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字字诛心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 穿着短款的深紫羊绒外套,束着皮质腰带,眉骨利落, 眼尾上扬, 神情冷锐。
黑眸中的厌恶将祝颂之刺了下,让他不自觉往后退。
谢疏仪怕惊扰到莫时,给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两侧的保镖收到信号,三两下上前, 捂住他的嘴,强行把人走。
“唔,放开我,松手!”祝颂之拼命蹬腿挣扎。
但他的力道终究不敌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被人拉进了顶楼的办公室。百叶窗关上,房门落锁, 一切已成定局。
直到这时,祝颂之才安静下来,仔细观察她。
“别看了。还猜不出来吗, 我是莫时的妈妈。”
“你要对我做什么?”祝颂之抓着椅背,紧惕道。
“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不应该在这, 而是在负一层的面包车里!”谢疏仪将前些天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
“不行,我突然消失, 莫时会担心的,你不能”
“我当然知道不能!”谢疏仪忽然转过身来, 居高临下地睨他,“我儿子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要是你不见了, 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疯事来。他现在长大了,我冒不起这个险了。”
突然,她话锋一转,“我当初就不该让他认识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连四十五岁进公司的约定都要毁掉!”
祝颂之被她吼得一愣,“那是他自己不想”
“胡说八道!”谢疏仪接受不了这个解释,只能提高音量偷换概念,“你敢说,他突然跟我提这个,没有你的成分?!”
祝颂之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祝颂之,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想清楚,在挪威当医生就算做到主任又怎么样,能赚到多少,但是心睿可是百亿的身家。”
“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天生就是当总裁的料,怎么能因为你放弃这一切,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该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指尖蜷起来,祝颂之不安地皱起眉,他向来不喜欢有压迫感的环境,更别说谢疏仪这么咄咄逼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会,陪他回来。”祝颂之压抑着喉咙的颤抖说。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谢疏仪俯身,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极速缩短,扶上两边的扶手,“如果你能让他现在进公司,我可以考虑不阻止你们在一起。只要你听话,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压迫感太强了,祝颂之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耳鸣也开始出现,充斥着整个颅腔,激得他生理性反胃,手也变得发抖。
但他依旧坚持,“不可能。我不会跟你合作。”
看他负隅顽抗的表情,谢疏仪心中烦躁更盛,“我是他的妈妈,不可能害他的,苦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不是。”祝颂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
谢疏仪没听清,皱起眉问,“什么?”
祝颂之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虚弱又认真,据理力争,“不是。你不是为了她好,你只是想满足你的掌控欲。”
被戳中痛点,谢疏仪狂躁万分,“你懂什么!”
祝颂之没力气跟她争辩,全身上下都泛着痛,艰难道,“我很爱他,如果他说想回国内发展,我一定会跟他一起回来。”
“但如果他不想,我也不会劝。我不能束缚他。”
眼见这场合作谈崩,谢疏仪冷笑一声。“那你以为,你现在就是为他好?祝颂之,我好歹是他的妈妈,为他前程打算,问心无愧,但是你呢,你让他为了你的病留在挪威,是何居心?”
灰蓝色的双眸紧缩,祝颂之怔住,说不出话。
“你说你不想束缚他,但是祝颂之,你没发现吗,你跟他在一起就是在束缚他,你在束缚他未来的多种可能性。”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谢疏仪越说越觉得来劲,语速不自觉加快。
“他说他未来可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可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妥协,为了你留下,为了你,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是你,用爱的名义绑住了他,还要说的这么高尚,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祝颂之,我只问你一句话,自始自终,是不是小时一直在迁就你照顾你,你是不是一直给他找麻烦,是不是。”
语气不算激烈,却字字诛心。
是啊,从结婚以来,一直都是他在给莫时制造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他苦恼不堪,让他负重累累,让他无比痛苦。
如果没有他,那莫时一定会过的更好。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念头重新出现,如同席卷一切的蝗虫过境,将那点脆弱的生机摧毁,只留下一片荒芜和狼藉。
眼泪掉下来,他轻声说,“可是,莫时爱我。”
“是啊,他很爱你,这才是你的罪过。”谢疏仪再次俯下身来,离他的鼻尖的距离不过一厘米,“你如果要证明你也很爱他,就应该立刻离开他,只有这样,他才会变得更好。”
祝颂之感觉自己头疼欲裂,眩晕感朝他袭来。洗脑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如同魔咒。很快,逻辑链成立。
对,爱他,就要离开他,这样他会更好。
“祝颂之,你应该消失在他面前。”-
谢疏仪派了人去盯梢,在会议进入尾声的时候,结束了这场谈话,找人将祝颂之送了回去,威胁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莫时。其实不说他也会这么做,他不想破坏他们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何况他不否认谢疏仪爱莫时,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想被莫时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祝颂之躺到沙发上,用过大的羽绒服将自己裹住,佯装入睡,背对着门口。
心跳平息不下,屏息凝神,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逐渐走近,他感觉到莫时好像蹲了下来。没敢睁开眼睛,身上多了点重量,变得更暖和,是毛呢大衣。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心脏酸软一片,他是不是,真的应该放手。
“小莫总,这里有个地方还需要再改改”
莫时回头对职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说。”
办公室的门开启又关闭,很快安静下来。
眼泪控制不住落下,祝颂之不停地抽泣,温热的液体没入沙发的空隙,又印回他的脸上,湿润得令人生厌。
是他太自私了,捆住了莫时还不自知。
连天服用的过量的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身体的不适是一方面,还有心理问题的加重,自尽念头会重新冒出。
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直挺挺地躺着。
人怎么能卑劣到这种地步,像他这种人就不该活着,不该出来祸害社会,不该害了像莫时这样好的人。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自我厌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重新听见莫时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停留多久,应该只是进来拿个东西,很快又出去。
他下定决心,他会跟他分开的,但不能是现在。
莫时现在正处于关键期,不能为他分心。可他肯定会控制不住的,怎么办。忽然,他摸到了口袋里的舍曲林。
药量够多,就能控制住了吧-
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莫时才结束工作。
莫时很轻地推门进来,办公室内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看到沙发上的鼓包,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人。
祝颂之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他皱起眉。
开了盏小灯,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祝颂之的肩膀,温声唤,“颂之,起床了好不好?”
祝颂之没有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惊。
莫时以为他睡得沉,坐到沙发的边缘,俯身将他捞进自己怀里,试图通过晃他的手臂把人叫醒,“颂之,天黑了,今天已经睡了很久了,起来了,我们去吃个饭,然后回酒店好吗?”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像是
心脏猛地一缩,莫时忽然意识到什么,把他放下,一手撑开眼皮,另一只手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如果只是单纯的睡眠状态,那瞳孔应该对忽然出现的光线立刻做出反应,迅速收缩,可祝颂之没有。
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脊背像是有千万蚂蚁在爬,天灵盖要被掀起来,莫时慌张地去探他的脉搏。
很微弱,跟呼吸一样,近乎没有。
体温低的不正常,手心湿冷。仔细看去,会发现指甲盖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是陷入了休克状态。
莫遥正好推门而入,“你们怎么回?”
“打120,快点!”莫时厉声喊。
莫遥照做,开了灯,瞳孔骤缩。
心脏狂跳着,莫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额头布满汗珠,动作却不敢重,小心地用衣服裹住他的躯干和四肢,又替他将下肢抬高了点,增加心脏的回血量。
“他怎么了?”莫遥犹豫地上前问。
“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莫时的声音都在发抖,紧紧盯着祝颂之,不敢离开片刻,“让他们快点!”
第62章 无可救药
明明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什么时候出事的。身上没有伤口,那是因为什么,莫时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回忆。
是从他进会议室开始的, 出来就睡着了。
给他披衣服的时候, 他有观察过他的状态,呼吸均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基本上属于正常的范畴。
那是什么时候, 是他后来去开会的时候。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道,“调监控, 姐,快帮我去调监控!我要知道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遥不放心地嘱咐,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你快去,快去!”声音急到变调。
莫遥没再耽搁, 转身就去了监控室。而与此同时,莫时摸到了铝制药板,咯吱一声, 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心脏沉下,莫时忽然想到了前几天体检的时候。
他看过他的心电图, QT间期轻度延长,但不算很严重, 而且舍曲林本来就会导致这个症状出现,就没放心上。
现在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祝颂之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躺在地板上, 有没有可能就是服用了过量的舍曲林晕了过去,但剂量不算太多,所以对检查结果的影响不大,反而被舍曲林原有的作用给盖了过去。
而今天祝颂之吃的量比以前大很多,这才会休克。
他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怎么没没察觉。他懊恼又自责地攥紧拳头,重重地锤向墙面。
咚的一声,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找到了,”莫遥喘着气说,“你去给股东开会之后,祝颂之并没有待在休息室,而是被妈妈给带走了,去了顶楼的办公室里。但那里的监控我没有权限调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匀了口气继续说,“总之,祝颂之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的,回来就躺在沙发上了,等到快三点的时候吃了药。”
后面的跟他猜的差不多,但前面的他没有想到。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他没时间管这个了。
“姐,帮我带他们上来好吗。”莫时沉声说。
“行,你照顾好他。”莫遥飞速往楼下奔去。
医护人员很快上来,用担架将祝颂之抬走。莫时作为跟车的家属,跟着他一起上了救护车,跟医生沟通。
“他有六年多的重度抑郁症,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三点多的时候,服用了过量舍曲林。”
医生听着,皱起眉说,“那怎么现在才叫救护车?”
