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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逃离计划


    莫时说到做到, 真的给家里上了好几道锁,也在各个角落装上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 护工也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自己则下班就往家里赶, 默默陪在祝颂之身边。


    祝颂之的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严重。上次去复诊,医生加大了舍曲林的用量,加上他最近状态本来就不好, 身体各种不舒服,所以有点嗜睡,一天下来,清醒的时间没多少。


    睁眼的时候, 他总是下意识找莫时,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找到, 但偶尔,他能看到莫时低垂的眉眼,在他身边处理工作。对方像是有魔力, 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他感觉到心安。


    他会趁莫时不注意,偷偷观察他。莫时的下颚紧绷着,嘴唇也抿着, 眉头皱着,心情看上去很差, 像是头上有乌云。


    祝颂之很愧疚,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心脏被反复揉搓。他也想靠近他。他们两个就是对方的解药。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他很爱莫时, 所以更应该为莫时的以后做打算。不能让莫时在他身上耗一辈子。他不能这么自私。爱应该放手。


    祝颂之发病的频率在不断增加,常常痛苦得想直接结束生命,又会为了莫时强行撑下去。他怕莫时真的会失控。


    莫时何尝没留意到他的难受, 心疼却也没办法,只能强硬地把他拉进怀里,小心地替他顺着脊背,轻声细语哄。


    每当这种时候,祝颂之的矛盾心理就会变得更重。


    一方面,他的身体告诉他,就应该这样,这样他才会好受一点。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过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太过虚弱,根本没办法做选择,所以只能任人扣在怀里。好痛,他全身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像是被摆在解剖台上的蛙,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脑髓和脊髓被毁髓针刺穿捣毁,最后被剥皮去肉,剔骨挑筋。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没事的,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深呼吸,别怕,我爱你。”


    祝颂之做不出回应,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


    他不是为他自己的难受落泪,他只是心疼莫时,心疼他为什么遇上他这种糟糕的恋人,一点都不称职,还不断拖累他。


    雪再下得大一点吧,最好将他埋葬在这里。


    他无声无息地攥紧了拳,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藕断丝连对大家都没好处。他要逃。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忘不掉莫时没关系,只要莫时忘掉他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现的算得上听话,不哭不闹,按时吃饭吃药,到点就睡觉,乖的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莫时以为他想通了,不再抵抗他,以后会慢慢变好,再恢复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到之前的状态。但他错了。


    祝颂之想的是,只有他离开莫时,莫时找不到他,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分开。之前的失败,纯粹是因为时间太短,这次做绝一点,让莫时根本找不到,就一定会成功的。


    他躺在床上,设想了无数个逃跑的方案,趁着下楼吃饭的时间观察家里摄像头的排布,预估它们的盲区,同时留意西格伦·伯格的行动轨迹和行为习惯,猜测钥匙的所在地。


    据他观察,家门口一共五把锁,最基础的是密码锁,最初他也能开,但后来莫时把密码改了,他就没办法了。不过后来他还是通过各种不经意的路过得到了答案,948744。


    结婚证书编号后六位,他抿唇,鼻梁发酸。


    其他四把锁是普通的锁,需要用钥匙打开,但这些钥匙都藏在家里的不同地方,只能通过扩大活动范围来寻找。


    经过他三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确定了它们在哪。


    一把藏在厨房的左上排第一格里,一把夹在最右边的电视机柜的杂志里,一把挂在洗衣机和墙面的缝隙里。


    但最后一把在西格伦·伯格身上,估计是被莫时叮嘱过,所以她随身携带,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在心里预演了好多遍,祝颂之深吸一口气,压下过快的心跳,忽略背后的薄汗,尝试着用发紧的声带开口,第一下甚至没能发出声音,试了好几次才好些,可依旧嘶哑得不行,“西格伦”


    听到声音,西格伦·伯格以为是自己幻听,这几个月里,祝颂之几乎不跟她说话,她将他的痛苦看在眼里,心疼的很。


    看到他终于愿意开口,她不知道多么高兴,立刻抬眸看过去,眼睛倏然睁大,表情说是喜极而泣也不为过,声音都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颤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在,祝,怎么了?”


    祝颂之被她的反应惊了下,条件反射地抱紧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西格伦·伯格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歉。


    如果换做平时,祝颂之不会再开口,但他今天,强行克服跟陌生人沟通的障碍,指甲陷入掌心,“你能帮我——”


    说到一半,喉咙传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停下。


    西格伦·伯格立刻为他端来杯温水,慢慢地喂他喝下,“没事吧,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别着急,慢慢说,我一直都在。”


    祝颂之很排斥生人的触碰,感受到脊背上搭上那温热的手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像是森林里警惕的刺猬。


    西格伦·伯格敏锐地察觉到,将声音放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等他放松一些时,她才真正把手搭上去给他顺背。


    在她的帮助下,祝颂之缓过来一些,小口咽下温水,过了一会,用两只手将杯子递还给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西格伦·伯格温和地笑了,所有人都会对礼貌的人有好感,她也不例外。她缓缓道,“不客气,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我”祝颂之咽了咽口水,“想喝咖啡。”


    西格伦·伯格有些遗憾道,“抱歉,我不能给你。因为咖啡因会跟舍曲林相互作用,加强副作用,比如失眠、恶心。”


    祝颂之蹙眉,犯了难,这该怎么办。


    看他这么失望,西格伦·伯格于心不忍,道,“除了这个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会努力为你办到。”


    “蛋糕,苹果味的,”祝颂之说,“医院对面那家。”


    医院应该是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这里离那里很近,只是,西格伦·伯格回忆了一下,那里似乎并没有蛋糕店。


    只有一家咖啡店,“Aurora Varmthytta,是吗?”


    熟悉的店名撞进耳膜,祝颂之心尖一跳,“嗯。”


    “好,你先休息一会,我现在就去。”西格伦·伯格说着,俯身替他掖好被子,“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我会立刻回来。”


    祝颂之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西格伦·伯格走到客厅,向雇主请示了这件事。对方回复的很快,告诉她具体的蛋糕名称,嘱咐她锁好门窗快去快回。


    回复信息后,西格伦·伯格把手机塞回上衣口袋,到玄关处换鞋,从各处拿出钥匙,将重重门锁给打开,推开门出去。


    祝颂之安分地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护工做什么都得向莫时报备,两人都对他有强烈的防备心,所以他不打算在今天行动,乖乖的就好。


    次数多了,谁都不会把这份要求当回事-


    祝颂之想的没错,莫时在收到消息之后,确实一直在通过监控盯着他,一动不动,垂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是在判定他是单纯的想吃东西,还是故意支开护工,动机不纯。


    不过,情况比他想的要好,祝颂之确实什么都没做,全程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直到护工回来都没挪动过位置,很听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时总觉得有点心慌。


    也许是这几天都没睡够吧,压力大,代谢失调,莫时没多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捞起外套跟同事交接工作,准备回家。


    被森林环绕的公路向天边延伸,两旁是盎然的绿意,在暴风中摇曳,在落雨中叹息,发出沙沙的声响。零星的光点洒向车窗,像是水中月,天上星,可望不可及,最后一场空。


    莫时状态不好,车速放得很慢,暗蓝色的天将他的面容映得很沉。前方红灯,他抓着方向盘,点下刹车,出神地想,祝颂之今天愿意主动开口跟人说话了,也主动提出要吃甜品。


    这是个很大的进步和转变。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好,最后无限趋近于正常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么想着,莫时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一直抿着的唇角也上扬了几分,微不可查。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九月,复诊的日期又快要到了。


    希望,这次能传来好消息。


    第72章 刻骨铭心


    回到家, 停好车,莫时像往常关上车门,打算去开门, 却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薄薄的粉色夹克,把行李箱一丢就伸出手臂朝他扑来。


    莫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在看到她差点被绊倒的时候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扶正站好。


    女孩弯着眼睛,笑着说,“Surprise!”


    这是谢疏仪的姐姐谢晓霜的女儿,林雪羽, 独生,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 性子开朗活泼,乐观直率,敢想敢做。


    莫时把林雪羽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来, 皱起眉,有些头痛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学校不是要开学了吗?”


    “我想来就能来啊。”谢雪羽满不在乎地玩着头发。


    莫时没再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林雪羽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跟被导师盯着似的,渗人的很, 缴械投降般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翘了一周的课过来的, 主要是刚开学,没什么重要的课,我宝贵的青春可不能浪费在这些水课里,所以我们一个宿舍的都过来玩了。”


    莫时了然,拿过她的行李箱,下结论,“你怂勇的。”


    “怂什么勇,怎么能叫怂恿呢,”林雪羽拽着他的手臂为自己辩解,“鼓励!这叫鼓励知道吗!生命是旷野!耶!”


    莫时被她吵的头疼,蹙眉问,“你妈妈知道吗?”


    林雪羽诚实地点头,“知道,不过不完全知道。”说着,她凑近几分,狡黠一笑,“我跟她说的是,学校开学的晚。”


    对于这个答案莫时并不意外,“我等会给你妈打电话。”


    林雪羽急了,赶忙跑到他面前,按住行李箱的柄,见他停下脚步抬眼,又伸出手拦住他,呼出一口白气,“不行!”


    莫时挑眉,将手伸进口袋,看上去要拿手机。


    “别——”林雪羽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双手合十,摆出副可怜巴巴的姿势,将语气放软,“我真的很想看极光,而且我都是跟我妈妈说我来找你,她才放心让我过来的。求求你了哥哥。”


    “现在知道叫我哥哥了,下次提前说,不然我怎么给你协调时间。”莫时将手机解锁,“我跟你妈说一声,我见到你了。”


    “耶!谢谢哥!你最好了!”林雪羽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莫时把她拎开,“行了,你其他同学呢?”


    “还没到,我先过来探探路,到时再汇合!”林雪羽说。


    “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找个当地的导游。”


    “你不可以吗?”说完,林雪羽才反应过来,“忘了,你是医生,平时比较忙。OK!你安排的我都放心!我跟妈妈说下!”


