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谁主沉浮(一)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 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只是并无不惯吗?”刘昭看着他,很理解刘彻喜欢的都是身份低微,容貌一绝的人, 毕竟一个美人百依百顺, 绞尽脑汁争宠, 她又不需要顾忌任何心思, 甚至不需要去猜他在想什么。


    因为无关痛痒, 可以给予宠爱, 也可以置之不理, 不需要有任何利益权衡, 毕竟朝堂上斗法已经很累了。


    后宫里再是一群要费心思的,有句话说得好,不如死了算了。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那日你为朕挡了一剑,后来朕问你, 可要侯爵之封?可要万金之酬?你拒绝了,要这后宫之位,你后悔吗?”


    商羽闻言, 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惶恐, 只有一片诚挚。


    “陛下, ”他的声音好听,配上那含情目,更是柔肠百结。“那一剑,臣并未多想, 只是看到寒光冲着陛下来,便觉得,若陛下有失,这天地都要塌了。”


    说着话,紧张感如潮水般退去,既然陛下问到了这里,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深藏肺腑的话语,似乎也有了宣之于口的契机。


    他的目光不再闪避,坦然地迎上刘昭的视线,声音如同溪流叩击着石头,“那日陛下问臣要何赏赐,侯爵万金,自是常人梦寐以求。可对臣而言……”


    他略一停顿,“侯爵之尊,万金之富,固然令人心动。可那些东西,放在臣身上,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浮财。臣一介乐籍,侥幸救驾,得蒙天恩骤登高位,纵使封侯拜爵,又能如何?不过是长安城中多一个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的新贵,依旧是浮萍无根,与这繁华帝都格格不入。


    “但入宫不一样。”他看向刘昭,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陛下可还记得,臣第一次为陛下奏琴,那夜风雨飘摇,心悦君兮,臣所唱亦发出肺腑。”


    “后来,臣有幸再为陛下抚琴,得见日思夜想之人,”商羽的眼神变得温柔而专注,“再后来便是那场惊变。”


    提及遇刺,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若能以此残躯,换得陛下周全,便是值得。后来重伤昏迷,朦胧间,听到陛下焦急的声音,感到陛下握住臣的手那时便想,若能活下来,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醒来后,陛下问臣要何赏赐。臣拒绝侯爵万金,并非清高,也非不慕荣华。而是因为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商羽的目光牢牢锁住刘昭,那里面沉淀着长久以来的倾慕追随,以及近乎信仰的诚挚,“臣想要的,是能离陛下近一些。不是以功臣、外臣的身份远远仰望,而是能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有一方天地,可以偶尔见到陛下,听到陛下的声音,知道陛下安好。陛下政务繁忙,殚精竭虑,臣无力为陛下分忧前朝之事。但可以在陛下疲惫之时,为陛下奏一曲清心之音,在陛下烦闷之际,为陛下备一盏安神之茶。”


    他的声音愈发低柔,带着真切,“这后宫之位,于臣而言,却是陛下给予的一个归处。在这里,臣不必再忧虑明日漂泊何方,不必再思量如何应对权贵眼色。臣只需做好一件事,安分守己,不惹是非,静静等待陛下偶尔的驾临。哪怕十日半月,乃至更久才能见陛下一面,但只要知道,这宫里有一盏灯是为陛下而留,臣这颗心便是安定的。”


    “陛下问臣是否习惯宫中生活,”商羽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水光潋滟,却并非哀伤,“宫中规矩森严,言行需谨慎,确是拘束了许多。可这些拘束,与能留在陛下身边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臣所学音律,本是悦人之技。从前悦的是四方宾客,如今只悦陛下一人,足矣。”


    “陛下是天子,胸怀四海,肩负万钧。臣微末,不敢妄言懂得陛下肩上的重担。只愿以这微末之身,在这深宫一隅,做陛下片刻的闲适与安宁。这便是臣所求,亦是臣之幸。如何会后悔?”


    他将一番肺腑之言,娓娓道来,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质朴的倾慕。


    殿内炭火温暖,将他真挚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刘昭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时,眼中时而明亮时而氤氲着水光,以及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真诚,都清晰落入她眼中。


    朝堂上的言语交锋,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字字句句都要掂量揣摩。而眼前这人,将一颗心捧得如此坦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地,将所有的依赖与仰慕都摊开在她面前。


    这种被全然信任,纯粹爱慕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熨帖。


    它不带来任何压力,反而像冬日里捧着的一盏热茶,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待商羽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燃烧声。


    刘昭并未说话,伸出手拂过他方才因激动而微红的眼角。


    这触碰极轻,却让商羽身体微微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朕知道了。”刘昭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喟叹,“你的心意,朕收下了,朕会记得常来看看。”


    他眼中的水光终于凝聚,顺着眼角滑下,被他迅速抬手拭去,脸上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满是欣喜的笑容,纯净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谢陛下。”他再次行礼,这一次,姿态里充满了被接纳的松快。


    恰在此时,青禾带着宫人鱼贯而入,打破了殿内过于浓稠的情感氛围。


    精致的食盒被一一打开,热腾腾的菜肴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摆膳吧。”刘昭收回手,恢复了平常的从容,率先在膳桌主位坐下。


    “是。”商羽连忙跟着起身,脸上的红晕未消,却多了几分生动。他下意识想上前服侍布菜,刘昭却摆摆手,“坐下,一起吃。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两人相对而坐,青禾亲自为刘昭布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又为商羽也夹了些。商羽初时还有些拘谨,但见刘昭神色如常,姿态放松,也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低声介绍某道菜的滋味或来历,气氛逐渐缓和温馨。


    大汉的吃食是真难吃,刘昭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很吐槽,她要早点打过去,弄点调料。


    膳后宫人撤去残席,又奉上清口的热茶和几样精致果点。


    见刘昭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商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紧张。


    “今日写东西,肩颈有些僵。”她写了老长的计划书。


    商羽立刻道,“臣略通推拿之法,粗浅手艺,或可为陛下稍解疲乏。”


    刘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好。”


    于是移步至内室,刘昭斜倚在榻上,商羽洗净了手,跪坐于她身后。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抚琴人的灵活与稳定,力道不轻不重,准确地按揉着穴位。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他没有多话,只是专注地揉按着,室内只余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刘昭闭上眼,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这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松弛。


    商羽的手法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这份沉默而细致的服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只源于纯粹的关切。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下,那竭力克制的温柔。


    按得她昏昏欲睡,刘昭觉得松快不少,便示意他可以了。商羽停下手,轻声问:“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嗯,好多了。”刘昭转过身,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目光柔和,“按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去沐浴吧,朕也有些乏了,今夜便歇在此处。”


    商羽闻言,耳根瞬间又红透了,他连忙起身:“是,臣这便去准备。”


    待商羽沐浴更衣毕,刘昭也已在内侍的服侍下简单梳洗过,换上了轻便的常服。殿内烛火调暗了些,只留床榻边几盏,光线朦胧而暧昧。


    商羽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半干,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平日不见的柔和。


    他走到榻边,看着已经倚在床头的刘昭,脚步有些迟疑。


    刘昭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上来吧,站着做什么?”


    商羽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下,身体有些僵硬,与刘昭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能闻到身侧传来的、属于陛下的淡淡馨香,混合着寝殿内安神的熏香,让他心跳如鼓。


    陛下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还在紧张?”刘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倦意,也带着安抚。


    “……有一点。”商羽老实承认,侧过身,在昏暗中看向刘昭的轮廓,“陛下……”


    “睡吧。”刘昭打断他,将他的手拉过来,枕在自己颈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腰间,形成一个亲近却并不狎昵的姿势,“明日还有早朝。”


    今天事太多太累了,她不要做其他事,按了解了乏就想好好睡一觉。


    这个动作让商羽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感受到陛下平稳的呼吸,温暖的体温,还有那份不言而喻的接纳。


    所有的不安、惶恐、激动,都在这静谧的相拥中渐渐沉淀。


    他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令他心安的气息。没有更多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窗外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呜的轻响。而室内,炭火温暖,被衾柔软,两人相拥而眠


    第192章 谁主沉浮(二)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委……


    曲逆府的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陈平深锁的眉头。


    众所周知,老板在开会的时候,尤其在画饼的时候, 哪怕再想反驳, 也得憋着, 否则就是打脸。


    他再不满也不会当场说什么。


    但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习惯了一步三算, 将所有谋划了如指掌。


    他独坐案前,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日温室殿内陛下的每一句话。


    “让百姓有更多活路, 不止种地一条……”


    “严格限制高利贷, 明确债务奴隶的赎买条件和期限……”


    “修缮官道,设立互市,降低交易税……”


    “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农具、建立常平仓……”


    这些话语,单听起来, 每一项似乎都切中时弊,堪称明君仁政。


    甚至他陈平也乐见其成——


    毕竟一个更富庶、更安稳的帝国,对他身后名声也更有好处。


    但所有这一切, 最终指向的那个目标——富民,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 颠覆性的不安。


    “富民强国……”陈平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好一个富民强国。”


    作为跟随刘邦起于微末, 历经楚汉争霸、又巧妙周旋至今的权谋老手, 陈平太清楚权力的本质和统治了。


    自古驭民之道,在使其贫而不可太贫,富而不可太富。


    贫则思变,易生乱。富则生骄, 难驱使。秦用商君之法,弱民、疲民、贫民,虽得一时之强,然民怨沸腾,终至土崩。高皇帝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乃是战后不得已的休养生息,是让百姓喘口气,并非真要让他们富得流油!


    陛下今日所言,看似承袭高皇帝之政,实则其志远不止于此!她不仅要让百姓喘口气,她是要让百姓挺起腰,甚至鼓起腰包!


    百姓一旦富足,便会惜命,便会思量,便会不那么畏惧官府,不那么容易驱使。


    服兵役?家中若有良田美宅、商铺产业,谁还愿意去边关苦寒之地拼命?服徭役?若能花钱雇人替代,或贿赂官吏逃避,谁还肯自带干粮去修路筑城?”


    更可怕的是,百姓富了,见识广了,心思就会活络。他们会开始计较赋税是否公平,律法是否合理,官吏是否贤能。他们会不再那么容易满足于有口饭吃,而会要求更多——更好的生活,更公正的对待,甚至……更多的权利!


    这念头让陈平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他坐在案桌前,闭上眼深思,烛火映着他的五官半明半暗。


    他想起陛下在提到明经科要选拔明理守正的官员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理?守谁的正?是君王的正,还是百姓心中自有的、对公平、合理的那杆秤?


    “陛下这是在一点点松动压在水缸上的石板啊。”


    陈平喃喃自语,“水缸里的鱼,原本在石板下习惯了黑暗与压力,逆来顺受。如今陛下要将石板撬开缝隙,让光透进来,让水流动起来……鱼一旦见过光,尝过自由游动的滋味,再想让它们回到原来那样乖乖待在石板下,可就难了!”


    他越想越觉得天子的图谋深不可测,甚至带着自毁根基的疯狂。


    一个强大的皇权,难道不是建立在相对弱小、易于控制的臣民基础上的吗?让臣民强大起来,皇权又将置于何地?


    她难道不怕吗?


    陈平百思不得其解,


    不怕百姓富足之后不再听话?不怕豪强商贾势力坐大威胁中央?不怕……这天下变得她自己也难以掌控?


    他回忆起陛下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也不是迂腐书生的仁政幻想,而是一种冷静、清晰、甚至带着信念的规划。


    好像笃定,世界会变成这样,世界应该是这样。


    或许她真的不怕?


    或许,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掌控?


    陈平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呀,怎么还有皇帝造自己的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陛下绝非愚蠢。


    她能女子之身坐稳太子位,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朝局,能巧妙安置韩信、震慑诸侯、平衡太后……


    她的权术和眼光,绝不输于任何一位雄主。


    那么,她这么做,必然有更深层的,他暂时未能完全看透的理由。


    或许她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看到了比单纯控制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个真正从内部焕发活力、能够抵御任何风浪的强盛帝国?


