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假半掺
店里的咖啡师埃斯彭·拉尔森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莫时来这里买咖啡, 一直替他留意着那个年轻人,却再没见过。
还以为他们两个有缘无分了,结果刚给另一桌客人上了甜点, 回头看向声音响起处, 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本来想给莫时发消息,却看到那个年轻人身后跟了个穿着毛呢的男人。只见那人身高腿长,风度翩翩。低着头,看不见正脸, 只知道搂着那个年轻人的腰,有说有笑,举止亲密。
啊,他替莫时惋惜了下这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单恋。
带着点失落的心情, 他走到这桌客人面前,打算询问他们吃什么, 不过还没开口,就睁大了双眼,这人分明是莫时。
不是, 等会,他们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一步的?!
看他久久不说话,跟被冻僵的石雕一样, 莫时笑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埃斯彭,怎么了你今天?”
“没事, ”埃斯彭·拉尔森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在上班,立刻调整好状态说, “两位看看,要点点什么?”
莫时单手翻到甜品的页面,将菜单推到祝颂之面前。
祝颂之认真研究了会,指着上面的图片说,“嗯,我想要这个,这个,”说着翻了页,“这个,还有这个,谢谢。”
埃斯彭·拉尔森点头,照着刚记的点单条念,“好的,一份极光香草慕尼,一份火山黑巧熔浆,一份北部越橘漫游,还有一份苹果肉桂塔对吧?”
“嗯,”莫时应,“再来杯热可可。”
“好的,请稍等。”
甜品上的很快,份量很少,却特别好吃。祝颂之吃的摇头晃脑,在心里筹划着,以后要多来这里才行。按照约定,他每样吃一半,剩下的推给莫时。抬头时,正好撞见莫时在打字。
“是工作消息吗?”祝颂之喂了他一口黑巧味的冰淇淋。
莫时自然吃下,“没有,埃斯彭发来的,就是你刚刚见到的咖啡师,他问我,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祝颂之点头,无意识咬勺,陷入回忆里,“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的名字和职业,我都是从他口里知道的。”
“他是故意的,宝宝。”莫时低笑,收起手机。
“为什么?”祝颂之不解。其实当时也觉得有点怪,就好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样,只不过他没说出来而已。
“因为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心跳不自觉加快,祝颂之的脸变红了些,移开目光,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放入口中,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降温。
莫时觉得他可爱,低笑说,“当时很巧,上午才收到我妈发过来的相亲对象的pdf,下午就在咖啡馆里面见到了你。”
祝颂之皱眉,忽然想到什么,指尖蜷缩。
“怎么了?”莫时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没事,我就是”祝颂之编不下去了。
莫时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跟我说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好了好了,不吃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如果没有联姻,我们是不是不会在一起。”
莫时怔住,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觉得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联姻对象,出于责任,而并非对你这个人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祝颂之还是点了头,“嗯。”
“可是颂之,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答应联姻。”
祝颂之垂下眼,忍着眼眶的酸涩,小声说,“可是,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特罗姆瑟,你也不会,或者说,如果有别的联姻对象,刚好也在特罗姆瑟,你就会喜欢上他的”
“不是,”莫时温柔又坚定地打断他,“颂之,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祝颂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时忽然开口,“颂之,其实我们很像,都不希望被家庭束缚,都想追寻自由,所以你没有学医,而是选择了气象,所以我没有学金融,而是选择了医学。我们都跑到了离家里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刚好相像的人,我们两个会结婚,也许是从一开始,我们改志愿的那刻就注定好了的。”
“或者说,我来到特罗姆瑟,就是为了遇见你。”
祝颂之怔住,缓慢地抬眸看向他。
“颂之,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三年前喜欢上你的吗。我真的没有骗你,那年冬天,十一月二十七号,你在这所医院的后门待了一整个下午,见到了个在洗手台洗了很久的手的医生。”
记忆逐渐回笼,祝颂之好像记得这件事。“你走过去,阻止了这个医生继续洗手,说再洗下去皮肤会破的,说这很疼,还用你的围巾替医生将手擦干,给他抹上了雪松味的护手霜,最后留下了一个暖手袋,告诉这个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眼睫轻眨,心跳漏拍,祝颂之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就是那个医生,颂之,那天是你救了我。”
眉头轻皱,祝颂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担心起来,抓住他的手,仔细检查,眼泪快要掉下来,心疼的不行。“你那天为什么这样,是出什么事了吗,现在对你的影响还大吗?”
“没事,只是刚出来工作,接受不了手术失败,”莫时反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过了几年就好多了。”
“嗯,那就好,”祝颂之抹掉眼泪,“莫时,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医生,我知道你肯定是尽力了的,不要责怪自己。”
莫时怔住,明明隐去了事实真相。
可偏偏祝颂之依旧说到了点上。
“你那个时候一定很难过吧,如果我能多跟你说几句鼓励的话就好了,太少了”祝颂之懊恼地垂下头。
“已经很多了,我靠着这句话,走到了现在。但是一句话的能量用不了这么久,幸好,我再次遇见了你。”
“真的吗”祝颂之不知道一句话的能量可以这么大。
莫时牵住他的手,“真的,如果没有你,那段日子对我来说会更加难熬。颂之,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祝颂之看着他,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起来。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死在无数个想要自尽的夜晚,庆幸自己那天下午去了那家医院,庆幸自己当时跟莫时说了这句话。
“其实我很后悔,当初就应该拉住你的。可是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不见了。颂之,当时的你,也不好过吧。”
莫时的心脏酸涩一片,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痛。
“没有,我过得挺好的,不要担心我。”祝颂之说的云淡风轻,没有提自己那天去医院,其实是去填器官捐献的。
这样等他死了之后,还可以帮到有需要的人。
“你那天为什么会去医院?”莫时忽然开口问。
祝颂之心尖一跳,“没什么,只是路过而已。”
莫时步步紧逼,“颂之,你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真的,我会随便上一辆不知目的地的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想在哪里下车就在哪里下车,最后想办法回家。”
“而那天,我刚好在医院下的车。”
真假半掺,最是难以辨别。
莫时看他说的真切,便也不再追问。
兴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祝颂之怕莫时深想,主动转移话题道,“假如,我那天没有在医院下车,没有在那里待一下午,我们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莫时温和打断,“颂之,我们依旧会在一起。姻缘是上天注定的,无论更改了什么,我们命里总会相遇相爱的。”
祝颂之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知道一切都来之不易,更要加倍珍惜。眼泪落下的时候,他看见桌上的冰淇淋融化了。
“颂之,”莫时牵起他的手,“其实我想了很久,你原本的家庭支离破碎,你身后没有坚定地爱你,支持你的家人,所以你总是很害怕失去,我明白的。但这不是你的错,出生本就没得选择。你能够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成人,已经很厉害了。”
祝颂之看见莫时的眼睛湿了,没有掉眼泪,但脊背都在微微发抖。其实在遇到莫时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比他自己还心疼自己。明明莫时自己也很不容易。
家庭看上去幸福美满,父母给的压力却很大。
“但是没关系,颂之,我就是你的家。”
“我会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眼泪慢半拍落下,祝颂之说不出话。
“我们两个是一个小家,被包裹在大家里面。颂之,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我很爱你,他们也会很爱你。”
“世界上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宝宝。”
前些天被压下去的情绪被重新掀起,祝颂之看着莫时的眼睛,忽然间觉得,好像没必要非得自己抗。“外婆告诉我,你为了跟我领证,跟阿姨吵架了,是不是真的。”
第52章 变故突生
“没有, 不算吵架。”莫时安抚道。
“她只是让我在跟你领证前,带你去见见她而已,是我太着急了, 提前领了证, 所以她不开心,但我也跟她解释过了,是我太爱你,是我等不及, 她能理解的。况且或早或晚都要结婚的,见不见面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那提早些也没什么关系。”
祝颂之一听就着急了,直起身来, 按住他的手说,“当然不开心, 阿姨这么爱你,结果你结婚这种大事都不跟她商量。”
“不是没商量,”莫时说, “颂之,别担心,如果不是我妈点了头, 原本已经取消了的联姻,没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
其实不是, 当初谢疏仪之所以答应再跟祝家协商,是看莫时太过着急, 担心如果自己不答应,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像当初一声不吭跑去挪威。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固执的儿子了。
祝颂之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原本取消了, 你们家却重提,那我家里人肯定会得寸进尺的,莫家是不是损失了很多”
说不是,祝颂之也不会信,反而会更担心,想的更多,所以莫时干脆直接承认,“有点,但还好,没事,我能赚回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如果最初答应你就好了”
“别这么想,不要站在现在苛责当初的自己。”莫时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当时的你本来就很痛苦了,家里人不仅没有给关心和爱,还想着榨干你的剩余价值,很难不心寒,痛苦是没办法被习惯的。而且你也不认识我,不答应也很正常。”
“其实,我对你有印象的。”祝颂之无意识地玩着手指,“你在咖啡馆,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
“那个时候,你对我是什么感觉?”莫时偏头问。
祝颂之想了想,“温和,安心,像医生。”
“聪明宝宝。”莫时低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一样。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希望我能更早找到你,在这场联姻之前就去追你,慢慢地渗入你的生活,跟你相遇相知相爱,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会变得好接受很多。”
“不要,”祝颂之抬眸,“这样就很好,你平时工作这么忙,还要花时间追我,很辛苦的。而且,我不会让你靠近的。”
“宝宝,这就是我的课题了,我会有办法的。”
不爱的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爱上,反之,重来多少次都会相爱。所以再来一次,他也有把握让祝颂之再次爱上他。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起,莫时扫了眼备注,本来不想现在接,却对上了祝颂之的视线,不接他会不开心的。
“走吧,我们先出去。”店里客人越来越多,他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有些长了,不好继续下去,莫时把人带起来。
祝颂之点头,很快给自己穿好了衣服,还替莫时穿上了外套,戴上围巾,牵起他的手往外走,“你快接。”
莫时无奈,单手推开玻璃门,“小心点。”
电话接通,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无措,“莫少,不好了,谢总晕倒了。”
莫时的脑子一炸,抓着手机问,“你说什么?!”