    “嗯,今晚先在我这住,等同学来了再一块住民宿。”


    “对了,”林雪羽低着头打字,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不看路,差点撞到门框上去,幸好堪堪止住,“小姨跟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大好,让我过来开导开导你,但我寻思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啊,不然你跟我说说,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小孩子别打听这么多。”莫时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就打听,”林雪羽发完信息,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手心吹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诶,我忽然想起,嫂子好像就是气象观测员来着,哥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莫时打断她,“别打你嫂子的主意。”


    “噢,那好吧。”林雪羽的脑袋垂下,语气恹恹的,“好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嫂子呢,本来以为这次能跟他一块玩的。”


    莫时用钥匙将门打开,“他最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你这两天安静点,不要吵他。家里有护工,你要什么可以跟她说。”


    虽然有点遗憾,但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极光之旅,她又立刻满血复活,用力点点头,朝他敬了个不大正经的礼,“Yes,sir!我保证听话!”-


    二楼卧室。


    祝颂之吃完蛋糕之后,换到窗台去窝。


    这里又冷又硬,西格伦·伯格见状皱起眉,把沙发上的枕头和毛毯都拿了过去,俯身替他铺出个巢穴来。


    祝颂之喜欢这种有安全感的地方,不过这还不够,他略略想了想,到衣柜里抱了两件莫时的毛衣,藏到了毛毯下。


    西格伦·伯格见到了,以为是不够暖,所以他把自己的衣服也搬了过去,没有多想,只是问他是否需要再拿些过去。


    祝颂之摇摇头,钻进了被窝里。


    淡淡的雪松萦绕周围,仿佛落入莫时的怀抱。


    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失恋的阴影都是可以慢慢被时间冲散的,但是对他来说不行。他会记得一辈子,刻骨铭心。


    祝颂之很快开始犯困,坠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西格伦·伯格正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书,他往窗外看去,忽然见到一抹刺目的黑。


    他认得,那是莫时的车。


    莫时迈着大步往前走,忽然,被截住了。


    祝颂之蹙眉,凝神看过去。


    只见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长发女孩,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冲上去要抱莫时,莫时也没躲,直直地接住了她。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笑的很开心。


    他们的每个动作都格外刺目。他甚至能够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感受到莫时对那个女孩的纵容。两人看上去般配幸福。


    明明如他所愿。可他现在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藏在毛毯底下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入皮肉,直到感受到传来的阵阵痛楚,才恍然清醒,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发疯般的嫉妒将他裹挟,双眼通红。


    留意到他的不对劲,西格伦·伯格放下诗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辆雇主的车。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西格伦·伯格问。


    耳鸣声太大,祝颂之没听见她的话,将自己缩回被窝里,脊背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说,只知道掉眼泪。


    西格伦·伯格见势不对,立刻打通了雇主的电话。


    楼下的莫时接到电话时一愣,来不及跟林雪羽交代什么便两三步跨上楼。刹住脚步,气息还没调匀,就见到被窝里的人拼命发抖,旁边的护工不知所措,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


    莫时快步走去,将把自己裹成蝉蛹的人从地上扶起来,强势地按进怀里,风雪气息将他侵染。他拧眉问,“怎么了?”


    西格伦·伯格跟着着急,“刚刚还好好的,结果看了眼窗外就这样了。但是我去看过,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车。”


    莫时蹙眉,难道是对他的厌恶上升到了生理性的吗,就算不见面,光是看一眼跟他有关的东西就这样了。不应该吧。


    他自问最近没做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为什么。


    “颂之,看着我。”莫时强迫他跟自己对视,探向他的脉搏和额头,心跳过快,体温过高,“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颂之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根本无法回答。


    莫时的指尖收紧了几分,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祝颂之的病看上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变得更加严重了。


    “哥,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嫂子身体不舒服啊,”林雪羽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逐步靠近,“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莫时用身体挡住祝颂之,陌生人的出现只会对祝颂之造成二次惊吓,转过头飞速对西格伦·伯格说,“带她下去。”


    西格伦·伯格执行了他的指令,陌生的面孔让她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英文告诉她,莫时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不要过去打扰他,可以先下楼等一会。


    林雪羽不明所以,但知道基本礼数,还是下了楼。


    西格伦·伯格折返回去的时候,被子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剧烈挣扎,不过状态看上去依旧糟糕,微微发着抖。


    “或许,他忽然这样,是因为刚刚的那个人?”西格伦·伯格轻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大概是看到了你们进门。”


    莫时怔住,蹙眉道,“不会。”


    祝颂之和林雪羽素不相识,也没接触过,根本不存在刺激一说,毕竟祝颂之看到其他陌生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忽然,莫时想到了什么,抓住祝颂之的手,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直到他的视线稍微清明,才跟他解释刚刚的一切。


    速度平缓,语气温和,不断重复,耐心不减。


    但是祝颂之听不清,眼前的景象变成重影,只能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耳鸣,隐约地看见莫时的在急切地跟他说话。


    祝颂之心里很着急,极力顽抗却依旧失败,只能流着泪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拼尽全力地喊他的名字,让他别走。


    他声嘶力竭,以为对方一定听得清,却不知道,他这一切的努力,在外人看来,只是嘴唇的轻微翕合而已。


    莫时竭力去听,却只听到零星的字句。


    “走。”


    第73章 更深露重


    祝颂之没力气再闹, 在莫时怀里晕了过去。


    莫时让西格伦·伯格先下楼,明天再来上来,自己则一个人愣愣的, 守了祝颂之很久很久, 像是静置的木偶。


    从更深露重,到晨光熹微。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手机里原定的闹钟如同惊雷乍起,莫时才手忙脚乱地将它按掉,不过他的动作慢了点, 床上的人呼吸骤然变乱,发出惊呼,眉头蹙起,指尖收紧, 像是马上要醒过来。


    莫时蹲在床沿,俯身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子,隔着衣服,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却很轻,很温和, “没事,颂之, 别怕。”


    祝颂之抓住他的衣服,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莫时看他重新睡回去, 松了口气,想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怀里抽出来,可刚一动作, 怀里的人就开始皱眉,在梦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眼角变得湿润,每个细节都透着挽留。


    他垂眸看了他一会,最后还是不舍得这么做。


    莫时小心地调了下姿势,把他往里放了些,空出床边的位置,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暖意逐渐覆了上来。


    大概是感受到热源,怀里的人黏得更紧,脑袋往前拱,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发丝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的额前印下一吻。很轻,也很郑重。好像只有被祝颂之的气息彻底包围,莫时才能短暂地放松下来,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跟他一起,堕入梦乡-


    下午,林雪羽的同学们抵达机场,她要去接人,便打算上楼跟莫时打声招呼,刚到房间门口,便见到昨天的护工,正将房门关上。她三两步上前,止住她的动作,“Wait!”


    护工睁大眼,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在睡觉。”


    今天是休息日,没起也正常,林雪羽立刻消音,顺着那道门缝看进去。房间里没开灯,只能隐约见到两人相拥而眠。


    护工将房门关上,用气音对她说先下去。


    林雪羽点头,跟她一起下了楼。


    莫时这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不过他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怀里的人烫醒的。


    几乎是瞬间,他就清醒了过来,伸手探向祝颂之的额头,眉头骤然蹙起,这估计得有三十九度多了。


    没有犹豫,莫时立刻下床,给他找了片退烧贴,贴到他的额头上,又找了支温度计,夹到他的腋下,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渡给他,并让西格伦·伯格去楼下开车。


    祝颂之没醒,迷迷糊糊伸手,说要抱。莫时给他戴上围巾手套和针织帽,套上自己的长款羽绒,穿上鞋袜,又添了条厚重的毛毯,把人包成了粽子,才抱着他出了门。


    昨晚下了雨,风大如裂帛,呼啸同破竹。


    祝颂之往他怀里瑟缩了一下,莫时踩着地上的积水,迈着大步往车上走,坐到了后排,仔细地替他将毛毯盖好。


    西格伦·伯格把后排车门关上,到前面去开车。


    车内很安静,气氛也很紧张。


    西格伦·伯格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去。


    只见雇主时不时俯下身,将额头贴上怀里的人的,起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脸上的表情更沉,无意识地用下巴抵上怀中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索求安全感。


    她无声将车速提高,祈祷他不会有什么事。


    医院本来就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西格伦·伯格负责停车锁车,拎大包小包的东西,莫时则直接把人送去了急诊。


    医生听了他的情况直皱眉,很快给他开了点滴。


    祝颂之被安置到病床上,身上连了各种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手臂上是各种抽血孔,手背上扎了针头,待输的药液一袋接一袋,手腕上被重新扣开的伤口被处理好,包扎上绷带。


    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到令人心惊。


    莫时的状况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形容憔悴,面如枯槁。


    西格伦·伯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出去替他买了份粥,劝他多少吃一点,别到时候,床上的人没醒,自己就先倒下了。


    莫时没有胃口,一阵反酸,只吃了几口,就没再动。


    查房医生打开门的时候,莫时没有察觉到,直到对方重复叫了他很多次,伸手在他眼前晃,他才恍若从梦魇中抽离,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依旧不舍得松开病床上那人的手。


    “莫,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查房的医生是他的同事伦德·汉森,之前跟他一起抢救过祝颂之的那位。他想过有朝一日会重新在病房里看到他们两个,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没事。”莫时压下眼中的不适,声音滞涩。


    伦德·汉森摇头,将验血报告递给他,“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受寒引发的炎症,加上身体虚弱,所以高烧不退。”


    莫时接过,看着祝颂之沉睡的侧脸,低声应嗯。


    伦德·汉森的目光扫过床上那人的手腕,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那次抢救过后,莫时对他只会更小心,可他还是出现了伤口,偏偏又是在手腕。


    莫时察觉到他的犹豫,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怎么了?”


