……」
向之辰眼睁睁看喻泗突兀地绕过他,走到小便池旁边拉下拉链。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溜溜达达出去了。
向之辰在走廊上游荡。教学楼坐南朝北,现在正是上午,阳光透过走廊的缝隙打在走廊的瓷砖上。他试探地朝阳光下伸手,掌心微微发热,没有其他不适。
他骤然放松下来,没骨头似的扒着栏杆开始晒太阳。
1018说:「这里算是你的地盘,你的力量在这片区域很强,晒太阳不会有事。晚上晒月亮可以增长实力。」
向之辰满意地哼出一首曲子。
仔细一听,他哼的是《威斯敏斯特钟声》。它有个更通俗的名字,叫上课铃。
他的轻哼和学校广播里传出的声音渐渐重合,回班路过的喻泗转头瞥了他一眼。
旁边的男生问:“喻哥,看什么呢?”
“看蝴蝶。”
“蝴蝶?咱们这可是四楼,还有蝴蝶飞上来?”
喻泗嗯了一声:“蓝的,可好看了。”
向之辰低头看看身上蓝白色的丑陋传统高中校服:“……”
「说好的贵族学校呢?贵族学校也穿这个啊?」
1018道:「我只说是有钱人的小孩大多会选择上。」
走廊里响起老师经过小蜜蜂扩音器的扩声变得失真的讲解。
向之辰听了两句,听不懂。他为了艺考念的是文科,这一层都是理科生。
1018指正:「确切地说是物理大类。高考改革了。」
向之辰扶着脑袋:“我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了?”
「刚从古代世界回来,你和十个世纪以前的人也没区别。」
向之辰不满地撇嘴,继续琢磨小世界剧情。
这个小世界是很传统的校园文剧情。
富家子主角攻和成绩很好的特招贫困生主角受当了同桌。主角受家境很差,正需要学校给的一大笔奖学金给家里重病的奶奶治病。
主角攻心里有一片阴暗的角落,逐渐被主角受照亮。两个人考上同一所大学,主角受奶奶的病当然也在主角攻的帮助下治好了。
这个世界唯一的创新点是,主角攻的心理阴影是他有一双阴阳眼。向之辰作为助攻,就要给主角受找麻烦,好让主角攻的特异功能有用武之地。
「你的最终任务,是让主角攻和主角受一起考上缩写为THU的大学。」
向之辰一言难尽道:“……这不像是鬼能做到的事情吧?校园文也不能让主角考750啊?这不是侮辱人智商吗?”
向之辰走到主角攻的班级,透过走廊窗户伸头往里看。
喻泗正坐在走廊窗边,若有所觉地抬头。
又对视了。
向之辰看他一眼,不理。他溜达到正门走了进去,背着手走到主角攻同桌身边。
蹲下身抬头看他。
主角受蔡昀是复读生。三个月之前的高考,他得了市状元。
可惜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奶奶得了急病,家里拿不出钱。正好天问中学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承诺给他三百万的奖学金。
喻泗玩世不恭是出了名的,常年在年级倒数徘徊。碍于这人光彩的家世,级部主任授意把两人塞在一起当同桌。
暑假补课刚刚结束,蔡昀经过两个月的相处也差不多明白这人是什么德行,干脆置之不理。
向之辰感叹:“贫困生不语,只是一味地状元复读。”
“噗。”
化学老师敲敲黑板:“喻泗,你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给同学们都听听?”
喻泗举手:“老师,停下的时候翅膀合起来是蝴蝶,平摊是蛾子。”
“……”
蔡昀扯扯嘴角,低声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喻泗咧着嘴,余光落在蹲在地上的向之辰身上。
向之辰背着手站起来:“这人都考上高中了,也不是脑子有问题吧?咋能考年级倒数。”
喻泗不笑了。
化学老师问:“终于不笑了?还能不能好好听课?”
喻泗双手环胸往椅背上一靠。
主角的小三门选课是传统理科的物化生,原班主任生孩子去了,新来的据说是个英语老师。
原主的记忆不甚清晰,只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叫他想给人找不痛快。
「就像到处拉屎的鸟?」
向之辰怒:“你才到处那个!”
蔡昀感觉身边的桌子猛地一震,转头看向他的同桌。
喻泗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使劲抖了一下腿的人不是他。
蔡昀咬牙:“不要打扰我学习。”
喻泗没说好,也不说不好,深沉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蔡昀只当他又在发疯,低头继续写手上的化学资料。
学校的老师教不了他什么,他只能把教室当自习室,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又熬到下课,他同桌雷打不动地出去溜达。
蔡昀抬头看了眼桌上贴的课表,下节是英语课。新班主任还没露过面。
他从课桌里拿出一本英语真题集。
喻泗背着手溜到走廊上,伸手戳了一下。
“!”
喻泗见向之辰被吓得差点蹿到天花板,挑眉笑了。
他压低声音道:“我看你还挺纯良的?没害过人?”
向之辰嫌弃地睨他:“我不想跟年级倒数说话。”
喻泗:“……”
他皱眉:“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倒数?”
向之辰摇头。
“毕竟你那个分数只有交白卷才能考出来吧?交白卷是态度问题。”
喻泗一时语塞:“竟然被你发现了。”
向之辰更语塞:……”
这孩子其实脑子是有点问题吧?
喻泗自言自语:“你高考前不小心在学校学到猝死了啊?”
不像啊。学到猝死的鬼难道不应该是一幅黑眼圈浓重的虚弱样子吗?向之辰看起来堪称容光焕发。
向之辰撇嘴:“反正我不会交白卷。”
喻泗学他撇嘴:“你这鬼真没意思。”
向之辰不理他。
他皱起眉头,问1018:「我怎么感觉身上怪怪的,有种中了春天的药的感觉。主角攻年纪还小吧?我没有糟践心理年龄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小孩的习惯哈。」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做任务撮合主角攻受吗?前两个世界给你弄美了,现在看见主角第一反应是能不能当老公是吧?」
「哪有。人家还是最喜欢你。老公。」
1018恶寒。
喻泗在他苍白的脸上看出一抹嫣红,诧异道:“你有意思啊?我是直男。”
向之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只差写“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若有所觉往楼梯间看去。
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从楼梯间走出,手上夹着一个公文包。
他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班牌,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开口:“同学,21班是在这层吗?”
喻泗看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之辰。
这在对方眼里就成了目光躲闪。
青年问:“你是21班的同学?初次见面,我是你的新班主任。我看过你们班级的合照,你是叫……喻泗?”
向之辰两手紧攥着栏杆,空心铁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
喻泗竟然有些拘谨:“老师好。从这边过去第三个就是。”
向之辰浑身发烫还有力气吐槽:「这小子在这少男怀春呢?这么老实。」
「这是你初恋。」
「?」向之辰双眼微睁,「我初恋不是程二哥?」
「程肃是你哪门子的初恋……」
「哎呀人家就是有点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啦。别管。」
「那这次你有福了。按原主的印象,你在这的这个初恋也是差不多的类型。」
向之辰眯眼:「他胸没有二哥大。」
「闭嘴。」
喻泗眼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低声问:“你认识?”
「他不是炮灰攻吧?」
「不是。NPC而已,类似修仙文里主角得到的功法秘笈。」
向之辰脱口而出:“那是我老公。”
喻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差点一嗓子嚎出来,压低声音到了几乎沙哑的地步:“你说他是你什么?”