莫时怔住,是啊,明明就在他身边,他怎么能够毫无察觉。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护好他,让他出了事。
身旁的护士很快察觉到什么,拉了拉医生的袖子。医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然是没发现才会这样啊。
“别担心,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
送进医院后,医护人员迅速对他的状态进行评估,最后确定,舍曲林过量引发恶性心律失常,很可能导致心脏骤停,需要做一个微创介入置管操作,建立体外循环,争取时间抢救。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莫时抬眼问。
“什么意思,”医生往祝颂之身上连检测生命体征的磁片的动作顿住,不解地问,“一起去哪里?”
“手术室,我想跟你们一起。”
“当然不行。”医生以为他疯了,皱眉说,“家属在手术室会严重干扰手术的进行的。只能在门口等。”
“我是医生,我是心内的,有执照。”
“那你更该清楚,你应该回避。何况,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进行手术。”医生客观地给出评价。
“我不做,只是看,可以吗?”莫时恳求道。
“抱歉,这位家属,请遵守医院规定。”
莫时觉得,这是他人生里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不断地朝里望,却什么都看不到,祈求上天再怜悯他们一次,祈求恶性心律失常被纠正,祈求祝颂之能够平平安安出来。
莫遥不忍心看他这样,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苍白又无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灯终于熄灭。
病床被推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说一切顺利。病床上,祝颂之的脸色苍白的不成样子,好像再也醒不过来。
莫时掉下眼泪,差点站不住。扶着病床的边缘,他尽量让自己跟上他们的脚步。“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昏迷。需要监护两周,期间需要紧惕ECMO管路出血、血管并发症的出现。”
“嗯,我会守着他。”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落下。
把祝颂之推进ICU后,莫时听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而后回到病房,像个被拔了电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握着祝颂之的手。脸色惨白得吓人,眼泪流干了,连眼珠都不转了。
“你,要不先休息会,我帮你看着。”莫遥担心他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就在沙发上睡,有什么事我过去叫你。”
莫时没回答,执着地看着祝颂之,没有动作。
前三天是重点监护期,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很有可能导致死亡,所以莫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仪器,生怕一个不注意,祝颂之又要被推进手术室里。他再也不敢离开他了。
哪怕是一秒钟,他都不能接受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早点发现不对,是他把他带回国内却没有保护好他。是他,都是因为他才会这样。
如果祝颂之醒不过来,那他就跟他一起去死。
以同样的方式,再合葬到一起,他做的出来。
三天三夜,莫时没合过眼,也没吃过半点东西。怕自己撑不下去,他找了个夹子,用力夹自己的大腿和手臂。
皮肤青紫一片,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谢疏仪得知这件事之后,跟莫谨一块往病房赶,结果去到就见到莫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像被抽了魂一样。
眼眶泛红,谢疏仪道,“你这又是何必啊。”
好几天都没说过一句话的莫时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像是心死,“妈,你那天下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你现在是在怪我,小时,你要知道,是我把你从小养大的,到头来,你还要逼问我这个做母亲的吗?!”
莫时没再说话,也没将眼神再分给她。
“莫时,”沉默了很久的莫谨忽然开口,“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况且,她充其量也就说了他两句,他的承受能力至于差成这样吗。这次的事情只能说明,他太脆弱了,就算不是你妈的事,也会有其他的事,是他自己活不下去,怪不了别人。”
“他本来都要好了的!”莫时终于忍无可忍,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掀翻在地,眼睛通红,面容可怕。
“在来这里之前,他甚至告诉我,他活着是有意义的。你们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有多难吗?!”莫时情绪激动到近乎失声,指着他们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回来,好不容易才好一点,结果现在,甚至比最初还要糟糕!”
“那就到此为止。正好以这件事为界限,你们分开。”莫谨的声音低沉,语气冷静,“你救不了他,他也会把你拖累死。”
“小时,你爸爸说的对,你们两个不合适”
“住口!”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过,让莫时的大脑没办法进行思考,只知道拼命发泄,“他如果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我离不开他,离开他我活不下去,你们明白吗?!”
谢疏仪看着从小就听话懂事,温润有礼的儿子,忽然间大变样,有些无措,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莫时,殉情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你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些年的养育?!”
“我没有跟你们说笑,他死了,我会跟他一起死。”莫时脸色阴沉可怖,眼底晦暗不明,让人分不清这些话的真假。
谢疏仪被他的模样吓到,连连后退,“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都是他,都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他这个疯子!”
“他不是。妈,从头到尾,疯的只有我,是我很久之前就暗恋他,是我处心积虑接近他,是我不择手段要跟他结婚!”
莫谨听完,勃然大怒,“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谢疏仪已经听不进去了,无力地靠在莫谨身上,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把莫时强行绑走,关起来反省吗,可是,她又怕莫时会变成下一个祝颂之,会变得跟他一样精神不正常,一心求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全都是她的错,当初,就不应该替莫时张罗婚事,这样他们两个也不会认识。是她的错。
时间无法逆转,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好,我不拦你了,你们,走吧。”
第63章 千斤之重
谢疏仪和莫谨觉得, 莫时这样已经无可救药,跟废人没有很大差别了,不敢再将继承公司的厚望寄托在他身上。
即使内心依旧反对莫时跟祝颂之在一起, 但是莫时的反应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妥协。至少, 不会再逼迫他们分开。
莫时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第一反应是去找祝颂之——莫遥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把他们放在了同一间病房里,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狼狈从病床上摔下来,莫时几乎是爬到隔壁床的。
瘦削的手上插满了各种针, 他心疼地掉下眼泪,几乎不敢去碰。忽然, 食指往上抬了一下,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艰难地扶着床沿,从地上站起来, 颤抖着看向他。
只见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但眸中尽是水雾,一动不动, 像结了层冰的湖面,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颂之?”莫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能听。
没有回应, 祝颂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眸光都不是很聚焦, 没多久,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脏沉下,莫时慌张地抓着他的指尖, 带着明显的哽咽求他,“颂之,你理一下我,好不好?”
这次,祝颂之没再睁开眼,只是落下了眼泪。
莫时一刻不停地守着他,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没有回应,他就继续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颂之,是我错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用生命保证,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出现。”
“我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你别相信她,她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错的,不用管她。相信我,好不好。”
“颂之,我真的很爱你,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吗,颂之,求求你,醒过来。”
“我快要撑不下去了,颂之,别丢下我”
莫时无力地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我好想你,颂之,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起来骂我打我都好,但别这样”
心率检测仪上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莫时瞳孔骤缩。
“颂之,你能听到的,是吗,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求求你,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他不再祈求祝颂之能够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状态,哪怕是把他当做全部的生命支柱,也没关系了,只要能活下来。
只要他能醒过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四天后,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抵御着僵硬的痛意,艰难抬了下指尖,看向四周的环境。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刚刚才跟谢疏仪谈完,回了莫时的办公室,而后就是一闪而过的莫时的样子。
陌生又熟悉的布局,都不用猜,他肯定在医院。
那应该是舍曲林吃太多了,其实如果是两三倍药量,那只会出现暂时的不适,对他来说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而后的几天,病情会被压制。他是太着急,昏了头才这样的。
刚想起身,却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疼痛。做手术了,他平静地得出结论,连眸光都没动一下,像是习以为常。
长痛不如短痛,莫时这么难受,他要是直接这次死掉就好了,免得,以后这种事情再出现,莫时再遭受凌迟。
祝颂之偏头看向身侧,莫时抓着他的一只手,趴在床沿睡着了。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蹙着,面容憔悴不堪。
他好像有些麻木了,已经懒得再去想,自己又给莫时添麻烦了,直接认定,他会离开莫时,这一切都会结束。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闭上眼。
偏偏这时,莫时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抓着他的手也收紧了几分,眉头紧蹙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看上去很不舒服。
祝颂之紧张起来,竭力起身,试图去够病床的铃。
下一刻,莫时睁开了眼睛,心跳快得惊人。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便对上了祝颂之的视线,一时之间不敢呼吸。
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试探性去碰他的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入指尖时,莫时的眼眶瞬间变红,发着抖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哑到不能听,“颂之,我好想你。”
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单薄的病号服被攥得发皱,凸起的肩胛骨令人心疼,“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祝颂之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脊背上。
心脏碎成渣,他的指尖蜷缩着,齿尖咬破口腔,血腥味无限蔓延。不能给他回应,不能让莫时再在他身上花心思。
“颂之,你,为什么不说话?”莫时的心开始慌张。
祝颂之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异常沉静。
莫时的心脏像被揉搓过千万次,酸涩软胀,“对不起,我妈的事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颂之,对不起”
祝颂之没说话,背过身去,泪水无声沾湿枕头。
莫时不敢碰他,怕他反抗,会扯到周围的各种仪器,“我不知道我妈具体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想阻止我们在一起,不过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祝颂之依旧没转过身去,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
莫时心疼得不行,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肩膀说,“别哭。”
祝颂之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样子,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别难过,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就回挪威,好不好?”
祝颂之没给回答,莫时觉得这是默许,“回去以后,我会请段长假,我们出去散散心,就去上次你说过的新西兰好吗?”