    “你也许应该考虑一下精神专科医院。”伦德·汉森点到为止,“如果你需要,我这边有人脉,可以随时找我。”


    莫时没回答,垂下的手握紧,眼底情绪晦暗不清。


    伦德·汉森见状,没继续往下说,离开了病房。


    当晚,莫时拨通了乔治·米勒的电话。莫时说完之后,双方都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乔治·米勒终于开口,斟酌着说,“莫,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建议你,只是我担心你接受不了。”或者说,狠不下心。


    抓着手机的指尖逐渐收紧,莫时没有说话。


    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乔治·米勒干脆也不收着了。


    “你要知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家里充其量只有一个护工,再加一个非心理专业的医生,其他什么都没有。但精神专科医院不一样,里面有专门的设备,专业的医生,可以通过药物、认知行为疗法、重复经颅磁刺激等对他进行治疗。”


    莫时沉默着,没有接话。


    “而且,像他这种有严重自杀倾向的,你请多少护工,把家里的危险物品藏的有多好,都没有用的。我就假设,如果他故意用沾水的手去触碰电源呢,又或者趁护工不注意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在浴缸生生溺死呢。你防不住的,一旦出事,你会后悔终身。可是医院不同,它能提供严密的监护和无抽搐电休克等治疗,至少能够保障他的安全。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会恨我吧。”莫时有些失神,喃喃说。


    “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爱你?”


    乔治·米勒问的一针见血。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如人意,只能舍其一,而做不到两全。如果恨比爱长久的话,那他宁愿他恨他。


    至少,还有能够活下去的动力。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旦你把他送了进去,就代表你们之间几乎再无可能。哪怕他后续好转,在见到你的那一刻,也会自动关联精神病院的记忆。你很可能会成为诱发他发病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也不要有任何联系。”


    良久,莫时沉声应了,挂断了电话。


    乔治·米勒认识那边的人,很快办理好了入院手续,只等莫时把人送进去。他跟那边的人说不急,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他没有预估错,莫时果然舍不得,一拖再拖。


    对此,乔治·米勒的建议是,下定决心就不要犹豫,延缓时间对病情没有什么好处,应该立刻把人带过去,如果反抗就注射镇静剂,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精神专科医院了。


    莫时安静地听着,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是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所以比谁都清楚,乔治·米勒说的是对的。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病人,他都能冷静地处理。


    可是对祝颂之,他做不到。


    莫时甚至能想象到,祝颂之挣扎的时候被医护人员强行按住,止不住地掉眼泪的样子,被贴上冰冷的电极片后,害怕得发抖样子,打了针之后失去意识,毫无生气的样子,深夜听到滴滴的仪器声,混合这隔壁病房的患者发出神经质的低语,以及一些可能出现的刮玻璃和墙壁的声音时,缩成一团的样子


    压抑,窒息,绝望。


    他不想让他接触这些。


    怎么会这样。明明在遇到他之前,祝颂之还不至于到要进精神病院的地步。他恨自己,是自己太无能,才会变成这样。


    如果短暂的幸福需要长久的痛苦去置换,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才对。好像只有这样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解法。


    第74章 心照不宣


    祝颂之是在深夜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莫时已经趴在床沿睡着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爱人。


    眉眼温和, 下颚清晰, 鼻梁高挺。很好看。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自己还能遇到莫时,只不过, 要以一个健康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他的拖累。


    他记得莫时跟他说过,他不是他的累赘。他相信莫时是这么想的, 但他过不去自己这关。他真的为他添了太多烦忧。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祝颂之眸光微动, 拿起来看了。他的手机密码没改,还是112724,他们的生日。


    指尖划开, 发消息的,是一个卡通头像的女生。


    [雪羽:图片]


    祝颂之点开,那是一张合照, 在一间红色的小木屋前,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中间的那个,就是那天见过的女孩。


    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


    [雪羽:报告!我们回到民宿了!第一天完美结束!]


    [雪羽:我跟你说, 我们明天要七点钟起床,困死我了!]


    [雪羽:不过没事,看到鲸鱼那一刻我会原谅整个世界!]


    [雪羽:不跟你说了, 我得去洗澡睡觉了,拜拜!]


    祝颂之朝莫时投去一瞥,心中一阵刺痛。


    指尖不自觉往上翻去,他们还有对话。


    [雪羽:我们来北极大教堂啦!这里好好看好好看!!]


    [Morris:嗯,注意安全。回到民宿给我发消息。]


    祝颂之扯了扯唇角,关上手机,世界重新没入黑暗。


    对面的女生性格很好,跟莫时,应该很合得来。


    挺好的,这样他离开之后,莫时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希望那个跟太阳一样明媚的女生能够好好地替他爱他,牵着他的手,走出这片阴影。从此以后,莫时所有有关他的记忆都会被逐渐淡忘,被新的人创造的记忆覆盖,直到消失不见。


    祝颂之没办法睡回去,只能偏头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下着很大的雨,风声凛凛。


    七楼,摔下去应该会死的很彻底吧。


    只是他不能这么做,这是莫时任职的医院,会影响莫时的工作的。要换个远一点的地方,最好永远别让莫时找到。


    免得被他的尸体给吓到-


    早上八点半,莫时被噩梦吓醒。他梦到祝颂之趁他睡着的时候,开窗在他身后跳了,刺目的血液将周遭的地面染红。


    心脏骤然停跳,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松了口气,缓慢地平复呼吸,短暂地闭了闭眼,幸好,祝颂之还好好的躺在病床上,什么事也没有。


    可这个梦依旧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余悸。


    也许,真的应该把祝颂之送去精神专科医院这件事给提上日程,至少能保证他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等过几天,他要抽时间去医院那边看看情况。


    住院这两天,祝颂之意外的乖,不哭不闹,听话吃饭,按时吃药,早早睡觉,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只是话少。


    不过,他很抗拒莫时的一切亲近,连碰一下都会缩手。


    莫时将这点变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到了晚上,祝颂之睡着了,又会变成黏人的小猫,一个劲地往莫时身边凑。


    刻在骨髓里的爱意会为他的口是心非辩白。


    四下无人的时候,莫时会偷偷吻他,动作很轻,像是永远不会腻。手背,发顶,脸颊,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他怕他现在不做,等到以后,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很多时候,祝颂之都是睡着的状态,所以并不知道,但是偶尔,他是清醒的,却也装睡。莫时看得出来,却也不拆穿。


    甚至有时,察觉到他的纵容和默许,莫时会得寸进尺,舌尖试探性地探入他的口腔,卷过他的,明目张胆地跟他接吻。


    病房没开灯,影子交错,暧昧升温。水声漫过耳侧,心跳缓慢升高,呼吸变得不畅,眼泪掉了下来。藏在被子下的手微微蜷缩,祝颂之不敢作出任何回应,生怕打破这个易碎的梦。


    没有人能叫醒两个装睡的人。


    这像是某种约定俗成,心照不宣。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病症像是一座大山,挡住了太阳,不让一丝一毫光线落入其中。世人只叹其地上的叶片细小,很难存活,却不见其地下的根系发达,错综复杂,交织成林。


    而他们身在局中,也没能看清,他们心意相通,早已形成永不可分的连理双枝,哪怕转世投胎,也会化作永不分离的比翼在天盘旋。休戚与共,相依为命。谁离了谁,都不能活。


    出院那天,特罗姆瑟的雨停了。


    莫时妥帖地替祝颂之穿戴好衣服,牵过他的手,祝颂之想挣脱,却没能成功,只能由着他。十指相扣,心动过速。


    看似假意,实则真心。


    回程的路上,西格伦·伯格在前面开车,两人坐在后面。


    车速不算快,祝颂之一直偏头看向窗外如同电影画面般放映的雨天街景,好像这样就能够让他逃避,身侧莫时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他觉得有点热,垂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却发现依旧在那人的手中,因他的细微动作而扣得更紧。


    他不清楚莫时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粘他,是因为像别人说的那样,在外面做了亏心事,所以害怕面对家里的爱人吗。那至少也应该在他面前表现表现,在夜里偷偷亲他算怎么回事。


    这时,莫时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余光扫去,祝颂之见到他低头单手打字,不知道回复了什么内容,看上去挺长的几句话。他瞥见了熟悉的动漫头像,内心隐隐作痛,紧紧抿着唇,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么想着,祝颂之忽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有些强硬地挣开了莫时的手。莫时一时不察,差点让他挣脱,但偏头,对上他发红的双眼时,又顿住了,任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中空掉的那瞬,莫时的心沉了下去,将手机锁屏。


    莫时尝试着,再次牵起他的手,“为什么不开心?”


    祝颂之这次没把手抽回来,委屈得一塌糊涂,温热的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不开心。你忙你的,别管我。”


    “哭成这样了还说没有,”莫时说,“刚刚给我发消息的人是我表妹,我妈的姐姐的女儿,来特罗姆瑟玩,拜托我照顾。”


    祝颂之怔住,慢半拍地想,也就是说,他们是亲戚。


    心中那点不舒服瞬间消散,可很快,他又开始为莫时的未来发愁。那等他离开之后,又有谁能替他陪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喜悦和悲伤交织,说不清谁占上风。


    “不哭了好不好,乖。”莫时把他拉进怀里。


    祝颂之无声哭泣,不敢发出声音。


    临近下车的时候,莫时忽然开口,“颂之,我明天要去一趟奥斯陆出差,你在家乖乖的,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语气听上去像有商有量,祝颂之却没给什么反应。


    从听到出差那个字眼开始,他就已经接受不了了,更别说分出精力去回答。对他来说,莫时是生命的全部,他没办法接受他的离开,以前好歹是在医院,离家里不过七八公里,可这次一去,就要离家上千公里,太远了,他没有办法接受。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这样也好,莫时不在身边,是他完成自己计划的最好时机。那今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以前自尽,总是没什么留恋的,可现在,他却会因为莫时而第一次感觉到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对放弃生命的难过。


    莫时见状,什么也没问,只是试探性地抱住他,轻轻顺着脊背,哄道,“别哭,颂之,我会尽快回来的,听话。”


    祝颂之这次没推开他,埋首在他颈窝,眼泪洇湿布料。


    “你几点要走?”祝颂之终于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莫时的心塌陷下去,轻声细语回,“明天七点的航班。”


    祝颂之泣不成声,“我”不想你走这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个弯,说出口就变成了,“我明天,能不能去机场送你。”


    “颂之,你发烧刚好,不能再吹风了,乖乖在家里睡觉,好不好?听话,又不是不见面了,别哭。”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是是不见面了。祝颂之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告别无声却最是沉重,攥紧了他的衣服,“那你今晚,还回不回医院?”