向之辰重复:“我老公。”
喻泗宕机,直到上课铃再次打响才走回教室。
同手同脚的。
还没进班,一道身影重重撞了他一下,差点把他创飞了——
作者有话说:关掉段评的大人翻到此页请打开段评……来咯
这个小世界会嬷一点,(原剧情下的)主角受是好学生,就不要耽误人家复读了。俩片。
没有多少坎坷,另一个片本来就没犯真抛弃老婆的原则性错误,高中生哥大动肝火也只会把老婆吃一顿,放心看[彩虹屁]
第29章 小笨蛋恶灵2
蔡昀觉得自己的同桌最近脑子好像有点好了。
特地说明一下,不是事实判断,是价值判断。
他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桌上堆着的书本总是莫名其妙倒了,要不就是橡皮或者圆珠笔躺在地上。
他的神经病同桌总扶着他那摞沉重的书自己和自己拉扯,嘴里喃喃道:“这不行。你不能搞破坏!”
没听说谁家精神分裂还能左右手互搏啊。
他察觉了,只有英语课课前才能免俗。尤其喻泗平常还是毫无波澜地自己跟自己玩,只有英语课才会抬头看黑板,更显得他奇奇怪怪。
难道新来的班主任和他有什么亲戚关系?
蔡昀搞不懂。
喻泗哪里是抬头看黑板,他是抬头看向之辰。
前两天好不容易从这个痴鬼嘴里套出他生前的名字,向之辰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爱理他。
平日里总看他在走廊上游荡,活动范围只在这层楼。他们升上高三才搬到这栋楼,怪不得从前没见过他。
但一到那个新来的沈老师的课就不一样了——
讲台旁边的护法位本来就是没有人的。前班主任在的时候总在班里坐着,上了高三也在原处留了一个位置。
别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向之辰在外面闲逛,要不就是蹲在蔡昀边上偷偷推他的笔或者橡皮。只有沈明舒的课,他像被封印了一样坐在护法位上,托着下巴像个漂亮小傻子一样看着他。
……他看着向之辰那个样子,居然顺带听进课了!
真是奇耻大辱!
他毫不怀疑,要不是沈明舒看不见他,他肯定巴巴地贴上去献身了。
向之辰坐在教室最后的储物柜上晃荡小腿,叹气道:“我每天过得好无聊。”
「忍着。」
他声音不大不小,另一边的喻泗闻言回头。
“我想去找学长。”
「你只能在这一层活动。」
喻泗若有所思。
周五下午下了课,他背着手走过来假装找东西,问:“你只能在这层活动?”
向之辰郁闷地嗯了一声。
“你说的学长,是沈老师啊?沈老师也是天问的?”
向之辰睨他:“怎么?”
“什么怎么?就是问问。”
他没开口问向之辰的死因。
对鬼来说,死因是忌讳。他七岁那年跟小区门口的一个老太太鬼混熟了,刚张口问,那老太太鬼就凶性大发把他往马路中间搡。
还好路人把他拽住了。
即使这样,他回家之后还是高烧三天。明面上说是脑炎,其实家里特地找人做了法事。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鬼。
这样害鬼害己的事,还是不要干最好。
“喻哥,今天你家司机来接你吗?我想蹭你家车回去。”
跟喻泗玩得最好的那个男生,向之辰看了个眼熟,知道他名字叫龚茂学。
茂是挺茂,学也是一点不学。和喻泗算是臭味相投。
喻泗摆摆手:“你回去吧。我在学校还有点事,估计要晚点回去。”
龚茂学张大嘴:“啊?不会还要给班主任打工吧?大家可都看见了,你就英语课最积极。”
喻泗嘁道:“抬个头就算积极啊?他说的知识点我可是一点都没听。”
龚茂学沉默了。
喻泗低头,向之辰不知什么时候也安静了,又像个小痴汉托着下巴往教室后门看。
沈明舒站在那,见他看过来,对他微笑:“这倒不一定。学习本身就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只要神志清醒总能进脑子的。”
喻泗:“……”
还在原位的蔡昀站起身拿着桌上的英语专四资料走到沈明舒身边:“老师,这个让步定语从句……”
见沈明舒和蔡昀一副师慈生孝的样子,喻泗扯了扯嘴角。
他看向向之辰。
向之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或者说是多变。他眼中还是原先那副孺慕之情,只是目光稍稍移向蔡昀时沾上些难言的妒意。
喻泗饶有兴致地挑眉看他,还以为他要上去把蔡昀撕了,只听得向之辰偃旗息鼓叹了口气。
他用气声问:“你不生气?”
向之辰摇头:“他太好看了,我不喜欢跟好看的人生气。”
喻泗:“……”
好看?他说的是蔡昀?
那他天天对自己爱答不理,不让搞破坏就发脾气是什么意思?嫌他长得不好看?
沈明舒讲完了那道题,问道:“喻泗同学,你还有事情吗?周五放学就回家好好放松一下吧。”
蔡昀扯扯嘴角。
这人在学校不也是放松时间?
喻泗没有回答,反问道:“老师,你认识向之辰吗?”
余光里的鬼有些僵硬。
沈明舒愣住。
“向之辰?……他是我当初在天问复读时候的同学,很早就去世了。你认识他?”
猜对了。
喻泗咧开嘴:“他是我以前邻居家的哥哥,跟我提过你。原以为只是碰巧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一个人。”
沈明舒脸色微寒。
他轻轻摇头:“他走的时候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只是,他应该不太想再跟我扯上关系了。死者为大,以后他的事还是不要再提。”
喻泗顺势点点头。
他目光转向还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向之辰。向之辰呆坐着,一双平日里明亮的眼瞳此刻灰扑扑地黯淡下来。
“死者为大。”他嘟囔。
喻泗偷偷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见沈明舒和蔡昀离开,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一人一鬼,他说:“你要是跟我保证你会乖乖的,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去玩。”
当了这么多年阴阳眼,他还是有些这方面的积累的。
……
沈明舒几乎落荒而逃。
向之辰,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
那年和天问的协议完成,他顺理成章离开了这所学校。他考学,出国,争夺家产失败,最后又选择回到这所熟悉的学校教书。
前后整整九年,他没再从身边人嘴里听过向之辰这个人的名字。现在他回到天问,这个死在九年前的人又如鬼魅般回到他的生活中。
他和喻泗的关系有多近?
九年前,喻泗还在念小学。
向之辰会对一个邻居家的小学生弟弟说多少?是只提过他们彼时关系不错,还是说……提过向之辰和他的事情?
细想下来,沈明舒只觉得是后者。
那件事情本就闹得很大,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除非向之辰是喻泗人生中称得上重要的一个人,否则他没有理由把他的“朋友”记得如此清楚。
那种口吻,好像向之辰刚刚才凑到身边提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笃笃。”
卧室门被敲响,他的二弟用戏谑的声音道:“大哥,妈叫你下去一起吃晚饭。”
沈明舒擦着头发拉开门,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我知道了,请妈稍等五分钟。”
他正要关门,沈良年伸手抵住门边,不请自来地推门入内。
“我刚从国外回来,咱们哥俩也好好叙叙旧。你在天问教了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沈明舒道:“教书么,在哪里都是教。没什么区别。”
沈良年笑:“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怎么说呢,触景生情?”
沈明舒转头诧异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以己度人了?放心好了,当年我去天问是为了公司,为了我们全家。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你既然已经摘了桃子,就是放心大胆一点又何妨?”