    “共谋大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基……”陈平细思着陛下最后的寄语,眼神变幻不定。


    唉,真难搞,小的比老的还不可琢磨,当个天子近臣实在太难了。


    偏偏他儿子还一门心思弄报纸,被人指挥得团团转。


    他这过得什么日子?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翌日,长乐宫。


    吕后端坐在凤榻上,听完刘昭大致复述了昨日温室殿的商议内容,眉头便蹙了起来。她没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滞。


    “皇帝,”吕后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美好,做起来却如履薄冰,步步惊雷。”


    刘昭坐在下首,姿态恭谨,眼神却明亮,“儿臣知道。所以儿臣并未想着一蹴而就,而是准备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步步来。”


    “一步步来?”吕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几分过来人的担忧,“皇帝,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放宽工商,那些靠着田租和放贷吸血的勋贵、豪强,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你限制高利贷、规范债务奴隶,断了多少人以钱生钱、以人换人的财路?你修缮官道、设立互市,固然能流通货物,可沿途关卡、地方胥吏盘剥的油水少了,他们会甘心?你推广新农具、兴修水利,需要钱粮人力,国库如今虽有积蓄,可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投入?更别说……”


    吕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刘昭:“你让百姓富起来,他们吃饱穿暖了,就会想得更多。他们会比较,会不满,会生出以前没有的心思。到时候,你这皇帝,还管得住吗?那些官员常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是愚民,而是人一旦知道得太多,想要得太多,就容易生乱。”


    刘昭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是历代统治者最本能的顾虑。


    “母后,”刘昭等吕后说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尽是笃定,“您说的这些,儿臣都想过。但母后,您不觉得,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就像是在一个已经出现裂缝的陶罐上,不断地涂泥修补吗?裂缝暂时看不到了,可罐子本身越来越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碎。秦朝就是前车之鉴。”


    她站起身,走到吕后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


    吕后的手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糙,那是早年艰辛岁月留下的印记。


    “母后,儿臣不想只是修补。儿臣想换一个更结实、更大的新罐子。”


    刘昭仰头看着吕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是的,让百姓富足,他们可能会想得多,可能会不那么听话。但母后您想想,一个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饥民,和一个家有恒产,衣食无忧的良民,哪一个更珍惜眼前的太平日子?哪一个更愿意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而拼命?”


    “是后者。”


    因为她见过,她知道人应该怎么活着。


    “边疆的士卒,如果知道家中老小生活富足安稳,响银能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守土卫国的意志会不会更坚定?地方的百姓,如果觉得朝廷的政令能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的怨气会不会少一些?那些有才能的人,如果看到通过正途就能获得前程,他们还会轻易被野心家煽动,铤而走险吗?”


    刘昭的语气愈发恳切,“母后,儿臣要的,不是一群战战兢兢、唯命是从的牛羊。儿臣要的,是千千万万个能耕种、能做工、能经商、能读书、能习武的活生生的人。他们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盼头,但他们共同的盼头,就是这大汉的天下能一直这么太平下去,让他们能安生地过自己的日子。这样的天下,才是真正的铁桶江山,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吕后听着,神色复杂。


    女儿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过、甚至本能抗拒去打开的门。这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


    可不知为何,看着女儿眼中那灼灼的光芒,她又隐隐觉得,这是对的,她当了半辈子平民,她知道百姓有多难。


    所以她也倾向于让百姓家有恒产,轻徭薄赋,可这些还不够?


    “你说的这些,听着有理。”吕后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有些重,“可你想过没有,这其中的阻力会有多大?那些勋贵列侯,那些地方豪强,甚至朝中不少习惯了旧有方式的官员,他们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你阿父在时,尚需与他们周旋平衡。你如今根基未稳……”


    “所以儿臣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更需要……”刘昭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目光澄澈而依赖,“更需要母后帮儿臣。”


    吕后一怔。


    刘昭继续道,“儿臣知道,母后在朝中、在宗室、在功臣故旧间,有极大的威望。儿臣推行的每一步,都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到时候,明枪暗箭,流言蜚语,甚至阳奉阴违,都不会少。儿臣年轻,有些场面未必能镇得住,有些关系也未必能妥善处理好。”


    她将头轻轻靠在吕后膝上,像小时候那样,声音软了下来,“但若有母后在背后帮儿臣看着,帮儿臣稳着,帮儿臣在关键时刻说句话……那些人,总会多几分顾忌。母后经历的风浪比儿臣多,看人看事也比儿臣透彻。有母后掌舵,儿臣这艘想驶向新海域的船,才不至于还没出港就翻了,或者中途迷失了方向。”


    这番话,既肯定了吕后的能力和地位,又清晰地表明了女儿对母亲的依赖和需要,更将吕后拉入了她宏伟规划里共谋者角色。


    吕后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膝前的女儿,心中那点因权力被明确划分而产生的不安与失落,又被这全然的信任与倚重冲淡了许多。女儿不是在排斥她,而是在邀请她参与一场更大,更艰难的博弈。


    昭儿实在太折腾,不过这么折腾也没什么不好,摊子大了收不住,她还可以帮她撑着。


    是啊,她吕雉这一生,何曾怕过挑战?从沛县跟随刘邦起事,到楚汉相争的惊涛骇浪,再到刘邦称帝后宫廷内外的明争暗斗……


    她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又步步为营?如今女儿想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其艰难险阻,恐怕不亚于当年打天下。


    让她在一旁看着,还不如亲自下场,帮女儿稳住阵脚,扫清障碍。


    这江山,终究是刘家的江山,也是她吕雉耗尽了心血才稳固下来的江山。


    若能开创一个真正不同以往的盛世,她吕雉之名,又何尝不能与这盛世一同不朽?


    殿内沉默了许久,只有熏香无声燃烧。


    第193章 谁主沉浮(三) 吕后直视着她的眼睛……


    “皇帝, 无论你这艘船想驶向哪里,无论你给这天下换了多大的罐子,”


    吕后的声音低沉,“你都得牢牢记住, 你手里必须始终握着最结实的船桨, 罐子的盖子, 也必须只能由你来开合。强民可以, 富民……却要有度。穷生志气, 人一富就软弱, 如今的大汉, 外敌环伺, 而人口不足,富起来简单,可富人们会保家卫国吗?民不畏死,而富人畏死。”


    “人心如水, 你还没有你阿父把握人心的实力,就不要去挑战人性。你可以让水流动起来,让它更有活力, 绝不能让它泛滥成灾,冲垮了堤坝。这其中的分寸拿捏, 比单纯的控制更难,也更考验为君者的智慧与手腕。”


    她看着刘昭, 直视着她的眼睛:“打天下难, 守天下更难。而你要走的这条路,恐怕比守天下还要难上十倍。为娘会帮你看着堤坝,但摇桨掌舵、控制水流方向,终究要靠你自己。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踏上, 就没有回头箭了。”


    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看到了母亲眼中的忧虑,也看到了那忧虑深处藏着的期待。


    她知道吕后说的,因为宋就是如此,富得流油,也软弱得扶不起来。但汉要想变成宋那样,她觉得没几十年是做不到的,她还在脱贫攻坚最开始的时候,这不跟还没挣到一万块钱,就愁要是挣了百万了可怎么办一样吗?


    汉很多地方还处在以物易物啊,穷得一家人穿一条裤子。


    而是她也不会让商人拥有话语权,汉是无军功不封侯,武官永远排文官前面,报纸的意义就在这里,她能掌握意识形态,她又不会像宋一样,让保家卫国者流血又流泪。


    世上无有不亡之国,她也没想过千秋万代,但要是按部就班,汉后面是魏晋,这太地狱了,门阀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没有上升途径,由少数精英统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魏晋交出了最惨烈恶心的答卷。


    高高在上的贵族从来不当人子。


    “儿臣想好了。”刘昭的声音坚定,“儿臣不怕难。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至于母后所说的分寸,儿臣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儿臣会让水活起来,但也会修建更坚固、更合理的堤坝与河道,引导水流向该去的地方。这需要更好的律法,更清廉高效的官吏,更通达的上下沟通……而这些,正是儿臣未来要一步步建立的。”


    她顿了顿,“儿臣想要的,不是一个全靠掌控来维持的天下,而是一个依靠秩序、规则和共同利益来运转的天下。在这个天下里,皇帝依然是至高无上的裁决者和引领者,但维系天下稳定的,不仅仅是皇帝的权威,更是那套能让大多数人受益、愿意共同维护的规则。这样的天下,或许才会真正长久。”


    吕后深深地看着女儿,良久,脸上终于露出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骄傲,有释然,雏凤清于老凤声。


    “好。既然如此,那便去做吧。母后会看着你,也会帮着你。”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从长乐宫出来,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但照在身上,却让刘昭感到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力量。


    最难的一关,似乎已经过去了。母亲不仅没有成为阻力,反而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这么急的要搞事,也是意识到,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母后还年轻,她是放不下权欲的,如果她不搞事,那么她们一定会对上,也许这并非本意,但朝局,臣子们为了各自利益,也会裹胁着她们对上。


    在权欲里,人的七情六欲就不受自己控制了,所以才有时也命也。


    她只得把蛋糕做大,再为难臣子们,因为她不为难他们,他们闲得蛋疼,就会来为难她。


    她给他们一分颜色,他们就敢去开染坊,肆无忌惮。


    刘昭刚回到未央宫前殿,还未来得及更衣,便有黄门郎快步来报,“陛下,典客署来报,您府中旧人,现任蓟城都尉刘峯,已至长安,正在宫门外候见。同来的还有从北边交易来的百匹良马,以及随何设法从月氏商人处重金购得、秘密送来的一批特殊马驹,共计十六匹,已送至北军马苑看管。”


    刘峯?随何秘密送来的马驹?


    刘昭眼睛一亮,刘峯为人机敏且忠诚,被她派往北边重镇蓟城,主持与匈奴、东胡等部落的边境互市,方便收集情报。


    “宣刘峯即刻觐见。令北军马苑好生照料那些马匹,尤其是随何送来的小马驹,选最好的驯马师和兽医,单独划出马厩,饮食照料皆用上等,不得有误!”


    刘昭快速下令,“还有,去请韩信……不,朕亲自去马苑。让刘峯直接去北军马苑见朕!”


    “诺!”


    北军马苑位于长安城北,占地广阔。刘昭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带了少数贴身侍卫和盖聂,快马而至。


    韩信接到消息,也已从府中赶来,他虽被尊在天策阁,但对战马的兴趣丝毫未减。


    刘峯风尘仆仆,见到刘昭便要行大礼,被刘昭扶住:“不必多礼。辛苦你了,一路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刘峯语气激动,指着远处马场,“陛下请看,那百匹战马,皆是今年互市精心挑选的匈奴马,未被阉割,虽不及真正的汗血天马,但肩高体壮,耐力极佳,适合长途奔袭。匈奴人这次要价不菲,用了足足三千匹丝绸,五百石茶叶,两千石粮食才换得。”


    这还是冬天了,匈奴急需物资,辗转反侧卖过来的。匈奴只认以物换物,不认钱,那钱对他们没用。


    免得被汉人骗,最原始的办法更适合他们。


    刘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百匹毛色各异的骏马正在苑中驰骋或低头食草,果然个个神骏,嘶鸣声雄壮。


    韩信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是好马!比关中马强不少,若以此为基础,改良马种,假以时日,我汉军骑兵必能更上一层楼!”


    “将军说的对。”刘昭点头,又问刘峯,“随何送来的马驹呢?”


    刘峯连忙引路到另一处更加戒备森严,铺设也更精良的马厩区。只见十六匹小马驹被分别安置在宽敞干净的单间里,这些马驹年龄尚幼,大多不满一岁,但已能看出不凡。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汉地马驹明显高大,腿更长,颈项更优美,毛色也更为光亮润泽,有的栗色,有的黑色,还有两匹是极为罕见的银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几匹,奔跑起来步伐轻盈流畅,仿佛足不沾地,隐隐带着天马的高贵气质。


    “陛下,”刘峯声音难掩兴奋,“随何通过西域月氏商人,辗转从更西边的大宛国购得这些马驹。据那月氏商人酒后吐露,其父辈中有极少数流落大宛的汉人,知晓育种之法,这些马驹的父母辈,带有汗血马的血统!虽不够纯正,但已是极其难得。随何几乎耗尽了他能调动的所有钱财,又许了那月氏商人诸多边贸优惠,才秘密运回这十六匹。路上小心照料,折损了三匹,这是剩下的全部。”


    汗血马!哪怕只是带有稀薄血统的后代!


    刘昭和韩信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汗血马,传说中的天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是汉武帝不惜发动战争也要获取的宝马。


    这些虽然只是可能带有血统的混血马驹,但其育种价值无可估量!


    “好!好一个随何!此事他立下大功!”刘昭难掩激动,“刘峯,你也做得很好!互市能换来百匹良马,已是大功。这些马驹,更是无价之宝!”