祝颂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脊背都发着抖。
“不哭,宝宝,一切都会变好的。”莫时哄道。
莫时抱了他很久,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做手术的地方是不是还是很疼。”
祝颂之缓慢地摇头,视线黏在他的脸上。
“躺了这么久,饿不饿,吃点宵夜好不好,清淡点的,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好吗,或者生滚鱼肉粥,南瓜小米粥也可以,甜的,还是说想吃面,或者是云吞,饺子之类的”
祝颂之再次摇头,看上去兴致不高。
大半夜确实不适合进食,何况祝颂之的胃本来就不好,担心他会像在机场那次一样吐出来,莫时没再坚持,“那就明天早上再吃。我扶你起来,喝点水,润润喉咙好不好?”
祝颂之同意了,就着他的手喝了点。
看他不喝了,莫时把水杯放回原位,替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轻声细语说,“现在还很早,躺下再休息一会好不好?”
看他的嘴唇快裂开,祝颂之心疼的不行,抚上他的唇。
莫时怔住,他向来顾不上自己,“没事,别担心。”
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很不高兴,盯着他。
莫时立刻妥协,“我错了,别生气,现在喝。”
喝了大半瓶温水,祝颂之才放过他,躺下来。
“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好吗?”莫时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环住他,声音很轻,是恳求,不是命令。
“你为什么,不怪我”祝颂之终于开口。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很累。”祝颂之吸了吸鼻子,突兀地说。
“没有,我不累。”莫时小心地抱住了他,不敢用力,仿佛怀里的人是脆弱的薄冰,一碰就碎,“颂之,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是被烧红的铁,千斤重,烙得祝颂之的心脏发烫,生疼。莫时爱他,他知道,这就是他最大的过错。
他不应该让莫时爱他的,这是他的罪过。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舌根都发苦。
“我们两个,到此为止吧。”
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莫时的大脑炸开来,手忙脚乱地抱住他,语速极快,“是不是因为我妈,放心,我可以解决好。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以后她再也不会干涉到我们。”
“不是。”祝颂之抱着自己的膝盖,很小声地说。
莫时不信,“我妈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把她的话听进去,好吗,就当耳边风,好不好。”
祝颂之的态度没有任何松动,“我说了,不是。”
“那是为什么?”莫时的声音发颤,心下一空。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下去了。”
“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分明还爱我,颂之,”莫时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我妈逼你的,你不用管她,一切都有我。”
“阿姨没跟我说什么,你别怪她,以后,你要跟你的家人好好相处,他们都很爱你”这听起来,像是在交代遗言。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颂之,你不要我了吗?”莫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抓住他,语气卑微得像跌进泥里的雨水。
祝颂之的心脏抽痛,没否认,“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我先哭[爆哭]
第64章 离婚危机
莫时足足怔了好几秒, 眼泪才掉下来。
啪嗒一声,温热润湿了祝颂之的手背。
“你说什么?”以往祝颂之要推开他,充其量也只是会说分开, 但不会扯到离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离婚。”祝颂之语气决绝,虚弱地重复。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莫时的语气近乎偏执,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颂之,你是我的。”
“可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祝颂之哭了。
“不是的,不是的, ”莫时受不了这个打击,“颂之, 我真的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求你了,别这样。”
“我真的很累,莫时, 放过我,好不好。”
心脏沉下, 莫时敏锐地察觉,“你要做什么, 要自尽吗,颂之,你如果非要这样, 那我陪你,我们一起死,好吗。”
“不行!”祝颂之反应激烈,“你疯了吗?!”
“我早就疯了,颂之,我真的离不开你。”莫时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高挺的山根蹭过他的颈侧,脸色阴沉,“你如果活着,我就跟你一起活着,你如果要去死,我就跟你一起死。”
“没关系,颂之,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在一起,”莫时吻过他分明的锁骨,指尖探进衣料内,抚上他的侧腰,一下下蹭着,激得祝颂之发抖,“生前同住相伴,死后同穴相依,好不好。”
说不出话,祝颂之这次彻底怕了,谢疏仪说的话得到了印证,他把莫时逼疯了,精神病传到莫时身上了,是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就不应该靠近莫时,他就不应该跟他结婚!
是他把他害成这样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千古罪人,应该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他有罪,他该死,死后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但莫时不行,他不能跟他一起。
呼吸不上来,他剧烈地发着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别哭,颂之,”莫时把他抱得更紧,“我爱你。”
祝颂之对这几个字应激,推开他,尖叫道,“你不能爱我!你不应该爱我,走,出去,快点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莫时没有如他所愿,“那我应该爱谁,颂之,你告诉我,我应该爱谁?”心脏被拧做一团,发着痛,滴着血,“我只有你了颂之,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这段感情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角色会对调。莫时不希望自己成为祝颂之唯一的精神支柱,怕他撑不下去,可现在,他自己却成了这个样子,只要祝颂之有任何事,他就活不下去了。是爱让人变得脆弱吗,他不知道答案。
祝颂之知道,这次事情之后,莫时的应激反应只会变得更重,甚至可能没办法再恢复。这次的打击不仅是给他的,也是给莫时的,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好过。
打断筋骨连在一起,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祝颂之的喉咙冒着淡淡的血腥味,声音轻的像是根羽毛,心如刀割,又无可奈何,“莫时,我已经没救了,你,不要再在我身上花时间了,好不好。我们分开,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人,那个人是个正常人,你们会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幸福的过一辈子。莫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莫时越听越觉得自己喘不上气,终于知道谢疏仪跟他说了什么。深层认知很难纠正,特别是这种多年累积下的。
是他错了,是他觉得他好了很多就掉以轻心,抱着侥幸心理带他回国。几个月的修正会轻而易举地被打回原型。
当初就应该强行把他送回特罗姆瑟的。
可,如果这样,他不在祝颂之身边,又怕他胡思乱想,忽然间出什么事,三十多个小时,他怕他没办法及时赶回去。
而且祝颂之在那边没有亲属,他真的不放心。
“颂之,我只可能跟你组建美满的家庭,只可能幸福得跟你过一辈子,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就不会再有意义。”
祝颂之感觉到了绝望,“不是的,你听我说,你很好,离开我之后,会过的更好,你会很幸福,再也不会这样”
“对,我再也不会这样,”莫时打断他,纠正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心死了,不会再为任何人掀起波澜,就这样压着心里的痛度过一生,你觉得,这样的结局好吗?”
祝颂之摇头,“不是的,不会这样的,你不会”
见说不动他,莫时不再继续,安静了很久,开口问,“颂之,你想好了,真的要跟我分开吗?”
祝颂之感觉自己坠入深海,身上承受着过大的压强,但还是点了头,用发抖的声音说,“嗯。”
“那分开之后呢,你要去做什么?”
眼泪掉下来,祝颂之其实没去想要做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活着。但他不能把这话告诉莫时,他会不放心他的。
“回观测站,工作。”
“说谎。”莫时斩钉截铁地下判断,抓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又在心里计划着,怎么才能在观测站伪造一场意外死亡?!”
语气中明显带上怒意,将祝颂之一惊。
“我告诉你,祝颂之,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要再想寻死,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还有一周出院,出院之后,立刻回特罗姆瑟,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莫时相当强硬道。
“你不能把我关起来!”祝颂之蹬被子抗议。
莫时坐上床沿,整个人压到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为什么不能,颂之,你是我的合法伴侣,你不记得了吗?”
祝颂之觉得眼前的人陌生的可怕,“松手!”
莫时紧紧扣住他的腰,“颂之,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了,我性格偏执,想要什么绝对不会放手。就像,我不可能看着你跟别人结婚一样,更遑论我知道你爱我!只有我能给你幸福。你为什么不能有我这样的觉悟,只有你才能给我幸福!”
“我给不了你,你也给不了我,你这样强行绑住我,我们两个都不会幸福的!”祝颂之哭了。
莫时吻去他的泪,尝到一片咸涩,“那又怎么样,颂之,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祝颂之摇头,不可置信,“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莫时声音低哑,“宝宝,想想我为什么变了。我爱你入骨,没有你甚至都活不下去,最初你自尽,我已经怕的不行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结果现在你又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
“不是!我不是自尽!我只是,只是怕你担心,所以吃了过量的药,想压住我的病,我没想到。”祝颂之委屈得不行。
“所以呢。颂之,我不能接受任何能够伤害到你的事情,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莫时双眸乌沉,语气不似说笑,“换做是别人,我还有办法,可偏偏这个人是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讨厌你!”祝颂之用枕头砸他,“你给我出去!”
“出去之后呢,等着你拔自己的管,还是等着你用针头刺进自己的动脉?!”莫时真的动了气,强行让他跟自己对视。
“你不爱我。你只关心我的身体,根本不管我要什么!莫时,我活的太痛苦了,就是想要一个解脱,不可以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只有我自己说了才算!”
