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锦衣夜行(一) 这件事舍他其谁?……


    “锦衣卫?”许砺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号, 咀嚼着其中意味。


    锦衣,华服常衣,便于藏匿市井。卫,拱卫, 执兵。


    名号直白, 却透着内敛的锋芒。


    “不错。”刘昭颔首, “锦衣者, 便于行走民间, 不显山露水。卫者, 乃朕亲卫, 唯奉朕命。其职责有三, 侦缉不法、刺探情报、拱卫宸极。”


    她详细阐述构想,“锦衣卫不隶南军北军,不属九卿任何一府,乃朕之直领私兵。其成员, 从三处简拔,一为北军、期门军中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锐士。二为江湖市井中身怀绝技、重信守诺之豪杰游侠。三为墨家、公输家等学派中精通机关、追踪、探查之术的奇才异士。”


    “他们入职即与家人分离,由少府另置妥善之处, 周全供养保护,以绝后顾之忧。彼此或只识代号, 不晓真名。一切行动,只听朕与指定统领之令。”


    许砺听得心惊, 如此一支力量, 若建立起来,可解决她提出的诸多难题,但其潜在的破坏力与失控风险,也同样骇人。它不属于朝廷机构, 直接对皇帝个人负责,其权柄既特殊又模糊。


    “陛下,”许砺声音更沉,“此锦衣卫权柄特异,若用之正则利国,若失其制,或为权臣鹰犬,或成天子私刑之具,恐伤国本,动摇法统。且其行事隐秘近乎鬼蜮,非光明正大之道,易遭朝臣非难。”


    “卿之虑,朕岂不知?”


    刘昭神色平静,“故锦衣卫不可独大,需受制约。朕意锦衣卫设指挥使一员,为最高统领,直接对朕负责。下设南北镇抚司,分理内外。”


    她走到许砺面前,目光恳切,“北镇抚司,主内勤、情报汇总、案牍梳理、证据固定、内部监察。此司,朕欲交予廷尉你兼领。”


    许砺蓦然抬头。


    “由你这位总掌天下刑狱,熟稔《汉律》的廷尉来兼领北镇抚司,便是给锦衣卫这柄利剑,套上最坚实的法理剑鞘。”


    刘昭按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所有锦衣卫外勤所获情报线索、人证物证,必须经由北镇抚司按律整理、鉴别、归档,形成可供廷尉府与御史台采信、能公开质证的合法证据链。”


    “北镇抚司有权驳回调查不实、程序有瑕之案,更负有监督锦衣卫内部,防止其滥用职权、罗织罪名之责。”


    “南镇抚司,”刘昭继续道,“主外勤,负责侦缉、刺探、跟踪、保护、以及必要时的缉拿。此司,朕属意由盖聂执掌。他江湖经验丰富,武艺超群,识人辨势,可统御那些三教九流之士。”


    “重大行动,需南北镇抚司共议,指挥使裁决,最终报朕批准。日常事务,南北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指挥使一职……”


    刘昭略一沉吟,她想不到人,“朕暂且亲领。待机构运转顺畅,再择绝对忠诚可靠之重臣担任。”


    刘·皇帝·指挥使·昭,觉得不错。


    许砺欲言又止,皇帝的安排,可谓煞费苦心。让她这个廷尉兼领北镇抚司,将这支隐秘力量的产出牢牢绑定在明面法统之上,确保其行动最终能见得光,经得起朝堂检验。同时,南北分治,相互监督,指挥使暂缺,皇帝亲领,又确保了最高控制权不会旁落。


    这确实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她所提困境的方案,尤其是人力耳目,保护取证,以及对抗地方保护伞方面。


    风险巨大,一旦此例一开,后世之君若滥用此剑,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思虑周详,制衡之策已备。”


    许砺缓缓道,“然锦衣卫之名目、权责、编制、行事规章,乃至其与廷尉府、御史台之权责界限,需有明诏定下铁律,昭告相关人等,以为永制。更需精选首批人员,宁缺毋滥,确保其心性忠诚、行事有度。此机构初立,首战尤为关键,须一击而中,立威树信,却又不能过度,引发朝野过度恐慌。”