对方应该是谢疏仪的助理,语速极快。“怕给你添烦心事,谢总没有告诉你,莫家跟沈家合作的项目出问题了,对方供应的药出了问题,听质检局那边的人说,是掺了不合格的便宜药材,康泽医药被责令整改,已经停业,这几天公司里的人连轴转,没日没夜地开会,谢总疲劳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莫时拧眉,大步往车那边走,“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陪,已经送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醒?”
祝颂之见状,也跟着皱起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事,别担心。”莫时无声地对祝颂之作口型,揉了揉他的头发,按了下车钥匙。迈巴赫的灯闪了一下,车门解锁。
他打开车门,护着车顶,把人塞进去,戴好安全带。
“刚送去医院,莫总陪着,医生说还需要进一步检查。”莫时的眉头越皱越深,谢疏仪的身体他是知道的,平时连生病都很少,更别说进医院了,这是头一回,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好,我买最早的航班回去。”莫时坐上驾驶位,点火。
挂断电话,莫时干脆利落地打灯,将车开出去,匆匆对身侧人交代,“颂之,替我买张最早的回国机票好不好?”
“好。”祝颂之低头操作,却在乘机人信息那里加上了自己的信息,将机票的张数改成了两张,“我跟你一起回。”
“不用,颂之,我很快回来了,你在家等我好不好?”莫时将车速提高了些,但顾及到副驾驶的人,终究不敢太快。
“我已经买了,不许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你”莫时偏头看向他,稍微怔住下。
“认真开车,不要看我。”祝颂之皱眉。
莫时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路面。
天色渐暗,周围染上了冷调的蓝,蜿蜒起伏的公路被新雪覆盖,两侧的枯桦树的枝桠上挂着绒絮状的雾凇。拐过S弯,视线开阔起来,三角形的达伦大教堂耸立在雪山坡顶上。
“北京很远,赶路很辛苦的。”莫时抓着方向盘说。
“可是,我在家里会很担心你。别让我一个人。”
莫时没再多说,这一趟不知道要去多久,山高路远的,万一他出了什么事,那根本赶不回来。不如跟他一起回。
回到家,莫时让祝颂之先去吃晚饭,自己则回房间收拾好两人的行李,吩咐护工这几天不用来上班,便出了门。
祝颂之看他没吃东西,知道他没胃口,但还是拿了点面包放在车上。看着莫时绷紧的侧脸,他没由来的有些慌。
这次回去,会不会
他有点不敢想下去。
车内的气氛太压抑,莫时罕见地放了首舒缓的歌。他怕自己的状态会影响到祝颂之,“别担心,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至于连夜赶回去吗,祝颂之不信,却也没有说什么。莫时现在已经很累了,不能再让他分心力照顾他。
候机的时候,莫时安置好祝颂之,独自到观景台处打了个电话。祝颂之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句话也不说。
“莫时,吃点东西好不好,你晚上都没吃。”
感受到手背上的暖意,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些,莫时对他摇头,“你吃吧,我有点反胃,休息会就好了。”
祝颂之不想逼他,只给他递了杯温水。
水也没喝多少,祝颂之抿着唇,想替他分担,却不知道从何下手,试探性问,“阿姨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醒,医生怀疑是病毒引发的心肌炎。”
祝颂之对这个病没概念,却也不敢再问,只是说,“不会的,阿姨不会有什么大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时应了声嗯,状态看上去却没任何好转。
一直到上飞机,莫时也没吃过东西,祝颂之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撕开巧克力包装,自己咬了一小口,将剩下的塞到他的唇边,软磨硬泡地让他吃,说不吃就要浪费了。
莫时知晓他的用意,无奈吃下。
“再吃一块好不好?”祝颂之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不饿,这趟要飞两个半小时,睡一会。”莫时将刚问空姐要的毛毯盖在祝颂之身上,替他戴上宽大的帽子。
祝颂之哪里睡得着,主动凑到他的脖颈间,伸手盖住他的手机屏幕,“你也休息一会,不要看了,好吗。”
“嗯。”莫时压下心中的焦灼,“我们睡觉。”
熟悉的气息像是安抚剂,祝颂之很快便睡着了,可莫时却睁开了眼睛,再次划开手机屏幕,那是跟莫遥的对话框。
19:37
[Yao:我刚好在广州出差,已经到医院了。]
19:53
[Yao: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心肌炎,而且炎症波及到心包,引发了心包积液,情况不算乐观,已经安排住院了。]
20:24
[Yao:刚刚跟医生聊了一下,他那边建议做手术,心包穿刺引流,微创,你的专业是学这个的,我和爸爸打算等你再一起跟这边的医生商量。你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回到北京?]
20:46
[Yao:我不知道你这次是一个人还是带上他了,不过妈妈本来就还在为你之前的先斩后奏生气,这次还被康泽搞的破事气的不轻。心睿这么多年的口碑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现在爸爸的心情也很糟糕。总之,我不建议你带祝颂之去见他们。]
第53章 信任崩塌
晚上十点, 飞机在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落地。当晚没有飞往北京的航班,需要在航站楼过夜,第二天五点半上飞机。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 扶着莫时的手下了机。
“赶去酒店太麻烦, 我们在机场过一夜好不好?”莫时单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揉着祝颂之的太阳穴,轻声细语问。
“嗯,”祝颂之困得睁不开眼睛, “你刚刚睡了吗?”
“睡了会。”莫时面不改色扯谎,“饿不饿?”
祝颂之不喜欢晚上吃东西,特别是刚睡醒,摇摇头, 却忽得想到了什么,拉住莫时的袖子说, “我饿了。”
莫时应好,将他安置在休息区,往他手里塞了杯温水, “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去。”
这会, 机场的大部分餐厅已经结束了正餐服务,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开着, 莫时带着祝颂之踏了进去。
“欢迎光临。”机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抵不住困倦,祝颂之半倚在莫时的肩膀上, 短发凌乱地擦在大衣上。莫时扫了眼保温柜,偏头问,“吃点热的好不好?”
“嗯。”祝颂之没胃口, 挑了个看上去还算可口的三明治和牛角包。结账的时候,莫时又让工作人员帮忙热了瓶甜牛奶。
祝颂之打算故技重施,不过不敢太明显,只好真的逼迫自己去吃三明治,至少要吃三分之一,这样莫时才看不出来。
他勉强地张口,咬了一大块,心想速战速决。
融化的芝士裹着面包片,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可祝颂之却隐隐作呕,稍闭上眼睛,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咽下。
边缘微焦的火腿切片,干缩发柴的加工鸡蛋,黏糊发腻的沙拉酱料,以及在外面裹着过多油脂的软塌面包片。
没有一样是好吃的,好恶心。
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总算吞了下去,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这里的三明治也太难吃了,他实在吃不下第二口,但也不能让莫时看到。
不然到时候把他弄的也不舒服就不好了。
莫时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见到他手上已经空了,以为他食欲不错,便把牛奶也递给他喝,“要不要再吃一点?”
他知道莫时不想吃东西,要是他不喝,牛奶就不会开,所以他压下即将要呕出来的冲动,点头,“就喝一点点。”
热牛奶被插上吸管,祝颂之接过,喝了几口。原本应该是好喝的,但因为刚刚的三明治,他变得更加想吐了。
“我饱了。”祝颂之把牛角包和牛奶都推给莫时。
莫时习惯了解决他没吃完的食物,接过来,三两下吃完扔进垃圾桶。“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休息仓,过去睡会好不好?”
祝颂之脸色很差,艰难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莫时见状,以为他是长途跋涉太累了,心疼的不行,“明天还有八个半小时,太辛苦了,我送你回特罗姆瑟好不好?”
祝颂之蹙眉,身体的极度不舒服让他看上去想哭,拉着他的手摇头,“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不要赶我走”
看他这么坚决,莫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先去休息?”
“嗯。”祝颂之的眉头没松开,胃里的不舒服更明显。
莫时扶着他站起来,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蹙起眉确认,“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先不过去,再坐一会再走。”
“不用,”祝颂之摇头,“我就是困,快过去吧。”长途飞行辛苦,莫时刚刚估计也没怎么睡,回国一堆事,需要休息。
莫时没应声,眉头皱得更深,看上去明显不信。
“不用担心,我真的没有”
祝颂之说不下去了,推开他,冲到垃圾桶旁边,俯下身就开始吐。酸水混杂着食物残渣涌出,留下阵阵苦味。
莫时心里骤然一紧,迅速上前替他顺着脊背,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给他递上刚开的矿泉水,帮他擦去唇边污渍。
“先别说话,喝点水,缓一会。”
祝颂之的眼眶红得吓人,眉头紧锁着,刚喝了几口,又开始吐,感觉像是要把上个世纪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一样。
他胃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没多久就只剩下水。
莫时心疼得一塌糊涂,“今晚去酒店住。”
“不行,太赶了,你”祝颂之摇头。
“我等会改签,明天晚上再回北京。”
“不行,”祝颂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姨还在等你。”
莫时轻声安抚,“我过去也做不了什么,手术也不是这一时半刻可以做的,我可以线上跟他们和那边的医生沟通方案。”
“可是”
“别可是了,颂之,没什么比你的身体重要。”莫时凝眸垂眼,开始自责,自己把人带过来,却没有尽到照顾好的义务。
看他这样,祝颂之知道这件事没办法更改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盯着地板,啜泣道,“对不起,我原本以为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以为我能照顾你,对不起,都怪我,非要着跟你来,不然你早就到北京了,我果然只会拖累你,对不起”
“不是的,颂之,别这么想。这趟回去,我心里很慌,但是就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的心才稍微安下来一点”
后面的话,祝颂之没有听进去。
刚平息下去的胃部不适再次剧烈的情绪起伏挑起,他承受不住,又开始俯身朝着垃圾桶吐,但这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胃已经空了,可依旧像有什么在搅弄一样,一个劲地犯着痉挛。头痛和耳鸣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股脑地朝他袭来。
难受得过分,祝颂之艰难地按着胃,将身子蜷成一团,蹲在地板上,紧紧抱着膝盖,鼻梁发酸,眼泪滴落到地板上。
通过头顶白炽灯的反光,他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莫时看他这样,心脏抽痛,小心翼翼地凑近,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他的发抖的脊背上,一下下顺着,“去医院好不好?”