    “今天不值班,在家。”莫时蹭了蹭他的耳根。


    祝颂之不舍得松手,想把他揉进骨血,“嗯。”


    虽然他真的舍不得莫时,但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他死了,莫时才能迎来新生,不再被他所累,回到最初的样子,过上原本该有的,正常的幸福生活。


    莫时舍不得,就让他来斩断这段孽缘。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奢求莫时的爱。只求他,以后不要恨他。可惜他并不知道,如果当真如此,莫时根本不会恨他。


    他只会恨自己一辈子,恨他为什么没照顾好他。


    第75章 精神病院


    当晚, 祝颂之不再像在医院里那样,明明在意却还要刻意疏远,相反, 他巴不得每分每秒都跟莫时黏在一起。


    要分别才知道紧张, 要失去才知道珍惜。


    莫时无奈,“你要跟我进浴室吗,那今晚就出不来了。”


    祝颂之并不在意出不出的来,只担心莫时今晚睡的够不够, 最终松开了抱住他的手,闷闷地上床,把自己裹成一团。


    莫时觉得他可爱,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被子里的人不满地皱眉,伸手去推他,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快点去。”


    莫时很轻地笑了下,他果然还是在乎自己, 哪怕是短时间的分离都舍不得,这些天沉重的心情终于得以松快些。


    可下一刻,他就想起了自己去奥斯陆的目的。


    他是去考察那边的精神专科医院的。敛起眉, 他看向祝颂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愧疚。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祝颂之的病太不稳定,需要接受系统的治疗。


    只希望到时候, 他能够慢慢好起来。


    除非情况极端到祝颂之一见到他就会失控,否则他不会放弃跟他见面。不过就算这样, 他也会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对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再尝试融入他的生活,小心地接触。


    希望, 他还能给他一次机会,一次重新追求他的机会。


    这个澡洗了很久,氤氲的水汽四起。却没能把烦恼冲掉。


    莫时有些暴躁地把热水关掉,草草地擦了擦身,套了件干净的睡袍,踏着积水,带着热意,离开了浴室,推开房门。


    祝颂之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看上去很乖。


    莫时把灯关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上床,动作极轻地将他搂入怀中,珍惜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闭上眼睛。


    祝颂之睡得不深,半夜惊醒了很多次,每次都要见到莫时才安心闭眼,直到下一次这样,循环往复到天明。


    他抵御着困意,睁开眼睛,见到莫时已经起来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换衣服。他哑着声音问,“几点了,你要出去了吗?”


    “五点十二分,等会就出去,你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会好不好?”莫时穿好大衣,俯身将他的被子掖好,吻了下他的额头。


    祝颂之哪里还有什么睡意,眼睛湿湿的,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想到这是他见到莫时的最后一面,心里就传来阵阵绞痛。他舍不得他,他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他的唇像是被灌了铅,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好了,我要走了,乖乖睡觉。”莫时温声嘱咐。


    祝颂之竭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发不出声音。


    自尽容易,可他放心不下莫时一个人。


    他要去一个莫时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陪着他,等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等他找到新的人,等他过上幸福的生活,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几个小时后,奥斯陆机场。


    祝颂之状态不稳定,莫时不计划在这里待太久,只带了一两天的衣服,一下飞机就打车前往医院,打算速战速决。


    乔治·米勒提前跟这边的人打好了招呼,莫时刚到医院门口就有工作人员来接。这家医院是挪威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以收费高服务好著称,不过专业性与人文关怀性有待考究。


    周边的绿化环境很好,还没看尽,便见到位和蔼的老妇人上前,穿着简约的白色护士服,温和笑笑,“你好,是莫先生吗,预约了今天来了解重症抑郁症患者的住院情况的?”


    莫时对她点头,“嗯,麻烦了。”


    “职责所在,请跟我来。”


    莫时拎着行李箱,跟着她进了医院的大门。最先印入眼帘的是开放式的会客厅,整体色调偏暖,沙发被做成了柔软的云朵状,茶几采用了温润的木材质地,落地灯的光线也很柔和。


    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医院是专门的精神专科,对抑郁症患者有成熟的治疗经验和完整方案,高风险病区实行24小时封闭管理,护士每15分钟巡查一次,保证患者的安全。”


    莫时的视线划过一间间病房,面容沉静,好像他真的能够做到完全理智,“如果患者剧烈反抗,你们会采取什么措施?”


    “优先采取安抚措施,”说着,护士为他打开一扇门,带他走进去,“立刻停止一切侵入性操作,尝试给他换个相对温和的环境,等他平静下来再好好沟通,尝试建立信任。”


    “如果他平静不下来呢?”莫时眸中泛着冷光。


    “如果患者出现严重的自伤或伤害他人的行为,我们会采取相对温和的强制措施,比如用棉质约束带等。”护士将桌上的约束带拿起来给他展示,“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到患者。”


    莫时冷漠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心脏被压得发疼。


    “我们医院在治疗抑郁症这一方面是专业的,每位患者都有专属的治疗团队,根据不同的情况为患者制定治疗方案。”


    莫时跟着她进入病区,观察周围的环境,没有他想象中的阴冷,淡淡的消毒水味里混着点阳光的暖意,心安下来些。


    似乎也没有这么糟糕,也许一切,真的会慢慢变好的。


    护士带他参观的同时,尽职尽责为他介绍,“目前最主要治疗手段的是CBT,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认知行为疗法,我们的专业治疗师会帮助患者识别自动化负性思维,接着进行修正。”


    莫时听得认真,“还有其他手段吗,他有在吃药,主要是舍曲林,但是效果并不是很好,耐受性升高,副作用很明显。”


    护士点头,带他进了治疗间,“当然,对于这种药物疗效不佳或者药物副作用明显的患者,经过主治医师评估后,我们会对他进行rTMS,也就是重复经颅磁刺激。我们医院在这项技术上已经相当成熟,后续也会根据患者的治疗反应来调整方案。”


    莫时蹙眉,他了解过这个,整个过程不用开刀,主要是通过磁信号刺激大脑相关区域,帮助改善症状。但他毕竟没有亲身体验,还是会为祝颂之担心,“患者的痛感会很明显吗?”


    “不会。”护士带他参观仪器,“整个rTMS是无创的,没有显著的痛感。过程中患者可能会听到轻微的电流声,头部可能会感觉到轻微的震颤感,这些都属于人体的正常耐受范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担心,护士补充说,“我们的团队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会实时监测患者的反应,确保治疗安全。”


    “这样吧,我带你去病区见见主治医师”


    莫时在精神病院待了一整天,把能参观的地方都大致看了个遍,室内室外都是,也观察过这边的医护人员对待患者的态度,还跟医生聊了很久,了解并讨论了很多版治疗方案,终于定下这家医院,约了个大概的时间,到时候他把人送过来。


    “感谢信任,我们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莫时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医生握手道别,心想要不把明天的机票改成今晚的,现在就回去,好久没见到祝颂之了。


    踏出医院以后,他立刻改了航班,又调出监控,今天忙的没时间看。祝颂之今天很乖,就是睡的有点久,东西也没吃下多少,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子也瘦削得让人心疼。


    果然该早点回去,今晚不跟他睡他都不习惯。


    行李没派上用场,他原样拉回去托运,在候机的间隙里下单了很多补身体的食材,又学了好几个视频,打算回去之后给祝颂之换换口味,至少没见过的新奇菜色他会多吃点。


    正看的入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航班延误通知:尊敬的乘客您好,您乘坐的SK4412航班(1月15日01:50奥斯陆→特罗姆瑟)因恶劣天气延误,新的起飞时间另行通知,请关注机场显示屏或官方APP,感谢理解。]


    心底升起几分烦躁,莫时蹙眉,将手机屏幕熄灭,结果又弹出来条红色预警。他起身,看向观景台,天空黑沉可怖,掺杂着紫色的光。偶有闪电劈开云层,带来轰隆隆的巨响。


    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远处的停机坪变得模糊,他的思绪飘远,开始忧心千里之外的祝颂之。调出特罗姆瑟的天气预报,那里也下起了暴雨。


    他现在怎么样。会害怕吗,会想他吗。


    这个时候,他无比庆幸装了个监控。


    拇指划拉几下,见到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祝颂之蜷缩在被窝里,看不清神色,但是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还是不放心。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就是莫名心慌。他又打了个电话给西格伦·伯格,嘱咐她今晚上二楼守着他睡。


    他看着她进房间,给他盖好被子,又看到对方发过来的报平安信息,说祝颂之一切都好,吃了药,现在睡的很安稳。


    终是没什么可疑的,他勉强放下心来,盯着监控。


    大概是自己最近真的有点神经质吧,他想。


    第76章 机不可失


    祝颂之认为自己这些天做了万全的准备, 莫时说过,这次去奥斯陆是两天,所以他打算今天走。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


    第二天,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缠着西格伦·伯格要甜品。


    最近这个需求提的太频繁,西格伦·伯格习以为常,以为他只是单纯爱吃, 没有多想,不过依旧例行公事,去请示雇主。


    雇主的消息回的很快,跟往常一样, 嘱咐她快去快回。


    莫时觉得祝颂之最近的状态不错,愿意跟他说话了, 也愿意跟护工交流了,还捡起了以前吃甜品的爱好,相当欣慰。


    但他也没有放松紧惕, 一刻不停地盯着监控画面。


    西格伦·伯格将家里的门窗锁好,想关门时,忽然见到一只瘦削的手挡在了门框上。心下一惊, 动作顿住,将门打开。


    只见祝颂之穿着薄薄的单衣, 站在门框边看着她。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 快进屋,很容易感冒的。”她心中着急,赶忙把门关上, 挡住外面的风,迅速给祝颂之披上外套,护着他上楼梯,把他送回房间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多带块布朗尼。”祝颂之垂下眼睫,薄薄的衣料随动作起伏空了一大块,看上去像做错事的小孩。