    刘昭见她已然心动,且思虑周全,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卿所言极是。具体章程,朕会亲自拟定,名为《锦衣卫条格》。首批人员选拔,由你与盖聂共同主持,务必精审。至于首战目标……”


    她走回案前,翻开冯唐的章程,手指点在某一行,“冯唐审计曹已从渭水漕运近三年的旧账中,发现几处衔接仓廪的损耗数字异常,与气候、里程明显不符,且有押运小吏私下怨言佐证。牵扯的不过是长安附近的两个转运丞及仓啬夫,官不过六百石,却直接经手钱粮,且地处京畿,便于控制。就拿他们开刀。”


    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事就好办了。


    “陛下是要……”


    “让锦衣卫去查。”刘昭目光冷冽,“朕要看到,三天之内,涉事官吏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手段,将多少官粮暗中倒卖给了哪些粮商,钱款流向何处,中间经手何人,所有证据,人赃并获。”


    “然后移交廷尉府,依律公开审判。朕要借此案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贪墨国帑,侵吞民膏,就算只有一斛一斗,也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一柄利剑等着。这,就是昭武的规矩。”


    许砺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随之而来的血雨与风暴。她不再犹豫,起身,整理衣冠,向着年轻的皇帝,深深一揖,她抬起头,“陛下既然决心已定,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屋宇,以迎新章。”


    刘昭露出笑意,举起面前的茶。“以茶代酒,敬廷尉。此事机密,除你我、冯唐、陈平及少数绝对可靠之心腹,不可令第六人知晓全盘谋划。章程明日朕会批复,准冯唐依此筹备。而暗处的刀,何时落下,落在何处,你我随时商议。”


    许砺举杯相应。“臣明白。”


    锦衣卫成立,盖聂混这也六七年了,很熟悉了,迅速抽调人手。


    成立得非常顺利,但刘昭觉得,第一次办案,不能跑空,这关乎于士气的问题,这个办事但人选很重要。


    她福至心灵,这件事舍他其谁?


    十日后,夜。


    长安城西渭水码头附近,看似寻常的仓廪院落外,夜色浓重,只余几点灯火。院墙内,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细响与压低的人语,夹杂着酒气。


    负责此间漕粮转运的仓啬夫王富,正与两名心腹仓吏围坐案前,就着烛火核对账册。


    案上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


    “这批湿耗的数目,与往常一般无二,上头查下来也能交代。”王富捻着胡须,眯着眼,“只是近来风声似乎有些紧,新来的许廷尉手底下那些人,算盘珠子拨得响,咱们……”


    “啬夫多虑了。”一个仓吏笑道,“那些坐堂的官儿,哪里懂得咱们这水上的规矩?账目做得平,上下打点好,年年如此,从无纰漏。”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何况咱们背后……”


    话音未落。


    “砰——!”


    院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猛地踹开!厚重的门板带着风声砸在两侧墙上,震得檐灰簌簌落下。


    屋内三人骇然变色,王富手一抖,险些打翻油灯。


    他惊怒交加,刚要喝问何人敢夜闯官廨,却在看清来者时,喉头的话硬生生卡住。


    踹门而入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衙役兵丁。


    为首之人,身形高挑,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之中,未着甲胄,却自有渊渟岳峙的冷冽气势。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张极其年轻,漂亮得过分的脸。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扫过屋内三人时,仿佛在看垃圾。他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随意,却让王富等人感到致命的压迫。


    在这俊美青年身后,默然立着四五道同样身着常服,气息精悍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封住了所有去路。


    王富心脏狂跳,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官廪重地!可知本官乃是……”


    “王富,长安仓廪西三仓啬夫,秩三百石。”青年开口,声音清越,直接打断了王富的官腔。


    他语速平稳,“经查,自昭武元年元月至七月,尔等利用漕粮转运湿耗,鼠耗定额,虚报损耗,勾结丰泰、永昌两家粮商,累计盗卖官粟一千二百七十四石,黍米八百九十石,所得钱款,除部分用于打点上官,余者皆由尔等私分。赃款藏于”