沈良年被他那句“以己度人”堵住,喉间发出一串闷笑:“也不知道那个得得会不会回来看看你。”
沈明舒正打开吹风机,噪声和热风骤然席卷了周身的空间。
得得,向之辰。
这个人今天第二次被人提到。
仿佛沈明舒和天问这两个字凑在一起就离不开他。
吹风机停止喧嚣的时候,沈明舒的嘴角也落了下来。他少有地冷冷看向沈良年。
“你最好对你已故的嫂子放尊重点。”
沈良年也看着他。
“我怎么不记得他过了我们家的门?”
沈良年已故的嫂子正在坐旋转木马。
鬼没有碰撞体积,玩不了任何游乐设施。喻泗只好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身上,听他随着旋转木马的交响曲哼哼。
他低声问:“你都会哼这个歌了。咱俩都坐了六趟旋转木马了,去玩点别的不成吗?”
向之辰脑袋往后靠,凉凉的发丝蹭上喻泗的脸,耍赖道:“我不要!快结束了,我们再坐一次吧。”
“你是小猫吗?还会用脑袋蹭人?”
喻泗看着他圆圆扬起的上目线,无奈:“那再坐一次啊,就一次。然后去玩点别的,比如说看烟花?”
向之辰点头。
虽然第三次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商量的吧。
唉,上个世界一睁眼就是被三个男的纠缠,要不就是在系统空间玩联网项目。好久没出来玩了,不得玩个爽。
远处传来阵阵尖叫,向之辰探头探脑地看:“我要去玩那个甩来甩去的。”
喻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甩来甩去的”,差点骂人。
“你想我飞啊?”
向之辰愣。
“你都知道它是‘甩来甩去的’,我还得分一只手来搂你,那我岂不是只能飞出去了?”
向之辰蔫巴了。
“那我们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吧,不会甩出去。”
实在是坐得要吐了的喻泗:“……”
“打个商量。我买年卡,有时间再带你来玩。今天咱们的旋转木马之旅就到这里了好不好?”
向之辰不情不愿地撇嘴。
“行不行?胡搅蛮缠的小鬼没人喜欢,也没人会带出来玩的。”
向之辰叹气:“那下次我们去看那个黑眼圈吧。”
喻泗歪头,下意识摸摸眼下。
“什么?”
“那个戴大帽子的黑眼圈。胡子都打绺了。”
喻泗宕机片刻。
“你说的是那个海盗吧?人家胡子是编起来了,不是脏得打绺了!”
向之辰失望地“啊”了一声。
“……行了啊。下次再说。咱们去那边那个吧,小朋友多,适合你。”
司机站在围栏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雇主家的十八岁成年雄性高三生坐了整整七趟旋转木马,刚下来又跑去看迪O尼公主了。
喻泗不是喜欢鞋和车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迪O尼公主和毛绒绒了?
他挎着八十公分粉色萌萌狐狸公仔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是铁打的人,坐那么多趟旋转木马也虚了。
喻泗抱着那个粉狐狸回到家里,虚脱地往客厅的沙发上一瘫。
他母亲从书本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他,问:“你想谈恋爱了?”
喻泗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然你买那个玩偶干什么?不是送人的?”
她儿子从四岁之后就不玩毛绒玩具了,非说只有小姑娘才喜欢这种东西。房间里除了衣帽间里那一面墙的鞋,显得冷淡空荡。
很难想象床头乍然摆上一只粉色狐狸玩偶是什么样子。
喻泗把无意识搂在怀里的粉狐狸松开:“算是送人的吧。不过它应该就待在我们家了。”
向之辰好奇地摸摸,整个脑袋埋进它软乎乎的棉花肚子里。
喻泗抬手,把手放在他毛绒绒凉乎乎的脑袋上。
喻母看他的手停在虚空脸色微变,皱眉道:“你是从外面捡了个什么回家?给它买的?”
“嗯,我学长。算是个地缚灵吧。”
喻母不赞成地看着他底下空空的那只手掌,道:“不如请人看看吧,这样我们也放心些。”
“他没什么凶性,挺乖的。连过山车都不爱坐,喜欢旋转木马。”
喻母叹气:“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像小动物似的?再者说,兔子还会蹬鹰呢。”
喻泗托腮:“他跟别的鬼不一样——不过你们去查查也挺好的。他叫向之辰。”
要是能拿到这家伙的遗物,他也不用拿自己的阳气来养小鬼了。
喻母明显地怔住。
喻泗摸向之辰头的手一顿:“妈,你认识?”
“算是认识吧。如果比你大将近十岁,他应该是我们家以前邻居家的小孩。”
“啊?”
他随口一说,就成真的了?
喻母道:“我还带你去参加过他葬礼。”
向之辰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过来。
他眯起眼睛看喻母,很快又睁开。对喻泗诚恳道:“不认识的姨姨。”
原主死了太久,生前记忆缺失了大半。按喻母的说法,两家应该不是非常亲近。
他连沈明舒是谁都要被提醒,更不要说随便一个邻居。
喻泗扯扯嘴角:“生前跟死后也没太大关系。他现在像个可怜的傻子,扔在路上都会被人随便捡回家当老婆。”
喻母奇怪地抿起嘴唇。
“怎么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只是突然想到……以前有人说这孩子喜欢男孩。”
喻泗歪头。
他低头看看向之辰,问:“他有男朋友啊?”
喻母怀疑道:“你喜欢?”
人家在场还一口一个“挺乖的”“会被人捡回家当老婆”。
他们给儿子准备法器可不是为了让他捡鬼回家当小媳妇的。
喻泗诡异地沉默了。
向之辰挺喜欢被人摸头,伸着脑袋蹭他的掌心,有些痒。
喻泗别过头:“这个……不能说喜欢,但是也不能说讨厌。”
喻母诧异。
“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鬼?是他魅惑你了?”
“什么魅惑?他就是个漂亮傻子,除了我谁也没有,一个鬼在教学楼里孤孤单单游荡那么多年。要是我不管他,他多可怜?”
喻母大惊:“你不否认你喜欢?”
喻泗:“……”
“不是,我……”
他磕磕巴巴:“他有喜欢的人!你刚不也说了他有男朋友?”
喻母战术后仰。
“儿子,一方面是人鬼殊途,一方面是你不能当小三。”
喻泗一本正经瞎扯:“他比我大将近十岁!那可是天问,联起姻来谁在乎是不是男同?没准他前男友都结婚了!”
喻母双手抱胸:“不见得吧。不过你也是成年人了,如果想做什么事,首先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
她见喻泗抿唇不语,暗暗叹了口气。
“明天你新班主任来家访。我建议你先去把作业写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儿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喻泗看着向之辰,这家伙正试图啃粉狐狸的耳朵尖。
“啧。讨厌的傻子。”
向之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骂了,微微睁大眼睛。
“走了,带着你的粉狐狸跟我写作业去。”
向之辰的灵魂寄居在他脖子上戴着的玉环里,他走了,向之辰当然也得跟着。
明天沈明舒来,他肯定不能不见。把向之辰一个人放在楼上,他又不放心。
只是一想到向之辰那副思春的蠢样,他就恨不得把沈明舒的脸拍在门上。
怎么向之辰那样看着的人就不能是他呢?明明死都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他交流的纽带就是他了。
他伸手狠狠掐住向之辰的脸颊,把人捏得龇牙咧嘴。
“明天你见了那个谁给我乖一点,知道吗?不然我就把你扔掉!”
向之辰愣住。
喻泗看他不动了,一点点把自己缩成可怜兮兮的一团,眸光微动。
“不要你了?”