“不用,”祝颂之发出不舒服的闷哼声,“不严重的,缓一会就好了,你不用管我。或者,能不能你先去,我后面再回。”
“我买两张回特罗姆瑟的机票,送你回去我再走。”这才坐了两个半小时就这样,那后面的八个小时怎么撑得住。
“不行,不行”一来一回要耽搁多少时间,莫时得多辛苦,祝颂之急得口不择言,“你要是送我回去,我就不活了。”
莫时的脸色沉下来,“祝颂之,不能拿这个跟我谈条件。”
“可是我没什么能拿来跟你谈的了!”祝颂之崩溃道。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想为我好,可是,”他近乎失声,音量轻得快要听不见,“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也想尽我所能地对你好,我也想被你需要。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我特别像个废人,或者说我本来就是,但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我都想跟你一起面对,不可以吗”
心脏剧烈跳动,祝颂之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
莫时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铃声响起,是莫谨打过来的。担心是谢疏仪的病情有了什么变化,立刻接起,“喂,爸,怎么了?”
见状,祝颂之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看新闻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对我们的公司影响有多大,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次必须把祝颂之带回来见我。”
“还有,你们两个,尽快把离婚手续给我办了。”
莫时没有应声,安静地听着,只是表情越来越难看。等对方说完之后,他没有留恋,垂眼,直接把电话挂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祝颂之连呼吸都滞住。
莫时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话”祝颂之真的感到慌张了。
莫时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发沉重。
不能让祝颂之跟自己回国,他的病情才稳定下来点,回去面对这些,肯定会受到刺激,到时候病情恶化,更加麻烦。
莫时的语气不容置喙,“我送你回特罗姆瑟。”
“不要!我不回去!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莫时半蹲着,默默承受着他的拳打脚踢,身形没有动过半分,语气平静,“你说,你要跟我回国是为了照顾我。”
祝颂之怔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在照顾我吗?”话一说出口就后悔,可如果不这么说,祝颂之不可能答应回去。
祝颂之的心脏几近停跳,眼泪都不会掉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他最害怕的地方。
他不再闹,推开他的手,抹掉眼泪,艰难地撑着墙面从地上站起来,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说。
“不用你陪我,我自己回。”——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今天是25.12.20,颂时登记结婚的日子诶。不管别的,先祝你们新婚快乐,幸福永远。
第54章 偃旗息鼓
“颂之, 我不是不想带你回去,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等过去之后, 我不一定有时间能够照看你, 听话,好吗。”
祝颂之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碾碎,一把推开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擦掉眼泪,“别碰我,谁说我需要你照顾。”
莫时自然是推不走的,“别闹脾气, 身体最重要,先到酒店睡一觉, 等明天早上,我再陪你回特罗姆瑟,好不好?”
“是吗, 可是我觉得不重要。”祝颂之梗着脖子说,“我只是吃错东西吐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你这么在意干什么。”
“祝颂之,”莫时冷了脸, “你明知道我怕什么。”
“但是莫时,你也明知道我怕什么, 不是吗?”
莫时微怔,动作顿住,似乎没有话可以反驳。
“我最怕你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要故意说违心的话刺我。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这样,大家都很难受。”
祝颂之止不住掉眼泪,“或者,如果你非要这样,那有种更直接的办法。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爱我了,我立刻就走。”
莫时罕见地有些无措,手悬在半空中,“我没有。”
“你以为你在为我好吗,莫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处理这些难题。”
“说到底,你根本没有把我当伴侣,而是病人!”
“颂之,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时蹙眉,拉他的手臂却被甩开,“我只是觉得这些问题我可以解决,不需要你来面对。”
“好,可以,”祝颂之将那些不争气的泪擦掉,吸了吸鼻子说,“那我们分开,你去找一个能跟你面对的人跟你结婚。”
“祝颂之,我心里只有你,你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跟你一起面对就这么难?”祝颂之停下脚步,灰蓝色的双眸似冰锥般锐利,“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告诉我,这件事翻篇,不说,就再也别跟我说话了,我不想听。”
莫时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最终妥协了,“康泽跟心睿合作项目出问题了,导致心睿的口碑大受影响,我父母那边很生气。”
“是康泽的问题。”祝颂之用的不是疑问句。
“嗯,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但你跟我回去,他们肯定会刁难你,我不希望你承受这些。”莫时眼底晦暗不清。
“因为我的病?”祝颂之嗤笑,敏感超常。
“不是,”莫时抱住他,“是因为我爱你。”
因为爱,所以舍不得你面对这些。
“”积攒的气焰终于消下,祝颂之偃旗息鼓。
“别推开我,别跟我说分开,颂之,我比你离不开我更离不开你。”莫时几乎是把心剖给他看,埋首在他颈窝里,任雪中森林的味道将自己淹没,让躁动不安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祝颂之没推开他,心脏酸软一片。
“那你不许改航班,就明早回北京。”
“你要休息。”莫时不依,固执道,“身体承受不住。”
“当初我一个人从北京飞到特罗姆瑟也没见得承受不住什么,莫时,你对我太小心翼翼了,我其实没这么脆弱。”
“那当初是谁躺在手术室。颂之,你知道我怕。”
两厢沉默,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交错不休。
“莫时,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祝颂之忽然开口。
莫时沉默良久,把人抱得更紧,“嗯,我会努力。”-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奥斯陆飞往北京的CA910次航班现已开始登机。请乘坐本次航班的旅客尽快整理好随身行李,前往32号登机口完成登机安检,请各位旅客抓紧时间,感谢配合。]
机械的广播声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回荡,莫时几乎一个晚上没睡,刚闭上眼就听到了闹铃,皱着眉转醒,叫醒身边的人。
“颂之,四点五十五了,我们到飞机上再睡,好不好?”
祝颂之睡前吃了药,这会药效还没过,根本睁不开眼,慢腾腾地被人拉起来,围上围巾,搂进怀里,迷迷瞪瞪地往前。
“在这坐一会,我存个行李,马上就回来。”莫时嘱咐。
祝颂之听不进什么信息,只迷糊点头,跟没骨头一样,没多久又歪着脑袋睡着了。莫时见状,无奈把人打横抱起来。
一路走到安检口,莫时才把人放下,轻声细语地哄。
耽搁了点时间,莫时抱着歉意对工作人员解释,“抱歉,我爱人身体有点不舒服。”工作人员表示理解,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安检,莫时领着人去登机口,再到商务舱。
莫时扶着人不方便,拜托空姐替他将两个座位中间的隔板放下,又把位置放平,合起来变成双人床,这才把门给关上。
垂眸看过去发现,祝颂之已经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莫时叫了两声颂之,等他迷糊地应了后,才缓慢地俯身,小心地把人放到床上,单手撑着枕侧,将手抽出。
祝颂之睡得不安稳,梦里都皱着眉,抱着他的手臂不松,无意识咕哝着他的名字,让他别走,别扔下他一个人。
“不走,我一直陪着你,颂之。”莫时轻声安抚。
祝颂之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灰蓝色的双眸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还不睡。”
“睡,现在睡,你冷不冷?”莫时替他盖上毛毯。
祝颂之在宽大的羽绒帽里摇头,发梢擦过面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皱着眉数学,“不想穿这么多睡。难受。”
“那把外套脱掉,其他的不能再少了,会感冒。”
祝颂之没睡醒的时候看上去很乖,说什么都应。
替他脱下鞋子,把羽绒服叠好,莫时给他喂了点水,让他重新躺下,斟酌着开口,“颂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难得见莫时这么认真,祝颂之忍着酸涩,艰难睁眼。
“回国之后,我先把你安置在酒店,然后去医院。”
“嗯,”祝颂之没睡醒,脑子不大清醒,“好。”过了会,他反应过来什么,忽得直起身来,“你,不带我去吗?”