    他念出一连串地点和数目,精确到斛、斗、钱,甚至包括王富偷偷埋在自家后院槐树下第三块石板下的金饼数量。


    王富三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事他们做得隐秘,账册也只有眼前这一本暗账,对方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埋金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王富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青年漂亮的脸上尽是傲慢,只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中阴刻着两个凌厉的小篆——锦衣。


    令牌边缘,还刻有细微的云纹与一只半睁的龙目。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奉命缉拿贪墨要犯。”他语气平淡,“拿下。”


    “喏!”身后两名影子应声而动,动作快如鬼魅,不等王富等人挣扎,已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反剪双手,捆得结实。


    另一人则迅速上前,将那本暗账、桌上的私信、以及散落的银钱悉数收拢,动作干净利落。


    王富被押着经过那青年身边时,崩溃嘶声道:“你,你不能动我!我背后是……是建成侯府的管事!吕家……吕家不会放过你!”


    青年闻言侧过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王富一眼,嘴角上扬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


    还吕家管事,吕释之来了他也不怕,也不看看他爹是谁!


    哦,不是,也不看看他上头是谁?!


    是皇帝!


    第202章 锦衣夜行(二)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


    院外, 早已有不起眼的马车等候。王富等人如同货物般被塞入车内,暗账赃物另行封装。那俊美青年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夜风中拂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然恢复死寂的仓廪院落,漂亮的脸庞在月色下明明灭灭。


    这是他第一次行动。


    还蛮爽的!


    他爹还说他不行, 这次不得让他张子房看看, 他张不疑能不能成事!


    陛下说得没错, 万般枷锁困真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哼!


    “回衙, 连夜突审。务必在天亮前, 拿到全部口供, 画出关系脉络。”


    张不疑清冷的声音吩咐下去。


    “遵命!”


    刘昭觉得像张不疑这种, 一百多斤的人,三百多斤的反骨,锦衣卫简直为他量身打造的啊——


    别天天来气皇后了,看皇后都气成啥样了, 一点君臣观念都没有。


    但这种爱搞事的性格,就很适合当锦衣卫,于是那天刘昭在他来的时候, 听他茶言茶语,便将这职给他。


    还好生激励了一番。


    刘昭画饼是专业的, 张不疑岂是对手,那仿佛立刻就打了鸡血。


    长安北, 锦衣卫衙门。


    此地前身乃是一处旧官署, 位置偏僻,高墙深院,看着就渗人。因为这里发生了几次灵异恐怖传说,原来新建的衙门就搬走了, 大汉地广人稀,没必要受这委屈。


    这次被锦衣卫住进来,看着更渗人了,咳咳,看着更肃杀森严了,刘昭还准备在地下挖几层牢房,用那种厚重墙体,隔音会很好,小黑屋吓不死他们。


    王富三人被分别关入普通牢房,如今的锦衣卫还是草台班子,家底很薄,没法,都没改动,凑合着用吧。


    他们起初还存着侥幸,咬紧牙关,或是胡乱攀咬,试图混淆视听。


    然后他们成了锦衣卫刑具的第一批人,刘昭可不是善良与罪犯讲人权的人,第一次办案,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撬开这些人的嘴。


    昏暗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跳跃不定,将室内的一切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王富被上了刑,背上血肉模糊,他被架在十字架上,他脸色惨白,疼得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审讯他的并非张不疑,而是北镇抚司一名面容普通的百户,他可非常需要功绩,尤其是这是皇帝直辖的部门,他自然想在陛下那刷存在感。


    “王富,”百户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漕粮损耗,虚报数目,勾结粮商,分赃细节···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说?”