祝颂之被人说中心思,气急败坏。
“你看,你承认了,你就是想这么做。”莫时无力地松开他说,“我做不到不管你,你别跟其他人一起逼我,好不好。”
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焦虑症复发,加重,莫时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胸膛像被大石压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搓了搓脸,闷声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颂之。”
看他这样,祝颂之心软了,主动抱住了他,感觉到了他脊背的抖意,颤声说,“莫时,当初是你说的,一年为期。”
“我就没打算兑现过。”莫时眼底晦暗,“我要你。”
祝颂之别无他法,“又是这样。莫时,我们之间为什么永远都是你说了算,为什么你不能,不能听听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分开还是自尽?”莫时说话明显带刺。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祝颂之被凶得委屈,松开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脑袋埋了进去,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莫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但也毫无办法,来软的,祝颂之根本不吃,但是来硬的,又怕会太过分。
把控不好度,于是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祝颂之躺着,莫时坐着。两厢沉默,没有人说话。
最后,莫时起身,替他将被子盖上些,祝颂之不想让他碰自己,故意将他拉上来的被子推开,赌气不看他,也不理他。
莫时动作强硬,将手按在上面不松,“别动。”
力道不及他,祝颂之毫无办法,不再动作。
眼泪默默落下。叹息在黑夜中响起。
祝颂之听到莫时很轻地跟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颂之。是我不好。”
第65章 希冀腾起
接下来的一周里, 祝颂之没有跟莫时说过半句话,莫时也没有再跟他吵架,只是小心地照顾着他的身体, 但凡有半点异常, 都会神经高度紧张,半夜不敢睡,一刻不停地守着他。
祝颂之看着他,心疼得落泪, 却不敢被他发现。
出院之后,莫时没有耽搁,立刻买了航班,把人带回了特罗姆瑟。出机场的时候, 熟悉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只在北京待了一个月,可却像过了半辈子。
莫时熟稔地替他围上围巾, 整理好,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把人搂进怀里, 把人带上车,安置在副驾驶,戴上安全带。
莫时上车后, 锁了车门,祝颂之偏头看向窗外, 直行,转弯, 一排小鹿堵在了路中间。莫时没按喇叭,将车停下等。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祝颂之觉得很难受, 想找药吃却找不到。莫时俯身替他擦眼泪,“今天吃过了,不能再吃。”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推开他的手,脸上擦出道泪痕来。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阿姨去买。”小鹿已经尽数离开了公路,往旁边的雪坡走去,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面。
祝颂之没有回答,用羽绒服的帽子盖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这是莫时的羽绒服,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莫时缓慢松开刹车,打灯左转,回正的时候,偏头看向他问,“我做鸡丝粥好吗,刚出院,吃点清淡的。”
祝颂之很轻地动了下,但是没有理会他。
“不吃完一碗不许下桌。”莫时命令说。
祝颂之掀开羽绒帽,不满地看着他。
莫时只当没看到,“我这个月不上班,在家陪你。”
祝颂之更不高兴了,躺回原位不看他。觉得车里闷得喘不上气,他开了点窗,莫时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任他去。
结果没多久,祝颂之就打了个喷嚏。
莫时皱眉,降了车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横过去把羽绒服给他拉上去了些,“穿好。别感冒了。”
怕干扰他开车,祝颂之还是妥协了。
“我预约了下周的复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至于观测站那边,我已经替你打了申请,把休假延长了。”
祝颂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毫无还手之力。
到家之后,祝颂之兀自上了二楼。
莫时拎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还没开始收拾行李,莫时就看到祝颂之抱起枕头,要往门外去。皱起眉头,他停下动作,跟着他出去了。
只见他进了一楼的客房,把枕头放下,又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被子,铺到床上,自己躺进去,闭上眼。
“要跟我分房睡?”莫时觉得胸口闷。
祝颂之没给任何回应,那就是默认了。
“这里冷,你会感冒的。”莫时俯身去扯他的被子,语气还算温和,哄道,“听话,颂之,跟我上楼去睡。”
祝颂之将被子抓的很紧,背过身去不管他。
莫时无奈,站着看了他一会,最后把人包成了卷,打横抱上楼,强硬说,“颂之,别闹脾气。身体不能开玩笑。”
祝颂之烦得要命,手脚并用挣扎,却被捆得更紧。
莫时单膝跪在床沿,小心地把他放下,给他盖了层更厚的被子,“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那我睡客房,这样满意了吗?”
祝颂之自然是不舍,在他的观念里,他可以吃苦受罪,但是莫时不行。可他又实在需要跟莫时分开,所以还是沉默了。
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莫时知道他答应了。惯用的手段失效,祝颂之不再会心疼他了。心里有点空,说实话,他真的很怕,再这样下去会让祝颂之彻底对他厌烦,将爱意给磨尽。
可他毫无办法。他不可能不去管他的。
“好好休息,吃饭了我再叫你。”莫时替他掖好被子,转身离开,又顿住脚步,“这把锁我等会会叫人拆掉。”
祝颂之撇嘴,很不高兴,又什么都做不了。
莫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祝颂之被困意裹挟,无意识往莫时的枕头旁边凑,不自觉地索求更多属于他的气息。
莫时再上楼时,就看见他抱着自己的枕头不松。
心脏酸软一片。祝颂之还是爱他的,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认定他会拖累他,认定他不在他身边,他会过得更好。
但这个认知,一时半刻无法纠正,只能用长久的陪伴和耐心,再次重构他的认知。会好的,一切都会,他安慰自己。
站在原地看久了,他竟对枕头生出几分妒忌,轻手轻脚地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的枕头给抽走。没想到祝颂之抓的很紧,连指尖都泛白,梦里皱起眉头,看上去要哭了。
莫时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别哭,宝宝,我在。”
没办法扯出枕头,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趁祝颂之意识不清醒,上了另一侧的床,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扣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没挣扎,他肆无忌惮地嗅着属于他的安抚剂。
祝颂之被他弄的很痒,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莫时凑过去听,只依稀听到他的名字,其他的都没怎么听清。
过了会,祝颂之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来,放弃了枕头,转而抱住了莫时。白皙的侧脸贴上他的胸膛,呼吸均匀,很乖。
莫时的心化成水了,这是这些日子里,祝颂之第一次主动抱他。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贴的这么近了。
心脏乱跳,压抑的思念让他想要更多,却克制住了,只是低头,动作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唇,知足闭眼-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房间昏暗,隐约听到流水声。他皱起眉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揉了揉眼睛,透过虚掩的门往里看。
只见莫时背对着他,神色不清,不知道第几次往手上挤洗手液,涂满整个手之后,又用冰冷的水冲掉,如此循环往复。
指关节红得明显,指尖泛白发皱,能看见伤口,隐隐在往外渗血。可莫时像是毫无察觉,动作未停,开始了新的一轮。
鼻梁一酸,他推开门,强行将莫时的手扯了出来。
莫时刚刚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怔住动作,但看清是他之后,心脏猛地回落。原来,祝颂之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
祝颂之没说话,只是看上去很不高兴,转身离开。
莫时没犹豫,三两步追上去,把人扣回怀里。
两片胸膛相撞的瞬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都变快。
莫时抱的很紧,指尖陷入衣料,耐首在他的颈窝里,气流打过他的皮肤,“颂之,你看,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祝颂之没推开他,不知道是不想理还是不否认。
没有答案,莫时就自动把它归为了后面一种,“我知道你爱我,谢谢你,颂之,我爱你,我很爱你,别推开我。”
祝颂之敏锐地发现,莫时现在好像很少像以前那样问他好不好,只是给他下达指令,不给他选择的空间。他低头想掰他的手,却在见到上面斑驳的伤口的时候顿住,任他动作。
祝颂之让莫时抱了很久,久到他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这才拉着莫时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拿出护手霜。
手法跟以前一样,放进手心搓热,再温柔替他抹上。动作仔细,将每个角落都照顾到。觉得一层不够,又上一层。
淡淡的雪松香味充斥鼻尖,莫时心中涌起暖意,低头,很轻也很郑重地吻了下祝颂之的额头,点到为止。
祝颂之的动作明显顿住,但也没抗拒。
恍惚间,莫时好像回到了过去,仿佛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幸福,从未有过裂痕。心中升腾起希冀,他知道他做对了。
离开北京,离开他家里人,回到熟悉的地方,只剩他们两个,不再给他刺激,那他的伤痛就会被慢慢抚平,变好。
这是最后一次,无论是他还是祝颂之都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他决定,再也不会带他回北京,再也不会让他见家里人。
他们两个组成小家,安稳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就很好。
“颂之。”莫时忽然开口叫他。
祝颂之应声抬眸,等待后文。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打击都太大了,但是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暂时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想表达什么,就用纸笔写给我。一切会慢慢变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祝颂之顿住,心里五味杂陈,脑子乱作一团。
其实,他心里依旧认为他应该离开莫时,只是莫时完全没给他机会。那么这么一来,他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离开的可能,所以他反而没怎么去想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莫时的转变的用意。
依旧没回应,但莫时知道,祝颂之听进去了。
连天的重负终于卸下些,莫时松了口气。
护手霜挤了太多,祝颂之没地方抹,但也不想浪费,便拉着莫时的手,打算顺着手腕往上涂,涂到用完。
忽然,青紫撞进他的视线里,祝颂之蹙眉,将莫时的袖子往上拉了点,露出了一大片,各种各样的淤青——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66章 自暴自弃
大脑炸开来, 祝颂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时什么时候开始自伤的,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 砸到莫时的手臂上, 如同滚烫的心脏。
感受到温度,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那都是他为了防止陪房时睡着弄的。
莫时心里一紧, 立刻将袖子往下拉,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别哭, 我没事,不疼的, 以后不会了。”
祝颂之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哭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抱住了莫时, 指尖抵上他的脊背,力道大的像是要印下抓痕。