向之辰眼中蓄上水光。
“我要把你扔掉。”
那双好看的眼睛失去高光,垂眸间两颗豆大的血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
喻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架小孩一样把他抱在怀里拍拍哄哄:“没有没有,辰辰是乖宝宝,我怎么会把乖宝宝扔掉呢?”
听见他重复“扔掉”这个词,向之辰冰冷的脸颊埋进他颈窝,把他冻得一个激灵。
粘稠的湿意顺着他颈间蔓延。虚弱的小鬼张开嘴用贝般的齐整牙齿啮咬他的锁骨。
喻泗搂着他的腰,在细密的刺激中可耻地起了反应。
他把向之辰从身上剥下一点,那两排贝齿明显用了力道,微微嵌进皮肉里。
无奈,他只能抱着向之辰翻开练习册。
还好鬼是凉的。要是怀里抱了个温乎乎的大活人,他真怕自己犯错。
第二天早上八点,喻泗被阿姨敲门叫醒。
“沈老师说他快到了。太太请你起来准备准备。”
喻泗应了一声。
向之辰趴在床边,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至今仍保留大部分作为人时的生理活动,眼睫如鸦羽般眨动。
喻泗侧身撑着头道:“我待会把你的粉狐狸带下去,你就乖乖跟它玩。不准跟那个家伙太亲近,明白吗?”
向之辰眨眼。
喻泗只当他明白了,起身洗漱。
他刚在餐厅里坐下就听见前厅传来讨厌的声音:
“喻泗最近有进步,上课的时候开始认真听课了。我看过他以前的答题记录,其实如果认真考试,上个本科真的不成问题……”
向之辰又开始捧着脸颊发痴。
喻泗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抬手把脖子上的玉环摘掉放在餐桌上。
他三两步走到正进到会客厅的沈明舒,对上那张一成不变的温和的脸。
“你把他扔了。”
陈述的语气。
喻母脸上有些挂不住笑:“你说什么呢?”
“沈明舒,你把他扔掉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沈明舒盯着他,面无表情问:“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请问向之辰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喻母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儿子又在说世俗意义上的疯话。就算他们花十几年时间接受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也不能完全承受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题。
她看向儿子的新班主任。
沈明舒被指名道姓,反而心平气和。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回答道:“我不认为我对他有亏欠。如果你是想问他生前和我的关系,我们是恋人。我的性取向不会影响我是你的老师,也不会影响我的德行和业务能力。”
喻泗敛下眼中的阴沉,转而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好。”
沈明舒还没开口,就听见他的学生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自己当三,倾城之恋”。
沈明舒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噢,没什么。我再问最后两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沈明舒脸色微沉,压低眉头:“如果不让你问,你不会善罢甘休吧?随你。”
“那倒数第二个,你结婚了吗?”
纵使是沈明舒也忍不住黑脸:“我是同性恋。”
喻泗肉眼可见地不满。
“那,最后一个。你现在对他没意思吧?”
沈明舒匪夷所思:“如果当初他没有出事,我和他应该还在一起。但他已经去世很久了,不管你和他是不是很熟悉,都应该尊重死者。”
“意思就是以后都不会有关系了?”
沈明舒重复:“向之辰已经死了。就算我一直当他是……”
喻泗连忙打断他:“不好意思,后面那句就不要说了。不管你当他是白月光朱砂痣还是饭黏子蚊子血,他都是鬼。你跟他没可能了,OK?”
沈明舒沉默。
喻泗握住他的手使劲上下甩了甩:“谢谢班主任送来的单身鬼。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就把他笑纳了。”
他转身正要走,沈明舒伸手抓住他领子。那双平时带着公式化笑意的眼睛冷得像冰。
“我告诉你死者为大的意思就是,请你不要侮辱我和得得的感情。就算我和他只是校园恋爱,他在我心里也是亡妻。我讨厌别人拿我们当年的事情开玩笑。”
“昨天我弟弟开了这个玩笑,今天我让他青着一只眼睛去上班了。如果你不是我学生,我会让你进医院待几天。”
喻母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该先说自己儿子脑子有问题还是先拉架。
喻泗两手一摊。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追求他之前总要先搞清他是不是单身吧?”
沈明舒咬牙,还是没忍住一拳打在喻泗颧骨上。
……
向之辰拉着那只玩偶的爪爪,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龇牙咧嘴上药中的喻泗。
有沈明舒在场的场合,他居然盯着自己。喻泗有点得意。
看来那种影响也不是不可逆的。
沈明舒说:“抱歉。”
喻泗没理他,一直看着对面那只玲O贝儿。
喻泗甜蜜道:“你说这个得得哥哥怎么这么可爱呢。”
沈明舒:“……”打轻了。
他耐着性子道:“如果你有臆想症状,还是应该去医院看一看。他走的时候你年纪还小,以后会找到合适的人的。”
“我以前压根不认识他。”喻泗嘴角根本落不下去,“他是死在学校的吧?成地缚灵了。”
沈明舒目光一凛。
“他喜欢旋转木马,昨天拉我坐了七趟。眼睛有点灰,像混血。视力不是特别好,看很远的东西会眯着。左耳后面有一颗很小的棕色的痣。”
沈明舒浑身一震。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是阴阳眼。反正你也看不见,你前任我就笑纳了。”
沈明舒整个僵硬在原地。
喻泗朝粉狐狸旁边的方向招招手,目光如有实质地找到落点。
“乖宝宝过来。”
“别看他了,他不要你了,只有我要你。来我这里。”
沈明舒盯着他,很久之后吐出一句:“疯子。”
最让沈明舒觉得恶心的是,他羡慕一个疯子。
难说是他当初那句提分手的话把向之辰害了,还是向之辰的死把他的余生都害了。他从没有梦见过他。
当年他们也称得上是一对蜜侣。蜜里调油,秘而不宣。
毕竟比当年多活了近乎一半的年岁,有太多东西都被时间打磨成了能以“可以理解”四字概括和原谅的东西。
向之辰的父母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和所谓优秀的同学关起门来做那种事,可以理解。
身边人把这样的事情当作景观,可以理解。
向之辰选择扔下他去死,可以理解。
……如今的他背叛了当年的他,可以理解。
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那个犯了癔症的学生。他看空气的眼神那么喜悦自得,就像他喜欢的人刚刚接受了表白。
如果那个“人”不是他死去的爱人,他完全可以选择袖手旁观。
反正背叛向之辰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喻母说什么也要留他吃饭给他赔罪。他坐在餐桌边问喻泗:“不需要把那个玲O贝儿拿过来吗?”
喻泗诧异道:“他跟着的是我,不是那个玩具。那个是买来给他玩的。”
向之辰确实喜欢那种东西,只是他父母不喜欢他玩。
沈明舒不语。
喻母的目光在两人间轮转,问:“老师下午还有安排吧?”
沈明舒点头:“还要去别的同学家里。今天的事是我太冲动,抱歉。”
喻泗也点头:“你冲动还挺有道理的。没事,我一点也不怪你。”
沈明舒:“……”
他咬牙切齿:“喻同学以前就有这种症状吗?”
喻母沉默片刻:“这个……从小就有。但是不影响日常生活。”
“难说会不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你们也多注意一下吧。”
“可是,他和我是有碰撞体积的啊。”
沈明舒对上喻泗的目光。
他伸手往虚空中一捞,手背的皮肤以一个奇怪的形状形成褶皱。
指印的形状,确确实实,转瞬即逝。
沈明舒心脏猛地一跳。
“只是你们都碰不到而已。世界这么大,产生这种小概率事件也是可能的吧?”