    王富牙齿打颤,声音虚弱,强撑着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正常损耗,账目清楚,你们这是诬陷!我要见廷尉!我要······”


    “廷尉很忙,”百户打断他,从旁边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具,“这里是锦衣卫衙门,我们的规矩,不太一样。”


    他走到王富面前,炽热的气息几乎要灼伤皮肤,“你看,这烙铁若是落在身上,会滋滋作响,冒起青烟,皮肉焦糊的味道,不太好闻。后面你伤口化脓,生蛆,在溃烂里慢慢疼死。”


    王富简直被他吓死,在他的烙铁越来越近时,终于崩溃大哭,“官爷,我说,我说—”


    “早点说不就是了,还废什么话。”百户拿着烙铁又吓了他一下,然后才放回火盆,看着很是遗憾。


    这刑具还没来得及用。


    不过要是硬骨头,也不会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然后才搬来椅子,开始询问,他想起这人之前攀咬的管事,“那建成侯府管事姓甚名谁?何时与你交接?除了你,他还与漕运上哪些人有往来?”


    “每次分润多少,是现钱还是折物?”


    王富涕泪横流地交代了所知的一切,其他从犯就更痛快了,口供像滚雪球一样汇聚到张不疑面前。


    他坐在值房里,灯火通明,面前摊开的卷宗上,线索很是清晰,指向了几个棘手的名字。


    不仅限于吕家管事,更牵连到掌管京师部分仓廪的大司农下属某丞、一位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关内侯家臣,还触及了一位以清廉著称的朝中大夫。


    “果然,蛇鼠一窝。”


    张不疑很兴奋,他一出马,就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等他把这案子了结,看他父还怎么说他没弟弟能耐。


    他提笔将整理的初步案情、涉案人员名单与证据,誊写一份,“即刻呈送陛下,咱们准备拿人。”


    拿信的送走之后,见张不疑真马上要去拿人,一名下属硬着头皮问,“千户,涉及朝官与侯府,是否等陛下明示?”


    张不疑抬起眼,看着他,“陛下与我说过,事急可从权,有证据就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链条清晰,难道要等他们互通消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吗?按计划,同时行动,务必在天亮前,将名单所有人控制,封锁办公之所与宅邸,搜检一切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与府中库房。”


    “诺!”有上面顶着,他们就放心了。


    随着张不疑一声令下,北镇抚司露出了獠牙,数支精干小队在夜色掩护下,扑向长安城不同的方向。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大司农属衙。


    值夜的胥吏正打着瞌睡,忽闻急促脚步声,刚睁眼,便被两名如鬼魅般闪入的玄衣人捂住嘴,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带队锦衣卫百户亮出盖有特殊印信的文书,低喝:“锦衣卫奉诏查案,噤声!”


    随即带人直扑里间。


    转运丞李茂还睡着呢,门已被踹开。他惊吓得跳起,色厉内荏:“尔等何人?!胆敢……”


    “李茂!”百户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将其制住,另一人迅速搜查,很快从其怀中摸出私宅钥匙,又从书案暗屉翻出数封密信及一叠地契。


    百户瞥了一眼信上内容与地契位置,冷笑:“带走!查封此廨,一应物品封存!派人持钥匙,去他宅邸!”


    汝阳侯府家臣赵襄搂着新纳的妾室睡得正沉,院门被拍得山响。


    门房骂骂咧咧刚开条缝,便被撞开,数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谁?!找死吗!知道这是谁的府邸?!”赵襄披衣冲出,怒不可遏。


    带队者乃南镇抚司的总旗,亮出令牌:“锦衣卫办案,赵襄,你事发了。拿下!”


    “放屁!我乃汝阳侯府家令!你们敢……”赵襄挣扎叫骂,话音未落,已被堵住嘴,捆缚结实。


    锦衣卫如狼似虎,直奔其书房。侯府护卫想阻拦,却被森然刀锋逼退。


    书房内,总旗目光锐利,很快在书架后发现极其隐蔽的夹墙。


    破开夹墙,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数十卷竹简。展开一看,竟是详细记录数年来与各地漕运官吏、长安粮商分润往来的账目,时间、人物、钱粮数目、交接方式,一笔笔清晰无比。


    旁边还有一小箱,装着各色珍玩玉佩作为信物。


    “哼,倒是谨慎,不存浮财,只记账。”总旗嗤笑,“统统带走!查封此院,要是侯府来人,让他们去廷尉府说话!”