莫时安抚说,“这不好, 你不要学。”
祝颂之担心不止这些,伸手要去解莫时的衣服, 却被牢牢按住。莫时像是有读心术,温声说, “别担心,没有了。”
眉头皱得更深,祝颂之明显不信, 哭的更厉害。
“要看。”祝颂之艰难地开口,扯得喉咙生疼。
莫时怔住,像是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给你看,别哭。”莫时心疼地替他抹眼泪。
失去了阻拦,祝颂之毫无顾忌地去解他的衣服,中途因为手太抖而屡屡失败,最后实在没耐心,扣子崩了。
担心他辛苦,莫时本来想帮他的,却又因为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没上手,只是给自己拉了个枕头垫着,往后靠在床头,把人放到自己身上,面对面跨坐,垂眸看着。
这个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脸都哭花了,眼睛也是肿的,莫时心疼却也无可奈何,按着他的腰,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说,“不哭了,宝宝。”
听到莫时的声音,祝颂之哭的更厉害,脊背发抖。
祝颂之花了很久才褪去他的上衣,胸膛,腹部,脊背,都没有伤痕,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他身上爬下来——虽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移位的。
伸手解他的皮带,脱去裤子,结果在大腿也见到了伤。
他忽然有点迷失方向了。照谢疏仪所说,他会把莫时给逼疯,所以他应该离开他,这样莫时才会好。但现在看来,莫时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害自己,所以他好像不应该离开他。
莫时对疼痛的阀值高,掐自己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看到祝颂之捧着他的手臂掉眼泪,又觉得心脏被揉成一团。
他伸手挡住他的视线,湿润的眼睫轻眨,扫在温热的掌心里,带来点痒意。“别哭,颂之,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祝颂之没有说话,固执地掰开他的手,指尖颤抖着,不敢碰上面的伤,却又小心翼翼地数着,看看他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究竟怎么对自己的。一道,两道,三道,怎么数都数不完。
想到自己手腕上斑驳的伤痕,有朝一日可能会出现在莫时身上,他就无法接受。这么想着,强烈的耳鸣声逐渐占据他的大脑,胃部传来阵阵翻滚,他狼狈地拉过垃圾桶开始呕。
莫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剧烈,心头大震,单手扣住他的腰,免得他不小心摔下床,又轻轻地替他拍着脊背。
“怎么了,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开始回忆,明明已经很注意了,没让他碰半点不健康的东西,能进祝颂之口里的都是他尝过的,不会有问题才对。
祝颂之没精力回应他,吐得更厉害,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胃已经空了,还在止不住地抽搐,最后只剩下苦涩的酸水。
看他吐得脖颈通红,莫时眉头皱得极深,伸手拿了杯温水要喂他,结果水还没进去,祝颂之抓着他的手又开始吐了。
不知道第几轮,祝颂之终于脱力停下,起了层薄汗。
祝颂之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莫时心疼的不行,小心地扶住他,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又用曲起的腿抵着他的后腰。
眼眶湿润,嘴唇通红,楚楚可怜。
莫时不敢碰他,只轻声说,“没事了,喝点水缓缓。”
祝颂之嘴唇微张着,没有拒绝,却也没力气起身。
发梢都湿了,低头喝水也艰难得不行,整个人虚弱到像得了重病,毫无血色。用尽气力也喝不进多少,还容易呛到。
“今晚我要跟你睡,你这样我不放心,等你好起来再说分房的事。”莫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等会我带你去急诊看看。”
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要哭,很不愿意。
“没得商量。”莫时哄道,“听话,颂之。”
祝颂之像忽然想起什么,拿过床头的便利贴,在莫时的口袋里找到他随身携带的钢笔,写了句话——你不能伤害自己。
莫时垂眸,欣慰他终于愿意跟自己沟通,应道,“好。”
“那作为交换,今晚你得跟我去看医生,乖。”
当晚两人去了全科诊室,转肠胃科,抽血做检查,又约了全麻胃镜,还有呼气试验,几乎能做的都做了,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不出太大的问题,是情绪低落导致的躯体化。
正好到复诊的日期,莫时将祝颂之带去了心理科诊室。
换做是从前,祝颂之还能对莉娜·索伦森敞开心扉,但现在不一样。他变得自暴自弃,不愿意开口,抗拒治疗。
在快结束的时候,祝颂之终于问了她一个问题。
“莉娜,我有个朋友,他”祝颂之说到一半,无意识地掰着手指,抿唇道,“以前,都很正常,但是最近他”
莉娜·索伦森鼓励道,“最近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
祝颂之不愿意说出这个词,很小声,“开始自伤。”
莉娜·索伦森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跟祝颂之关系匪浅,结合这几次就诊经历,很快有了怀疑对象,“所以你是想问?”
“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经常跟我一起,所以”祝颂之不敢说下去,不知道是因为怕听到心中的答案还是别的。
“被你传染?”莉娜·索伦森毫不避讳,一针见血。
祝颂之心下一惊,指尖攥紧,“嗯。”
“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吗?平时接触机会很多?”
“嗯。”以前还好,现在直接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
“你经常会向他倾诉你的难过?”莉娜·索伦森问。
“对。”祝颂之心里打着鼓,越来越害怕。
“客观上来说,你的情绪可能会影响到他,让他的心情也变得低落,长期下去思想也会变得悲观。但这不至于让他自伤。”
“除非——”莉娜·索伦森说,“他心理本来就有点问题。”
“不可能!”祝颂之想也不想就否定了,有些激动。
莉娜·索伦森适时地递上一杯水,“为什么这么说?”
“他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经常能安抚我的情绪,总是能完美地解决事情,沉稳可靠,让人很有安心感,他不会”
“那只是你看到的,那你没看到的时候呢?”
莉娜·索伦森想表达的,只是希望祝颂之能够客观看待,不把原因全部都归到自己身上,加深自己是拖累的认知。
可祝颂之却完全偏错了重点,变得无比担心莫时。
于是他开始变得敏感,焦虑,不安,几乎是无时无刻都要知道莫时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再伤害自己,有没有不舒服。
莫时听莉娜·索伦森提了这件事,不过对方说的不多,只是告诉他,祝颂之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建议他快调整好自己。
“我真的没事了,颂之。”莫时被祝颂之拉着,强行做每晚的例行检查。他是挺享受的,但不舍得看祝颂之为他担心。
祝颂之不信,固执地去解他的扣子,不看就不睡觉。
莫时任他动作,叹气说,“颂之,别跟我分房睡了。”
楼上楼下,各自牵挂对方,却又非要隔开,没必要。
祝颂之检查完,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放下心来,从医药箱里拿了瓶药油出来,在手心搓热,仔细地替他抹,没有应声。
温热柔软的手掌抚上腿根的皮肤,莫时的呼吸重了几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宝宝。”声音有点哑。
祝颂之合上药油的盖子,把多的在莫时身上蹭了蹭,又伸手拿过莫时的手机,打字给他看。[我们什么时候分过。]
莫时每天晚上都会趁他睡着偷偷上楼抱着他睡,等到第二天又悄无声息地下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其实是他感受到颈侧的湿意,所以心软不舍得赶人。
莫时把他压到床上,埋首在他脖颈,很深地吸了口气,鼻尖和嘴唇蹭着,指尖不安分,四处游离,“原来你都知道。”
两人很久没有亲密过,祝颂之很快也起了反应。
“为什么纵容我,宝宝。”莫时边吻边问他。
祝颂之没回答,喘着粗气,仰头回应他。
“不说也没关系,颂之,我知道你爱我。”
第67章 中度焦虑
做了不等于和好, 他们心里都知道。只是心里还是爱着对方,所以忍不住。但是根本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依旧贪恋这久违的美梦。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 他们才能短暂地逃离这个世界, 不去管任何的现实问题,只需要沉浸在爱///欲里,遵从内心。
所以后来每晚的例行检查,变成了例行亲密。两个人难舍难分, 你情我愿。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后来祝颂之为了方便莫时,甚至里面都不穿,莫时发现之后,被勾的一天要来好几次, 精力旺盛到像是用不完。
祝颂之乐在其中。这能让他获得很大的安全感。
但是祝颂之依旧不跟莫时说话,只冒出一两个单字或者词语, 不过这已经能让某人高兴一天了,各种哄他开口。
可到了晚上,祝颂之又不得不说, 只是连不成句。
“唔,不要,太”祝颂之哭着推他。
莫时低头去吻他, “乖宝宝,跪好别动。”
接连几周下来, 祝颂之身上的痕迹简直不能看,幸好现在外面大雪纷飞, 人人都裹得跟球似的,不然真的见不了人。
莫时不再允许护工上楼,毕竟他们的房间实在荒唐。
这一切都在某个清晨被打断。祝颂之昨晚被折腾得狠, 晚饭又没吃多少,所以被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莫时怀里溜出来,又草草地披了件莫时的外套,悄无声息地下床找吃的。
刚想去厨房,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护工来上班了。
他不想以这种模样见人,只好调转脚步,到莫时的书房里找吃的。他记得那里放着圣诞节的时候买的巧克力,很多。
轻推开门,他闪身进去,抓了把巧克力,蹲到桌下。
他记得,在他们还没回国之前,莫时经常坐在这把办公椅上处理工作,他就很喜欢钻到他的腿下,故意把人撩起来。
最后的结果要么是他被推到地毯上,要么是吃饱喝足。
要是莫时去工作了,那他更喜欢往书房里钻,这里的莫时的气息比房间里的还要重,他很喜欢。他爱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看医书,但上面的东西晦涩难懂,经常不小心睡着。
一睡就睡很久,等到某人下班才被认领,抱回房间。
没找到想吃的味道,他懒得从这个极有安全感的小窝里出来,干脆直接把手伸到上面摸,一个没注意,糖洒了一地。
他被这动静一惊,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四周重新恢复寂静,他的心跳才缓慢地平歇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离开阴影区域,迅速将地毯上的糖抓进来。
拆包装的时候,却意外瞥见了一抹白。
他以为他弄掉莫时的文件了,爬出去捡。
却在看清上面的文字时候睁大了眼睛。
[患者姓名:莫时]
[年龄:28岁]
[初步诊断:中度焦虑]
[表现形式:持续性紧张不安,过度担忧且难以自控,频繁陷入负面幻想,对外界刺激敏感,注意力分散、情绪烦躁;躯体上可见频繁洗手等强迫倾向行为;睡眠障碍、食欲下降、胸闷气短、偶有头晕、出汗、心慌等不适,严重影响生活。]
祝颂之跳着行看。
心脏被捏紧,发疼。
[医生意见:患者近期症状加重,由轻度转中度,有向重度转变的风险,可以尝试药物干预,或提高心理治疗频率,必要时可以考虑进行进一步的医学检查。]
薄薄的纸脱手,落到地上没有声音。
啪嗒一声,眼泪掉下,如心脏坠地。
怎么会呢,莫时怎么会有心理问题。
莫时怎么能,真的有心理问题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下方的就诊日期。
2026年1月15日。是在跟他结婚之后。
心跳彻底停跳,他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莫时的病症加重一定是因为他。原来所谓好转和幸福,都是有代价的。
莫时又瞒着他,一个人默默背负了所有的苦楚。
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而他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莫时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搂身边的人,却发现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掉眼泪,一声不吭。
意识瞬间清醒,他立刻从床上起来,“怎么了,宝宝。”
祝颂之没让他抱,推开他,“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什么?”莫时刚睡醒有点懵,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想不出来,只知道祝颂之在止不住掉眼泪,莫时以为他是抑郁症发作,“别难过,我陪着你,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先下楼吃个早餐,再回来吃点药,躺一会,会好的,别怕,宝宝。”
祝颂之偏开头不让他碰,把病历单拍到他手上。
莫时怔住,将这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来。
刚见到第一行字,就立刻合上了。
“颂之,你听我解释”
祝颂之打断,“你又瞒着我!”