沈明舒头脑发昏,猛吸一口气问:“你是说,他在这?”
这个可能性太诱人了,像粘稠的蜜糖黏糊糊地裹住他的心。
他放不下和向之辰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
“你能不能……”
“不能。”
喻泗微笑:“不能。我一点也不想你愿望成真。你落到今天的地步只有一种可能吧?那种可能叫你活该。既然活着的时候没能说开的话,凭什么莫名其妙多出一个补救的机会?”
“你只是失去了恋人,他失去的可是命啊。这样一比,你不觉得你那点痛苦轻松到荒谬吗?”
他的躯体是向之辰真正意义上能倚靠的东西。他正坐在喻泗大腿上,半阖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盘菜。
“你是走了,海阔天空。他就待在那五间教室一个茶水间并一个厕所里待了九年。你知道九年有多长吧?九年前我才上三年级。你觉得你把话说开了,你有本事安慰亡妻了,你心结打开了。”
喻泗冷笑一声。
“我看你也就一张面皮光鲜。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瞎了眼喜欢你。”
沈明舒沉默。
“我只是想说,抱歉。”
“道歉还不如上柱香来得实在。话说得这么漂亮,我猜你连纸都不会记得烧。”
他拍拍身前——沈明舒猜那是向之辰的后腰。
“行了,别费那劳什子话了。吃完饭桥归桥路归路,我拿你当老师,你也把这事忘了。人鬼殊途。”
沈明舒沉默到吃完饭,问:“给他设个牌位,他能到我那里去吗?”
喻泗歪头。
“他坟前有墓碑吧?那他有机会去坟前?不还是待在学校。不过你上供倒是可以的。”
粉狐狸娃娃就是在供台上供过,向之辰就可以玩了。
向之辰戳他,指他碗里的虾仁。
喻泗微愣:“对啊,这样你就可以吃了。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喻母早就被迫接受了。她看着儿子起身在祭台前忙活起来,叹了口气,和沈明舒打了个招呼后离席。
沈明舒思忖一会,问:“你能把我供给他吗?”
他从喻泗惊诧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
蔡昀发现,班主任好像也有毛病了。
上课的时候也不下来逛了,扒着讲台边上,手指一直支棱着留条一指宽的缝隙,活像在底下压了个什么。
喻泗表现更是奇怪。
不光是英语课抬头,其他科目都学会好好听讲了,甚至还会举手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脑子确实好使,基础也没差到什么地步。这些天频繁往班主任办公室跑,活像换了一个人。
可能是终于看到学习的重要性,准备考个好大学了吧。
殊不知喻泗每天都要跟向之辰讨价还价。
“小祖宗,咱们今天不去找你明舒哥哥了好不好?乖乖回去了,给你买奶茶喝。”
向之辰顺畅点餐:“我要喝冰淇淋红茶加椰果大杯不另外加糖。”
喻泗语塞。
“你小脑袋瓜里记的都是什么啊?其他东西看了就说不会,倒是学会用线上点单了?”
向之辰歪头:“你不给我买,我就托梦去找学长。”
喻泗咬牙:“你想得倒美。”
有人供奉,向之辰这个小鬼的实力迅速增长。以前养精蓄锐多年也只能保证在自己的领地不会轻易受伤,现在都能给人托梦了。
喻泗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天炫耀的时候有多肆无忌惮,沈明舒通过供奉让自己也能触碰到向之辰的时候就有多想吐血。
向之辰高兴死了,抱着沈明舒又亲又蹭。那家伙几乎没有名为不习惯的适应过程,反把向之辰搂在怀里。
他嫉妒死了。
要不是向之辰还要他带着,毫无疑问这一人一鬼会把他一脚踢开。
“喻泗来了?”
沈明舒笑眯眯伸出手:“今天有什么不清楚的东西?”
喻泗把那本装模作样的书递到沈明舒手里。
向之辰颠颠地跑到沈明舒身边,仗着别人都看不见他,一屁股坐在沈明舒腿上。
喻泗几近冷笑。
这幅画面太扎眼,他当然不能容忍沈明舒和向之辰卿卿我我。
“老师,我这两天看蔡昀的资料,上面提到一种很奇怪的写法……”
呵呵,蔡昀看专四,他问专八总行了。
只可惜,当老师这件事沈明舒是专业的。
他专业到让喻泗气得牙痒痒。
“……总之就是这样几种情况。这方面超纲太多了,就算是英语专业的学生也不一定会了解,高考一定是不考的。当然了,下次有问题还可以来问老师。”
喻泗扯扯嘴角:“谢谢老师。马上打铃,我先回去上课了。”
他瞥了悠哉游哉的向之辰一眼,径直往外走。
喻泗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沈明舒腿上一轻。
他叹了口气。
打完铃正好是一节英语老师们都空着的课。教务组长笑着拿出一摞请帖。
“下周我儿子结婚,大家都来吃饭啊。”
沈明舒脸上习惯地挂起笑容,却听坐在对面的老师说:
“沈老师年纪也不小了,还没结婚吧?要不要我们给介绍介绍?”
他不想笑。
青年扯着面具般的微笑说:“我是丧偶。”
……
向之辰这些日子逛了几圈,不禁感叹:
“这个学校学风还是很正的!至少老师和大多数学生都是人类。像这种贵族学校,不应该有什么校园欺凌之类的剧情?我看主角受就是传统的受气包定位嘛!”
1018无力吐槽:「首先,蔡昀是状元。你知道状元的含金量吗?在这些学生眼里,他不是人。」
“知道啊,我又不是没高考过。在我眼里蔡昀也不是人,是神。”
「那你还问?」
向之辰扒着栏杆看风景。
高三教学楼正对着学校的花园,这个季节校园里的栾树正落花结实,纷纷扬扬洒了一地黄花。
他扬声感慨:“学校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啊。没有那些人际交往的勾心斗角,或者为了一己私欲的欺凌恶霸。学校就是搞学习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喻泗一眼,冷哼。
“某些不学习的人才是有问题。简直太坏了!”
喻泗头上冒出个红色的井号。
回到家,他关起门来叉腰问:“你今天在学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向之辰歪头:“就是看不起你,讨厌你的意思。”
喻泗气笑了:“就因为我成绩差就看不起我?那你也太坏了。”
“这不是因为你成绩差呀。”向之辰叉腰,“是因为你坏!你交白卷!难道好好答题能累死你?你这是态度问题,坏学生!”
喻泗咬牙纠正道:“我不是坏!顶多算是有点懒吧。”
“你就是坏。除非月考你认真考一份成绩出来瞧瞧。”
喻泗气得咬紧后槽牙。
他上下打量向之辰,问:“你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
向之辰愣住。
他低下头沉吟片刻,突然,豆大的血滴拍在地板上。
嗒。
嗒。
喻泗心道不妙:“我没有说你成绩不好的意思啊。”
向之辰呜咽:“所有会的都写满了呀。政治历史地理我都把答题卡写得满满的,哲学模块就是不给我分,说我不切题……”
喻泗张了张嘴:“你文科生啊?”
向之辰用手背抹眼泪,抹了一手血。
“数学我都把大题第一问写掉了!第二问那么刁钻我就是不会怎么办……”
喻泗手足无措伸手搂他:“好了好了,宝宝不哭。学不会不是我们宝宝的错,学习本就是逆天而行。”
向之辰可怜的呜咽听得他心都化了。
剩下的指责都顺理成章:“你有机会学习都不好好学!你坏死了!”