    西格伦·伯格的心一下就软了,哄着说,“好,我会的。”


    “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好吗?”祝颂之被按到床沿,指尖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摆出一副乖乖的姿势,点点头。


    西格伦·伯格将他安置好,终于出了门,上了锁。


    不过祝颂之这次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安分,光着脚出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等了一会,确定没动静后,踮起脚看猫眼。


    外面寒风凛冽,树木被吹得乱颤,见不到一个人。


    祝颂之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来。只见里面赫然藏着一部手机和一把钥匙。他知道莫时会盯着监控,但说到底,他人又不在这里,联系不上西格伦·伯格,他就管不了他。


    头等舱,莫时骤然睁大了双眼,捏紧了手机屏幕,力道大得快要将屏幕捏碎,立刻给祝颂之打电话,没接,又打,还是没接,最后直接连线房间里的监控,沉声喊他的名字。


    “祝颂之,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断线了。


    祝颂之把电源拔了。


    屏幕黑下去,他的心也彻底沉下。他终于搞清楚这些天不安感的来源,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错觉。祝颂之想逃很久了。


    脊背上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天灵盖阵阵发麻,额头上起了层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跳快要跳出胸膛,他的手发着抖,不安地来回看航线图,甚至希望直接跳下飞机去找他。


    千万不要出事。快点。再快点-


    祝颂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双肩包,开了保险柜,但在看到最上面的结婚证书的时候愣了一下,鼻梁发酸,眼眶泛红。


    但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扔了进去,关上。


    他动作很快。莫时在这里的人脉不少,让他们来堵他不是没可能,甚至可能会惊动警察。而且,西格伦随时可能回来。


    他给自己穿戴整齐,轻车熟路地找到另外三把钥匙,又带了点路上可能会用到的必需品,出门前拿了几件莫时的衣服。


    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就当为他留个念想。


    他发着抖输入门锁密码,滴的一声,大门应声而开。没犹豫,他很快解开了另外几把锁。脚都踏出去了,又折了回来。


    他把这些锁统统扔进了门口的垃圾箱里。要是警察真的来了,莫时很难解释。他怕他们将莫时抓起来,说他非法拘禁。


    做完这一切,他用最快的速度朝公交车站跑去。正好一辆公交车迎面过来,来不及看目的地,他急急忙忙上了车。


    呼吸粗重,他还没站稳,便开始扫屏幕上的目的地。


    不管如何,必须先离开莫时家里,去哪里都好,到时候再想办法去机场。他很快定下个离自己家近的站点下车。


    不过,他眸光闪烁,忽然想到了什么。


    莫时既然做得出将他关起来,又在家里装监控的行为,那么,他为什么做不出趁他睡着,在他手机里装GPS的行为。


    背后惊起一身冷汗,他调转方向,去了观测站。


    他看过群聊消息,今天是埃里克·拉森的班。


    下车之前,他特意将手机留在了座位上。


    他跑的急,差点摔了,幸好隔着老远就见到埃里克·拉森在户外工作,正给仪器做检查。他着急地挥手,“埃里克!!”


    埃里克·拉森听到声音,回头看去,“祝?!”


    祝颂之朝他跑去,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说,“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我别无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埃里克·拉森没有多问,祝颂之很少主动让他帮忙,到这种时候了,肯定是万不得已,“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祝颂之让他帮自己定了张新的机票,到伦敦的。


    其实原本他在之前的手机上定的是去新西兰的,但现在不行了,莫时必然会找到那台手机,用来迷惑他刚好。


    “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埃里克·拉森看他满头汗,给他递了张纸巾,忧心忡忡,“要进去休息一下吗,喝点水。”


    来不及了,祝颂之摇头,“别跟任何人提我到过这。”


    祝颂之借用了埃里克·拉森的备用机,打车去了机场。一切都如他预想中进行,他顺利到了机场,到候机大厅等待。


    但命运似乎在戏弄他,航班因恶劣天气延误了。


    不安和烦躁将他裹挟,汗珠直往下落。机票的边缘被捏得发皱,他站在航班信息屏前来回踱步。这种逃跑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莫时肯定会变得更紧惕,他再也逃不出来。


    他有预感,莫时的航班不久后会在这里落地,到时候他肯定会发了疯地在这里找他,毕竟他也清楚他要上飞机。


    机场不大,就两个航站楼,两层,四个登机口。他根本就躲不了。不行就先在附近定民宿,至少他得先藏起来。


    闪烁的光标在移动,从缓慢到静止,又到飞速。


    莫时目光阴沉,面无表情地盯着平板上面的坐标。


    祝颂之猜的没错,莫时确实给他的手机装定位系统了,而且装的很隐蔽,如果不是刚好想到这点,根本发现不了。


    但是他算错了一个点,莫时怎么可能只做一手准备。


    莫时在他的两枚耳钉里都镶了枚定位器,很小,很薄,藏在钻石底下,平时根本看不见。从最开始送给他时就有。


    他平静地看着三枚坐标逐渐分开,离得越来越远。祝颂之先去了趟观测站,而后到了机场,最后去了间民宿。


    [Dr??mev??verhytta(织梦小筑)]


    他轻捻指尖,皱起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调出跟林雪羽的聊天记录,将她发来的合照放大,只见身后的房屋上挂着暖黄的灯牌,上面正写着这个名字。


    不巧,他刚好认识这家民宿的老板,还很相熟。这是埃斯彭·拉尔森的父母开的民宿,他放假的时候会去帮忙。


    电话接通,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听起来像在咖啡店里,有点吵,“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忙,想请你帮。”


    挂断电话后,很快又进来一个新的电话。


    陌生号码,莫时犹豫了下,按下接听。


    “你好,是Morris吗?”那边的人问。


    “对,什么事。”莫时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是这样的,你的伴侣之前在我们这里办理的文件需要材料补正,否则无法满足长期存档需求,但我们联系不上他,只能打给紧急联系人。方便的话,麻烦你转告给他。”


    莫时蹙眉,指尖收紧,“什么文件?”


    “遗嘱。”


    冷冰冰的两个字,如同子弹重重穿过他的心脏。


    “他什么时候办的?”莫时的情绪激动起来。


    对面公事公办,“26年1月初。”


    莫时心里发酸,“内容呢?”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


    没了手机,祝颂之自然无法得知这件事,只以为自己逃了出来,在民宿落脚。他预估了一下,大概三个小时就能起飞。


    还来得及睡一觉。他解下背包,草草上床,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刚好收到航班通知。看了看时间,莫时应该回到特罗姆瑟了,应该也搜过机场了,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下心来,他穿戴整齐,收拾好东西,推开大门。


    可下一秒,就顿住了动作。


    只见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门前空地,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和厚底的长靴,单手插在口袋里,拿着把透明的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眉眼间的温和褪去,变成了凌厉的冷冽。


    祝颂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听他沉声开口。


    “去哪。”


    第77章 得偿所愿


    寒意逐步蔓延至周身毛孔, 祝颂之第一次感到害怕。


    足尖不自觉调转方向,下意识往屋子里逃,却在有动作的下一刻蓦然顿住。不行, 他进来没有用, 必须往外跑。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压下过快的心跳,极快地瞥了眼莫时,咽了咽口水, 竟然真的踩着地毯,往外面跑去。


    身体虚弱,他自是跑不快的。


    过分紧张,不小心被绊倒, 祝颂之爬不起来,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却忽然感觉自己被扣进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中。


    力道很大,不容抗拒,动作也算不上温柔。


    祝颂之低头, 拼命掰他的手,双腿不停地在地面上蹬,留下明显的拖拽痕迹, 脖子和脸因为挣扎的幅度大而变得通红,大声喊道, “莫时!你放开我!放手!放开我!!”


    莫时没理会他的抗拒,冷着脸, 一句话也不说,强行把人带回去,甩到沙发上, 脚尖一踹,门砰的一声关上,力气大到门框都在发颤,上面沾着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祝颂之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往沙发的角落躲去,肩膀往里扣,脊背微微发抖,抓着手边的靠枕,心跳快要跳出胸膛。


    “你你要干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莫时漠然地看着他,步步走近。


    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太强,祝颂之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却被人强行扣住手腕,往上翻,传来的冰意激起阵阵战栗。


    只见莫时把机票拍在桌上,冷声道,“这是什么。”


    祝颂之呼吸一窒,不答话,想要逃避,收回自己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攥紧。莫时的语速变得更慢,“告诉我。”


    眼眶发涩,泪水溢出,祝颂之红着眼睛喊。


    “这是我为了离开你买的机票!满意了吧!”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能离开我。”莫时盯着他说。


    祝颂之被他看得一激灵,气势弱了几分,声音却不减,像是在虚张声势,“我们已经分开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祝颂之总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莫时的脸色变得更差,比暴风雪来临前的乌云层还可怕。


    莫时没松开他的手,欺身压上去,把他逼到沙发上,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一字一句说,“谁告诉你的。”


    “我说的,不行吗?!”祝颂之哭了,情绪崩溃,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莫时,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把我当什么!”


    莫时冷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反应,祝颂之变得更加失控,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为什么还要在一起,莫时你不累吗?!放我出去!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再也不要见面!”


    “你还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莫时压着火道。


    祝颂之已经脱力,却也还是用手肘撑着沙发扶手,强撑着说,“我是实话实说!怎么了莫时,我哪里说错你了吗?!”