莫时的心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把人拉进怀里,不让他四处乱踹,免得不小心弄伤,小心地给他捋着后背,揉揉头发和耳朵,安抚道,“别哭,是我不好,别担心,我没事的。”
祝颂之当然不信他的话,刚刚在这里静坐的时间里,他把他们两个的未来计划的明明白白。“你又不跟我说实话!”
“是实话。”莫时按住他,哄道,“我真的好了很多。”
怕祝颂之闹,莫时主动开口,几乎毫无保留。
“这些年,因为家里的还有医院的,我压力很大,所以得了轻度的焦虑症,具体表现在,会有些强迫性的行为,以及一些身体上的不适,但是都还好,程度不是很严重,定期去心理医生那里复查就好了,能控制住,不会太影响日常生活。”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莫时知道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然后呢?”祝颂之听得仔细,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莫时抚着他的后颈,“然后我遇见了你,你救了我。”
“我不是要听这个!”祝颂之又开始挣扎,“莫时!”
“别哭别哭,”莫时着急道,“我跟你讲,你别难过。”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你不许再骗我!”
“我承认,最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你的病,我的焦虑症变严重了。”祝颂之听着,心被揪起来,又开始掉眼泪。
莫时替他擦去泪水,“但是后来,你好转了,我也跟着好转了,只是没来得及复诊,就回了国,真的,我没有骗你。”
祝颂之的心降到谷底,“你的病跟我的病挂钩,可是我永远都好不起来,所以你不能跟我在一起,这样你也会完蛋的”
“不会。”莫时坚定地抱住他,“我们会一起好起来。”
祝颂之不相信,拼命摇头,过度哽咽让他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要,我不要,我只要你好起来,人不能这么贪心,不然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跟我分开,你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颂之,跟你分开我甚至活不下去,怎么变好。”
祝颂之哭到力竭,捧着莫时的脸说,“你不会。你不会的。你会难过一阵,接着慢慢忘掉我,然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相信你,你可以的,只要少了我,一切都会变好的”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乔治·米勒说过的话。
“人教人永远教不会。他不是觉得,你离开他之后一定会过的更好吗。那就让他看看,分开之后,你过的有多糟糕。”
莫时没再出言阻拦,只是说,“万一不好呢,颂之。”
祝颂之动作顿住,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再不好,也不会比现在差。跟我在一起,你的未来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这就是你过不去的心魔吗。其实还是爱我。”
祝颂之没否认,哭的更厉害,压住反胃的冲动,艰难地开口,像是恳求,“我们能不能重头再来,就当从来不认识”
“怎么重头再来,颂之,我忘不掉你的,你明白吗?”
祝颂之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冷静,“我们只认识了几个月,半年都不到,可是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你可以忘掉我的”
“可是你不在,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莫时眼眶红了。
祝颂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会,你有爱你的家人,有要好的朋友,有热爱的事业,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不想看着你为我而憔悴,我只希望你能够过的幸福开心,像以前一样。”
他不想到最后爱意被耗尽,双方都狼狈得难以收场。
现在这样他就已经知足了,莫时这样好的人,原本就不属于他,他根本不配得到。拥有过,有这些美好的回忆就够了。
他知道莫时会难过,但那只是一时的,热恋期分手当然痛苦,只要熬过去就可以了,他相信莫时可以做到。只要能让他们分开,莫时就会慢慢地从这段感情里抽离出来,一定会的。
第68章 无间地狱
滚烫的泪滴落在祝颂之脸上, 像是凿透他的心脏。莫时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哑着声音问他,真的要放弃这段感情吗。
祝颂之发着抖点头, 心脏的痛连到喉咙, 说不出话。
“可以。我们可以试着分开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这么好。”莫时的声音很沉,乌黑的双眸看得人心里发紧。
明明是得偿所愿, 但祝颂之的心却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块地方空了一样,难受得过分,却又怎么都没办法舒缓半分。
“这周, 把离婚办了吧。”祝颂之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空,医院很忙。”莫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我, 今晚就回去住。”祝颂之心痛得喘不上气。
“不行。”莫时专断,从他身上起来,“我不放心你。”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住了”祝颂之哽咽说。他怕自己每天在莫时面前晃会让他难过, 会让他放不下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自己, 也不会自尽”
在莫时没放下他之前,他都不会这么做。
“我不相信。”语气平静, 莫时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说,“我最多不跟你同房。你就住在这, 至少还有护工看着你。”
“你不能这样!我们都分开了,你不能——”不能再这样记挂他,不能再这样担心他。这个习惯不好, 要改。
“你希望看到我做手术的时候因为担心你拿不稳刀吗。”莫时打断,语气近乎冷酷。“接着手术失败,焦虑加重?”
祝颂之不说话了,眼泪默默淌下来。他其实知道,莫时又在用自己威胁他,可他偏偏又毫无办法。他真的害怕。
“别多想。我只是在为我自己考虑。”莫时怕他拒绝,自顾自补充。“我现在放不下你是客观事实,你没办法反驳。”
祝颂之不信,却再一次妥协了,弓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埋首进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好。但是我不想见到你。”
“行。我不会跟你见面。”莫时点头,没让眼泪落下。
莫时离开房间之后,屋内重归寂静。祝颂之再次被黑暗笼罩,仿佛光明从未到过。头晕,耳鸣,各种强烈的不适应折磨着他,可他却解脱地扯出了个笑。至少,莫时以后会幸福的-
祝颂之其实根本就没为自己打算过。他只希望莫时不要见到自己,从而慢慢放下,走向新生活,迎接幸福。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打算过放下莫时。他会爱他一辈子。他自己的一辈子。
他想好了,只要莫时放下了他,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像条搁浅的海鱼,只需要一点水就能活。
不多,真的只需要一丁点属于莫时的动静,或者嗅到一丝丝属于莫时的气息就足够了。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
这几天,莫时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他知道的。难过之余又觉得欣慰。莫时是认真的。他们这次,真的分手了。
这些天,他浑浑噩噩,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甚至有的时候会想,只要能让他见到莫时,哪怕第二天立刻就死掉也没关系。他不知道上天有没有听到他的祈祷,是狠下心来不让他见到想见的人,还是心软了想让他长命百岁。
慢慢的,祝颂之感觉自己的感情被剥离,喜怒哀乐,通通都感觉不到,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没有生命。
他知道,莫时正在割舍这段感情,很快就不爱他了。
明明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就该这样。现在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的。莫时不爱他了,要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过他应该过的幸福生活。可能,还会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常人结婚生子。
那天,莫时在超市里提过小孩,他应该很喜欢孩子吧。如果长得像莫时的话,那一定很可爱吧。他会看到吗。算了,还是别看了好,免得不争气地哭出来,吓到刚出生的小宝宝。
这么想着,祝颂之缓慢失去意识,跌入梦乡。他梦到莫时回到了他的身边,抱着他,很温柔地吻他,说他永远爱他。突然有一天,莫时忽然松开了抱住他的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的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任凭他怎么哭怎么求都没有用。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莫时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无尽的悲伤将他笼罩,他觉得自己比最初被迫联姻的时候还痛苦,像是从巍峨嶙峋的悬崖上摔下,粉身碎骨。
刻骨的痛意从睡梦蔓延到现实,他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眼睛酸涩胀痛,心脏也像是被捅穿了一样。
他偏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眼泪。他觉得自己像是点亮了小女孩的火柴,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幸福,但是用假象编织的幻境终究不长久,总要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比最初的时候,痛苦千倍百倍。
痛苦将他的理智吞噬,他开始后悔爱上莫时,像是把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凶猛的野兽,结果被撕得粉碎,血雾四起。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掐紫了。
手腕上交错斑驳的伤口再次裂开来,他一动不动,用空洞的眼神盯着逐渐渗出的血,将周围的白皙皮肤给染红。
他缓缓躺在地板上,发着抖缩成一团,任冰意将自己侵蚀浸透。关节变红,被特意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渗入血肉。
他不是正常人,是社会的异类。他不配得到爱,也不配去爱人。他前段时间竟然会想亲密关系也不错,这太可笑了。社会的异类,阴沟的老鼠,怎么能幻想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昨晚才发作过的躯体化再次出现,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锐利如银针的耳鸣重现,整个人仿佛被拉回无间地狱里。
像往常一样,西格伦·伯格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打算把刚煮好的南瓜小米粥喂给他,他的胃口一直不好,从雇主那里得知他习惯吃甜的之后,她特意多放了些糖,这样他会多吃点。
“Jude,起来了吗,吃早——”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就睁大了。
明明刚刚还在睡觉的,怎么不见了。
她慌了神,匆忙放下东西,到处找人,找遍了整间房子都没有找到,直到听到轻微的啜泣声,才在床底下找到他。
脸色惨白,手腕和指尖全是血。她的心脏都停了,惊呼一声,伸手去探他的气息。几秒钟之后,她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还活着。
西格伦·伯格先是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尖锐物品,确认没有才给他拍了张照,发给雇主,并跟他说明情况。她小心地将他搬回床上,把身上的血迹清干净,仔细地盖好被子。
对方没立刻回复,过了会给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再有一次,你也不用干了。”-
莫时最近的状态很糟糕,眼下乌青明显,气压低到没人敢靠近,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奥勒·布伦不放心他,“莫,你真的没事吗?”