“我自己去就好。”怕他激动,莫时很快解释,“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妈,医生说她要做手术,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
“噢,”祝颂之消化着信息,懂事地点头,“好吧。”
“乖宝宝。”莫时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拉进怀里,“等我妈的情况稳定点,再让你们见面。我会尽快结束,回酒店找你。”
“不着急的,你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多陪陪家里人,”祝颂之说着皱起眉,“但你爸那边,我想我还是应该去见见他。”
“没必要,”莫时的眉宇间浮起点戾气,“他这会脾气特别冲,去了就是撞枪头。我先跟他谈谈,等他冷静点再说。”
“你怎么了?”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对。
“没什么,”莫时垂眼,让他躺下,“很晚了,明天再说。”
“莫时!你又这样敷衍我!”祝颂之不满地踹了他一脚。
莫时受着,用手裹住他的脚底,“小声点,隔壁有人。”
“”祝颂之收了脾气,翻身不理他,“你别碰我。”
莫时脱了外套,盖在他身上,还带着体温,上床,不顾他的挣扎,从后面搂住他,“颂之,我太累了,让我休息会。”
祝颂之心软了,在他怀里翻身,跟他面对面,“嗯。”
见他不闹了,莫时将人搂得更紧了点,将手探进他的毛衣里,抚上他的脊背,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起来。
大概是做手术的关系,莫时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都带了些茧,薄薄的一层,带着热意蹭到光滑的肌肤时让人战栗。
祝颂之抬眸,对上莫时清晰又紧绷的下颚线,以及略带疲惫的眉眼,心里泛起一片酸涩,主动往他怀里凑,气息打在他的颈侧,好像拥抱的姿势更紧密,心就能离得越近一样。
怕吵醒他,他不敢有动作,只是用气音发泄不满,隔空给了他一拳,“什么都藏着,就是不告诉我,我讨厌你!”
“别讨厌我,我很喜欢你。”莫时往他颈窝里蹭。
祝颂之心尖一跳,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
“你”祝颂之犹豫问,“原来没睡着吗?”
“本来要睡着了的。”莫时没睁眼,懒懒说。
“我不吵你了,你快睡。”祝颂之乖乖承诺。
“我爸妈他们,控制欲都很重,”莫时措不及防地开口,起了这个头,“专业要控制,未来要控制,婚姻也要控制。要不是我在挪威,恐怕具体到我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们都要管。”
祝颂之没想到他忽然跟他说这个,认真地听着。
“心睿的继承人是我,但我想当医生,就跟他们商定,四十五岁之前不考虑回国接手,四十五岁之后肯定回去。”
“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不会回去发展的,放心。
第55章 灵魂共震
四十五岁, 这个词语对祝颂之来说太遥远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年纪的事,毕竟最初的计划里, 他根本活不到这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莫时,他不得不考虑。
“你想听实话吗。”祝颂之想了很久,犹豫着开口。
“嗯。”莫时缓慢睁开眼睛,像是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灰蓝色的眼睛和乌黑的相撞,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升高,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蜷缩起来,小幅度咽了咽口水。
“我其实,还没想好, 这太远了,我向来不是个对自己人生有规划的人, 活到哪里算哪里。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许还在观测站,也许换了个工作, 也许在环游世界,我说不好。”
“所以,我可能, 没办法给你承诺。”语气很轻,他有些不安地掰着手指, 深呼吸一口气,愧疚地抬眼, “对不起。”
对他而言,承诺要么不许,许了就要遵守。所以, 他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哄人开心。而且,他不想骗自己的爱人。
空气变得很安静,气氛像是快要凝固。
祝颂之有点心慌,控制不住地想,莫时会不会因此认为他不爱他,会不会因此跟他分开,会不会因此
纷乱的思绪被打断,“颂之,我很开心。”
“嗯?”祝颂之惊讶地抬眼看向他,意外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抹很淡的笑意,心脏突突地跳,快要冲出胸膛。
“第一是,你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虽然你爱我,但是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并不优先考虑我,也不会委曲求全。”
“看你学会爱自己,我觉得很幸福,真的。”
想当初,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祝颂之还觉得自己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觉得他欠莫时的,一无所有只能用身体去偿还。
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很不容易。
祝颂之看着莫时愣神,心脏跳得更快。
不会有人像莫时这样比他自己还在意这些转变,并且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开心,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发现,莫时总擅长引导和鼓励,像是天生就会爱人。
“第二是,我发现我们真的很像,只是你比我诚实。”
“其实,说实话,我并不想回去继承家业。但如果当初我不这么答应他们,他们绝对不会答应让我去挪威当医生,还去这么久,可能找人也好,还是怎么样的,绑也得给我绑回来。”
祝颂之皱眉,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摩挲着指节。
莫时垂眼,看着两人相接处,继续往下说。
“我有个学心理学的朋友,你见过他,乔治·米勒,他跟我说过,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有着很大的影响,童年缺失的会在长大后变得更加渴望,就是一种补偿心理。”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并不天生向往自由,只是小的时候压抑得太过分,成年之后才不希望受任何管束。”
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个的经历极其相似。
所以祝颂之很能共情莫时,“我理解。”
“不止理解,颂之,你也是。”莫时的语气不急不缓,却一针见血,“在见到你家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是。”祝颂之没否认,声音变得哽咽。
不过还是有不同的。至少,莫时的家里是真的有爱,他的没有。至少,莫时的家里还能商量,他的不能。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打断莫时的自我剖析。
“颂之,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的温和只是表面,骨子里是阴暗的,也许是受基因控制,也许是受从小长大的环境影响,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的控制欲很强。”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心脏却碎成了很多片。
“如果你不在我的视线里,我会变得不安。所以前段时间的事,不止是心理阴影,也有这个成分,我想我不该瞒着你。”
“你向往自由,我应该给你这个选择的权利。”
“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分开?”祝颂之慌了神,心脏开始乱跳,抓住他的衣领,想都不想,“不行,我不同意。”
“错了,颂之,我是想把你关起来。”
语气低沉,声调不重,却格外认真。
“好,这个我同意,”祝颂之哭着点头,“莫时,只要你不要跟我分开,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爱你。”
“别哭。我吓到你了,对不起。”莫时哄道。
“不是,莫时,我不是害怕,我是心甘情愿的。”祝颂之啜泣,搂住他的脖颈,“我就是心疼你,担心你。”
莫时的心脏塌下去,“明明是我做得不对。”
“没有对不对的,只有爱不爱。”
莫时微怔,他没想到祝颂之会这么说。
“其实原本在我心里,自由大于爱,爱大于生命。可如果要再加上一个你,那就是你大于所有的一切。”
眼泪拼命往下落,祝颂之泣不成声。
“其实,你也在为我克制自己,我知道的。就像,你还是答应让我回去上班了,不是吗。如果你都能为我妥协,那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让步。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好不好。”
听到想要的答案,莫时如愿以偿地笑了。
“你是在跟我告白吗,颂之,但是我们什么都做过了,甚至证都领了,这个时候说这个,会不会显得有点晚?”
“莫时!你再这样!”祝颂之压着声音踹他。
“我错了,错了,”莫时喊他,“夫人。”
祝颂之不习惯这个称呼,面红耳赤。
“我能不能和你接吻。”莫时凑得很近,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灼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鼻尖,不算太重,散乱撩人。
“我说不能你会不亲吗。”祝颂之有些无语。
“不会。”莫时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唇。
他心中清楚,这次回去,父母那边肯定会施压,逼迫他放弃这段感情。但只要祝颂之爱他,他就不会妥协。
这份爱,会成为他对抗一切的底气-
中午十二点半,飞机落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后半程,两人没再闹,而是抱着对方,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所以醒来的时候,精神和状态都还算挺好的。
“累不累?”莫时将手伸进羽绒服里,不重不轻地替祝颂之揉腰。
祝颂之活动了下肩颈,“还好,我睡得挺舒服的。”
“嗯,那等会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酒店。”
“不用,”祝颂之怕耽误时间,“我们在机场随便吃两口就好了,然后我自己回酒店,你赶紧去医院看望阿姨。”
“机场的不好吃,你忍心让你老公坐了八个多小时的飞机之后吃这些吗?”其实是不敢再让他吃机场的东西了。
“”想了想也是,莫时吃的不好,等会又要这么累,他也不舍得,“那等会我去拿行李箱,你直接打车去医院。”
“这么着急跟我分开,颂之,酒店里有谁在?”
“莫时,你再这么不正经,今晚就别回来。”祝颂之终于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却不知道落到莫时眼里特别可爱。
“我错了,宝宝,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的。”
“那你别睡。”祝颂之故意呛他。
莫时挑眉道,“你舍得吗?”
“舍得。”祝颂之一字一句说。
“下床不认人?”莫时单手拎过滚动带上的行李箱,将拉杆拉起来,顺手将上面贴的各种标签给撕掉。
趁没人在看这边,祝颂之吻了他一下。
措不及防,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莫时怔住,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知道你紧张,也知道你不愿意多说,”祝颂之主动牵过他的手,“别担心,莫时,阿姨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心里的焦躁被抚平,莫时抱住了他。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莫时皱眉看去,发现那里围了一大堆人,举着各种应援牌,应该是来接机的。
祝颂之有点怵这种人多的场合,“走吧。”
“好,”莫时牵起他的手说,“人太多了,那边的口等会应该会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不放心,一起回酒店好吗?”
祝颂之拒绝不了他,很乖地点头,“嗯。”
“啊啊啊,柏南看这里!!”
“老公!好帅啊啊啊!”