    韩信更是直接蹲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小马驹前,仔细查看它的牙口、骨骼、蹄腕,眼中满是痴迷:“陛下!此马驹骨骼清奇,四蹄稳健,若好生调养训练,未来必是千里马的胚子!还有那两匹银白的真是神骏非凡!若能以此为基础,在北军马苑设立专门的育马场,精心配种,持之以恒,不出二十年,我大汉未必不能拥有自己的汗血级战马!”


    刘昭心中激荡,但二十年实在太久,还是火药靠谱,研究了这么几年,火药已经可以上战场了,如今在改进投掷火药的机器,以后大汉的投石机,投的可不是石头了。


    但这些是守家的底牌,草原太大了,想打出去没马不行。


    改善民生、发展经济是长远国策,而强军,尤其是打造一支强大的骑兵,是对外震慑匈奴,开拓西域的基础。


    马政,是重中之重!


    “大将军,此事便交由你与太仆共同负责。”刘昭当机立断,“在北军马苑内划出最佳地块,建立昭武马苑,专司良马培育。由你总领其事,刘峯协理具体马匹引进、交易事宜。所需钱粮、人手,朕让少府优先拨付。这些马驹,还有那百匹匈奴马,都是种子!给朕好好养,好好配种!朕要看到我大汉的战马,一代比一代强!”


    “臣领旨!”


    刘峯也激动拜倒:“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马厩中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小马驹,再看看远处奔腾的匈奴战马,刘昭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大汉铁骑纵横草原的雄姿。民生与武备,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必须并举。


    不然都会很惨。


    “刘峯,你在蓟城,除了互市,对边民生活、草原部落动向,可有所察?”


    刘峯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边民生活仍苦,尤其冬季。互市开通后,能用皮毛、牲畜换些盐铁布匹,日子稍好,但对官府依然畏惧。草原上,匈奴冒顿正在整合内部,东胡、月氏皆对其颇为忌惮。另……臣隐约听闻,匈奴贵族中,也有人对频繁劫掠感到疲惫,觉得若能稳定互市获取所需,或许比打仗更划算,只是这种声音还很微弱。”


    刘昭若有所思。


    内部整合,说明冒顿在积蓄力量。而贵族中出现的厌战苗头,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朕知道了。你回去后,互市照常进行,但要更加留意草原动向,尤其是各部族之间的矛盾,以及匈奴贵族间的不同态度……若有异常,随时密报。”


    “臣明白!”


    夕阳已西下,给马场镀上一层金辉。刘昭心情大好,困扰她的诸多难题似乎都有了破局的希望和着手的方向。


    韩信看她身边没了别人,放开了手中马,朝她走了过来,“陛下……”


    刘昭看他笑了笑,韩信的意气并未随时间而磨损,反而更明亮了。“大将军,怎么了?”


    第194章 谁主沉浮(四) 她一开口就老甲方了……


    韩信走到刘昭身侧, 与她并肩看着远处那些昂首嘶鸣的战马。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是想与刘昭待一起,但刘昭太忙了,他也只得没事找事, 说点公事。


    “陛下, 今日见了这些良驹, 臣觉得陛下所图不小啊。天策阁编纂《武经》, 乃是整理前人智慧, 厘定兵法大纲。然兵法终究是死物, 人才方是活水。陛下既欲强军, 不知心中对军中人才, 具体有何期许?臣也好在天策阁的编纂与讲习中,更有侧重。”


    他顿了顿,目光从马群转向刘昭,“陛下于武略科想要什么样的人才?”


    刘昭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啊,知道问老板需求了。她略微沉吟,开口就老甲方了。


    “大将军, 朕以为,未来二十年, 我大汉军旅,至少需要三种, 格外加强。”


    她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 善守之将,通晓边务之才。”


    刘昭语气认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军对匈奴的战略, 恐将以防御、蚕食、分化为主,而非大规模远征。这就需要一批能依托地形、城池、堡垒,以最小代价最大限度消耗、迟滞、疲惫来犯之敌的将领。他们不仅要懂守城,更要懂如何在草原边缘建立稳固防线,如何组织游骑侦查骚扰,如何与边境互市、边民管理相结合,达成以守为攻,稳扎稳打之效。此类人才,需精通地理,熟悉胡情,有耐心,且不贪功冒进。”


    韩信若有所思:“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守,确比攻更难,也更需智慧与定力。陛下此虑甚远。”


    “其二,精通器械、工事、后勤保障的技术型军官。”


    刘昭继续道,“未来战争,不再仅仅是刀枪剑戟的比拼。改良的弓弩,新型的攻城器械,更高效的运输工具,乃至一些可能出现的新式武器,都需要专门的人才去研究、制造、维护、并在战场上有效运用。同时,大军远征或长期戍边,粮草转运、营寨修建、道路桥梁维护,皆是重中之重。”


    她后面肯定会建军工坊,别给她整一堆死脑筋的,她要专业人才。


    “朕需要一批不仅懂军事,更懂工程、算学、甚至格物之学的军官,他们或许不擅冲锋陷阵,但却是军队的筋骨和血脉。”


    韩信眼中亮晶晶的,陛下每一个都在夸他。他本身就是擅长利用地形与工事的大师,对器械后勤的重要性也深有体会。陛下此议,直指军队长期建设和实战保障的核心。


    “此议大妙!以往此类事务多委于文吏或工匠,与战阵脱节。若军中自有精通此道的军官,指挥调度将如臂使指。”


    “其三,”刘昭看向韩信,目光炯炯,“擅长小规模、高机动、长途奔袭与敌后破袭的锐士与指挥官。”


    她解释道:“面对匈奴飘忽不定的骑兵,一味固守或大军集结追剿,往往事倍功半。朕需要一支或多支人数不必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意志顽强、精通骑射与野外生存的精锐部队。他们能像猎鹰一样,在广阔的草原上侦察、骚扰、截杀小股敌人,甚至能深入敌后,执行特殊任务。指挥这样部队的将领,需胆大心细,机变百出,能独立决断,且对骑兵运用有极深的理解。”


    没错,她需要霍去病,但霍去病实在太晚出生了,给她教一个出来吧。


    韩信听到这里,忍不住击掌,“陛下所言之第三类,颇有昔日楚汉时轻骑奇兵之意,然要求更高,更具针对性。此等锐士,确为对付匈奴之利器!其指挥官,非智勇双全,不拘常理者不能胜任。”


    刘昭点头,“正是。此三类人才,或可称为守御之盾、筋骨之匠、破敌之矛。他们未必是传统意义上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帅才,但却是构成未来强军的坚实支柱。”


    “当然,通晓大局、能统筹各方的帅才依然不可或缺,但此类人才可遇不可求,更需实战锤炼。”


    读书考试是没用的,她比较现实,什么人能培育,什么人靠战场天赋,她还是知道的。


    她看向韩信,“大将军主持天策阁,编纂兵书时,可否针对这三类人才所需的知识与能力,单独成篇,或加重篇幅?比如,增设边防守御篇,详解边塞地理、烽燧体系、以步制骑战法、边民组织。增设军械工事篇,汇集古今攻城守城器械、营寨修筑、粮道维护之法,并可邀请将作大匠府的巧匠参与讲解。增设骑战奇袭篇,专论骑兵训练、长途奔袭、敌后破袭、以骑制骑之策。”


    韩信越听眼睛越亮,仿佛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陛下思虑周全,臣已明了!天策阁之设,不应只重道,更应重术与器。针对性地培养专才,比泛泛而论更有实效。臣回去便调整编纂纲目,并可在阁中设边务、工械、骑射三科,选拔军中年轻俊彦或有志于此的良家子,进行专门讲习与沙盘推演。”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陛下所说之实战考……臣以为,可在这三科之外,再加谋略与治军两科。谋略科考校大局观、应变力、诡道奇谋。治军科考校军纪整肃、士气鼓舞、赏罚公平。五科并重,或可更全面地选拔培养军中栋梁。至于考核方式,除笔试策论,更需加入沙盘推演、器械辨识操作、骑射武艺、乃至模拟带兵处置突发状况等实战项目。”


    刘昭听了,心中大为宽慰。


    韩信不仅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图,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深化和完善,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谁说他情商不高的!还有谁在军事方面能比韩信情商更高的!


    这才是她需要的兵家至圣,不仅仅是一个被供起来的偶像,更是一个能切实推动军事改革和人才培养的实干家。


    “好!就依大将军所言!”刘昭果断拍板,“此事便由大将军全权筹划,所需人员、物资,尽管向朕与少府开口。朕要的,是在下次与匈奴大规模冲突之前,我大汉军中,能有第一批由天策阁培养出来的具备新思维,新技能的骨干将校!”


    这算是大汉第一所军校了吧,以后书编出来了,第一批出成绩了,就直接成立天策军校,嗯,让韩信当校长。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马苑的风带着草料与牲畜的气息吹过,刘昭与韩信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未来的笃定。


    有君/臣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从北军马苑与韩信一起吃了午饭,说说话就回到未央宫,事情很顺,刘昭心情舒畅,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便摆驾往椒房殿去看女儿。


    还未进殿,便听得里头传来孩童委屈的抽泣声,以及张敖的劝导声。


    “曦儿乖,这个字念南,你看,我们昨天学过的,曦儿不是都记住了吗?这个也不难……”


    “呜……不学……阿父坏……”刘曦带着哭腔的奶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听着好不可怜。


    刘昭示意宫人不必通传,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只见殿内暖融融的,张敖一身家常袍服,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席上,怀里抱着粉雕玉琢却哭得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的刘曦。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此刻正扭着小身子想从父亲怀里挣脱,胖乎乎的小手还试图去推开摊在面前那卷写着简单字词的书。


    张敖脸上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只得拍着女儿的背安抚,旁边侍立的乳母和宫女想笑又不敢笑,眼里也都是慈爱。


    刘昭走过去,在张敖身边坐下。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曦儿不高兴了?”刘昭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珠。


    明明就是她,看不得小孩子闲,让张敖每天上午一时辰,下午一时辰的给她启蒙,虽然刘曦过一月才两岁,但是不耽误她卷太子啊。


    刘曦看到母亲,哭声顿了顿,随即更大声地哇了一声,张开短短的手臂就要往刘昭怀里扑,仿佛找到了最大的靠山:“阿母!阿父坏!要曦儿认字!曦儿,曦儿都会数到二十了!”


    她抽抽搭搭地告状,还不忘炫耀一下自己已有的学识。


    张敖苦笑,“陛下,您可算来了。臣不过是想趁着曦儿这会儿精神好,再教她认两个简单的字。谁知这小祖宗,学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


    刘昭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立刻把脸埋在她颈窝,小声啜泣着,还不时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偷偷瞟一眼父亲和那卷罪证。


    “曦儿都会数到二十了?”刘昭故作惊讶,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这么厉害呀!比阿母小时候还厉害呢!”


    这话果然有效,刘曦的哭声小了下去,抬起小脸,带着泪痕还有了点小得意:“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刘昭笑道,“不过曦儿,阿父教你认字,也是为你好呀。你看,你认识了字,以后就能看懂更多好玩的故事,还能自己读书,多有意思。”


    刘曦瘪瘪嘴,显然对以后的好处没什么概念,只在乎眼前的痛苦,“可是字好多,好难记……曦儿脑袋疼。”


    她学三天是新鲜,三天后就开始痛苦了,怎么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刘昭拿着一个很简单的小字牌,给她看,“这是什么字啊?”


    “是月。”


    “那这个呢?”


    “是人。”


    “这个?”