“嗯嗯好,下次老公考个前二十给你看看。”
向之辰抹眼泪:“你才不是我老公。考上T大的人才有资格当我老公。”
喻泗:“……我怎么没听说那个谁是T大的?”
“笨,他本科P大的。”
喻泗扯扯嘴角。
给自己找了个P大的前男友,觉得对T大不公平是吧?
向之辰往地上一坐,抱着他的腿耍赖:“我不管!我就要你考T大!”
喻泗无奈:“那是我说考上就考上的吗?叫我爸妈捐几栋楼没准还有点希望。”
“可你现在是个坏人。”向之辰把血泪擦在喻泗校服裤管上,“你连试试都不愿意,你根本不喜欢我!你都是骗我的呜呜……”
喻泗看见自己裤管上的血就头疼。
他轻声细语地哄鬼:“乖宝,咱们不哭了好不好?你说什么老公都答应。不就是T大吗?考!考个本硕连读!”
向之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
作者有话说:我有嬷欲爽。
以及草傻子犯法。
第30章 小笨蛋恶灵3
九月底月考那天,喻泗坐在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列双手抱胸自认没有对手。
进门之前他对向之辰说:“你且看着吧,看你男朋友给你考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分数出来。”
向之辰眼睛冒星星点头。
上了考场,喻泗一改常态开始奋笔疾书。
“浮光跃金?”静什么碧来着?
嗯,静影沉碧。
一路咬笔杆写到阅读理解,他盯着阅读材料和题干琢磨半天,勉强写出个一二点。
最后写到作文,就剩下二十多分钟了。
喻泗实在声名远扬。坐在讲台上的老师惊诧地看着他,对上他看钟的视线,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
其他同学都沉入了甜蜜的梦乡,只有喻泗眼含热泪奋笔疾书。
语文一科如此考完,休息十五分钟开始考数学。
他不敢对上向之辰期待的目光,只好低头盯着书包里的数学公式看。
这门一定行。一定。
上了考场:仨曲线的定义公式分别是什么来着?!
铩羽而归。
英语好歹还有点正常人的底子,写出来的东西像人类了。剩下那仨……
不提也罢。
喻泗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中。
向之辰那边还好说,他可以学每个普通男人都会做的那样给他画饼。但是还有个沈明舒!
沈明舒是他班主任!!!
喻泗崩溃。
考出来确实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分数。
沈明舒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当着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面道:“最近学习态度有进步呀,再接再厉。就是那个‘静影沉璧’,沉的是玉,叶子是沉不下去的。”
英语老师指导语文,产生一万点暴击。
沈明舒拍拍他:“我猜,人家喜欢成绩好的。”
喻泗:“……”
你在猜什么?猜什么啊?
是情敌是学生,就不是人了吗?
沈明舒微笑:“当然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自己当年早恋留下了很多遗憾,我当然希望我的学生们不要这样。”
向之辰眼巴巴地看着沈明舒屏幕上,喻泗成绩可怜兮兮的年级分段雷达图。
吧嗒,吧嗒。
血滴到沈明舒的办公桌上。
沈明舒看着桌上那两滴血愣住,连忙调转话头:“不过我看你犯的都是一些应试性的错误,如果好好研究一下应试技巧,很快就能调转过来……”
小血洼扩散的速度更快了。
喻泗上前半步把向之辰往后拽:“我知道了老师。我喜欢的人肯定不喜欢我考试分数这么低,他会很难过的。”
旁边的老师们欣慰:“这样才是良性的关系嘛。虽然早恋会分心,但小喻已经触底了,怎么都是反弹。”
向之辰汪汪大哭。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阴暗的鬼泣声。
沈明舒对面的女老师搓搓胳膊:“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空调开了多少度啊,怎么有点冷?”
沈明舒:“……楼下在挪桌子吧。”
“哦对,昨天楼下说是要给政治组腾地方来着。”
喻泗咬牙笑:“那我先回去了?老师再见?”
沈明舒也笑:“嗯,回去好好复盘一下。”
向之辰哭得撕心裂肺,活像死了老公。
喻泗把他拉出办公室,无奈道:“我是考差了又不是死了!你没听沈明舒说吗?都是应试技巧方面的错误!”
向之辰哭得浑身冒冷气,像个开着门的冰柜。
“你骗我,你骗我的!你根本考不上T大……”
“能考上!保准能考上!”
“你只是在骗我呜呜呜……”
“老公不骗你!我上次说改天带你去坐旋转木马,是不是去坐了?我们还去看了那个胡子打绺的海盗对不对?我之前说给你买奶茶是不是买了?嗯?”
“你根本你就不懂。”向之辰抽泣。
“学长他以前安慰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会说,得得你只是犯了一点应试技巧方面的错误。其实呢?什么错误在他眼里都是技巧错误!”
喻泗:“……”
哦,弄了半天不是为他难过,是想起以前考差了才难过啊。
向之辰咬牙:“我是个笨蛋就算了,你能不能别当笨蛋啊?”
喻泗想给他抹抹脸上的血,又想起这血会自己消失,叹了口气。
“好了啊,乖宝不哭了。这说明我进步空间大不是吗?你得等等呀。”
向之辰脸上的血迹慢慢淡去,只留下一点含羞般的红痕,嗔了他一眼。
“既然你成绩也就那样,以后就老实点别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了。”向之辰顿了顿,“至少学习的时候不准。”
喻泗小鸡啄米点头:“嗯嗯,每天早读先背必考古诗文,然后背一百个单词,接着开始背生物和化学……”
向之辰补充:“晚上乖乖写作业,还要留时间刷题。上课认真听讲。”
“……”
向之辰见他沉默,又开始抽泣:“你连一个普通高中生都不愿意为我当!我都没有要求你凌晨睡五点起呢。”
“那会死人吧……”
喻泗叹了口气:“知道咯小祖宗,从今天开始老公向你最喜欢的学神蔡昀大大学习。”
“你不能跟他学习,他已经超过普通高中生的层级了,你学他只会把成绩搞差。”向之辰顿了顿,“问他问题倒是可以。”
喻泗挑眉。
……
蔡昀觉得喻泗疯了。
说他疯了当然是非常错误的。严格来说,喻泗只是正常了。
可对这个人而言,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
他学会像其他同学一样早读大声背书、晚自习写完作业刷题,下课跑去找老师答疑,遇到不会的问题堆着笑问他。
他看着这人肉眼可见地突飞猛进,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新班主任给他下降头了?
深有同感的人还有龚茂学。
喻泗越来越难请。他们班打篮球的主力就是喻泗,可最近他一副发奋图强的样子,请也不好请。
21班篮球一败涂地。
终于,龚茂学忍不住了。
周五下午放学时间,趁喻泗背着书包走人,龚茂学凑到蔡昀身边:“大佬。”
蔡昀瞥他:“别这么叫我,叫我蔡昀就好。”
“哦,蔡昀同学。”龚茂学挠头,“你觉不觉得这段时间喻泗有点奇怪啊。就从国庆后开始。”
蔡昀低头把单词书装进书包夹层:“是因为上个月月考他认真考了。”
龚茂学大惊:“啊?那怎么还那么差。”
蔡昀挑眉。
“啊……啊。原来如此。”
龚茂学若有所思点头:“那以后我还是少找他玩吧,不然也不知道他这鸡血能打到几时。”
喻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放学后他也不再没事情做了。家里见他这么努力,征求他的意见之后给他请了家教。
正叼着一根棒棒糖写题,家教出去上厕所了。喻泗长长叹了口气。
“宝贝儿,这不行。”
他看向坐在窗边用自动翻页看平板的向之辰:“我有点学不动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奖励?”