    莫时被气笑了,“对,你说的没错,哪里都没错。”


    明明莫时没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却觉得更加难过,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淋了盆冰水,从头到脚,无一幸免。


    “那你放我走,我们离婚!”祝颂之哭着说。


    莫时眼眸微动,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为什么?!”祝颂之不能理解,激动道。


    莫时拽着他的衣领,“因为我是你的丈夫。”说着,他凑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到耳廓,强调道,“合法的。”


    “我们分手了!根本不是!”祝颂之挣扎说。


    莫时动作暧昧的用指尖擦过他的腰侧,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吗,颂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祝颂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说话了。


    莫时见状,没再逼他,给他盖上了毯子。祝颂之的肩膀不停地耸动着,伸手粗暴地将毛毯扯了下来,丢到一旁。


    “着凉了就更别想出去了,祝颂之。”莫时冷声说。


    祝颂之心中难受,不想跟他说话,推开他,“你滚!”


    莫时知道他不开心是因为自己太凶,但他忍不住。


    “觉得委屈?可是颂之,将心比心,你做了什么,你甚至连遗嘱都立好了!如果不是我今天及时赶回来,那下次见到你是不是就要在停尸房了?!你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好运吗?!”


    莫时的额头直跳,青筋凸显,按着他的肩膀,指尖不停收紧,声音不自觉变得陡厉,还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


    祝颂之没想到他会知道遗嘱的事,心虚起来,想哭又不敢哭,只能委屈巴巴跟他卖可怜,小声说,“疼。”


    “现在知道疼了,”莫时冷着脸,松开制住他的手,“伤害自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计划自尽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祝颂之自知理亏,低下头,试探性去牵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小心翼翼地摊开来,“对不起,我错了。”


    莫时不吃这一套,甩开他的手,“在想自尽的那一刻,你有没有半秒钟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祝颂之被他吼得一愣,脑袋空白,发着抖,“跟别人”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莫时锋利如刀的视线。他直接噤了声。


    莫时步步紧逼,拇指按着他的心口,语速极快,“真的想跟我分开吗,真的想永远见不到我吗,还是说你就是喜欢给自己找虐,就想看着我跟其他人恋爱结婚,度过一生,对吗?”


    祝颂之忽的怔住,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他。


    “可以,你当然没问题,但是我不行,”莫时的双眸微微眯起,“我不可能放手,也没这么大度,把爱人拱手相让。”


    祝颂之像是泄气的皮球,哭腔明显,“我讨厌你”


    “颂之,你不是不相信我离不开你吗。”莫时沉着脸说。


    祝颂之怔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泪慢半拍落下。


    下一刻,只见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把泛着银光的,锐利的餐刀,强硬地塞进他的手中,握着不让他松手。冰意传入掌心,祝颂之心下一惊,瞳孔睁大,挣扎着要放开却没能成功。


    隔着薄薄的衣料,莫时用刀抵住自己的心脏,“颂之,你想寻死,我不拦着你,但是有一点你要知道,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你别”祝颂之的呼吸窒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声音都在发颤,生怕莫时做出什么。而这正是莫时想要的。


    只有比他更疯,他才能拥有话语权和主导权。


    “这里是左心室,是供血的主力泵,一旦刺穿,三到五分钟就能死亡。”莫时看着祝颂之惊恐的眼睛,用平稳的语气说。


    “还是说你不喜欢这里,那换一个,这里是左冠状动脉,伤到这里,会引发急性心肌梗死,过不了多久就会休克死亡。”


    看祝颂之不说话,莫时冷着脸补充,“不用担心刺不穿,它很锋利,一下就能捅到底。还是说,你想换个地方?这里……”


    祝颂之终于无法忍受,尖叫着打断他,“莫时!”


    “叫我做什么,我不就在这么?”莫时说着,将刀往里刺了一些,额头上的青筋更明显,脖颈通红,痛苦地闷哼一声。


    祝颂之不停掉眼泪,两手并用阻止他,却失败了。


    莫时今天穿的是纯白的衬衣,刺目的血液很快在上面晕开来,“我说过了,你是我的,不能离开我。如果一定要死,那我们就一起,等别人发现时,只会说这真是对苦命鸳鸯,再把我们葬在一起,等下辈子再相遇。颂之,你说这样,好不好?”


    如果爱能成为枷锁,他愿意跟祝颂之绑在一起。


    眼看着刀尖寸寸往里,祝颂之真的感到怕了,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拼命摇头,开口时哭腔明显,断断续续,“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莫时你别,别这样,我求你了,你不要伤害自己,好好活下去,你的未来会很好,很幸福的,求你了”


    “可是颂之,我求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听见,”莫时没有理会他的哭闹,动作未停,“再者,没有你我怎么会幸福?”


    “不是的,不是的,莫时,你是很好的人,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幸福,没了我,你会过得更好,会更加幸福——”


    话还没说完,莫时便往里捅了些,血渗得更多,脸色开始变得惨白,虚弱,“颂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祝颂之哭得更厉害,“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停下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莫时,你不能死,我求你了”


    眼见无法相劝,祝颂之避开刀尖,闭着眼睛吻了上去,趁莫时气息变乱的那一刻,强行抢过刀,扔向旁边的地板。


    当啷一声,房间内很快恢复寂静。


    “莫时!你敢去捡我就死给你看!”祝颂之语气决绝。


    莫时笑了,蘸着血的拇指抹过他的唇,沾染上些许透明的唾液,“颂之,你看,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对吗。”


    祝颂之哪里管对不对,抱着他就吻了上去。


    血腥渗入口腔,爱意直抵心脏。


    第78章 许下诺言


    几乎是下一刻, 祝颂之就被莫时扣着脑袋压到了沙发上,十指紧扣。跟以前的温柔不同,莫时这次吻得很凶, 很重, 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吞噬殆尽,力道大到不容抗拒。


    舌尖舔过翕合的唇,激起一阵电流, 祝颂之浑身一抖。


    趁这空档,莫时毫不费力地撬开他虚掩着的齿尖,更深地往里探,暧昧地擦过整齐的牙齿, 如台风般卷上他的舌尖。


    祝颂之仰头承受着,气息逐渐变乱。


    滋滋的水声无限蔓延, 祝颂之脖颈和脸红得快要滴血,搂着他的脖子不松,主动缠上了他的腰, 像是要跟他融为一体。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急,粗重的喘息声四溢。


    情愫发酵,温度升高。祝颂之觉得自己和莫时一同被扔进了甜酒缸里, 浸泡入味,似醉非醉。十指紧扣, 缱绻缠绵。


    “不行。你还受着伤。”祝颂之红着眼推他。


    “没事。”莫时动作没停,“我们继续”


    眼看着那片血迹随莫时胸口起伏而变得越来越大, 祝颂之心急如焚,不让他碰,“不行!莫时, 先去医院,听我的!”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管我,颂之?”乌黑的双眸紧盯着那双灰蓝,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步步紧逼,不达目的不罢休。


    “爱人,伴侣,妻子,什么都好,求你了。”


    “不是说要跟我离婚?”莫时得了便宜卖乖,单手撑在沙发上,指尖玩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揉搓,抚平,再不断重复。


    “不离了,我们不离了,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莫时的目光沉下,“是不是我好了,你就走了。”


    生怕莫时的伤势加重,祝颂之捂住他的心口,心疼地落下眼泪,跟他保证,“不会。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莫时生病了,很严重,他放心不下他一个人。


    滚烫的血液渗入他的指缝,染红了白皙的皮肤。祝颂之觉得刺目,不忍再看,却又不得不看,主动吻了下他的下巴。


    “先松开,我帮你包扎,好不好,一会再抱。”


    莫时知道他在哄自己,却偏不让他如愿,“不。”


    祝颂之无法,只能任他抱着自己的腰,艰难下地,在民宿自带的医药箱里找出绷带,用发抖的指尖解开他的衣服。


    薄薄的衣料沾了血,沉甸甸的,跟他的心一样。


    莫时刚刚情绪激动,伤口狰狞,祝颂之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心如刀割。指尖悬在空中,想碰不敢碰,“疼不疼?”


    “不疼。”莫时低头,吻他落泪的眼睛,在咸涩里回答。“没有你,我才会疼。颂之,别离开我了。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先不说这个,”祝颂之看着伤口的血不停往外渗,急切地说,“你是医生,这样的严重吗?”


    莫时的目光从他布满泪痕的脸上划过,“不严重。我有分寸的,皮外伤。”说着,他话锋一转,“但那是因为你还活着。”


    “如果你死了,那这就不止是皮外伤了,宝宝。”


    “我保证,我不会死,你不要这样,别拿生命开玩笑,好不好,求你了。”祝颂之手上动作很轻,替他消毒,缠上纱布。


    “为什么。”莫时问他,“为什么不能。这是我的命。”


    “就是不行!”祝颂之被他气急了,“生命只有一次,是无价的珍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况且,你的家人该多伤心!”


    “原来你也知道。那颂之,你有没有想过我多伤心。”


    “不一样,这不一样我是,为了你好。”


    “颂之,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别人跟我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可是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考虑过我的想法,真的是为了我好吗,以前是我妈,现在是你,你们都要这样逼我吗。直到,把我逼死了,你们就满意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激动,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我们去看医生,先起来。”祝颂之尝试拉他。


    莫时没跟他起来,“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还会有下一次。我们的感情没有坚固到能够抗住这么多次的争吵。颂之,我累了。”


    祝颂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掉眼泪。良久,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将眼泪抹去,“嗯,没关系,累了就分开吧,我知道这天迟早会到的,这样对我们都好,祝你以后能幸福。”


    莫时的眉头越蹙越深,直接伸手把他拽了下来,强硬地吮住了他的唇,将他的呜咽声都吞入口中。一直等祝颂之到了喘不过气的极限,他才放过他,看着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祝颂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当这是分手的吻别。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颂之,我比你想象中更爱你。我说过我不会放手。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说我累了,是不想再跟你闹下去了。从回国开始到现在,我们的关系正常过一天吗,我们之间的爱意真的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你不知道,我其实很怕,怕有天你真的会不爱我了。这么多天,我只能靠你下意识的亲近,眼神里的心疼,来反复确认你还是爱我的。”


    “我很没有安全感,颂之,”莫时牵住了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担心你会离开我。”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祝颂之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却被莫时抢先,“如果你是因为我的病选择留下,那你就不用开口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但如果你是因为爱我,就不要再让我受折磨。”


    祝颂之的眼泪掉下来,“我爱你,莫时。”


    “我以为,我以为我离开你,你就会过的更好,虽然现在还没有实践过但是,你现在已经很糟糕了,我不敢,我怕我离开你你会失控的,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已经这么严重了”


    “我也不想听这个。除去我的病,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不就是因为你生病了才不敢跟你在一起吗!我怕我拖累你,怕我会让你的病变得更严重,怕我会把你变得跟我一样!”