    东城赵大夫宅邸。


    此处倒是清静,门房老迈。


    锦衣卫叩门时,老门房还试图通禀,被直接推开。赵大夫被从卧房请至前厅时,仅着中衣,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尔等简直是强盗!本官要上奏陛下,弹劾你们无法无天!”


    带队的是张不疑亲自指派的心腹百户,闻言只是拱手,“得罪了,赵大夫。奉旨搜查,请大夫稍安勿躁。”


    说罢,根本不理会赵大夫的斥骂,指挥手下分头行动。


    赵大夫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强作镇定,呵斥家人不得慌乱,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信隐秘之事藏得极好……


    不到一刻钟,便搜出数箱金饼,还有帛书,帛书上正是赵大夫与粮商秘密往来,约定利用职务之便,在漕粮验收、仓廪调配环节行方便的密信,以及收受酬劳的收据。金饼成色极新,与近年少府铸造的官金一致。


    赵大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瘫坐在席上,面无人色。


    百户检查过帛书金饼,确认无误,转身对失魂落魄的赵大夫道:“赵大夫,人赃并获,请吧。”


    拂晓时分,各路人马押着人犯、携着搜获的账册、密信、金银、地契等物,陆续回到北镇抚司衙门。


    衙门前院灯火通明,堆积如山的证物被分门别类,初步清点。


    张不疑一夜未眠,精神却愈发亢奋。他看着清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密信竹简数百卷,涉及官吏二十余人、商贾十余家。地契田契涵盖关中、河东良田数万顷,起获现钱虽不多,但也有数万金!


    这还只是开始的小鱼。


    “好,很好!”张不疑漂亮的眼睛里寒光烁烁,“铁证如山,看他们还如何狡辩!立刻整理所有口供、证物,形成完整案卷。同时,抄录关键证据及案犯名单,急送宫中!”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他实在厉害,这一夜的雷霆行动,不仅抓住了蛀虫,更向整个帝国,宣告了一把名为锦衣卫的利剑,已经淬火出炉,锋刃直指一切阴暗腐秽!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燃烧着。


    下属请示,“大人,这些人犯……”


    “分开严密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等陛下旨意和廷尉府交接!”


    张不疑顿了顿,补充道,“给那个赵大夫优待,单独关押,让他好好想想。”


    怎么说也是大臣,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


    天色大亮时,沉甸甸的密报送入未央宫,不久,廷尉府的人,手持正式文书,带人来提走案犯与主要证物。


    昨夜锦衣卫奉旨拿人,抄检府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那些贪墨数额,瞬间在长安官场引起地震。


    皇帝想干什么?!


    第203章 锦衣夜行(三) 有本事他们让刘邦诈尸……


    早朝五日一次,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气氛非常诡异。


    当日常政务议毕,一位须发皆白,如今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的老勋臣, 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直接为案犯求情, 也未指责程序, 而是以悲怆的语调, 开始追忆往昔。


    刘昭看着他, 听着这必经的风浪, 如果她怕这个, 她就不会办这锦衣卫, 但她也没有打断他。


    “……老臣犹记得,高皇帝初起沛县之时,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樊哙、周勃等寥寥数人, 粮草不济,甲胄不全。是萧相国于后方筹措粮秣,一粟一铢, 来之不易。是曹参、灌婴等将军,于阵前浴血拼杀, 方得尺寸之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时, 何来这许多规矩程序?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高皇帝,打出个太平天下!攻城略地,粮草有时就地取用,难免与民争食。赏罚将士, 有时便是夺敌之财以激励士气。若处处讲究律条,焉有今日之大汉?”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御座上的刘昭,“陛下,老臣并非要为贪墨者张目。然,水至清则无鱼啊!如今四海初定,陛下锐意革新,自是好事。可治国犹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糊难食。今日因些许钱粮,便如此大动干戈,牵连甚广,令当年跟随高皇帝栉风沐雨,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们寒心呐!”