向之辰歪头:“考上好大学不就是奖励吗?”
“可我现在也不能立马考上啊。循序渐进的不行吗?”
向之辰认真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个理。
“那你要什么?”
喻泗眉梢不受控制地扬起,指指自己侧脸。
“亲一口写一题。”
向之辰大为震撼,嫌弃道:“你手上那本是什么?”
“数学专项五千题啊。”
向之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也是,别把你的小嘴亲秃噜皮了。”
向之辰眨巴眼。
“一百题亲一口。”
喻泗眼睛锃亮,伸出一根手指:“十题。做题也要时间啊。”
“一百。”
“那二十?”
“不行。”
“那四十?五十总行了吧!给你打对折。”
向之辰不情不愿地点头。
一人一鬼交谈完,家教推门进来。
“刚才那题写完没?写完了我们来讲一下。”
这孩子把手机藏哪的?居然还有时间跟小女友打电话。
不过看着雇主家孩子打了鸡血的样子,她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了。要是喻泗有进步,她也有奖金啊。
十月底期中考试,喻泗还在发愁。但到了十一月,他考完最后一门出了考场就往向之辰身边蹭。
“你现在又欠我两个了知道吗?这次你就看着吧,绝对有进步,进步大大滴。”
他巴不得每次写完五题就画个正字,攒够十个正字就找向之辰索吻。
一开始只是要他亲脸颊额头,现在变成掐着下巴尝他嘴巴里甜滋滋的软肉。
这跟谈了个漂亮的小对象有什么区别!
向之辰把他往外推:“回家再说。如果分数出来还不错,还有别的奖励。”
喻泗满意地哼笑。
唉,日子真是过得太美了。五十道题算什么。
月考一般是上午出成绩。坐在后门边的同学受风,打了个喷嚏。
正要把后门闩上,一道重力就“咚”地把门撞开。
来人大叫:“卧槽,喻泗是人吗?”
后门同学被撞得后退半步:“怎么了?种族还能变啊?”
“尼玛,大哥进年级前一百了啊!”
濒临感冒的大脑勉强转了一下。
“哪门?英语?”
“总分!”
坐在座位上的喻泗面上只是略略露出诧异,其实心里爽飞了。
这种时候他的宝贝上哪去了?这种历史性的时刻,向之辰怎么不在?
向之辰最近被沈明舒填鸭式供奉,实力大涨,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楼下的英语组办公室了。
一窝学生围着沈明舒看成绩。
只要是个脑子没问题的老师,看见班里学生成绩好都会感到高兴的。
沈明舒眉眼舒缓:“最近咱们班的学风有明显进步。大家再接再厉。”
“老师,喻泗分数真的没问题吗?”
说话的是后排一个个子和鼻梁都很高的男生。
“两个月从倒数第二个考场进步到前一百?假的吧?”
离开势力范围太远,向之辰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他仗着大家都察觉不到他,叉腰大声反驳:“那我问你,什么叫学历崇拜的作者创作出来的强势主角攻啊?还有人高中三年一张卷子不写最后考个750呢,喻泗至少努力了吧?”
脑子本来就是崭新出厂的好使,加之合适的学习规划和异常端正的态度,没进步向之辰才会觉得奇怪了。
就是这点进步有点大得过分。
唉,放到现实中就太欺负人了。
向之辰又自己把自己劝高兴了,悠哉游哉靠在沈明舒手边的书架上。
沈明舒道:“喻泗同学最近学习态度确实非常端正,有进步是预料之中。这次能考得这么好,确实让人意外。我们还是看接下来是不是能继续保持吧。毕竟,高考不会骗人。”
那个男生低头不再说话。
下课时间,蔡昀又碰见一个找他问喻泗的。
“丁永,你有事吗?”
丁永就是那个提出疑议的大个子。
“蔡昀,你不觉得喻泗最近很奇怪吗?”
蔡昀推推眼镜:“如果说好好学习算奇怪,你这个人倒是不太奇怪。”
丁永被猛地一堵。
蔡昀成绩好,老师都向着他,跟他起冲突得不了好。
丁永耐着性子问:“我是说他变化也太大了吧?哪有人两个月提几百分的?”
蔡昀道:“他是两百到五百,不是五百到八百。赋分制下,这很奇怪?”
丁永咬牙切齿:“不奇怪?”
蔡昀低笑:“承认人和人有差距,没那么难。”
丁永甩开后门出去。他面色阴沉地看向走廊栏杆边拿着单词书嘴唇翕动的喻泗。
他的眼神落在单词书上,口型和停顿却不像背单词。
丁永看着喻泗嘴角莫名其妙扬起的弧度,心中蓦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
……
“就说你老公行吧?这么下去,什么T大啦P大啦岂不是轻轻松松?”
向之辰哼了一声。
喻泗心情大好,试探道:“宝宝,你之前说要给别的奖励,是什么啊?”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
向之辰小声道:“你成年没有?”
“!”
喻泗后背发麻,差点没控制住惊呼出声。
他眼神飘忽:“成年了,国庆的时候就成年了。你问这个干嘛?”
向之辰不语。
有什么一定是大人才能做的事情吗?
去网吧?KTV?向之辰肯定不是想唱歌给他听。
那,偷吃禁果?
好在此时是大课间,喻泗欲盖弥彰地换了个站姿。
周六。
喻泗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八十块钱的支付记录。
向之辰欢天喜地地跳上手划船对他招手:“快来呀。”
“不是……”
工作人员转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喻泗憋屈:“没有。”
弄了半天是奖励他当苦力划手划船?
向之辰像只餍足的猫,眼睛都眯起来了。他伸手拉喻泗。
“看来我没记错呀。这边就是得要十八岁以后才能自己划手划船。”
喻泗苦笑一声。
“你以前来过?”
向之辰点头:“跟学长一起来过。”
“……”
搞什么啊!
他咬牙切齿:“你在想什么呢?跟我一起出来玩,提他干什么?”
这两个月一直闷在房间里学习,不然就是带向之辰坐那个快坐烂了的旋转木马。猛地进到自然之中,他还有几分不适应。
伸了个懒腰,喻泗认命地拿起船边的桨。
向之辰看热闹:“加油哦。”
喻泗幽怨。
向之辰见他兴致缺缺,补充:“以前学长都不会让我碰的。”
喻泗冷笑。
人和人就是不能对比,不然就是一脑门子官司。
向之辰瘫在船头,不禁感叹:“明明都是十八九岁,他比季玌好多了。”
1018:「……如果你下个世界也这样,就等死吧。」
“嗯?”
小船停在湖中间。
向之辰突然想起哪里不对劲,一骨碌坐起来。
喻泗握着桨阴沉沉看他:“那个击球又是谁?你认识的哪个打棒球的?”
他早该知道的!
向之辰在学校待了整整九年,既然他是阴阳眼,就不能保证他没见过别的阴阳眼。
还不知道他用这张漂亮脸蛋怎么跟别人好的!
向之辰愣了一下,凑过来:“是我前任啦。”
“?”
喻泗再也受不了,怒道:“你到底有几个前任?是不是九年里每年换一个?不,不对,算上沈明舒是十个!”
向之辰白他:“你想的还怪美,想当整数?”