    反复折磨他的梦魇终于被说出口,祝颂之心里空了一块。


    “颂之。不会的。你记得吗,我们曾经好过一段时间。为什么不能那样呢。如果不回国,我们现在痊愈了都有可能。”


    “只是出了岔子而已,但是没关系,我们能修正好的,对不对。相反,你再这样下去,对你对我,才是都没有好处。”


    祝颂之有些恍惚,难道这些天他的一意孤行都错了。


    好像事实确实是这样,他不开心,莫时也不开心。他的病加重了,莫时的病也加重了。情况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即使祝颂之心中愧疚万分,觉得这一切都怪他,是他把莫时逼成这样的,他也没得选了,至少从目前看来,莫时是真的离不开他。既然如此,只能试试莫时说的,全心全意在一起。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够携手,渡过难关。


    见他不说话,莫时有点心慌。劝不了就下次,但至少这次先把人留在身边,用什么手段都好,“颂之,我离不开你。”


    他把祝颂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算是用病症绑他也得把祝颂之绑过来。“对,我就是生病了,我会听你的话,去看心理医生,但是你不能不管我。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不过,你也不要想着离开我,你一离开我就复发,永远都好不起来。”


    祝颂之听着,觉得心痛,又觉得眼前人有几分可爱。为了留住他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这份天真跟他身上的沉稳不符。


    “我不会走。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会管你一辈子。”


    莫时得了承诺,却并不安心,把他抱进怀里,手臂无声收紧。“不要骗我,颂之。你要是骗我,我的病肯定会加重的。”


    祝颂之知道他的伎俩,但他不喜欢他说这个,“呸呸呸。”


    “不许说这个。你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祝颂之把他牵起来,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你会幸福地度过一生。”


    “跟你。”莫时补充,“我会幸福地跟你度过一生。”


    祝颂之不知道他怎么变得这么爱咬文嚼字,随他去。


    但莫时不依不饶,“没有你我没办法幸福,颂之。”


    反复念叨,堪称洗脑,祝颂之实在无奈,为了把人哄去医院,只能顺着他说,“知道了,我跟你幸福地度过一生。”


    莫时满意地点头,祝颂之以为他消停了,结果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语音备忘录,“我录下来了,颂之。”


    “自己说过的话,要永远记得,不能忘记。”


    祝颂之心疼他,抚上他的脸。“不会忘。莫时,这就是我心里最想说的话。我爱你。我要跟你幸福地度过一生。”——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本文已经全文存稿,正文连同番外会在1.31完结,下本确定会插《小猫也要高考吗》短篇萌宠文,期末周过后就存稿,顺利的话就春节左右开,写完这本应该就是破镜重圆《冬令时》或者娱乐圈《分手一百零八次》,球球收藏!


    第79章 失而复得


    人们总对失而复得的东西小心翼翼, 莫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从再次见面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祝颂之身上下来过。


    出门要他牵着,松一下就不走, 上车要他靠着, 远一点都不满意,进了医院更是,无时无刻都要跟他说话,好确定祝颂之还在他的身边, 确定现在的场景,不是他编织的一场梦。


    祝颂之不厌其烦地回应,温声细语安抚,他知道, 莫时是应激,他是怕了。他开始责怪自己, 但又抑制住,不让自己掉进情绪的漩涡——虽然他以前经常这样,但是现在不行了。


    因为现在莫时的状态不好, 他要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会为他努力克服一切困难,只要他能好起来。抓着就诊单的手无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莫时的手背。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爱的力量强大到这种地步。


    在他心里,所有东西都会为莫时让步。


    就连这么多年都跨不过去的病也是。


    [请27号Morris到6号诊室就诊。]


    “走吧。我们进去。”祝颂之把人牵起来。


    莫时乖顺地点头, 跟着他进了诊室。


    “你好,我丈夫刚刚情绪激动, 用餐刀捅伤了胸口,麻烦你帮他检查一下。”祝颂之让莫时坐下,撩开衣服给医生展示。


    “嗯, 先把绷带解了,我看看。”医生凑近检查,皱眉,“是怎么捅的,能描述一下吗,餐刀大概的长度和锋利度如何?”


    “他跟我吵架了,单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空着的手捅向心脏,不停往里。我拦都拦不住,但有拉扯的动作,刀尖可能移位了,有反复捅进去的动作,伤口有渗血,不算很多。刀就是普通的西餐餐刀,十厘米左右,不算特别尖,但是很锋利”


    祝颂之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哭的止不住。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心脏发酸。“别哭。”


    医生点头,又问了莫时的既往病史,以及莫时自己的主观感受,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字,“初步判定是皮外伤,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去拍个胸片看看。患者最近的情绪稳定吗,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行为还是很多次,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不稳定,我跟他这段时间冷战,吵架,感情起伏大,所以他这段时间状态很差。不是第一次出现,以前我见过他压力大的时候会掐自己的手和腿,到处都是青紫的,这是我见到的他的第二次,但他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祝颂之说着,哭的浑身发抖,“心理问题他有看心理医生,但是我没有参与过,只知道他从原本的轻度焦虑转成了中度焦虑。因为我的病,我有重度抑郁症,因为一些刺激所以加重了,是我连累他了。”


    “颂之。没有。”莫时固执地让他更正。“你没有连累我。”


    “嗯,没有。”现在莫时无论说什么,祝颂之都会顺着他的意思,不管自己认不认可。这不重要。没有任何事情能排在莫时的生命和健康之前。这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跟莫时吵架了。


    医生的眉头蹙得越来越深,没想到这样两个人会走到一起去。这段感情注定曲折,结局可能会两败俱伤,而且看他们现在的状态,也没能解决问题。那么今天的事情迟早会再重复。


    “我的建议是,你们两个都去看心理医生,一起治疗。”


    怕他们无法理解,医生补充说,“我指的是,你们一起接受系统且规范的治疗,相互监督,相互促进,形成正向循环。”


    只要有爱,愿意为对方去努力,那一定能克服病症。


    他期待看到这么一天,也憧憬这个幸福的结局。


    愿上帝祝福他们,希望他们的真情能战胜病魔-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变得奇怪,看上去是莫时对祝颂之言听计从,实际上是祝颂之对莫时小心翼翼,不敢给他任何刺激。


    莫时趁此机会向他提了精神病院的事。他暗自演练了上百次,就怕刺激到祝颂之,挑了个委婉的方式说,“医生不是建议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吗,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很好的医院,那是专门针对抑郁症患者的,我去考察过,那里的环境”


    祝颂之听出来了,冷声打断,“你要送我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你能考虑,真的,我去那里看过了,那边的治疗手段很先进,医护人员也很专业”


    “不去。”祝颂之不高兴撇嘴,“我去了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颂之,你不去,我没办法放心,就当是为了我,去试试,好不好。”莫时恳求他。


    眼眶泛红,祝颂之的嗓音中带上哭腔,“我去过了!”


    “什么?”莫时怔住,“你去过,什么时候的事?”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是中度抑郁,我外公就强行把我送去了平义的精神病院,那里暗无天日,很可怕,那些医生都很吓人,他们会很粗暴的对待病人,我不要,我不要去那里”


    祝颂之将自己缩成一团,脊背微微发抖,“我不去”


    莫时的眉头蹙得极深,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下安抚着,不停地吻他的额头,“不去了,不去了,没事,我在,别怕。”


    两家精神病院不一样,他当然清楚,他选定的这家真的会对祝颂之的病情有帮助,但祝颂之毕竟有阴影,他说不出让他再试一次这种话。眼底阴沉下去,拳头捏紧,事情又变难了。


    怒气无处发泄,莫时胸膛起伏,但动作依旧很轻,只是嗓音沉了下去。“颂之,如果有天,祝家破产了,你会难过吗?”


    收购计划进行的很顺利,莫时和莫遥配合默契,打了漂亮的一仗。莫谨和谢疏仪对此表示赞赏,后续的转型升级带来的利润也让股东们纷纷对他们姐弟二人改观。两人在集团内的地位上升的很快,莫遥已经进公司工作了,从基层慢慢往上做。


    莫家的人都默认,莫遥就是心睿之后的主要继承人。


    但是莫时的位置没有撤,股份也没有动过,无论他走到哪里,回头也总有退路。挪威这边生活开销大,虽然莫时本身的工资很高,能够覆盖,还剩余不少,但他想给祝颂之更好的。


    所以他成了心睿的医疗顾问,平时也会参与公司事务,不过多数都是线上的,以后最多是偶尔会飞回北京处理公务,算出差,顺便探望家里人,但是主业依旧是挪威的心内科医生。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莫谨和谢疏仪也选择了接受。


    这总比莫时在外面当一辈子医生,永远不回来好。


    至于祝颂之,他们年纪大了,拦不住莫时,也管不了更多的。莫遥也在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对这件事也慢慢松了口。


    或者,更贴切的说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祝家正到处融资,打算换个赛道东山再起。


    莫时可以选择无视,放任他们去做,反正他们在业内的名声已经一片狼藉,立身之本都没有了,肯定做不出什么成绩。但他也可以选择给他们下黑手,让他们连爬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祝颂之在他怀里摇头,像有读心术,捧着他的脸说,“但我不希望你去做。莫时,你已经很辛苦了,别为我做这些。先把身体养好,再把心理的病也治好,我们好就够了。”