忽然爆发的声音太大,祝颂之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他没追过星,对这类文化也不了解,只是大为震撼。
这样简直像惊讶小猫,莫时觉得可爱的紧,凑过去,趁他不注意亲了一下他的侧脸,“宝宝,我觉得你也能做明星。”
这句话其实没说错,客观上来说,祝颂之的长相,光是站在荧幕面前,什么都不做,就能吸引一大批颜粉了。
标签也都是热门的,天然,破碎,少年。
不过祝颂之显然没这个打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牵着莫时的手,加快了逃离的脚步,“不要不要,好吓人。”
莫时低笑,连胸膛都在震,“哪里吓人。”
“哪里都吓人。”祝颂之评价道。
越往机场门口走人越多。莫时给祝颂之戴了个口罩,把他搂进怀里护着,不让其他人碰到他,艰难地往外走。
总算呼吸到新鲜空气,两人都长舒一口气。
可抬眸的瞬间,莫时的心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56章 作数约定
北京的风很大, 刮得人睁不开眼。
“跟我上车。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莫时。”
说话还和从前那样,言简意赅, 不容拒绝。
祝颂之抬眼, 只见面前站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裁剪得当的深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鬓角带着点白, 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苍老,反而是岁月沉淀后的成熟与稳重。
眉骨偏高,乌黑发沉的双眸透着锐利,鼻梁高挺笔直, 留着整齐的短胡茬,下颚紧绷,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莫时的影子。
祝颂之很快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莫时不动声色地将祝颂之拉到身后,迎上莫谨的发沉的视线, “他身体不舒服,我先送他回酒店,等会自己去医院。”
莫谨没有说话, 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固。
莫时没理会他,拉着祝颂之就往前走。
莫谨没拦, 只是沉沉地瞥了祝颂之一眼。
皮肤是病态的白,灰蓝色的双眼像是蒙了层雾, 看起来不太精神,蓝白相间的针织帽压住散乱的头发,身上的宽大白羽绒衬得人更加瘦弱, 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会晕。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不论如何,莫时必须跟他分开。
背手离去,莫谨独自上了车。
祝颂之觉得不舒服,喘不上气,却没有出声。
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准备。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肯定很不好,第一次见莫时的家人,怎么能这样。
耳鸣逐渐升起,头晕目眩和反胃一起到来。
忍着,不能表现出异样。祝颂之掐自己。
可莫时却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观察他的状态,蹙眉问,“颂之,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祝颂之艰难地从喉咙挤出点声音。
四周太拥挤,空气没办法流通,嘈杂的人声混杂着汽车的鸣笛声冲进耳膜,让祝颂之的脑子嗡嗡作响。身体的不适被无限放大,疼痛从身体的每个角落传来,手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莫时没犹豫,直接打横把人抱了起来,钻进空车里。
“不行,莫时,叔叔还在,看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用管他,别哭,没事了,别怕。”莫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替他擦去眼泪,“慢点呼吸,喝点水缓缓,好不好?”
祝颂之的脊背微微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颂之,你没做错什么。”
“那个,我打断一下啊,二位要去哪?”司机是个啤酒肚大叔,没见过这场面,咳嗽两声,探头往后看去。
祝颂之不适应陌生人的目光,肩膀直往内缩。
莫时替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报了串地址。
“休息会。”莫时将盖住他脸的羽绒帽掀开点说。
“嗯。”声音闷闷的,很小,祝颂之搂紧了他。
莫时在他的眼睛上吻了一下,“我一直在。”
眼睫轻颤,心跳加快,朦胧的视线里印着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让祝颂之不习惯。他突然间很想回特罗姆瑟。
但是不行,莫时在这里,他就也要在这里。
酒店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莫时抱着人下车,关车门前,司机师傅还不忘记说,“记得给我点个好评啊!”
“现在年轻人玩真花,谈了个男的还是混血”
搭在肩上的指尖收紧,祝颂之觉得浑身不舒服,胃部一阵反酸,耳朵通红,“莫时,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莫时蹙眉,最终还是照做,眼底一片阴郁。
是他欠考虑了,不该带他回来的。在挪威生活久了,忘了这边对同性恋的社会包容度并不高。这种事不会只有一次。
他是没什么所谓,但是他怕祝颂之会介意。
莫时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颂之。”
祝颂之偏头看向他,很轻地应了声嗯。
“我们会尽快回特罗姆瑟的,我保证。”
来这里半天都不到,祝颂之就已经出现了这么多不适,他怎么舍得以后真的让他陪他回北京。他不想他为了他去习惯这些。痛苦不敢说,只好自己偷偷咽下,不知道要掉多少泪。
心脏酸软一片,他要想办法,改变这个约定。不管是四十五岁之前,还是四十五岁之后,他的人生只有他能说了算。
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祝颂之主动地钻进了他怀里。
莫时总是这样,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也能猜到为什么。
“是我不好,对不起。”莫时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是,是我,我没给叔叔留下好印象,我刚刚看到他的眼神,他肯定不喜欢我,但是,但是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嗯,那就跟我在一起,其他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那是你的爸爸,是我太差劲了。”祝颂之哭起来就止不住,将冲锋衣沾湿,“但是我会努力让他改观的”
暖意涌起,似乎能抵消北京的冷空气里的寒。“我爱你,颂之,谢谢你愿意为我这样做。但是别担心,我会解决这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祝颂之的内心越来越不安。
“不会。”莫时的语气坚定又温柔,“不会分开。”
把人带上楼,喂他吃了点药,让他睡下。
祝颂之牵着莫时的手,“你快去忙你的。”
“嗯,宝宝,乖乖等我回来。”莫时替他盖上棉被,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好,不用担心我,快去吧。”
莫时不放心祝颂之,但谢疏仪那边也不能不去。这里的天气干得让人烦躁,他的眸光沉下,打了辆车去医院。
医院工作日的人多,莫时顺着指示走到住院部。
“姐。”看到熟悉的背影,莫时开口喊了声。
莫遥回过头,动作很轻地松开压下的门把手。
“妈现在状况怎么样?”莫时担忧地问。
莫遥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不肯手术。”
虽说现代医疗手段发达,但谢疏仪就是信不过,再加上动刀的地方是心脏,这更令人心惊,她怕自己出不来。
大概是五十多岁了,特别怕,以后没多少日子。
莫时点头,“你回去休息会,我跟她聊聊吧。”
“你——”莫遥叫住他,“自己回来的?”
“没有,颂之也来了,但我没让他跟过来。”
“那他现在一个人在酒店?”莫遥皱起眉,不放心地问。多次的自尽经历摆在那里,着实是很难让人安心。
莫时听懂了她的意思,温和道,“他不会。”
不知道自家弟弟哪来的底气,反正她是不太信任祝颂之这个人。倒不是出于关心,只是怕他出事,莫时会两头负累。
“我等会没事,顺道过去看看他吧。”
“不用。”莫时的语气不容拒绝。
莫遥蹙眉,不解道,“为什么,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扪心自问,这段婚姻她虽然算不上赞成,但是也从来没阻挠过。
“他刚来这里,状态不稳定,不习惯见生人。”
“行吧。”莫遥不再坚持,“等会好好跟妈说。”
房门开启又关闭,莫时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内。
“终于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妈。”语气不咸不淡,谢疏仪缓慢地睁开眼睛,撑着手肘要坐起来。
“小心。”怕她扯到输液的针,莫时迅速走上前,替她将病床摇高了些,又将垫着的枕头立起,放在上面好让她靠着。
“这会知道紧张了,我以为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回来。”谢疏仪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自顾自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莫时拧眉,“我跟主治医师聊过了,没有什么大事,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很快会好起来。”
“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谢疏仪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从特罗姆瑟回北京,这个时候能赶到已经算快的。
她指的是,莫时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甚至连过年都不回来吃年夜饭,守在那冰天雪地、暗无天日的挪威,就为了他那个新娶的伴侣。说什么,他的状态不稳定,过来会很不适应。
担心莫时在那边吃的不好,她想亲自到他们那边做顿热乎的饺子,却又被莫时拿借口挡,今天说医院太忙,明天说临时有事,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祝颂之的病。
无非就是怕他不舒服,不习惯,不自在,不开心。
好像在他心里,这个人的感受都要大过天了。
“对不起,妈,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莫时心中愧歉,其实原本也打算过段时间就带祝颂之回来的,谁想的到这件事会发生的这么突然。
“得了吧,小时,要不是我忽然晕倒了,我明年能不能见到你都难说。”谢疏仪明显不信,“结了婚之后就完全不顾家了。”
“不是,这只是暂时的,他现在好转很多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谢疏仪便打断道,“行了,他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当初的约定还作数吗?”
第57章 以死相逼
之前没觉得, 进了趟医院,谢疏仪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虽然不是七八十, 但也要为以后做好打算了。
心睿是他跟莫谨的心血, 要交到莫时跟莫遥手上。
莫遥这边没问题,她已经成家,且最近正在接触国内的各种资源,逐步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国内来, 为以后做准备。
反观莫时,完全没有想要回来的意思,她必须确认。
“妈,”莫时逃避这个话题, “不是说好了,四十五岁之后再提的吗?先别想这些了, 当务之急是做手术,养好身体。”
谢疏仪定定地看着他,“什么叫当务之急, 我现在说的就是头等大事!今天你要是不回答,就别想着离开这间病房。”
莫时的眼神黯下去些,决定先稳住她, “作数,放心, 妈,我以后会回来继承公司的, 跟姐一起,把心睿越做越强。”
自己的儿子,谢疏仪怎么会不清楚, 分明是不愿意。她将手搭在莫时的手背上,拍了拍,“小时,妈妈是真的老了。”
“没有,妈,五十多岁正是中年,离老还远着。”
“不远了。”谢疏仪望着窗外,眼眶泛酸,“想当年,我和你爸爸一起在广州创业,最艰难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二十几平方米的仓库里住,后来才有了心睿。这是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不看到你进公司我怎么能安心。”
莫时安静地听着,眉头不自觉皱起,认为谢疏仪这是术前焦虑,“妈,心包穿刺引流其实没有这么恐怖,不需要开刀,只要用穿刺针经过皮肤刺进心包膜就好了,创口非常小”
“小时,”谢疏仪打断,突兀地转移话题。“我不是想说这个,可能只是到了年纪就开始这样伤春悲秋,回忆往夕而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让我觉得,未来太不可控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莫时皱起眉来说,“妈,别这么悲观。”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谢疏仪抓着他的手,“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结果现在就躺在病房里了,还要进手术室,这谁能想得到。人生太不可预测,万一哪天,我——”
怕一语成谶,莫时赶忙叫停,坚定地说。
“妈,不会的,你会健康平安,活到一百岁。”
“小时。”谢疏仪注视着他,“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莫时在挪威那边成家,未来可能就不肯回来了。可如果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他跟莫谨就管不了他了。不能让他脱离掌控。
“我会遵守承诺。”莫时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谢疏仪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以及可信程度,良久,叹了口气,“你现在跟祝颂之感情好吗?”