    “是口。”


    刘昭开心的亲了她一下,“曦儿真乖,认识这么多字了,好,今天咱们休息一天,明天再跟着阿父学。”


    “好哦——”


    小家伙就很喜欢阿母,阿父太坏了,她一点也不喜欢。


    第195章 谁主沉浮(五) 陛下,您是不是不要不……


    腊月三十, 岁除。


    长安城早早沉浸在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尽管天寒地冻,但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准备着简单的祭品和食物, 期盼着新一年的到来。


    未央宫里更是张灯结彩, 宫人们穿梭不息, 为一年一度的宫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很多臣子也过年返乡了, 刘昭宴请留在长安的的宗室、功勋重臣及家眷一道入宫吃年夜饭。


    夜幕降临, 未央宫前殿灯火辉煌, 恍如白昼。巨大的青铜灯树、精致的羊角宫灯、摇曳的烛火, 将殿内映照得温暖明亮。殿中按照身份地位设下了数百席案, 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美酒飘香,丝竹悦耳。


    刘昭高坐御座,身着玄色绣金的常服, 梳着高簪,金玉着身,神情比平日温和许多。吕后端坐凤座, 大过年也是面带笑意与帝后及商夫人聊聊家常。


    下方,萧何、曹参、张良、陈平、韩信、周勃、灌婴等元勋, 陆贾、张苍、盖聂、许砺许珂等人,以及叔孙通等博士官, 带着家眷儿女济济一堂。


    宴会起初, 气氛庄重而略显拘束。


    刘昭照例说了些勉励群臣、祈愿国泰民安的祝词,群臣纷纷举杯应和。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络起来。韩信与萧何张良有说有笑,周勃、灌婴、樊哙那边也热闹, 就是卢绾与樊哙关系不好,听他大声说话烦得很,与儿子卢他之说着话。陈平与魏无知也谈笑风生。


    宴至中段,刘昭示意乐舞暂停,陆贾张苍看向她。


    “诸位爱卿,今日岁除,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她声音清越,传遍大殿,“朕有一物,乃少府工匠近日依古方改良而成,或可为这除夕之夜,再添几分热闹响动。”


    群臣闻言,皆露出好奇之色。


    只见黄门郎指挥着几名内侍,抬着几个盖着红布的竹筐来到殿前空旷处。


    刘昭对侍立一旁的金吾卫点了点头。


    金吾卫会意,走下御阶掀开红布。


    只见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小儿手臂粗细、用红纸紧紧卷裹、引线露在外面的长筒状物事。


    众人从未见过此物,纷纷伸颈观望。


    “此物名为鞭炮,”刘昭解释道,“取其声响宏亮、连绵不绝之意。燃之可驱邪避祟,迎新纳福。”


    她示意金吾卫,“点一串短的试试。”


    金吾卫取出一挂较短的约百响,在内侍的协助下,用特制的、燃烧较慢的火折子点燃引线。火星迅速沿着引线蔓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殿中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串红纸筒。吕后微微前倾了身子,张敖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刘曦往怀里护了护,小丫头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骤然——


    “砰!啪!砰!啪!砰!啪!砰!啪!……”


    一连串震耳欲聋、急促清脆、远比寻常爆竹响亮猛烈得多的爆裂声猛然炸响!声音之巨大,犹如无数面战鼓在耳边同时擂动,又似霹雳惊雷落于殿前!


    火光伴随着青烟和点点碎红纸屑从红纸筒中连续迸发,在夜色中闪烁跳跃,声势惊人!


    “嚯!”


    “哎呀!天神!”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骚动。不少文臣吓得手一抖,酒爵哐当掉在案上。武将们虽不至于失色,但也猛地挺直了背脊,剑早就解了,手仍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目光锐利地看向声源。


    几位年迈的老臣如萧何、曹参,更是被惊得瞠目结舌,几个新提拔的胆小的甚至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


    张敖怀里的刘曦先是被巨响吓得一哆嗦,哇地一声哭出来,但很快又被那连续不断的闪光和爆响吸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着,忘了哭泣,只愣愣地看着。


    吕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巨响惊得微微变色,但帝王的涵养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眼中神色转变成了然和兴味,这若是变武器,杀伤力也不小啊。


    反应最快的当属韩信,他几乎在第一个爆响炸开时就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眼中很是激动。


    盯着那串火光四溅,响声震天的鞭炮,对旁边的萧何道,“老丞相,此物声若惊雷,光似闪电,若用于军中,夜袭扰敌,震慑营盘,或可收奇效!不,不仅是扰敌,若能做得更大,其威恐不下落石!”


    萧何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连连点头,看着那鞭炮的眼神也变了。


    陈平心中飞快盘算,此物动静如此之大,陛下特意在岁除夜当众展示,恐怕不只是为了热闹。


    震慑?炫耀工巧?还是另有深意?


    陆贾、张苍等文臣在最初的惊吓后,也开始思索。张苍更是对那能产生如此巨响的古方产生了浓厚兴趣。


    一串百响的鞭炮很快燃放完毕,空气中弥漫开硝烟气味。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那震耳欲聋的回响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


    刘昭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如何?诸位爱卿,可还觉得热闹?”


    萧何抚着胸口,苦笑道:“陛下,此物着实惊人。老臣这把骨头,差点被震散了。”


    他这话带着自嘲,却也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大过年的,皇帝给他们秀肌肉,一点防备都没有。


    曹参也摇头叹道:“声威赫赫,确能驱邪!老臣看,什么山魈鬼魅,听了这声响也得退避三舍!”


    一些胆子大的年轻武将已经兴奋地议论起来,看向那空竹筐的眼神充满好奇。


    刘昭笑道:“此物不过助兴而已。少府正在进一步改良,使其声响可控,更添喜庆,亦可尝试其他用途。”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他用途几个字,却让有心人心中一动。


    “好了,惊扰诸位了。”刘昭举杯,“来,朕再敬诸位一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大汉,武运昌隆!”


    “陛下万岁!大汉万年!”群臣回过神来,纷纷举杯,殿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只是那鞭炮带来的震撼与后续的种种思量,却已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中。


    这不仅仅是一串响声,更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和她所引领的昭武时代,将声威赫赫。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许多人的心思,已经飘向了那硝烟味背后的无限可能。


    汉高帝十二年,结束在这人心各异里,长安钟楼钟声一响,天地间就这般迎来昭武元年。


    昭武的时代,由此开场。


    除夕夜张不疑也入宫了,买了好多东西逗哄刘曦,宴会结束了也不肯回去,还缠着刘昭。


    搞得刘昭大过年的在宣室殿,椒房殿那边让人去说好话。


    可把张敖气得,他要弄死张不疑!


    张不疑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肤色白皙,眉眼精致,只是此刻脸颊泛红,眼尾也染着红晕,乌发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伏在了刘昭的膝边,张不疑那双本就水润的眸子立刻蒙上了一层更浓的水汽,嘴唇微微颤抖,“陛下……”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主人遗弃了许久的小兽,“陛下,您是不是不要不疑了?”


    刘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说法弄得一愣,伸手想扶他,“不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我不!”张不疑却执拗地不肯起,反而抬起脸,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泪水涟涟,直直地望着刘昭,“陛下登基了,成了天子,皇后,皇后就不让我进宫了。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陛下了!今日若不是跟着阿父,我连宫门都进不来!”


    他上完皇后的眼药,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刘昭的衣襟上。


    “我每日都在想陛下,可现在,连递个帖子都要被拦回来。”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哽咽,“皇后实在太过分了,他不许我进宫,还将我给曦儿买的玩意都扔了,可是我就是想见见陛下,陛下……”


    他一边哭诉,一边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刘昭的膝盖,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


    那副梨花带雨,毫不设防全然依赖的模样,配上他俊秀无双的容颜,确实让人硬不起心肠。


    刘昭看着他,心中微软,又有些哭笑不得。张不疑的心思,纯粹而热烈,不掺杂太多功利。


    在充斥着算计与权衡的宫廷和朝堂,这份单纯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麻烦。


    怀孕之前,当时只是觉得他们三都还行,不管谁的孩子对她来说都不亏,但是张不疑很明显不是要露水姻缘,他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是美少年的脸泪眼汪汪太有杀伤力,导致刘昭对他一直狠不下心来断了,毕竟留侯嫡长子,肯定不能入后宫,她又不想与张良结仇。


    “胡说,朕何时说过不要你了?”刘昭放柔了声音,用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皇后掌管宫禁,规矩严些也是常理。你父亲是帝师,你是留侯世子,想见朕,递了帖子,朕有空自然会见你。”


    “那不一样!”张不疑抓住刘昭的手,急切道,“递帖子等召见,那是臣子见君父!我不想只当臣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双泪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刘昭心中暗叹,这孩子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也太过直白。


    她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安抚孩童一般,“不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留侯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担起家族责任。总这般任性,如何能让你父亲放心?”


    第196章 谁主沉浮(六) 他必弄死张不疑!……


    “我知道……”张不疑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颓然,“阿父总说我长不大, 不如辟疆稳重懂事。可这些俗世, 和陛下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复又抬起脸, 泪水再次蓄满眼眶,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只是定定地望着刘昭, “陛下, 不疑自知愚钝,于国于家无甚大用。唯一所长,或许就是这份对陛下的心意,自少年初见至今, 从未更改,也从不敢奢求更多。”


    他顿了顿,“我不求名分, 不求权势,只求陛下能允我时常陪伴左右, 哪怕只是为陛下研墨铺纸,说些市井趣闻, 解一时烦闷。皇后他容不下我, 可我并无争宠夺嫡之心,我只想守着陛下,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这番话说得既卑微又炽烈,将他那点早已昭然若揭的心思, 以最无害、最令人心软的方式摊开。


    刘昭:……


    琼瑶文女主也得失敬失敬,自愧不如吧,不是,张良也不是走得这个路子啊,怎么张不疑这么茶。


    短短十句话,隔三句就给皇后上一次眼药,她还不好拆穿,这多尴尬。


    她都不好意思听,但人家就是好意思说,张不疑什么德性她还不知道吗?上回遇上张敖,一言不合就拔剑打起来了,说是切磋,张敖也是自幼学武的,又与张耳战场作战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输他?


    于是张不疑就被单方面虐了,虐得老惨了,张敖尽朝着他脸下手,一连好多天,张不疑都出不了门,在家里咬牙切齿。


    身份打不过,武艺也打不过,就开始变得茶茶的。


    刘昭都服了,可算是让他找到曲线救国的路了。


    算了算了,戏精爱演就让他演吧。


    原本今日除夕,怎么也得去陪皇后的,被这货缠着脱不了身。


    “不疑,正常点。”


    你叫张不疑,不叫张吟霜。


    怎么还无师自通这特长。


    张不疑抿抿嘴,坐回陛下身边,就开始抱着撒娇,“我不管我不管,我已经大半年没看见陛下了,今天陛下就是要陪我。”


    刘昭高髻本来就重,被他晃得头疼,“好好好,陪你陪你,别晃了。”


    另一边的椒房殿,张敖气得要死,直接砸了桌上的茶具,伺候的人忙收拾,有的哄他还不忘说吉利话。


    碎就碎了,岁岁平安。


    张敖被张不疑恶心到了,他就不信了,张良还能护他几天,给他等着,他必弄死张不疑!


    其实朝中人也在猜测,皇女的生父,必定是二张之一了,由于张不疑言辞凿凿,陈买曹窋浑水摸鱼起哄,后面韩信说的就没人信了。


    大家不信还有一回事,是韩信媚上不合常理,他这实力刘邦都是哄着他的。


    而且刘昭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防着韩信,兵权都收了多少次了?登上皇位后,大朝会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夺了韩信兵权,他们以为韩信说那些,是故意恶心皇帝的呢。


    毕竟不符合常理啊,别说宠臣,宠妃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啊。


    他们代入韩信,他们也气啊。


    不然刘濞怎么想着挖墙角搞事?


    韩信又不与朝臣来往,朝臣也不敢去窥探他,免得被上面猜忌,宫内吕雉清楚,宫外除了李左车外,唯一了解的就是陈平了。


    但陈平的嘴严,除非重金。


    谁家钱多了没地方,去喂陈平那喂不饱的货色。


    自然误会二张,张敖也是这么想的,张不疑这货还敢抢他女儿,真是找死。


    昭武元年,春。


    寒冬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长安城外通往各处的官道上,却已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不同于往年开春后商旅逐渐增多的复苏,此刻道路上最多的,是背着书囊、或乘车、或徒步、风尘仆仆赶路的学子。


    他们来自关东的平原,来自巴蜀的山道,来自陇西的边郡,甚至还有少数来自更南方的荆楚、吴越。


    口音各异,衣着有华有朴,年龄参差不齐,但眼神中都闪烁着相似的,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渴望的光芒。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是昭武年号下的第一次春闱,也是大汉立国以来的第三次科举,更是新帝刘昭登基后首次开科取士。


    意义非同寻常。


    长安城的各大邸舍,客栈早已爆满,价格水涨船高。


    朝廷设立专门的贡院供考生居住,允许学子凭官府发放的考引凭证低价入住,并严令城内商贩不得随意哄抬物价,欺压学子。


    这让许多寒门学子感激涕零。


    城中茶楼酒肆、书坊文苑,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


    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子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切磋,或埋头苦读。谈论的话题,除了典籍,更多则围绕着三大主科与诸多分科。


    “王兄,你主攻哪一科?”