    “嗯。”莫时知道,祝颂之不是心软,只是单纯的不希望他在垃圾上浪费时间。但他没有他这么大度,睚眦必报是他的底色。他会想尽办法,让祝家再也没办法在各大行业里混下去。


    该赔钱赔钱,该进监狱进监狱,最好能把他们一家人都逼的活不下去,骨子里的阴暗逐渐显现出来,眼底带上冷意。


    说到底,他和祝颂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拜他们所赐。他们竟然还妄想能够过上幸福生活。这些天没发泄的,所有的怒意,连同精神病院的账,他都会找他们,一一清算。


    祝颂之没必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确定他的态度就好。


    如果他心软,不舍得祝家人,那他的手只会下的更重。


    “你在想什么?”祝颂之不放心他的状态,抬眸问。


    莫时说,“没什么,我们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祝颂之愣住,眼泪慢半拍掉下,紧惕说,“你是不是要趁我睡着把我带过去,不行,莫时,这样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的。”当年他外公就是这么对他的,甚至中途醒了还打了镇静。


    “不是。”莫时怎么舍得这么对他,一觉醒来,不知道身在何处,周围一个人都不认识,孤立无援的,祝颂之会哭的。


    “颂之,我爱你,不可能这么对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我们都会变好的。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极光。”


    第80章 勾魂摄魄


    原本莫时是不打算让祝颂之接触林雪羽的, 但是上次陪他去复诊的时候,莉娜·索伦森说,祝颂之需要社交圈, 他现在的社交太过单一, 几乎为零,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


    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交朋友,莫时打算先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他认识, 但说到底,这些都属于他的社交圈,祝颂之不一定能接受良好,就算看上去能聊天, 那其实也是因为他而已。


    不过林雪羽倒是可以试试。毕竟她算莫时的家里人,不算是朋友, 而且她还是学生,今年二十,跟祝颂之差的不多, 心思单纯,天真烂漫,活泼开朗, 也许可以跟祝颂之能聊得来。


    至于观测站,莫时已经为祝颂之打了申请, 打算重新让他回去上班。那边才是祝颂之原本的社交圈。


    他知道,如果祝颂之太久不去, 友情迟早会变淡的,他不想祝颂之难过。这份友情他得想办法维护。


    祝颂之不知道莫时的用意,只当是表妹过来玩, 正好他是气象专业的,可以起到一个导游的作用。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很开心,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专业,也喜欢追极光,而且被需要的感觉很好,这让他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再者说,林雪羽是莫时的家里人。


    所以祝颂之欣然答应,靠在莫时身上,拿他的电脑开了好几个网站的官网,“那雪羽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看你,这周都可以,行程可以改。”


    “好,我看看。”祝颂之神情专注,灰蓝色的双眸盯着屏幕上的数值,指尖在触控板上移动,“嗯,后天晚上十一点吧。”


    “怎么看出来的?”莫时的目光扫过满屏的数据和曲线。


    “很简单的,你看。”祝颂之盘腿坐好,三指往上轻扫,所有开启的界面在顶部的调度中心一字排开,选中一个放大。


    莫时的目光从毛茸茸的脑袋上移到屏幕上面。


    “这个是行星际磁场Bz分量预报,简单来说,就是太阳风携带的磁场在南北方向的分量。正数代表北向,负数代表南向。”


    “当Bz分量是负数的时候,太阳风磁场会跟地球磁场发生磁重联——简单来说,就是两者的磁场线会像绳子一样打结再重新连接,这个过程会瞬间撕开地磁场的防护缝隙。当Bz分量小于等于-5nT的时候,磁重联的效率会显著提升,涌入大气层的带电粒子数会暴增,这就能激发出我们肉眼可以看到的极光啦!”


    留意到他的尾音,莫时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可爱。想亲他,又不想打断他,只配合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祝颂之明显被他的回应给激励到了,讲的更加起劲,“你看这条曲线,现在是-2nT,还在持续往负方向走,后天凌晨估计能跌到-8nT,等到那个时候,极光爆发的概率就会变得很高。”


    “而且我看过那天的太阳风,620公里/秒,属于快太阳风。它的速度越快,带来的能量也越多,那到时候极光就不是淡淡的光带了,而是会是跳动的光帘,甚至可以铺满整个天空!”


    “嗯,我相信你,你好厉害,观测员宝宝。”


    祝颂之的耳朵红了,“你,别这么喊。”


    “怕什么,又没有人。”莫时凑过去吻他。


    唇齿纠缠,十指紧扣,水声四溢。电脑差点摔下去,幸好祝颂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趁莫时愣神,祝颂之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还没定地点呢!你听话一点,不要动我!”


    莫时短促一笑,“我听话?”被某只小猫瞪了一眼,莫时毫不犹豫束手就擒,把电脑摆好,“好,我听话,你看。”


    祝颂之的唇红的过分,还带着明显的水光,顶着后面传来的不可忽视的视线,咽了咽口水,切到高分辨率的卫星云图。


    凝眸挑了半天,他拍板,“去埃尔瑟峡湾吧,好不好?”


    “听你的,老婆。”莫时看着他笑,忽然间这么喊他。


    “诶呀!我真的好烦你!”祝颂之心跳过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脸,只好拿枕头去砸他,不过力道并不算重。


    莫时半倚在胡乱堆起的棉被上,胸膛震动,带着笑挑眉,故意逗他说,“颂之,把你老公的脸打坏了,亏的是你。”


    祝颂之别开视线说,“谁说你是我”


    莫时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想好再说。”


    祝颂之不想第二天下不了床,“老公。”


    “乖。”莫时凑过去,奖励了他一个吻。


    打闹间,祝颂之的睡袍变得松松垮垮,最上面的扣子扣的不大认真,解了好几颗。布料滑落下来,挂在肩头。


    白皙光滑的肩膀被天花板的灯照的发亮,那是莫时无数次靠过吻过咬过的地方,喉结滚动,“很晚了,要睡了。”


    祝颂之几乎是对视的瞬间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立刻把衣服给拉了上去,思考纵欲过度会不会影响健康,“你昨天才”


    莫时似乎是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没事的,我身体好。”


    衣服被拨开,莫时埋首在里面,很深地吸气。


    大手抚上脊背,祝颂之微微颤栗,“你”-


    林雪羽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跑到莫时家里来。莫时看祝颂之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便没有阻拦。


    “哥!”林雪羽兴冲冲放下东西,四处张望,“嫂子呢?”


    “你嫂子在楼上,”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她要上楼,莫时赶忙拦了下来,“消停会,好好在这坐着,别等会吓着你嫂子。”


    “好吧。”林雪羽听话坐下,气还没喘匀,就重新站起。


    只见祝颂之穿着最平常的家居服,踩着棉拖,顺着木质楼梯缓缓往下,每一步都轻的像羽毛落地,让人连呼吸都放轻。


    浅灰色的真丝布料贴在他脊背上,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身形,垂下的布料随着动作的幅度晃荡,极细的腰身若隐若现。


    皮肤白皙,面容清瘦,却并不憔悴,带着明显的骨感。几缕凌乱的碎发随意地贴在额角,给他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仔细看去,他的五官带着些属于欧洲人的立体,又带了点属于亚洲人的平缓,二者完美融合,让他的总体气质偏柔和。


    浓密细长的睫毛下是灰蓝色的双眸,似结冰的河,美的让人挪不开眼,像是被雪地里振翅的蝴蝶摄住心魄,勾去灵魂。


    每一次眨眼,都像是雪水滴落湖泊,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雪羽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惊的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偏头看向同样眼也不眨的莫时,“哥,你何德何能啊”


    莫时没理会她,眸中闪烁着星点笑意去牵祝颂之。


    祝颂之自然地把手搭在莫时手上,露出来的腕关节瘦得令人心疼,转过头对林雪羽礼貌笑笑,轻声说,“你好,雪羽。”


    淡淡的落雪香味萦绕鼻尖,声音也好听得过分,林雪羽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星,“嫂子,你好好看,你身上好香”


    祝颂之被她夸的不大好意思,转头向莫时求助。


    “别管她,她从小就这样,见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


    “你才从小就这样!”林雪羽说,“嫂子你别听他胡说!”


    祝颂之觉得她可爱,倚在莫时身上,很轻地笑了一下。


    兄妹俩同时屏住呼吸,前者是因为祝颂之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后者是因为画面太过惊艳,极致到令人呼吸都不畅。


    莫时没出声,林雪羽说,“嫂子,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祝颂之一怔,眸中的笑意加深,“谢谢。你也是。”


    莫时从他的眼睛盯到嘴唇,收紧了搂住他腰的手。


    真诚的感情让祝颂之感觉到亲近,他放松下来,被林雪羽拉到沙发上坐下,“怪不得我哥对你一见钟情,这简直是人之常情!真的,谁要是看了你一眼没能爱上你,那都是天理不容!”


    莫时切了水果放到茶几上,“你嫂子脸皮薄,别这么说。”


    留意到莫时直白的视线,祝颂之的耳朵悄悄红了几分。


    林雪羽是自来熟,不知道祝颂之爱聊什么,干脆给他分享自己大学生活的趣事,“我发誓我真的是自己写的,结果AIGC查出来高达百分之八十!不是,我寻思我是什么AI转世吗??”


    大概是林雪羽讲的太绘声绘色,祝颂之被她逗得直乐,捂着肚子靠在莫时身上笑个不停,问她考不考虑去做喜剧演员。


    “脱口秀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我失业了的话。”林雪羽摩挲着下巴,看上去很认真地在思考,“那嫂子你得来给我捧场!”


    祝颂之眸中笑意未消,偏头说,“让你哥哥给你包场。”


    莫时垂眼看着他,恍惚间,忽然觉得祝颂之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会哭,会笑,无比正常,只是他以前接触的人和环境出问题了,遇到的事情也无比糟心,这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他本来不应该生病的,要怪只能怪这些不好的因素。


    但是没关系,现在祝颂之有他。


    他会让他走出阴影,迎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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