喻泗差点气吐血。
向之辰拉住他的衣袖:“没有啦,算上你总共就谈了三个。我和季玌感情不好,他有绿帽癖。”
喻泗愣住。
“……啊?”
向之辰张嘴就胡编,真假参半道:“他对我不好,还叫人杀过我。本来以为可以好好过日子了,结果他居然有绿帽癖,准备跟别人分享!”
喻泗整个呆住,眼皮直跳。
他都能想象到向之辰怎么乖乖跟在那家伙后头进了酒店房间,本来以为要把身体交给热恋的男朋友了,结果看见房间里还坐了个不认识的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能感觉到向之辰还是没伤过人的纯洁好鬼,心里一酸。
“宝宝,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向之辰勉强挤出两滴眼泪:“那时候还有坏人背刺我。我差点就完蛋了。”
喻泗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
1018:「……」
“不是我们宝宝的错,是坏男人的错。我们宝宝还是个纯洁无瑕的好小鬼。”
向之辰窝在他怀里。
「所以我说,这个傻子的角色真的很适合你。」
「你以为我情愿的?」
喻泗絮絮叨叨:“我们宝宝就是心思太单纯了呀,被坏男人骗了都发现不了。宝宝以后不要那些坏男人了,就跟着我吧。我会一辈子给宝宝上供的。”
向之辰抽抽鼻子:“有一就有二,你还会有别的鬼的。”
“那也是收养一个乖乖的小小鬼给我们宝宝当宝宝。”
「这几个主角攻繁殖欲都这么强是怎搞的。」
1018捏着嗓子:「因为喜欢我们宝宝呀。」
「老公你别这样。」
「你以为我想?你再怎么年轻也有一米七好几啊,怎么在他们眼里就是宝宝小妈咪漂亮小妻子。」
向之辰坐在喻泗怀里,认真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大哥喜欢打篮球是有原因的。头小脸小,但身高一米九,真怕再过两年朝两米去了。
向之辰在他眼里可不就像个可爱娇气的小玩具。
向之辰沉默:「我觉得这个世界主角受没上桌是有原因的。我们财运大佬只是一个正常男人而已。」
「你是桌?」
「够了。」
每个世界向之辰的身体数据都是由他本身现实中的身体数据为基准生成的。他上大学还长了几公分,现在看世界的角度和以前比有不甚明显的差距。
喻泗贴贴他的脸颊:“好了,咱们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出来玩开心点?”
向之辰的脸颊冰冷但柔软,触感很好。
两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喻母见他回来就直奔那张供桌去,点了两根香插在香炉里,又把一杯插了吸管的奶茶搁在供台上。
她对喻泗招招手:“过来。”
“嗯?怎么了妈。看我这次考太好,有奖励啊?”
喻母的面色略有些阴沉。
喻泗倒在她身边,歪头看着她。
喻母问:“你这两个月,没有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方法吧?”
喻泗语气轻松:“没有。如果你是问得得的事,他以前念书的时候成绩还没我现在好。”
正伸手去够那杯奶茶的向之辰闻言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
喻母松了口气:“那我怎么听说,你学校那边有人想查一查这方面?”
“……”
喻泗转过头,一边眉毛微微抬起。
“学校那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沈明舒……老师。他都把人害得这么惨了,没理由为了这种事找人做法事。我同桌蔡昀?更不可能。他家里穷得内裤都快穿不起了,没本事管闲事。”
向之辰抱着奶茶:“……”
「一想到原来的世界线里这家伙和蔡昀大佬有关系,我就感觉好奇怪啊。」向之辰嘬嘬嘬,「蔡昀知道喻泗这么评价他的内裤吗?」
「重点根本就不是他的内裤吧。」1018无奈,「如果你被袚除,任务也是会直接失败的。」
喻母瞥他:“最好的解决方法当然是做场法事把人超度了。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向之辰露出耷眉顺眼的失望状。喻泗瞟过去,正好被击中。
“我?我想养着他。”
喻泗扬扬下巴:“他一直都挺老实的。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我们学校有哪个学生和他一个死法。这种无害的小鬼,说白了,不值得大动干戈做一场法事。”
喻母道:“可他是地缚灵。等你从天问毕业了,他不还得被留在那里?或者你觉得你会定期找机会去跟他见面?”
喻泗扬起的眉梢微微落下。他笑:“毕业的事,还是等毕业再说吧。”
“其实还有个方法。我觉得,你应该心里是清楚的?”
喻泗眼中的笑意彻底褪去。
“什么方法?”
喻母叹气:“把那孩子放在沈老师家寄存一段时间。”
喻泗的脸当时就变得很难看。
工作日对老师和学生而言,都是折磨。
沈明舒算是好的,上班的时候至少有个盼头。每天自己班级里至少会有一节英语课,他站在讲台上,可以偷偷摸向之辰冰冰凉的小手。
虽然看不见,但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顺着手指向上能触碰到他的手臂肩膀,乃至触碰到那副他无比熟悉的眉眼。
向之辰很乖,挠挠手心就知道蹭过来。就像……就像他生前一样。
上课的时候心里越雀跃,走出班级的时候就越失落,手心里空荡荡的。
上次和沈良年打了一架,那家伙老实多了,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向之辰的事。
这在家里是禁忌。他父母不愿意提,他也不想说。
错误已经犯下了,代价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没什么好缓和的。
他路过客厅,他父母正在会见客人。他点头微笑:“我先出门了。”
他母亲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沈明舒!”
沈明舒愣住。
这不是,喻泗?
“喂!沈明舒!沈老师,班主任!我喻泗,找你有事!”
沈明舒扯扯嘴角:“不好意思,确实是我学生。失陪。”
喻泗双手抱臂站在门口和闻讯而来的保安对峙。
“干嘛?你当我是来寻仇的?你去查查好了,A区13栋业主是不是叫喻成,那是我老子。这住的是我班主任。”
“喻泗。”
沈明舒对保安点头:“确实是我学生。不好意思,给您和旁边的邻居添麻烦了。”
喻泗上下打量他:“人模人样的嘛。干什么去,找人约会?”
“家访。这周轮到蔡昀。”他顿了顿,“你和他是同桌,对他家里有了解吗?”
喻泗扯扯嘴角接茬:“还算熟吧。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恐怕不方便你直接上门。……不如老师让我进去坐坐,我们先聊聊?”
见沈明舒带着人去而复返,沈母的表情不甚好看:“明舒,是你学生吗?”
喻泗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伯父伯母好。哎呀,张叔叔也在?”
沈父对面的中年人站起来,富态的脸上露出略带讨好的笑容。
“这不是喻董家的公子嘛!上次见面有段时间了吧?你跟沈总家的大公子很熟悉?”
“哈哈,他是我班主任。”喻泗笑,“我发小跟他是高中同学,一来二去私下里就熟悉了。”
“噢,你是说哪一位?钱总的公子?还是孙总家的?”
“没有,他们家生意规模比较小,叔你应该不认识。而且他去世早,我那时候身体不好,估计我爸也很少提。”
沈明舒父母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僵硬。
“您和伯父伯母谈事情呗?高三实在太忙了,有时间我再找鹏里玩。我和明舒哥先上去了。”
张总迭声道:“好好好。你们小辈是该好好交流感情。去吧去吧。”
“那伯父伯母,我先跟明舒哥上去了。”
他转身面向沈明舒,眼中的热情乍然褪去。
沈明舒微笑道:“来吧,我们去我房间说。”——
作者有话说:静影沉璧,静影沉璧,静影沉璧。大家不要把喻泗的错题本记住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