    “惭愧,小弟于算经一道略有所得,打算一试明算科。李兄你呢?”


    “家父曾为狱吏,小弟自幼耳濡目染,对律令稍有心得,准备报考明法科。只是这分科,还在犹豫是选策论还是兴农。”


    “听闻此次明经科策论,题目极重实务,怕是不好应对啊。”


    “可不是么!连《禹贡》《周礼》都要结合钱粮边务来考,死记硬背怕是不行了。”


    “工造科听说要考器械图样和营造计算,非专门家不敢轻试啊!”


    “武略科不仅要考兵法,还要加试骑射武艺,真真是文武兼修了……”


    议论纷纷中,有人信心满满,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在这前所未有的选拔中一展所长。


    未央宫石渠阁内,气氛同样紧张。


    以陆贾、张苍为首,太常、博士官及从各郡国抽调来的饱学之士组成的庞大阅卷团已经成立,正在最后核定考题范围和评阅标准。


    刘昭亲自过问了数次,尤其强调务实、公正、杜绝徭私。


    天策阁那边,韩信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仅要继续主持《汉家武经》的编纂,更要按照与刘昭商定的五科框架,为武略科的笔试与实战考核出题、制定规则。


    他甚至抽调了北军中一批有经验的军官,协助设计沙盘推演和模拟带兵的情景考题。


    这气氛下,陈平也绷紧了监察的弦,他手下精明强干的御史们早已撒了出去,混迹于长安各大学馆、邸舍、甚至街头巷尾,暗中监察是否有贿赂考官、买卖试题、串联舞弊等情事。


    此次科举若出大纰漏,不仅皇帝颜面扫地,他这位新任御史大夫也难辞其咎,他办起事来还是挺靠谱的。


    二月二,龙抬头,春闱正式开场。


    贡院内外,甲士肃立,气氛庄严。考生们经过严格搜检,鱼贯入场,按号入座。当试题发下,许多人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去。


    明经科前面的还好,但策论题目赫然是:“论《管子·轻重》篇于平准物价、调节丰歉之用,并结合当前关中粮价,拟具体施行之策。”


    不仅考经典理解,更直接要求提出解决现实经济问题的方案。


    儒生们觉得出题人实在有些为难人了,这怎么搞?


    明经科都这样了,更别说本来就务实的明法科,明算科。


    至于各分科,题目更是五花八门,兴农科要写某类土壤的改良之法,工造科要看懂攻城器械图样并计算部件尺寸,策论科则假设朝廷欲在边郡设互市,要求分析利弊及管控措施。


    武略科的笔试部分,除了兵法问对,更有根据给定地形绘制简易布防图的题目。


    考场内,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脸色发白。


    这场考试,无疑是对天下读书人知识结构和思维能力的一次巨大冲击,算是用新方法筛选人才了。


    笔试之后,武略科的考生还要面临更加严酷的实战考核:校场骑射、兵器较量、沙盘推演对抗、甚至小队指挥模拟。韩信亲自坐镇,将那些只会纸上谈兵者毫不留情地刷下,而对一些表现出特殊机变或扎实基本功的年轻人,则会多看几眼,默默记下名字。


    春闱前后历时近一月,终于尘埃落定。阅卷、复核、排名,在严密的监督下紧张进行。


    放榜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贡院外墙贴出的黄榜前人山人海,被念到名字的狂喜惊呼,落榜者黯然神伤,更有无数人伸长脖子,急切地想知道这昭武首科究竟花落谁家。


    最终,综合主科与分科成绩,并经过皇帝亲自殿试后,录取名单公布。


    状元,出乎许多人意料,并非是以往般功臣子弟,而是一位名叫贾谊的洛阳少年。他明经科策论见解深邃,切中时弊,文采斐然。分科选了策论,对边务、经济均有独到见解,殿试时从容对答,气度不凡,深得刘昭赏识。


    榜眼是精通律法的寒门士子,名叫张恢,明法科头名,析案如刀,逻辑严密。


    这人刘昭还认识,但他不出名,出名的是他未来的学生,晁错。


    探花则是一位精于算学的年轻女子,名李长君,明算科优异,于钱粮度支一道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各科前列中,张良次子张辟疆,许负侄女许文,甚至还有两位出身列侯之家、通过了武略科严格考核的年轻女子,阳信侯之女吕媛,汝阴侯之女夏侯蓉。


    虽然她们名次不算最前,但能通过武略科考核本身,已足以引发轰动,成为长安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这一榜,新鲜血液与世家子弟并存,文才与干吏兼备,女子的身影也多了起来,充分体现了刘昭不拘一格、务实取才的意图。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簪花饮酒,意气风发。刘昭亲临勉励,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些将是她推行新政、塑造昭武盛世最基础的砖石。


    而落榜者中,也有人并未气馁,或决心三年后再战,或转而寻求其他出路。


    科举这条新的上升通道,已然清晰展现在天下人面前,功名富贵,报国意气,吸引着无数人为之奋斗。


    第197章 谁主沉浮(七)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


    琼林宴的喧嚣与喜气, 如同浓烈而短暂的花香,弥漫在未央宫西苑。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官袍,头戴簪花,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荣光。


    他们向高踞御座的皇帝敬酒, 接受着来自百官, 师长乃至同侪的祝贺。


    状元贾谊更是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少年得志, 才华横溢, 皇帝青眼有加, 前途一片光明。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坐着一位年近三旬, 面容清瘦,衣着半旧的官员。


    他叫冯唐,是六年前第一次科举时考中的榜眼。那一年他同样意气风发,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 必能为国效力,一展抱负。


    可六年过去了,他依旧在少府属下的某个清冷衙门里, 做着整理文书、核对账目的琐碎工作。


    同榜中那些出身稍好,或更善于钻营的同僚, 早已外放为县令、郡丞,甚至有人已回到中枢担任要职。


    只有他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 沉在官僚体系的最底层, 无人问津。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环绕,神采飞扬的贾谊,又看看旁边那位同样出身寒微,却因精熟律法而被破格授予廷尉府实职的榜眼张恢, 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寒门,为何际遇如此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晚生了几年,没有赶上新帝登基后这不拘一格的好时候?还是说,自己的才学终究不如人?


    冯唐并非没有才能。


    他熟读经史,精通算学,为人严谨踏实。当年科举,他的策论也曾得到考官好评。可入仕之后,他才发现,光有才学远远不够。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没有丰厚的家财可以打点,更不懂官场那套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学问。


    他只知道埋头做事,把分内的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可这,并不能为他赢得晋升的阶梯。


    他曾试着向直属上司表达过希望能接触更实务的工作,得到的却是敷衍和年轻人需多加磨砺的套话。


    他也曾鼓起勇气,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思考写成条陈,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渐渐地,他明白了,在这庞大的帝国官场里,像他这样没有背景、不懂钻营的普通官员,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热情被消磨,锐气被挫平,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案牍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如今看着这些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新科进士,尤其是同样出身寒门的张恢被如此重用,冯唐心中既有欣慰——


    至少证明寒门子弟并非全无机会,也有更深的苦涩与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优秀?还是说,运气实在太差?


    宴会进行到一半,刘昭离席更衣,由陆贾、张苍等重臣主持。


    冯唐悄悄离席,走到苑中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望着廊外初绽的春花,独自出神。


    春寒料峭,夜风吹来,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冯兄为何独自在此?可是酒宴喧闹,不胜酒力?”


    年少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冯唐回头,见是同样刚刚离席、出来透气的张辟疆。


    张辟疆是留侯次子,此次科举成绩亦是不俗,但他为人谦和低调,与那些张扬的世家子弟不同。


    “原来是张公子。”冯唐连忙拱手,“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闷,出来走走。”


    张辟疆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夜色中的宫苑,“冯兄可是在看那些新科进士?”


    冯唐默然,没有否认。


    张辟疆笑了笑,“冯兄入仕六年了吧?听说一直在少府度支司任职?度支司掌管钱粮核算,事务繁杂,最是磨人,却也最能见真章。冯兄能一待六年而毫无错漏,这份定力与细致,非常人可比。”


    张辟疆毕竟有门路,开国以来这三场科举的前几名他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人家写考题的思路。


    他原本信心十足冲前三的,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去了,被打脸得很惨,他爹还说风凉话。


    说什么我让你多读几年再考,避开登基首榜这龙争虎斗,下一场说不定能拿个状元。


    可把他气得,他父说一半藏一半的,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拥有最好的资源,又能见以前的卷子,这还能输?


    事实证明,天下能人辈出。


    他心服口服,他成了无人知道的第四,看了前三的卷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是什么怪物?


    怎么还集中出现的?


    冯唐有些意外地看了张辟疆一眼。


    他没想到这位出身高贵的侯门公子,竟然会知道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官,还了解他的职司。“张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极致,便是大才。”张辟疆转过头,看着冯唐,目光真诚,“陛下常言,治国需实干之才。冯兄在度支司多年,想必对国库收支、各郡国钱粮往来、乃至物价涨落、民间生计,都有独到见解。这些,才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真知灼见,远比空谈经义来得实在。”


    冯唐心中一震。


    张辟疆的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积郁已久的心湖。


    是啊,他这六年并非虚度,那些枯燥的数字、繁琐的账目背后,确实隐藏着帝国经济运行最真实的脉搏。


    他对某些郡国虚报垦田、某些项目经费使用不当、甚至民间高利贷与土地兼并之间的隐秘联系,都有过察觉和思考,只是从未有机会,也无人愿意听他说。


    “多谢张公子提点。”


    张辟疆含笑点头,深藏功与名,张辟疆研究过,这几年的进士都平步青云了,地方官做得不错,政绩喜人的,甚至有上调中枢的。


    但独独首科榜眼冯唐,却没有受到重用,甚至任用,这很不合理。


    那次是太子第一次主持科举,岂会有人不给太子面子?


    所以张辟疆格外关注他,恍然大悟,这是帝王术,皇帝想重用提拔前,总是要打压一下的,这便是磨炼。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冯唐日后必有重用,才有如此一遭。


    好事多磨。


    冯唐心中豁然开朗,积郁多年的阴霾仿佛被张辟疆这寥寥数语彻底驱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样人?


    能从储君之位稳坐至今,开创昭武新局,岂会不识才、不用才?


    自己这六年沉寂,或许并非遗忘,而是观察与考验?就像璞玉需经雕琢,良驹需经驯服?


    这个念头一起,冯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颓唐与自怜一扫而空,此刻终于寻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陛下的考验,他冯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证明,这六年他未曾虚度。


    琼林宴后第三日,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经由少府正常的呈递渠道,送到了未央宫温室殿刘昭的案头。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少府度支司主事 臣冯唐谨奏”。


    刘昭刚见时还有点吓到,什么鬼,一个奏折这么厚。


    见是冯唐的奏疏,冯唐,听着有点耳熟,哦,那个冯唐易老。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当的官?


    是了,张辟疆与冯唐猜陛下心思莫测的帝王术,其实单纯是陛下忘了有冯唐这号人,但天子不会有错,如果刘昭知道了前情,也只会吐槽。


    这能怪她吗?谁叫冯唐存在感那么低,她都没记住,她很怀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为存在感薄弱。


    哦,还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吗?女状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状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没关注,但那年探花长得不错,被刘邦当场给官了。


    这么捋下来,刘昭觉得这单纯是冯唐运气背,她仔细看了下奏折,这该不会是骂她的吧?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严谨而不失锋芒的字句间移动,她的神色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惊叹。


    这份奏疏,并不是寻常官员应付差事的陈词滥调,更非怀才不遇者的怨怼牢骚。它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直剖大汉帝国财政的隐疾,并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奏疏开篇,冯唐并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点明当前朝廷度支面临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计虚浮,真伪莫辨。二曰流转壅塞,损耗徒增。三曰考课失实,赏罚不明。”


    寥寥数语,切中肯綮。


    随后,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见的具体案例和数据,逐一展开论述:


    对于上计之弊。


    他详细列举了河东、颍川等郡历年上报垦田、户口数字的规律性增长,指出其与当地实际水利条件、灾情记录严重不符,推测存在捏造虚报或强行摊派,侵夺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国为逃避转运损耗问责,在仓储数字上做手脚,新陈混杂,以次充好,导致朝廷调拨的赈济粮、军粮质量堪忧。


    对于流转之塞。


    他核算了从关东漕运至关中的粮食,沿途仓廪损耗、官吏克扣、运输延误导致的实际损耗率,竟高达官方定额的两倍有余!