莫时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那上面是护工发过来的信息,锁屏,摇头说,“没事。”他在等,在等祝颂之服软。
只要祝颂之向他低头,他会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
他要让祝颂之记住这次分开的刻骨铭心,让他意识到他们是不能分开的一体,让他以后不会再想着跟他说分开。他知道祝颂之全身心依赖他,必然无法忍受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所以特意忍着没回家。但他终归低估了祝颂之对他的爱意。
是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敢拿他的前途作赌。
这些天的分开让他的焦虑症明显加重,他甚至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会连最基本的社交和工作都做不了。
但他没办法。复合必须要让祝颂之来提。
克制不住思念的时候,他就把从家里偷偷带过来的祝颂之的衣服盖在脸上,企图从里面获取一点属于他的安慰剂。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味道越来越淡了。
所以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在深夜偷偷回了趟家。打算拿点新的衣服回医院,藏在被子里,不然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站在床头垂眼,鼻梁发酸。
祝颂之很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叹气都不敢有声音,他放轻呼吸,俯下身,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却在下一刻被抓住了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祝颂之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齿尖深深地没入皮肤,几近见血。
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一声不吭地任他咬。祝颂之终究没将皮咬破,缓慢地松开了唇。
其实祝颂之一直没睡着,刚刚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闻到雪松的香味,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莫时怎么会回来。
咬上皮肤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是真的。
第69章 歇斯底里
明显的牙印出现在紧实的手臂上, 格外突兀。
祝颂之盯着这处发愣,眼泪掉了下来。
莫时神情平静,他看得分明, 祝颂之最开始想咬的是他的手指, 却即将碰到的时候换了目标,转向了更远的手臂。
“为什么不咬这里?”指尖擦过他的唇侧。
祝颂之红着眼睛看他,咬上了他的食指,没有用力, 温热柔软的舌尖顶着他的指腹,似是火气无处发泄的无可奈何。
莫时冷着脸,在他口中反客为主,压住了舌尖。
祝颂之被他弄得不舒服, 发出呜呜的声音,唾液顺着唇缝往外流, 把他的手往外推。可莫时不但没走,还把整个人压上去,让他没法动弹。祝颂之的两条腿往外蹬, 被子被他弄得此起彼伏的,像里面养了条会扑腾的鱼,含混不清道, “松手!”
莫时抽回手,上面的牙印浅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将沾上的唾液抹到祝颂之薄薄的嘴唇上, 积攒的火得以发泄,灼热的气息晃荡地打在他的鼻尖, “终于舍得跟我说话了?”
祝颂之瞪着他,又将嘴巴紧紧地抿上了。
“我都这么对你了,为什么不用力。”
祝颂之没有回答, 别过脸去。
“因为我的手要做手术。”莫时将骨节分明的手插入他的脑袋和枕头的空隙,没入他凌乱的发丝,在他耳边说,“对吗?”
祝颂之心尖一跳,咽了咽口水。
“颂之,你是在乎我的,你骗不了自己。”很久没听到莫时喊自己的名字,祝颂之心里发酸,流下眼泪。
“为什么要哭。”莫时说,“是因为想我吗。可是颂之,这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吗。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知道你爱我,是你让我们两个都这样痛苦。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可事实上是,我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
思念如流水般倾泻,收都收不住。
“我在医院想你想的要疯了。”
“颂之,你不是说,分开会让我过的更好吗,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我把手洗废了都没有用。我就是放不下你。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吗?为了拿你的衣服,只有闻到你的气味的时候我才会好一点。坦白说,我没有你根本睡不着,这些天我的平均睡眠时间都不够三个小时,我都怕我撑不住直接晕过去。”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心脏像被人抽成一缕一缕的丝,阵阵钝痛,处处渗血,最终变得千疮百孔。他没想到莫时的状况会这么糟糕,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更加不能继续下去。
“可是,莫时,我不爱你了。”他的声音明显发着抖。
心脏骤停,莫时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说什么?”
他以为他刚刚的剖白会换来祝颂之跟他说不分开,却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一句。这比分开还要致命,像是子弹正中眉心。
祝颂之无力地张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
“我说,我不爱”
来不及说完,他的唇就被堵住,汹涌的爱意将他淹没,眼泪不自觉落下,身体微微发抖。呜咽声中,他的理智回笼,伸手去推他,却被人抓住,强行按在床上,十指相扣,挣不开。
身体很快因为热意软了下来,像水一样,陷入床榻。
“你骗我,我不信。”莫时的身体剧烈发抖,紧紧抱着他不松手,耐首在他颈窝,将睡衣的领口沾湿,“你骗我”
祝颂之的脑子很乱,没有办法说话,耳鸣又起,全身上下都痛得像是开裂,脑子蒙上雾气,觉得灵魂快要抽离身体。
恍惚间,他开始失去理智,缓慢地想。
好累啊,要是能不考虑这么多就好了。
如果不考虑莫时的未来和健康,那他希望莫时能把他关起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一辈子不能离开他;能逼迫他跟他接吻,让唾液将喉咙深处的苦楚吞没;能将他的嘴唇咬破,让爱跟血液交织;能强行进入他的身体,让他被占有被打上标记。
但这一切终归不现实,他们没有乌托邦。
“颂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轻得听不见。可偏偏祝颂之听清楚了,他怔住,连泪都停了,聚集在眼窝里,形成一小滩湖泊。
“嗯。我们分开吧。”每个字都扎向脆弱的心脏。
莫时没回应,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我,”话语太过违心,祝颂之说不出口,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从一开始就不是喜欢你。莫时,我只是感激你,感激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把我从家里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我怕你厌烦我,才主动说我爱你。但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不可能。”莫时斩钉截铁,声音急得要变调,“祝颂之,你现在为了推开我什么都说的出来。这么多天的经历难道是假的吗,你觉得我没有心吗,我难道看不出来吗?!你就是爱我!”
“没有,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心脏发胀发痛,祝颂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莫时,你只是被我骗了,就这样。”
“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是为什么,这也属于你利用里的一环吗?!”莫时怒声质问他,“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祝颂之?!”
“随便你怎么想吧。”祝颂之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很难受。
这具身体太脆弱,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本来是想等你跟我低头,等你跟我说,你爱我,要重新跟我在一起,要跟我一起克服以后的困难,但你非要这样说些口不对心的话来气我,那你就怨不得我了。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要做什么。”祝颂之罕见的有点慌。
“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已经爱上你了,这辈子都不会改。”
“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再踏出这间房子一步。我会在这里装监控,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护工也会在这里住下来。颂之,我警告你最好别跟我玩自伤自尽那套,不然等我回来你就完了。”
急促的吻落到颈侧,祝颂之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觉得开心,可是这样又不行。莫时生病了,他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眼泪止不住掉下,“莫时,你不能这样”
莫时的动作没停,只是在喘息声里告诉他。
“我不会再由着你,以后也不可能分房睡。离婚你敢提一个字试试,你一定会后悔的。不许哭。颂之,是你先招惹我的。”
“莫时,你敢,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嗯,那你恨我吧。我爱你,颂之。”
骨节分明的手碰到腰侧,却见怀里的人明显一抖,莫时蹙眉停下手,将房间的灯开了,掀开他的衣服下摆,凝眸看去。
只见白皙的腰际上印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想来是因为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自己掐的。心脏疼的厉害,莫时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强烈自伤念头的人,怎么都防不住的。
祝颂之趁机推开他,哭着说,“别碰我!”