“嗯。我问过他,他说,愿意陪我回国发展。”
“但你考虑过这边的社会接受程度吗,小时,我跟你爸都一把年纪了,无所谓,但是你还年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过我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谢疏仪看了他一会,叹气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没到那个时候你是不会知道的。你接受不了的,跟他分开吧。”
“妈,我不会跟他分开。我很爱他,要跟他过一辈子。”
“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两个人在一起有多少东西要考虑,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光有喜欢就可以的。”
其实,当初莫时说要跟祝颂之结婚的时候,她跟莫谨都接受不了。但是转念一想,此前莫时对他们发过去的这么多女生都不感兴趣,唯独对他有意思,便猜测,他可能是受了挪威那边文化的影响,性取向发生了改变,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看莫时这么坚持,甚至连不跟他结婚,以后都不会结婚都说出来了,他们只好妥协,心想,应该也只是图个新鲜劲。
等热恋期过去,自然就腻了,到时再回正道也来得及。
总的来说,让他试试,总比一味的阻拦好。不然肯定会激起他的反叛心理的,就跟他当初拼了命改志愿去学医一样。
但她没想到莫时对他竟然是认真的,甚至打算了以后。
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她必须趁现在出手干预,不然以后等他们的感情真正稳定下来,等莫时的翅膀真硬了起来,她就再也没办法改变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像你说的,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那你怎么确定我们不会有好结果呢。况且,没有人能一帆风顺,我做好了承担自己的选择的代价。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跟他会一起面对。”
听他这么说,谢疏仪感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我不是想听你的誓言,小时,你们不合适。”
“不合适可以磨合,有爱的话什么做不到。相反,跟一个合适但不爱的人过一辈子,真的会幸福吗。”莫时皱眉问。
“可他有抑郁症啊,天天都想自杀,我怎么可能放心你跟他过一辈子?!看着你每天为他提心吊胆,还是看着你被他逼到精神失常?!”谢疏仪重重拍桌,“当初我跟你说,让我和你爸见过他之后再领证,就是不想让你们结婚,想稳住你,想让你们试着相处一下,发现不合适最后分开,可是结果呢?!”
心脏传来一阵绞痛,谢疏仪痛苦地捂住胸口。
“妈,”莫时着急地站起来,立刻看向生命体征检测仪,确认没太大问题后松了口气,“你先别说话了,深呼吸,慢慢躺下,休息一会。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做个心电图排查。”
医生刚好来查房,立刻给她安排了检查。安抚谢疏仪情绪的同时,跟莫时聊了一下关于手术的想法,最好尽快做。这个病拖的越久越危险,莫时当即拍板同意,跟谢疏仪商量。
谢疏仪不愿意,莫时只好跟她讲道理,软磨硬泡。
终于,谢疏仪勉强答应,却在最后关头,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声音艰难地从喉咙挤出,眼眶泛红,“等等,要我做可以,但你三十五岁就得回国,进心睿工作,可以做到吗。”
莫时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可以,我答应你。”
“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小时,不要毁诺。”
莫时签了一张又一张的走流程的单,缴了各种费用,看着谢疏仪被推进手术室。他知道这个手术不算复杂,可真等到手术灯亮起时,他却感到了害怕,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发抖。
莫遥和莫谨先后赶来,到手术室的走廊上见到莫时。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掐入皮肤,发红破皮了也没发现,脸色很难看。
“莫时,妈现在情况怎么样?”莫遥忧心忡忡地问。
“刚进去十分钟左右,应该刚打完麻醉。”手术室里的操作在他的脑中演练,一遍又一遍,他的额头上起了层薄汗。
好像进去的那个人是他,好像操刀的人也是他。
莫遥看出了他的不对,最后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妈妈会没事的,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莫时沉声应嗯,莫遥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莫谨停了手头的一切工作,将手机静音,一言不发地站在手术室门口,逆着光看去,背影宽广,却多了几分沧桑。
鬓边的白发落入视野,莫时猛然发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真的开始变老了,心脏的一角被人捏住。
没有人说话,走廊气氛沉重。
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术灯灭下去。
莫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只见一辆折叠病床被几个护士推出来,谢疏仪打的是局部麻醉,意识清醒,却很虚弱。
“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疏仪的脸色白的像纸,艰难地摇头,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心里清楚,这是自己逼他的最好时机。
“小时,如果让你在我跟祝颂之里面选,你会选谁?”
祝颂之被噩梦吓醒,贴身的薄衬被冷汗浸湿。梦到莫时因为母亲要跟他分开,他久久不能回神,躺在床上平复呼吸。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莫时很爱他,不会跟他分开。
翻了个身,烦躁地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没有任何新消息。
莫时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见到阿姨了吧,聊了什么。
他迫切地想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会,他试探性地拨了个电话。
漫长的铃声过去后,他没等到熟悉的声音,只有冷冰冰的机械音,“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试图说服自己莫时在忙,这很正常,可心脏依旧沉下。
不敢再打新的,他焦虑地从床上下来,到洗手间,用冰水洗了把脸。寒意将他侵蚀,他冷的发抖,偏头打了个喷嚏。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间有点喘不上气来。
好糟糕,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他又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莫时应该只是在忙,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下去。
失控的边缘,他的余光瞥见了刮胡刀。
第58章 威逼利诱
利刃抵上皮肤的瞬间, 祝颂之骤然清醒,猛地丢开它。不行,不能这样, 莫时会发现的, 他会担心他,会心疼他。
他母亲那边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不能再给他添乱。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他忽然感觉一阵巨大的落差。好像前一刻的温情承诺已经不在,变成无法消除的惶惶不安。
不是的,他安慰自己,尽量不陷入这悲观的牢笼。
可他好像做不到, 他就是预感,今天莫时的母亲跟莫时说了什么, 就是感觉,莫时会因为母亲给的压力跟他分开。
毕竟,骨肉至亲跟新婚伴侣, 答案很显然。
卫生间的空间不算大,四面墙壁围住他,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 耳鸣逐渐变强,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真的这样, 那他应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去挽留。想到自已的病,他忽然觉得他似乎不配去拉住他。
要做点什么, 他试图逃脱这困局,开了花洒。水流哗啦啦地洒下,打湿了地板。他踏入其中, 都忘了自己还穿着衣服。
头发湿透,冷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到锁骨处。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将水切成了热的,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能感冒,不能再给莫时添麻烦。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并非从自身出发,而都只是为了莫时。
看来又倒退回从前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改变过。
后知后觉地将衣服褪去,他钻进浴缸里泡澡。泡到水都冷了,手指都皱了,也没觉得有半分缓解,烦躁渐起。
很晚了,莫时要回来了,要赶紧调整好状态,不能让他担心。这么想着,他草草披了条浴巾,光脚踏出浴室。
蹲在行李箱旁边,身上的水珠滴落到地板上。
就着洗手台的水,他匆匆吃下抗抑郁的药。
咽下去后,冰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激起一阵反酸。压抑住要吐出来的冲动,又给自己额外多加了一颗。
他知道药物不能过量,但他控制不住。
躯体震颤,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他掐着自己的手臂,忍下副作用。
缓了好久,他才终于好起来些。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心下一惊,他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可膝盖却直发软,力气耗尽了也没能成功,还不小心磕到了坚硬的床角。
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朝着那熄灭的光爬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狼狈的不成样子。
身上的浴巾散了,他只拼尽全力去够,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但他已经没心思去管。
视线朦胧,他用力地揉了揉眼,发着抖去解锁。
是莫时发来的,但只有一条。
[颂之,我妈刚做完手术,今晚我得陪床,就不回去了,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看不清的关系,他阅读的速度很慢。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落在他眼里,却像是自己被抛弃了。脑袋无力地靠在床边,湿发擦过床单,留下一片水痕,眼泪不自觉落下。
手机失手掉落在地,捡起来的时候,屏幕的边缘变得坑洼不平,崩出细碎的玻璃渣。泪水模糊文字,他艰难地回复。
[好]
本来还想多说点,让他注意休息,不用担心自己。但躯体化太过难受,全身都痛的像是被打碎,注意力涣散,头晕眼花看不清屏幕,光是打一个字,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所以他放弃了,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懒得去管。
好想莫时,想听到他的声音,想闻到他的气味,想感受到他的体温,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坚硬的地板。
他试着幻想,莫时在自己身边,缓缓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医院里。
谢疏仪刚吃了点药睡下,大概是刚做了手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所以睡的并不安稳,没一会就会醒来。
莫时没敢睡,静坐在沙发上,守着她。
“妈,要什么?”莫时的声音有点哑。
昏暗的灯光下,见到他带着红血丝的眼,谢疏仪的心脏一片酸涩,想说让他回去休息,护工留下就可以了,但又担心他回去见祝颂之,只能这样耗着,“想喝水。”
“好,小心,我扶你坐起来。”莫时尽心尽力服侍。
“小时,”谢疏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不要怨我。”
“不会。”莫时眼底神色不明,避开了她的视线。
“跟你爸聊过了吗?”谢疏仪没多少睡意,正色问。
“嗯,下午聊过。这次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还没说完,就被谢疏仪强硬打断,“什么你的责任,那是祝家的责任,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怕她激动,莫时不敢再说下去,“嗯,知道了。”
可到底是亲生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行了,是不是在想,祝颂之是你带进门的,所以他家的错过就要你来担。”
为人丈夫,本该如此。可莫时却抬眼否认,“没有。”
谢疏仪不信,道,“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有。放心吧,这次的事情,我跟你爸心里都门儿清,这不是祝颂之的错。”
“谢谢爸妈理解。”他们多少是明事理的,莫时清楚。
谢疏仪话锋一转,“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这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这场联姻,我们就不会合作,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跟莫谨下午的说辞一样,只是语气变得更温和了。
“小时,我们做商人的,都是讲利益的,如果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公司的股东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之后,心睿不会再跟康泽有任何合作。这就意味着,你们的联姻要取消。”
“”莫时垂眼,沉默了很久,“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你现在进公司做出番成绩来,弥补亏损。”谢疏仪很会谈判,从最初的是否记得四十五岁的约定开始,再到后来将时间生生提早十年,试探他的底线,又在出手术室时强化。
最后到现在,威逼利诱,让他加快进公司的脚步。
层层递进,像是做了张精密的网,将儿子困住。只要莫时留在国内,她就有办法让他们分开。“小时,你愿意吗?”