    并指出,地方征收赋税时,胥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库,导致国库收入虚减,百姓负担加重。


    对于考课之失。


    他尖锐地指出,当前考核地方官,过于看重户口、垦田的增长数字,却忽视其增长质量。


    是真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带来的良性增长,还是竭泽而渔、与豪强勾结带来的虚假繁荣?


    是狱讼清简、民心安定,还是欺上瞒下、民怨暗藏?


    若不改变这种唯数字论的僵化标准,实干者埋没,巧伪者高升的趋势将不可逆转。


    在深入剖析弊端之后,冯唐提出了系统的,层层递进的改革建言,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详,令刘昭拍案叫绝。


    第198章 谁主沉浮(八)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


    他对于革新上计审计制度。


    提议在少府下, 设立独立的审计曹,专司核查各郡国上计。


    审计人员需精通算学、律法,并定期轮换,避免与地方勾结。


    审计方式上, 除核对文书, 更强调实地抽核——随机选取某县某乡, 实地丈量田亩、清查户口、核对仓储。


    同时, 将赋税、垦田、人口、物价等多组数据进行关联分析, 发现矛盾立即深查。


    二是优化钱粮运转流程。


    建议在几个主要产粮区试行漕运直达、专官监管模式, 减少中途转运环节和仓廪层次, 明确各环节责任与损耗定额, 超额严惩。


    赋税征收方面,可考虑在部分地区试点清丈田亩,核定常额,合并杂税征收。


    简化流程, 减少胥吏舞弊空间。


    三是重构官吏考核体系,主张建立复合考绩法。


    数字增长仍是重要指标,但需辅以增长质量评估, 如新垦田地是否位于水利便利处?新增户口是流民归附还是本地分户?


    同时,通过暗访、收集民间歌谣讼状等方式了解官声、同僚**、重大任务完成情况等多维度指标。


    尤其强调, 要将上计数据真实性作为一票否决项,数据严重不实者, 即便其他方面有成绩, 亦需严惩。


    而对于敢于揭露积弊、提出可行改进方案的地方官,即使一时政绩数字不佳,也应予以保护甚至奖励。


    在奏疏的最后,冯唐写道:“……臣自知位卑言轻, 此等改革牵涉甚广,动辄触及积年痼疾,推行必多阻碍。然臣窃以为,理财如治水,堵不如疏,隐不如显。唯有洞悉真实,清明赏罚,畅通脉络,方能使国库丰盈而民不困,政令通行而吏不奸。此非仅为度支之计,实乃固本培元、富国强兵之基也。臣蛰伏六载,日睹钱谷细流,夜思制度宏猷,今不揣冒昧,尽吐肺腑,唯愿涓滴之见,能裨益于陛下昭武盛世之万一。”


    看完最后一页,刘昭久久不语。


    殿内一时寂静,她居然不知道身边还有这种大才?


    她立刻让人唤来了陆贾与张苍,两人来了后,她向两人说冯唐上书之事。


    陆贾与张苍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


    陆贾忍不住问道:“陛下,冯唐是谁?他所奏,有何惊人之处?”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上个书还惊动陛下传唤他俩?


    刘昭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奏疏推向他们,“两位爱卿,你们也看看。朕今日方知,何为大器晚成,何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其实冯唐此时还不老,就三十,他二十四岁中的榜眼,但刻板印象,刘昭又没见过冯唐,印象里他应该是个老人了。


    冯唐易老嘛。


    陆贾与张苍连忙接过,轮流翻阅。


    越看,两人神色也越是凝重,继而转为惊叹。陆贾抚须叹道:“此人对财政弊端洞察之深,改革思路之清晰务实,恐满朝公卿,无出其右者!尤其是这审计曹、复合考绩之议,看似细节,实乃撬动吏治之关键!”


    张苍更是激动:“陛下!臣精研算学钱谷,然观此奏疏,方知实务洞察与制度构建相结合,方能直指要害!冯唐所言漕运损耗、赋税流失之数,与臣私下估算暗合!其所提改革方案,虽略显理想,但大方向绝无问题,若能徐徐图之,必收奇效!此人大才,埋没六年,实是……实是朝廷之失啊!”


    刘昭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非是朝廷之失,或许是天意使然,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留到这昭武元年,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停下脚步,“此等大才,岂能再屈居主事之位?冯唐所奏,非一时一策,实乃一套完整的财政吏治革新!朕要重用他,大大地重用他!”


    她略一沉吟,也不能太显眼,免得还没用就成了靶子。“拟诏,擢升少府度支司主事冯唐为治粟都尉,秩比二千石,仍隶属少府,但特许其专折奏事,可直接向朕禀报。命其以奏疏所言为基础,召集精通算学、律法、熟知地方钱谷之事的干员,组建度支革新筹划曹,由冯唐总领,详细拟定各项改革之实施细则、推行步骤、可能阻力及应对之策。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具体方案!”


    陆贾与张苍皆是一震,随即由衷赞同:“陛下圣明!冯唐确可当此重任!”


    刘昭坐回案后,看着这份厚重的奏疏,很是感慨,“终是好事多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少府默默无闻六年的老榜眼冯唐,竟因一份奏疏,一夜之间跃居要职,被皇帝赋予革新财政吏治的重任。


    羡慕、嫉妒、猜疑、期待……在长安官场涌动。


    而对冯唐本人而言,沉寂六年后骤然降临的巨大机遇与挑战,已然摆在了面前。从接过诏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大汉的财政走向,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这份耗尽他六年心血与思考的奏疏,自古变法者都难以善终,但冯唐还是愿意走一场。


    轰轰烈烈的死,总比籍籍无名的活着好。


    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尘埃落定,如同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埂,迅速流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状元贾谊,因其策论鞭辟入里,尤擅剖析时政,被授予议郎之职,秩比六百石,隶属光禄勋。


    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是皇帝近侍顾问,参与议论朝政,参决疑义,更是通往中枢要职的绝佳跳板。


    刘昭显然是要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打磨,以备大用。


    榜眼张恢,明法科头名,断案析理如庖丁解牛,被破格擢为廷尉平,秩比千石,协助廷尉许砺处理全国刑狱复核,正可发挥其律法专长。


    探花李长君,明算科魁首,精于筹算,被任命为大司农丞属官,专司协助张苍核算全国钱粮度支、田亩赋税,还是头一个女子担任财政要职。


    许砺不能算,她算开国功臣,那是最开始入关中的一批人,如今也封了侯。


    其余进士,根据主科与分科成绩,被分派至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县尉,或进入中央九卿各府担任郎官、令史等职。


    那些选择了兴农、工造等分科的,大多被派往相关郡国或少府,将作大匠府下属机构,从事具体的技术管理工作。


    两位通过武略科的女子,吕媛与夏侯蓉,被直接授予军职,也是开了女子涉足军政的先河。


    这些年轻的新面孔带着皇帝的期许和崭新的面貌,融入了大汉庞大的官僚体系,如同新鲜活跃的血液,开始冲击固有的沉疴陋习。


    而在这批新贵之中,张辟疆的任命显得有些特殊。


    他未像贾谊那样进入议论中枢,也未如张恢、李长君那样专司具体要务,更未外放地方。


    皇帝诏命:擢张辟疆为侍中,加官给事中,出入禁中,备顾问应对。


    侍中,秦官,西汉因之,为加官,无定员,多授予皇帝亲信或重臣子弟,可出入宫禁,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地位清贵显要,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而给事中更是加官中的要职,意味着他有权参与平省尚书奏事,权力远超寻常郎官。


    这道任命,看似不如实权职位显赫,却让许多明眼人心头一跳。


    留侯次子,年轻有为,科举成绩优异,如今被置于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侍从圈层,其用意不言自明——


    陛下这是在为未来储备和培养高官乃至宰辅之才!


    张辟疆的谦和低调、见识不凡,显然更合皇帝培养自己人的口味。


    诏令传到留侯府时,张良正与长子张不疑对弈。


    闻听消息,张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落子无声。


    张不疑却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难掩复杂神色。弟弟被陛下如此看重,他自然为弟弟高兴,可一想到自己虽得陛下允诺可以时常入宫,却并无正式官职,仍是白身,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辟疆得此机缘,是他的造化。”张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侍中之位,贵在近与信。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所思所虑更当深远。”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吧。


    但张不疑的起点已经是大汉臣子的终点了,万户侯,封无可封。


    张不疑确实有些傻白甜,看他这专门对上皇后就知道不大聪明,又行事冲动,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


    正史上也是张良死后,他被人挑拨一起去杀了人,被吕后下狱,张家用全部爵位功名将他死刑抹了,他出来成了更夫。


    堂堂留侯,沦落至此。


    张良对长子无可奈何,就这样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张不疑低下头,闷闷应了声:“孩儿明白。”


    至于刘昭为什么选他,这也是玄学,两个人中龙凤是生不出龙凤的,看刘盈,看武则天的孩子就知道了。


    人满则溢,月满则亏,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感情上能力不重要,契合更重要,嗯,还有脸。


    她是个死颜控。


    翌日,张辟疆入宫谢恩。


    温室殿内,刘昭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


    “臣张辟疆,叩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刘昭打量着他,今日张辟疆穿着一身青色深衣,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沉稳,看着比张不疑靠谱。


    “辟疆,可知朕为何留你在身边为侍中,而非外放或专司一职?”


    张辟疆略一思索,恭谨答道:“陛下天恩,臣不敢妄测。然臣窃以为,侍中之职,贵在拾遗补阙,沟通内外,以细微之见,裨补万机。陛下或欲使臣于陛下身边,多听,多看,多学,待见识稍广,或可于具体事务有所建言。”


    刘昭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明白。贾谊才气纵横,可锐意进取,剖析时弊。张恢精于律法,可明刑正典。李长君善理财算,可梳理钱粮。他们都是专才,可立即用之刀刃。而你,”


    她看着张辟疆,目光深远,“朕希望你成为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谋定后动的通才。侍中身份,让你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政务讨论,看到各类奏章文书,听到各方声音。朕要你做的,不仅是侍从应对,更要学会如何从纷繁复杂的讯息中抓住关键,平衡不同利益,如何为朕,也为这大汉天下,思考更长远的布局。”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父亲留侯,是谋国之士。朕希望你能继承这份智慧,但不必效仿其隐逸之道。昭武之世,需要的是既能洞察玄机,又能勇于任事、落地实行的人才。你年轻,有家学,有见识,更有朕给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张辟疆心中震动,他本以为陛下留他在身边,更多是看重他的家世背景和稳妥性情,作为联络张良乃至功臣的纽带。


    没想到陛下对他的期许如此之高,竟是朝着谋国通才的方向培养!这份信任与重托,让他既感压力,又涌起无限豪情。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必当勤勉学习,谨慎处事,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刘昭笑了笑,“从明日起,你便到尚书台轮值,协助处理文书,参与集议。遇到不明之处,可多问陆太傅、张司农,也可直接来问朕。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是,莫要轻易卷入朝臣间的纷争。”


    “臣谨记陛下教诲!”


    第199章 谁主沉浮(九) 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


    冯唐破格擢升, 受命筹划财政吏治改革的消息,在长安官场激起千层浪。


    而震荡最为剧烈的,莫过于盘根错节的勋贵们了。


    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邸中,灯火通明。五六位身着常服的勋贵围坐一案, 面上皆笼罩着阴云。


    室内的熏香也压不住那股焦躁之气。


    “吕公, 您得拿个主意!”率先开口的是颍阴侯灌婴的侄子, 现任太仆丞的灌强, 他年纪较轻, 语气激动, “那冯唐是什么东西?一个在少府管了六年账的主事, 爬得比谁都快!他那些革新, 条条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坐在他对面须发已见花白的周逵,周昌的弟弟,捻着胡须阴沉着脸,“审计曹独立核查郡国上计, 还要实地抽核,我那封地在河东,这几年劝课农桑的田亩数, 多少有些出入。若真让那些精通算学的愣头青拿着尺子去量,如何交代?”


    “何止田亩!”另一位关内侯, 食邑在漕运枢纽洛阳附近的捶了下案几,“漕运直达、专官监管、定额损耗, 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沿途仓廪、转运使、乃至护漕的兵卒, 哪个不指着指缝里漏那点米粮铜钱过日子?他冯唐一句超额严惩,就要掀了这摊子!”