莫时想罚他,却又终究下不去手。他怕他身上根本不止这一处伤痕,他都不敢动他,生怕不小心伤到他。
祝颂之朝他扔枕头,“我不想见到你!出去!”
莫时妥协了,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床上下来,坐在地板上,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空气变得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凝固,堵的两个人都心烦意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从地上起来,给祝颂之盖好被子,最近的天气变得更冷了,他把外衣脱下,轻轻覆了上去,轻手轻脚离开房间,到厨房拿了酒,进了书房。
他好久没喝过酒了,也不太爱喝酒,可是今天却喝空了好几罐。忽然,他感觉到眼角的湿意,控制不住地想到祝颂之红着眼睛哭的样子,心脏彻底沉了下去,想去看他却又不敢。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阻断了两颗紧紧相连的心。
他将祝颂之从他原本的家里带来的小毯子盖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他还在身边一样。刚刚跟祝颂之争吵时起的反应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熟悉的气味变得更强烈。
房间没开灯,很暗,他坐在窗边的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无力地仰起头,靠在墙上,任粗重的喘息声将自己淹没。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祝颂之偷偷吞掉眼泪,确认莫时不会再回来之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搭在被子上的外衣,指尖收紧片刻,无声无息地把它扯进被窝,任上面的羊绒将自己包裹,好让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感受这上面残存的气味和温度。
他微微颤抖,汲取安全感,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在蝉蛹里面一样,仿佛莫时从未离开过。
他好像活不下去了,这件外套,是他唯一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他们两个,一个希望被对方墙纸,却又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一个希望墙纸对方,却又舍不得。于是没有墙纸,只有爱。
第70章 春宵一梦
凌晨三点半。
祝颂之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很久, 隐约间,他听到隔壁传来微弱的喘息声,以为是错觉。他安静地听了好久, 等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才小幅度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他的脚步声很轻,跟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 透过虚掩着的门缝,他看见了莫时的侧脸,以及地上零散的空酒瓶。
轻手轻脚地走近莫时,光影变化间, 他看到莫时靠着木质书架,黑色发丝擦过墙面, 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祝颂之怕他着凉, 把身上的大衣披在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将他包裹,莫时喝醉了, 很醉。想来明天肯定不好受。
祝颂之蹲在地上看了莫时很久很久,初见时温和带笑的眉眼变得疲惫不堪, 乌黑发亮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干净利落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 平稳有力的语气变得无可奈何。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跟莫时结婚,不该给他正向反馈, 不该让他对自己越陷越深。不该把他逼成这样。
只要能让莫时恢复如初,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眼泪不断地往下掉,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果然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无比痛苦。
耳鸣声再次出现,他像是被卷进了汹涌的极地涡旋,头晕目眩,呼吸不畅。全身像是被千万根丝线撕扯开那样。
好痛。真的好痛啊。为什么这么痛。
他撑不下去了,抵御着身体的僵化,极其艰难地伸手,试探性的触向莫时。柔软的毛衣,温热的身体,紧实的肌肉。
他终于抱住了他。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
祝颂之不敢发出声音,怕把他吵醒,动作极轻地将脑袋枕在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听他沉稳的心跳。
眼泪将毛衣沾湿,他却将手收得更紧。
好像只有在莫时睡着的时候,他心底的那份爱才能够光明正大的展示出来,全然的纯粹,不用担心任何现实因素。
如果他没有生病就好了。他们会很幸福的。
他知道,他再继续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天,莫时会受不了他,跟他离婚的。那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莫时了。
心脏碎成很多片,但他应该高兴才对,解脱了。
有病的是他,离开他之后,莫时会慢慢好起来,恢复正常的生活,接着忘掉他,也许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
莫时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动心的吧。他会跟那个人会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结婚,开启幸福的生活,共度一生。
祝颂之觉得自己没办法再想下去了。一想到莫时会温声细语地哄别人,动情地吻别人,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要死掉了。
他很脆弱的,经受不住这种刺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他一定会隐没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们,独自走向死亡。
希望莫时不会记得他,也不会为他感到难过。
他只是他年轻犯的错,人生的污点。
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莫时缓缓睁开眼睛。
迷离,恍惚,混沌,唯独没有清醒。
莫时垂着眼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判断怀里的人是否真实。犹豫着,他缓慢地抬起手,搭上了他发抖的脊背。
莫时怔住了,连呼吸都暂停。是梦吧。又梦到他了。
他在医院那段时间就经常这样,明明清楚,这只是一场迟早会醒的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沉沦,像是饮鸩止渴。
他半梦半醒地想,看来酒精带来的也不全是副作用。
感受到这份触碰,祝颂之身体一僵,像是被电到一样。莫时是醒了吗,要推开他吗,要把他赶出去吗。
惴惴不安的等待里,莫时迟迟没有动作。
莫时安静了很久,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在梦里实现。他低下头,托起他的下巴,寻到他的唇,闭上眼,吻了上去。
祝颂之倏然睁大了眼睛,眼泪慢半拍落下。
泪眼朦胧间,他下定决心,将身上的衣服解了。衣料落到地面上,动静轻到听不见,直到什么都不剩,他才抱住他。
他们只有今晚了,放肆点也没关系,这是他痛苦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私心。反正等到第二天,莫时什么都不会记得。
白皙纤细身影在眼前晃,莫时的气息变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他的腰,指尖深深地陷入皮肤里。
祝颂之呼吸一窒,捧着他的脸,面对面跨坐上去。
呼吸失去节拍,心跳也失去节奏。
莫时意识不清醒,找到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护住他的脑袋,将他压倒在地毯上,灼人的目光划过他的脸,炽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连绵的亲吻悉数落下。
祝颂之难耐地仰起头,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出声。
莫时的动作很急,怕祝颂之下一秒就会消失。大概是职业是外科医生的关系,莫时平时总习惯把自己绷得太紧,永远都是温和平稳的,几乎见不到这种急躁。但祝颂之喜欢他这种失控的样子,主动往前凑了些,吻上他的喉结,似乎是鼓励。
感受到这份触碰,莫时的呼吸更重,托着腿根,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大手一推,上面的医书散落一地。
祝颂之两条腿缠着他的腰,抓着他的头发,回应他。
掌心的温热将祝颂之包裹。
抛弃理智,除却痛苦
书房里,咚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医书从最上层书架往下坠,砸中莫时的脑袋。痛意慢半拍地朝他袭来,涣散的视线,混沌的意识,都缓慢恢复。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骤然睁大了双眼。
只见,原本该在房间里睡觉的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书房,还在他的怀里,□□,身上全是他弄出来的红痕。
极夜的微光洒在祝颂之身上,波光粼粼的。
脑子一片空白,宕机了几秒钟。
他不敢想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安静地站了片刻,莫时冷静下来,没再继续,给祝颂之披了张小毛毯后,将他打横抱起来,迈着大步去了浴室。
浴室的白炽灯很刺眼,祝颂之往他怀里钻,指尖深深地陷入他赤裸的脊背,留下明显的抓痕,跟刚刚在书房一样。
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架子上的毛巾,往马桶盖上铺,小心地让祝颂之靠上去。意识不清的祝颂之很黏他,跟小猫一样,不停往他身上蹭,发丝擦过皮肤,带来些许不太明显的痒意。
“乖,”莫时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哑得过分,“听话。”
即使是铺了毛巾,跟温热的怀抱相比,还是有些凉的,特别是深夜。祝颂之觉得不适,整张脸皱成一团,抱着他的脖颈不松手,没睁开眼睛,却黏黏糊糊地开口,用英文说no。
莫时轻声哄他,说一会就好。说完,他低下头查看,用指尖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几分钟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他没有受伤。无论是这些天过分压抑的想念,还是被酒精彻底攫取的理智,都很可能让祝颂之再进一趟医院。
只是这里这么冷,祝颂之该着凉了。正打算收回手,给他到浴缸放水洗澡,却忽然见祝颂之动了动,直往他指尖撞。
腹部传来阵灼热,莫时怔了会,却也还是克制地收回。
祝颂之坐的不安分,伸出手,看上去要抱。
莫时无奈,怎么会有人说了分开还上赶着投怀。
他对祝颂之狠不下心,对意识不清醒的更是,只能将他揽进怀中,轻声叹了口气,“颂之,我该拿你怎么办。”
祝颂之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是唯一的深眠,自然没有听见,只是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不撒手。
莫时的动作很轻,但温热的水流淌过肌肤的时候,祝颂之还是醒了一瞬,不过意识依旧混沌,很快就睡了回去。
偶尔,莫时会听到一两句梦呓。他在喊他的名字。
心脏酸软一片,莫时偏头,克制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轻地把人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抱回卧室,掖好被子。沉沉的黑眸同夜色融为一体,似乎染上蓝调时分的薄雾,晦暗不清。
祝颂之明明就还爱他,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翌日清晨,祝颂之被噩梦惊醒,胸膛猛烈起伏,指尖倏然收紧,攥住了被单,抓住明显的褶皱,像是拼命的挽留。
躺着原位平复了会呼吸,零碎的记忆逐渐复现,他蓦然偏头看向身侧,这里空无一人,心脏猛地一空,坠入深渊。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后知后觉的,他掀开被子,却在几秒钟之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假的。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在书房见过莫时,莫时也没有低下头吻他,一切都是他的执念化作的梦境。心脏传来阵阵钝痛,他痛苦到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洇湿枕头。
原来,春宵一梦的人是他,不是莫时。《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