“我不会跟他分开。”莫时没回应,只留下这句。
谢疏仪控制着节奏,适时提出,“我也不想逼你,小时,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现在进公司,我就不会阻挠你们。”
拳头攥紧,莫时蹙眉,忍耐着,却最后爆发。
“妈,我已经二十八了,你们能不能”
“多大你都是我儿子!”谢疏仪最受不了他反抗的样子,坐直身体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都是为了你好!”
“妈,你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莫时道。
“你现在这个态度,像是跟妈妈说话的样子吗?!”动作间拉到伤口,谢疏仪痛苦地捂住,拧眉推开莫时的手。
“很晚了,妈,我们明天再说好吗,先睡觉吧。”
“不行,今晚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进不进?”
莫时沉着眸看她,声音融进夜色里,被染上冷色调。没什么起伏,异常平静,“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引导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妈,这明明是我的人生,为什么你们每次为我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考虑半分我的意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时干脆一股脑倒出来。“进公司只是捆住我的手段,你们不就是想要更好地掌控我吗。”
谢疏仪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口。
“我就算真的按你说的做了,你真的会让祝颂之跟我在一起吗。妈,扪心自问,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莫时立在原地,逆着月光,一字一句,亲手将甜蜜的谎言撕碎。
“你,”被说中心思,谢疏仪有些气急,“逆子!”
“你说我逆子也好,不孝也罢,”莫时平静地注视她,“我都认。我不否认你们爱我,也感恩这么多年的恩情。但是以后的路,我真的想自己走。我会用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莫时,你敢!”曾经熟悉的面孔上带着陌生的表情,谢疏仪猛然发觉,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什么敢不敢的。心睿的事,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解决,但不会进公司。过段时间,我会跟祝颂之回挪威。”
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
其实今晚,他本来不打算跟谢疏仪吵架的。
但是她一逼再逼,他做不到无止境后退的。
“我和祝颂之很相爱,现在过得很幸福,以后也会是。我向往自由,不想受束缚,我想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妈,不要说四十五岁进公司了,甚至我未来都有可能不再做医生了,也可能不在挪威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谢疏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急变了。
“莫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我的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59章 隐隐跳动
谢疏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去挪威工作的这些年吗,还是因为祝颂之,无论是哪种, 她都接受不了。
“你是非要气死我你才满意吗?!”谢疏仪声嘶力竭。
莫时知道自己这时不能服软, 否则前功尽弃,给莫遥拨了个电话,把人摇来救场。等她到了之后,他便抽身离开。
关上病房门, 莫时打了个车回酒店。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浅灰慢慢晕开,像是抹极淡的墨色。麻雀起早, 扑腾着翅膀,掠过带雪的枝桠。昨晚下了场小雨,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湿意,将霜寒渗入骨髓。
这里昼夜温差大,莫时不由得开始担心, 酒店的被子会不会有点薄了,祝颂之睡觉穿的多不多,晚上会不会着凉。
这么想着, 他加快了脚步,推开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 应该是还没醒。他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外头的湿冷被暖意融化, 他瞬间放松下来。
穿过客厅,压下门把手,却在下一刻顿住动作。
只见房间里一片混乱, 像是被抢劫了一样。行李箱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散落一地。毛巾掉在地上,像块抹布。
往里走去,祝颂之则蜷在地板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眉头紧皱,头发散乱,脸色发白,脊背发抖,奄奄一息。
莫时的心脏沉下,立刻上前,伸手试了下他的温度,手脚冰的不行,额头却烫的吓人。他拧着眉,将被冻僵的人搂进怀里,一把扯过床上的棉被,悉数裹在他身上,缠得很紧。
“颂之,颂之,我回来了,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祝颂之给不了他回应,被困在梦魇中。
不知道梦到什么,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颂之,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的,我错了”莫时的手发着抖,忽得想到什么,把人抱到床上。
行李箱里有应急药品,他给他贴上退烧贴,又替他夹上体温计,极速烧了壶热水,兑了杯温水,将暖气温度调高。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一件不剩,钻进被子里,让他贴着自己取暖。祝颂之意识不清醒,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身体。
白皙的脸颊被冻得发红,贴在他胸膛上,时不时蹭着,带来软糯的触感。莫时心疼得要命,连碰都不舍得碰半分。
“颂之,喝点水缓缓,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时的眼眶发红。试着喂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只好自己给他渡。
嘴唇相接,温热的液体缓慢地传入祝颂之口中。
大概是动作有点急,祝颂之被呛到,一个劲猛咳。莫时替他顺着背,“好了好了,不喝了,吃点药就睡,听话。”
同样的方法,他把胶囊送进了他口中。
祝颂之没醒,像失去生命力的布偶猫,任人摆弄。
体温计到时间了,莫时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他都不敢想,要是再回来晚点会怎么样,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晕倒了。愧疚和自责裹住心脏,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
宽大的肩膀罩着怀里的人,莫时调了下姿势,增加他跟自己的接触面积,用搓热的掌心,覆上还未回温的皮肤。
冰冷的柔软逐渐变热,他的心总算回落了一些。
拉了个枕头垫在身后,他打算这么抱着祝颂之睡,看过会温度能不能降下来,不行就带他去医院急诊打吊针。
主要是外面风太大,刚失过温,他怕他会加重。
祝颂之睡得不安稳,哼哼唧唧的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嘴唇红润得不成样子,白皙的脸也透着粉,让人很心疼。
莫时埋首在他颈窝里,用他的气息让自己安心。
祝颂之的体温逐渐降下去,变成了低烧。莫时松了口气,点了份瘦肉粥,喂他吃了点粥,又让他喝了点感冒药。
大概是觉得苦,祝颂之皱着眉,抿起唇。
“颂之,吃药才能好起来,乖,张嘴。”莫时担心用嘴喂会消耗掉很多,起不到药效,可强行灌进去,又怕会呛到他。
祝颂之没应,紧紧抱着他不松手,喂不进去半点。
看着还剩大半的感冒药,莫时安静地思忖了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行用舌尖撬开他的唇,卷着他滚烫的舌头,动作算不上温柔。
“唔”祝颂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伸手推他。
莫时没顾他的反抗,把人钳得更牢,换了个位置,将他抵到床头,整个人压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他缺氧。
嘴唇微微张开,祝颂之像是刚被欺负过那样可怜。
等他的气匀了点,莫时才很小心地用勺子喂他,每喝一小口,都会让他往后仰一下身体,确定进去了才喂下一口。
整杯喂完的时候,莫时感觉自己也有点发烫。
但他没做任何处理,也没阻止祝颂之睡梦中无意识蹭他的动作。额前起了明显的青筋,他却依旧只是忍着。
以为过会就会平歇,却越来越严重。
没办法,他只能看着他的脸解决。偏偏这个时候,祝颂之醒了。两道滚烫的视线相撞,空气变得安静。
莫时哑着声音开口,“还有没有不舒服?”
祝颂之撇嘴,掉了眼泪,“莫时”
“我在,我在,”莫时心疼的不行,也顾不上什么欲望不欲望的了,把他拉进怀里,“别哭,我在。”
祝颂之哭的停不下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莫时的心脏猛得一缩,“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很爱你,颂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祝颂之的语气近乎祈求。
“嗯,我不走了,我陪着你,过几天就回去。”
“对不起,我很没用,又害你为我担心”
“别说这些,颂之,我是心甘情愿的。”莫时温声安抚着,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是我没做好,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祝颂之着急地说。
“好,”怕他激动,莫时立刻哄,“没有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那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好不好,颂之。”
“我有。”祝颂之哭的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听到你要回国觉得不安,哭着闹着非要跟着你来,是我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可以陪你一起面对,一起分担,可是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做到,还要让你照顾我。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不是的,对不起,颂之,我在机场说的话是我不好。”莫时后悔万分,下决心以后就算吵架,也千万不能说伤人的话。
祝颂之止不住抽泣,软在了他身上,没有说话。
莫时偏头,揉揉他的头发,“颂之,你能跟我过来,本来就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你不知道,我妈昨天做了手术,我晚上陪床,早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累,但是一想到你在酒店里等着我,就立刻放松了下来。颂之,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这次回来,我的压力真的很大,是你给了我一个庇护所。”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颂之,这不是麻烦。”莫时纠正他的认知,“是牵挂,是爱。这不一样。我很开心你需要我。”
祝颂之哭累了,从他身上起来,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问他,“这么冷,你怎么没穿衣服,你刚刚在做什么?”