    “最毒的是那复合考绩!”灌强又抢过话头,“数字增长还得看质量?流民归附算政绩,本地分户就不算?还要暗访、听民谣讼状?这分明是不信咱们自己报上去的功绩!还要把数据真实性作一票否决……这要是推行开, 咱们底下那些郡守县令,为了自保,还不把往年那些默契都抖落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密室内充满了愤懑与恐慌。这些勋贵或自身有封地食邑,或子弟、门生故吏遍布地方州郡,早已与地方官吏、乃至基层的胥吏,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利益。


    牵一发而动全身。


    冯唐的改革方案,从审计到漕运,从赋税到考绩,几乎刀刀砍在要害处。


    他们不仅担心既得利益受损,更恐惧多年来在钱粮赋税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操作被暴露在阳光之下,那将不仅仅是丢官去职,更可能引来皇帝的雷霆之怒。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主座一直沉默不语的吕释之身上。


    吕释之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容比在座众人都要沉静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慌什么?”吕释之扫视众人,“冯唐不过一介骤起之臣,陛下给他权柄,让他筹划,不等于立刻就能推行。这朝堂,还不是他冯唐说了算。”


    “可陛下那态度……”灌强急道,“听闻在温室殿,当着陆贾、张苍的面,陛下对冯唐是激赏不已,称之为大器晚成、锥处囊中,甚至说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摆明了是要用他这把刀,来割咱们的肉啊!”


    “陛下雄心,欲成昭武盛世,整顿财政吏治,也在情理之中。”吕释之的语气依然平稳,“冯唐所奏,有些确为积弊,陛下心动,不奇。奇的是,此人蛰伏六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份奏疏,绝非一时兴起,怕是琢磨了多年,就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此人,是狠角色。对自己狠,能忍六年寂寞。对事也狠,这奏疏里的条陈,哪一条推行下去,不得罪一片人?”


    周逵皱眉,“吕公的意思是,此人不畏死,难用常法对付?”


    “对付?”吕释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为何要急着对付?陛下初登基,正在兴头上,此时谁跳出来反对冯唐,谁就是反对陛下。这顶帽子,你们谁戴得起?”


    众人一噎。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折腾?等他真把细则弄出来,推行下去,咱们可就……”


    吕释之微微摇头:“革新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冯唐纵有大才,三个月内拿出可行细则已属不易,若要推行全国,更是难上加难。审计曹人员从何而来?精通算学、律法又清廉敢为之人,天下有多少?实地抽核,耗时耗力,州县众多,他能查得过来几处?漕运直达,涉及河道整修、仓储改建、沿途势力重新划分,是银子堆出来的,国库现在拿得出这笔钱么?清丈田亩、合并杂税,更是要触动地方豪强,他们能乖乖就范?”


    他分析下来,众人的脸色稍缓。


    “陛下的决心固然重要,但做事的是人,花钱的是国库,面对的是天下官吏豪强。”


    吕释之觉得这事就办不成,“冯唐的筹划,理想甚高,然落到实处,必有无数窒碍。我等此刻若群起攻之,反落了下乘,显得只顾私利,不识大体。”


    “那依吕公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灌强追问。


    吕释之沉吟片刻,“沉住气,不要公然反对冯唐和革新之议,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示理解陛下苦心,期待革除积弊。甚至,家中若有通晓钱谷、算学的子侄门客,不妨举荐给冯唐的筹划曹。”


    众人一愣,周逵迟疑道:“这是……往他那里掺沙子?”


    “是送人手,也是看风向。”


    吕释之道,“既能了解他具体如何动作,必要时,也未尝不能施加影响。哪些条款最严苛,也能心中有数。”


    他声音压低了些:“冯唐此人,陛下如今看重,动他不得。但他要做事,离不开各部配合,离不开地方执行。他拟定的条陈若太理想,不合实务,推行起来处处碰壁,久而久之,陛下自然会看到其中的难处。届时,或许无须我等多言,事情自会缓和。若他真能排除万难,动了根本……”


    吕释之没有说下去,那意味着,冯唐触及的将不再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根基,到时,恐怕就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坐在这里商量了。


    陛下还是太年轻。


    “总之,眼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冯唐想当捅破窗户纸的锥子,我们就先看看,这锥子有多硬,又能捅破几层纸。”


    吕释之最后道,“别忘了,这长安城里,着急的不止我们。九卿各府,地方大员,谁家没点经不起细查的账目?且让他们先动吧。”


    ——


    密议的众人刚走到前院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吕泽撞了个正着。


    吕泽身披一件深色大氅,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军营归来,他目光如电,扫过灌强、周逵等人略显仓促行礼的面孔,又掠过他们身后灯火犹亮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勋贵们心里俱是一咯噔。


    建成侯吕释之虽也是外戚重臣,但论权势、威望、与皇帝的亲疏乃至在军中的根基,都远不如这位大哥。


    吕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不见,吕释之脸上挤出笑凑过来,“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吕泽径直走入室内,浓眉紧锁,盯着弟弟,“我若通传,还看得到灌家小子、周家老儿他们从你这里出去?”


    吕释之笑容微僵,“大哥说笑了,不过是些旧友过来喝茶叙旧……”


    “喝茶叙旧?”吕泽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青砖上,“灌家的、周家的、还有那几个食邑卡在漕运关口的,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聚到你这里来品茗?”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多人对饮的茶具,又落在弟弟略显紧绷的脸上。


    吕释之干笑一声:“都是些旧相识,正好路过……”


    “路过?”吕泽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释之!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陛下是聋子?冯唐的任命诏书墨迹未干,这些被戳到痛处的人就急吼吼钻进你建成侯府!你想干什么?替他们遮风挡雨,还是想当这勋贵们的主心骨?”


    见兄长动了真怒,吕释之也收敛了敷衍之色,“阿兄息怒。我岂会如此不智?方才不过是安抚他们罢了。冯唐此举,牵涉太广,他们心中惶恐,来寻个商议,我总不好闭门不见。但我已明言,绝不会公然与陛下新政作对。”


    “安抚?商议?”吕泽逼近一步,“你拿什么安抚?又商议出个什么章程?我告诉你,吕释之,如今坐在未央宫里的,是你我的亲外甥女!她能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压服群臣,靠的不是舅舅们的帮衬,是她自己的手段和陛下的遗志!你当她是依赖母族的女子?”


    吕释之被兄长的气势所慑,脸色微白,“阿兄,陛下自然是英明。可冯唐那套,太过激进,得罪的是满朝文武、天下豪强。陛下年轻气盛,恐被此人鼓动,万一激出事端……”


    “激出事端?”吕泽冷笑,打断他的话,“你是怕陛下的刀,砍到你们这些人身上吧?释之,你看不清形势吗?这个时候,谁挡在前面,谁就是儆猴的鸡!吕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你若自以为能跟陛下打擂台,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太后,就是陛下!”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吕释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吕泽看着他,语气稍稍缓和,“太后让我带话给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建成侯,享你的富贵。朝堂上的风浪,吕家的人,不准掺和,更不准领头去对抗新政。若有人借着吕家的名头行事,或觉得能从你这里得到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一个兄长,陛下也不介意少一个舅舅。吕家的侯爵,不缺人继承。”


    最后这句,彻底击溃了吕释之心底那点侥幸。他额角渗出冷汗,“阿兄,我断不会做糊涂事。”


    吕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释之,我们吕家能有今天,是机缘,也是险峰。站得越高,越要谨言慎行,越要看清谁才是根本。那些蝇营狗苟的旧账,该断就断,该补就补。别因小失大,把整个吕家拖进泥潭。”


    有太后在,皇帝不可能对吕家做什么,但要是吕释之非要作死,就另说了。


    昭武元年春,惊蛰刚过。


    长安东郊,藉田之礼的场地早已布置停当。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亲耕,意义非同寻常。


    太常、大司农等衙署早早忙碌起来,平整土地,备好装饰华丽的耒耜和精选的种粮,划定百官观礼区域,调拨期门军维持秩序。


    当天的情景却让所有准备大礼的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的宏大仪仗。刘昭只带了必要的随从和护卫,车驾简素,甚至比去年她代父藉田那次,隆重不了太多。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绨袍,头戴远游冠,并无过多佩饰。


    更让太常叔孙通额头冒汗的是,皇帝带来的礼器,并非那柄装饰着金银玉饰,专用于礼仪的天子耒,而是一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刃却保养得极好的普通曲辕犁。


    “陛下,这……礼制……”叔孙通硬着头皮上前,小声提醒。


    刘昭正活动着手腕,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常,礼之本,在敬天、重农、劝民。朕执此犁,能深耕一寸,便胜那礼器摆设百倍。今日藉田,朕要耕的,是实实在在的地,播下能发芽的种。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百姓用曲辕犁都快十来年了,怎么到她还得用耒,这也太过时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安排来辅助天子,实则多半是做样子的老农和牛官,以及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的百姓,又道:“让那些老农近前些,朕有话问他们。观礼百官,也不必拘泥位次,可近前观看,但不得喧哗扰了农时。”


    叔孙通依旨将几位老农引至近前。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手指骨节粗大,拘谨地搓着衣角。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


    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


    刘昭听着,目光扫过他们虽然粗糙但气色尚可的脸,身上浆洗得发白却基本完整的麻布褐衣,心中被这最朴实的吃饱穿暖四个字稍稍熨平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又问:“租牛的费用,如今一亩地大概需多少?若遇灾年,官府可有说法?”


    老者答道:“租牛一天大约十到十五钱,看牛的好坏和农时紧不紧。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咬牙也能租几天把地伺候了。若是年景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里正和乡啬夫会报上去,有时能减免些租赋,有时也能从官仓借点种子粮,来年收成了再还。总比早年眼睁睁饿死强。”


    刘昭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百官,声音清晰地传开:“诸卿都听到了?百姓心中有一杆秤。他们感念的托天子的福,不是什么玄虚的祥瑞,而是租子轻了,农具好用了,灾年有条活路,仓里有点余粮,身上有件暖衣!”


    “这便是朕今日为何不用礼器,而用这寻常曲辕犁的缘由!礼之华,在庙堂。礼之实,在田野!朕与诸卿所受俸禄,所享尊荣,皆源于此犁所翻之土,此田所产之粟!”


    百官凛然,许多人低下头。


    刘昭再次看向老农,语气郑重:“老人家,日子好过了些,是好兆头。但还差得远,你们用的犁,还能更省铁、更轻便。租牛的钱,朝廷还要想法子让它更低。防虫防灾的法子,也得让更多人学会。往后,朝廷会有懂行的劝农官真正下到乡里,教大家更好的种田法子,选更好的种子。这福啊,咱们得一起接着往下奔。”


    几位老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作揖,口称万岁。


    刘昭不再多言,走到田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柄曲辕犁。扶犁,叱牛,铁刃稳稳切入湿润的土壤。


    她的动作比前些年是太子时娴熟了许多。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均匀而有力,翻开的土垄深而整齐。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玄色绨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


    她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耕完了一整条田垄,然后仔细地撒下种子,覆上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耕作的声音。


    天子亲手耕作这片土地。


    礼毕,刘昭洗净手,并未立刻离开。


    她命人取来少府最新试制的几件小农具,一把改良的轻便铁锄,一具用于中耕的短柄耙,递给那几位老农。


    “带回去试试,看趁不趁手,有没有用。若好,告诉里正,朝廷会想法子让更多人家用上。”


    老农们颤抖着手接过,如同接过圣物。


    回宫的车驾并不急着赶路,刘昭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掠过沿途返青的田野与疏落的村庄。


    “盖聂。”她忽然开口。


    盖聂愣了愣:?


    “方才那老农身上所穿,是麻是葛?”


    盖聂想了想,“是粗麻所织褐衣,虽浆洗发白,但尚算完整,保暖却谈不上。关中春寒犹重,他们下田时,内里恐怕还需填充些芦花、败絮。”


    刘昭沉默片刻。


    吃饱是第一步,穿暖是紧接着的难题。丝绸昂贵,毛皮难得,麻葛单薄。白叠子驯化推广起码也得十年。她需要一条更现实,更快捷的路径。


    “盖聂,你走南闯北,除了兔毛鹅绒,可见过什么能代替蚕丝的东西?”


    盖聂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一生漂泊,从荆楚泽国到燕赵苦寒之地,所见所闻驳杂广博。天子此问,显然不是指那些稀罕难求的珍物,而是寻常可见,易于获取之物。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除了兔毛鹅绒,确有几样东西……”


    刘昭眼睛一亮,“但说无妨。”


    “其一,是楮皮 。”盖聂道,“臣在河东、上党一带山中,见过山民剥取楮树之内皮,捶打浸泡后,可得极细韧之线。有手巧者,将其与些许麻线混纺,织成的布虽粗粝,却异常坚韧防风,且楮树遍地野生,取之不竭。只是此布色泽灰黄,甚是难看,且制作费时费力,多为山民自用,从未外传。”


    刘昭眼神一动,是纤维!这简直是天然的低成本混纺原料。


    “接着说。”


    “其二,是芦花与蒲绒 。”盖聂继续道,“这东西不稀奇,河边泽畔到处都是。穷苦人家冬日填塞夹衣被褥,多靠它们。但芦花易板结,蒲绒虽稍暖,却易从布缝钻出。臣在会稽时,曾见有渔家妇人,将收集的芦花蒲绒先用热水烫过,再细细拍打蓬松,然后密密缝入两层粗麻布之间,做成纩衣,据说比单纯填充要保暖耐久些。只是这法子,也未见推广。”


    这东西就太常见了,刘昭是知道的,百姓很多都在用。


    盖聂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臣在陇西边塞,见过戍卒与羌胡杂处,他们不用丝绸,少用麻葛。冬日除了皮裘,还有一种御寒之物——羊毛毡 。”


    “羊毛毡?”刘昭追问,“与寻常毛布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盖聂解释,“毛布是纺线再织。羊毛毡是将剪下的羊毛,经热水浸泡捶打,使其纠缠板结,直接成片。做法粗犷,但成型快,厚实挡风,尤其防风沙。只是气味腥膻,厚重板硬,且极其耗费羊毛,中原之地罕见。”


    刘昭听得极为认真。


    “臣在辽东、燕山一带漂泊时,曾见过山野之民,不靠桑蚕,亦能得丝。”


    刘昭愣了愣,开始变了嘴脸,“哦?老师细细说来。”


    “那东西,当地人称山蚕或柞蚕。”


    盖聂道,“非养于室中,而是放养于野外名叫柞树的林木之上。其虫食柞叶,结茧于枝杈。臣见山民在深秋入林,采摘其茧,状似桑蚕茧而略小,色多青褐。”——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新年快乐![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200章 谁主沉浮(十) 朕欲设——锦衣卫……


    “此丝何如?”


    “茧虽得之, 处理却难。”


    盖聂回忆着,“山民土法,或蒸煮,或日晒, 剥取丝缕。所得之丝, 粗硬坚韧, 远不如桑蚕丝柔软光洁, 且色泽暗沉, 多为褐黄。寻常织户不屑, 多由山中妇人自家缫纺, 织成粗帛, 厚重挡风,用以制作冬衣外袍、鞋履,或缝制帐幕、背负行囊。因其异常耐磨,山民樵夫、猎户多爱用之。”


    他顿了顿, 补充道:“臣曾好奇询问,为何不多种桑养蚕。一老猎户苦笑答:‘好叫游侠知晓,咱这山里, 柞树满坡都是,桑树却难活。能靠山吃山, 得这铁丝做件结实衣裳,已是大山的恩赐了。’”


    “铁线……”刘昭低声重复这个词, 眼中光芒渐盛, “此丝产量如何?山中可能推广?”


    “臣非农人,具体产量不详。”盖聂坦言,“但见柞林连绵之处,茧挂枝头, 数量可观。只是采摘费时,且易受鸟兽侵害,丰歉不定。至于推广……山中本就贫瘠,若有此法换得些许盐铁,山民自是愿意。只是此丝难登大雅之堂,卖不出价钱,故多自用,未成气候。”


    此丝不食民粟,不占良田,取之于林,成之于衣。


    还有这么好的事?!


    刘昭决定回去就召人推广,至于硬,硬布也很需要啊!帐篷,军服,百姓御寒物,她有墨家,如今纺织业又很成熟,一起想想办法,不就得了?


    在棉花普及前,这个是最有用的,而且棉花很难普及,她没得西域,中原适宜棉花的土壤太少,惠不及天下。


    除非她像汉武一样,拥有西域。


    这前提是打败匈奴,西域在匈奴统治下水深火热呢。


    也不是报纸瞎说,如今确实是,大汉之外,战火纷飞。


    全世界都在王朝更迭,真世界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掺一点水分,连王族都朝不保夕。


    人派去寻这树,未央宫里日子一天天过,一天比一天炎热,到了夏末,刘昭特别心浮气躁的时候,在百官冷眼下,冯唐带着具体章程来了。


    刘昭当晚叫来了许砺,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许砺身着廷尉官服,一丝不苟,在宦者引导下入内。


    她刚要行礼,刘昭已抬手虚扶:“今日私宴,廷尉不必多礼,坐。”


    许砺依言坐下,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简牍,心中了然。


    宫人奉上清淡的羹汤与几样时蔬小食后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冯唐的章程,廷尉看一看。”刘昭将一份抄录的推至许砺面前。


    许砺快速浏览,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半晌,她放下奏折,叹了一声,“冯唐大才,此章程洞察积弊,构想精妙,若真能推行,确是富民强兵之良策。只是……”


    她抬起眼,直视刘昭,“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春季减租,北边备胡,修缮水利,处处要钱。前些日子又寻技设场、官价收茧、改良织机之费,还有那农具贷的垫本……”


    她说了最现实的问题,“朝廷,恐无余粮啊。”


    根本没钱折腾。


    “朕知道。”刘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拿起银箸,拨弄着盘中的菜蔬,“所以才请廷尉来吃这顿饭。”


    许砺静待下文。


    刘昭放下银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屋子旧了,积灰太厚,想摆上新家具,总得先打扫干净,是不是?”


    就是伟人来,也是扫清屋子再请客,冯唐要干的这事,要想干成,这是最基础的,跟虫豖怎么玩政治?


    她会与这些人见招拆招吗?


    他们也配。


    而且冯唐对上她的计划,就是最开始的,不过开道罢了。


    昭武需要一场大案,来让天下人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是谁的时代。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人,世道变了。


    许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心头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冯唐的审计曹,不是正在核查各郡国上计,梳理钱粮旧账么?”


    刘昭的语气尽是寒意,“还有你廷尉府,年年处置那么多案子,其中涉及贪墨渎职、巧取豪夺、侵吞官产民田的,恐怕不在少数吧?”


    许砺缓缓吸了口气:“确有积案。然,牵涉颇广,且许多陈年旧事,证据难寻,关系盘根错节……”


    “难寻,就去找。盘根错节,就用快刀。”刘昭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剑,“以前是刑不上大夫,或是罚铜赎罪了事。如今,朕想改改这规矩。”


    她指向那份章程:“推行新政需要钱,更需要将那些占着位置、却只知盘剥、阻碍新政的旧家具清出去。朕要你与冯唐暗中配合。”


    “冯唐的审计曹,从账目数字里找疑点、寻漏洞,特别是涉及钱粮转运、仓库出入、田亩赋税的地方。你的廷尉府,则调集精干人手,根据这些线索,或暗访,或明查,专盯那些证据相对确凿、民愤较大、且官职不至于动摇朝局根本的硕鼠。”


    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异常清晰:“一旦查实,从严从速。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所抄没的浮财、田宅、奴婢,一律充公,优先填补冯唐推行新政所需的前期费用。空出来的职位,正好可以安排那些通过科举、懂得新法、愿意做实事的年轻人。”


    许砺听得心潮起伏。


    这已不仅仅是处理几个贪官,而是要以雷霆手段,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筹集资金、腾挪位置。


    其中风险巨大,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来疯狂反扑。


    “陛下,此法……恐引起朝野震荡。”许砺沉声道,“被查者及其同党,必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需要快,需要准,更需要名正言顺。”刘昭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你们查案,一切依《汉律》而行,证据务必扎实。朕会让陈平的御史台在明面上配合,形成监察、审计、刑狱三方合力之势。目标不要定得太高,先选几个典型,办成铁案,杀鸡儆猴。”


    她看着许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廷尉,朕知此事艰难,犹如刀尖行走。但你可想过,若任由国库空虚、积弊深重,新政无从谈起,百姓生计难有根本改善。待到矛盾总爆发时,震荡只会更大。如今趁朕登基未久,锐气正盛,尚有虎符在握,尚有母后支持,尚有你们这些股肱之臣,正该以此非常之手段,行此破局之事。”


    许砺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隐隐的蝉鸣,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经手的无数案件,那些被侵吞的救荒粮款,那些被强占的百姓田产,那些在严刑峻法下瑟瑟发抖的贫民,以及那些凭借爵位权势逍遥法外的蛀虫。


    可这不代表她就动得了这些人,如果一但被反扑,她必定是朝臣泄愤的人。


    陛下也许会保她,也可能会弃她,她一路走来,是为了兴墨家,而不是把自己置身政治泥潭里。


    但这话肯定不能对皇帝说,皇帝可不会与她共情。


    许砺迎着刘昭期待的目光,将现实困境,清晰道出,声音沉稳,不带推诿,只陈事实。


    “陛下明鉴,臣非畏难,亦愿为陛下手中之刀。然,欲行此雷霆之举,廷尉府现有之力,恐有不足,若不能解,恐事倍功半,甚至打草惊蛇,反受其咎。”


    刘昭神色不变:“卿且细言。”


    许砺直言,“廷尉府属官、狱吏,总数不过数百,平日处理全国上报刑狱、复核案卷、看守诏狱已捉襟见肘。其中精于账目者少,善于暗访取证者更稀。而冯都尉所查之弊,遍布各郡国,牵涉仓廪、转运、田亩、赋税诸多方面。若仅靠廷尉府现有之人,逐案派员核查,既无足够人手,更无相应专才。对方只需稍加遮掩拖延,我等便难获实据。”


    许砺继续,“陛下欲查者,非孤零小吏,多是盘踞地方、关系网密布之硕鼠。其党羽耳目众多。我廷尉府派员前往,人生地不熟,一举一动恐皆在对方监视之下。莫说暗访取证,自身安危都成问题。即便拿到证据,对方也可能通过威胁证人、销毁账册、甚至让取证之人意外消失来对抗。届时,非但无法成案,反损朝廷威严,寒忠良之心。”


    许砺说到这里,语气格外凝重,“即便证据确凿,依法论处,其后续波澜亦难估量。彼辈同党、姻亲、故旧必多方奔走,或求情于太后、宗室,或串联朝臣施压,或散布流言混淆视听。更有甚者,可能狗急跳墙,煽动地方不稳,或借诸侯王之力施压。廷尉府虽掌刑狱,却无力应对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与政治反扑。届时,压力将汇聚于陛下与臣一身。臣一身安危不足惜,然恐因此牵连陛下新政大计,使之举步维艰。”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砺所言,句句戳在要害,并非推脱,而是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刘昭面前,以现有的、公开的、按部就班的官僚机器,去执行一场针对自身腐肉的外科手术,工具既钝,麻醉也无,病体还可能剧烈排斥。


    刘昭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廷尉所言,俱是实情。”刘昭的声音仿佛蕴含着力量,“正因如此,朕才说,需要非常之手段。廷尉府是明面上的法典,规矩方圆,光明正大。但要对付藏在阴影里的蛀虫,我们还需要一把能融入阴影,快准狠的短匕。”


    许砺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未尽的意味。


    刘昭站起身,背对许砺,踱步至悬挂的舆图前,“法典需尊严,不可轻侮。而匕首,则需隐秘、忠诚、一击必中。廷尉府的力量,用在最终审判与明正典刑。而在那之前,搜集证据、突破关键、保护证人、甚至必要时的先行控制,我们需要另一股力量。”


    她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这股力量,必须绝对忠诚于朕,不受外朝任何势力掣肘。必须精于潜伏、刺探、格斗、追踪。必须行动如风,来去无影,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许砺呼吸微微一滞。


    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这股力量的设想,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


    许砺斟酌着用词,“陛下的意思是要组建一支直属于陛下的秘军?暗探?”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止于此。”刘昭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份章程,“他们将是眼睛,替朕与廷尉去看清账册背后的真相。将是手臂,在廷尉府的律令到达之前,稳住关键的人证物证。更将是阴影中的剑,让所有试图对抗新政、侵吞国帑民膏之人,寝食难安,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这双眼睛,头顶是否悬着这柄剑。”


    她看着许砺,缓缓说出那个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名字:


    “朕欲设——锦衣卫。”《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