莫时不会在这个时候逗他,“给你取暖。解决问题。”
“可是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你要自己来?”祝颂之皱起眉去贴他的额头,“是因为我太烫了吗,现在已经不烫了。”
“不是,颂之,你身体不舒服,我不能这样。”
“可,这是我的责任”祝颂之不解地皱眉。
“没人规定这是你的责任。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好好爱自己,好不好?”莫时吻了吻他的额头。
“嗯,那你现在好了吗,我可以——”
“你不可以。”莫时打断,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我等会抱你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这样烧会退的快一点。”
“我想跟你一起洗,我想你了”
祝颂之知道他难受,故意将被子全都推掉,露出白皙的皮肤,分明的锁骨,每一处都曾经印下过暧昧的红痕。
莫时看出他的用意,警告说,“别故意勾我。”
被重新裹成蝉蛹,祝颂之丧气,看上去很难过。
莫时让他站在角落,给浴缸放水,“怎么了?”
“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对你没有吸引力了”
“”莫时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收了水,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往下。烫得灼人,像是隐隐跳动的心脏。
祝颂之一惊,想收回手却被人扣住。
“颂之,这是你主动要的。”
第60章 股东大会
祝颂之措不及防地被拉进浴缸里,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去接吻。浴缸里的水不断溢出,哗啦啦地打在了瓷砖上。
莫时护着他的后脑勺,舌尖不断探入他的口腔。
渍渍的水声蔓延耳侧, 祝颂之沉溺其中。积攒的压力有了发泄的途径, 莫时今晚的动作格外重,却又被爱意拉回。
“别,我喜欢你凶一点”祝颂之吻上他的喉结。
莫时不舍得,终是温柔了下来, “颂之,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莫时。”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 去吻他湿润的下巴。热汽蒸腾中,他问出了内心最不安的问题。
“你去医院, 有没有跟阿姨聊什么?”
莫时的注意力被分散,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他的意图,“没什么, 只是想让我提早进心睿,但是我没答应。”
“可,你这样的话, 阿姨不会生气吗”
没提她的步步紧逼,莫时说, “我有分寸。”
这些事情,祝颂之没办法插手, “那,有提到我吗?”
“嗯,她说, 她知道祝家的事跟你没关系,让你别自责。”
“就没说别的什么了吗?”祝颂之看上去不太相信。
“你想听什么,”莫时吻上他的侧颈,“专心点,宝宝。”
浴室的灯将周围照的雾蒙蒙的,莫时的额前起了层薄薄的汗,泛着微微的光。水珠从发梢滴落下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下方,顺着皮肤往下滑,看上去像是他刚落的泪。
怕祝颂之会呛水,莫时把他往上捞了些。
“我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个体检好不好?”
“不要,不想做。”祝颂之不喜欢这种麻烦的东西,“我昨晚只是洗完澡太累了,懒得穿衣服,又怕会弄湿床单,所以才坐在地上的,但是没想到太困了,所以不小心睡着了。”
莫时皱眉,视线划过他的脸,看上去不信。
“真的。你看,我身上都没有淤青什么的。”祝颂之让他看自己的膝盖,“如果是晕倒的话,肯定会磕到的。”
指尖陷入他的腿根,莫时说,“还是要去。”
“好烦你!”祝颂之不满,把水拍到他脸上。
“别闹脾气,身体不能开玩笑,乖。”
祝颂之俯身在他肩膀上咬了口,不算重。
莫时任他发泄,偏头说,“咬了明天就得去。”
“那我撤回!”祝颂之抬起头来,气鼓鼓说。
莫时挑眉,没应,祝颂之却说不出话了-
第二天,莫时醒的很早,确认祝颂之没什么事之后,退出了房间,到客厅跟莫遥打了很久的电话。挂断之后,又跟莫谨聊了很久。等祝颂之醒了,就带他去三甲医院检查身体,所幸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忙工作上的事情。
联姻不能取消的前提下,有什么办法能够终止跟康泽那边的所有合作,答案很简单,收购。他们公司缺少康泽那种成熟的生产药品的产业链,趁他们濒临破产,低价收购未尝不可。
只是,他需要说服心睿的股东。
首先就是莫谨。莫时提出,他会远程参与这个项目,全程盯收购,谈判,以及后续的转型,开发等等,做主要负责人。
而莫遥也表了态,她正将业务从澳大利亚转到国内。她不希望只经营她的丈夫的公司,更想在这边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而这个项目,对她来说,就是天赐良机。
办好了,在公司的威信就会更高。
莫谨认为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不过具体实践起来,会有点困难。但这正是锻炼孩子的机会,难得两个人都这么有心。
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做,所以他拍了板。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他会兜底接手,重要的是这份经历和体验。退一万步说,拿几百万给孩子交学费也是值的。
至于谢疏仪,她也觉得姐弟俩合作是好事,答应了。
得到他们同意后,这份艰苦的工作拉开帷幕。
线上沟通太麻烦,莫时问了祝颂之的意见,得到他的同意之后,让莫遥直接来酒店找他,讨论具体的计划。
祝颂之第一次见莫遥,只觉得她威风飒飒,往那一站,气场全开,又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像古代的女将。
拘谨又礼貌,他只敢小声喊姐姐好。
莫遥见到他的时候有点惊讶,倒是没想到,莫时找了个这么乖的小孩。对他的印象不错,她笑笑,“你好。”
祝颂之倒了杯温水,双手递给她,“小心烫。”
“下次我来就好了,别不小心伤着了。”莫时刚从卧室拿完东西出来就见到这一幕,紧张得不行,非要看他的手。
有别人在场,祝颂之不好意思地抽回手,礼貌对莫遥笑笑,不动声色地推他,用气音喊他的名字,让他收敛一点。
“都是一家人,”莫时挑眉低笑,“况且,我们是合法的,颂之,别害羞。”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祝颂之耳朵红了,很小声说,“闭嘴。”
看着他们的互动,莫遥蓦然有些恍惚。好像,在她的记忆里,莫时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他们真的很幸福。
内心在动摇,她忽然变得没有这么反对他们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连轴转商议细节,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见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莫时和莫遥作为主力,祝颂之则作为辅助,凭对康泽以及祝家人的了解,给他们出谋划策。
工作起来,经常忘了时间,不过祝颂之每次都会很准时地给他们送上外卖。等他们撑不住睡了,又会给他们披上毯子。
不过偶尔,情况也会反过来,因为祝颂之本身的精力不是很高,很快就累了,无精打采地靠在莫时身上,很快就闭上了眼睛。莫时就会停下工作,把他抱回房间,关上门再继续。
但祝颂之通常睡不了多久就会醒,又出来黏着他。
莫时发现,哪怕自己跟莫遥在商讨工作事宜,祝颂之也会睡得很熟,甚至睡眠质量看上去比自己在房间里睡还要好,便也没再动他,任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只是给他多添了毛毯,又在发现他踢掉的时候,伸手捡回来替他重新盖上。
一周后,具体的收购方案终于做了出来。
莫时跟莫遥到公司跟股东开会,祝颂之也跟着去了,但没进会议室,这种压抑的氛围,他不是很喜欢。
所以莫时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很大,敞亮又干净,却是个空壳,里面除了基础的办公设施之外什么都没有,文件夹全是空的。
这是莫谨和谢疏仪为莫时预留的办公室。
在这里待不住,祝颂之偷偷溜了出去,根据一路的指示牌,摸到会议室,躲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偷偷听莫时发言。
只见他一身正式的西装,说话铿锵有力。
“首先,应该明确的是,我们心睿已经深耕医疗器械很多年了,也做出了很多喜人的成就,在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作为医疗公司,在药品生产上始终空白。”
“但现在,我们有机会形成器械和药品的协同发展。”
莫时按了下控制笔,ppt转向下一页。
“康泽,大家都知道,他们现在濒临破产,且日后几乎不可能东山再起,这是我们收购的最佳时期。要知道,我们如果要从零开始,发展一个新的领域,少说也要个四五年,才能刚刚摸到门边,但直接收购就不同,他们现有的药品生产链已经很成熟,我们可以直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药品生产的发展。”
公司的元老敲打着桌面,提出犀利的意见。
“反对,我们一直都是求稳的,现在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突然拿出这么大笔资金。小莫总,先不说这会不会破坏我们长期以来稳定的资金链,就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这块,到底是年轻,小心到最后,两头不到岸啊。”
莫时耐心听完,不见半分慌张,从容应对。
“关于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我们已经做好了应对的预案。我们会跟康泽谈判,将资金分三期支付,不会有太大压力。而且保守发展看上去稳定,却会让我们失去宝贵的机会。市场一直在不断变化,如果这次融合升级成功,必然会提升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带来的收益无疑也是巨大的,有利于长远发展”
祝颂之第一次见莫时这个样子,自信大方,侃侃而谈,身上似乎天然就有种令人信服的威力,感觉像是天生的领导者。
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医生的话,做总裁也会做的很好吧。
即使他对这里不是特别适应,但如果以后,莫时真的想回国发展,他一定会陪他回来的。只要有他在,一切都能接受。
这时,身后传来道陌生又冷漠的女声。
“看够了吗?祝颂之,跟我过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