    他顿了顿,开始质问她,“难道高皇帝与太后陛下打下这江山,靠的是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而不是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吗?难道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忘了当初的艰难,开始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了吗?!”


    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八字,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更砸在未央宫高高的穹顶之上。


    许多老臣面露戚戚之色,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他们实在愤怒,你皇帝的权力来自高帝的传承,而高帝的江山来自这些功臣的奋战。你现在用严苛的律法去清算他们,是不是忘了本?是不是在自毁根基?


    刘家人用他们打下天下,富贵都不能共享吗?


    虽然刘昭如今只是捕了几个小鱼,但明显是要揪出幕后大鱼的样子,朝堂人人自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放在御案下的手,微微收紧。现在,对方祭出了功臣、旧情、江山之本这面大旗,要将她的依法治国打成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刻薄就刻薄,大秦没刻薄,结果呢?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压抑住怒火,他们就是等着她发火,然后把这帽子死死扣她头上。


    她岂会如他们意。


    她目光扫过那位老勋臣,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老侯爷追念往昔,情真意切,朕听之,亦感念先帝创业之艰,功臣效死之力。”


    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为这件事盖棺定论,“老侯爷可知,先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所为何来?”


    她不等回答,犹自说了起来,她开始为她死去的父亲戴高帽。“非为一己之私欲,非为一家一姓之尊荣。乃是为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暴秦无道,律法严苛,赋役沉重,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先帝与诸功臣奋起,非为取代暴秦,再立一个同样盘剥百姓的新朝,而是要建立一个轻徭薄赋、吏治清明、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大汉!”


    她声音渐高,目光灼灼,“若打天下时的不易与权宜,成了坐天下后贪墨腐败的借口。若功臣的汗马功劳,成了其子弟亲朋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护身符。若水至清则无鱼成了藏污纳垢的托词,那么先帝与诸位老臣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的意义何在?我们与那被推翻的暴秦,又有何区别?!”


    “朕今日清理蛀虫,正是为了不负先帝之志,不负功臣当年热血!”


    刘昭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要运往边关的粮饷,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看到大汉的百姓,依旧被贪官污吏盘剥,先帝会作何感想?会是欣慰于水至清则无鱼的宽容,还是会痛心于江山变色、初心蒙尘?!”


    她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刘邦才不追究贪污,他不但不追究,他还惯着,不然刚开国哪这么多蛀虫?


    他要负大半责任!


    但刘昭可不管,不就是拿旧事出来说吗?他们敢说是先帝允许的吗?有本事就让他诈尸出来附和,不然就是污蔑先帝,欺辱新帝。


    她指向殿外,指向那广阔的天下,继续这大义的演讲,“这天下,是先帝与功臣们打下来的不假。但这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是万千黔首百姓,用他们的赋税、徭役、血汗供养着的天下!功臣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已有爵禄,已有尊荣。但这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永世庇护子孙胡作非为的符券!”


    “至于卸磨杀驴……”刘昭冷笑一声,看向老勋臣和其身后众人,“朕杀的,是啃食江山根基的蛀虫,是败坏功臣声誉的蠹吏,不是拉磨的驴!真正的功臣,如萧相国、曹相国、留侯、曲逆侯等,他们或总揽朝政,或运筹帷幄,或监察百官,何曾因朕整顿吏治而有半点不安?因为他们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愧!”


    “反倒是某些人,”她语气陡然转厉,“自己或子弟门生不干净,便惶惶不可终日,抬出先帝与功臣的大旗,试图混淆视听,阻挡朝廷法度!这才是真正的辜负先帝,玷污功臣!”


    她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占据了道义与法统的制高点。不就是扣帽子,她还能被古人道德绑架了?


    那位老勋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却被刘昭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事无须再议!律法如山,功不抵过!凡涉案者,必依法严惩!凡欲以功臣、旧情为不法者张目开脱者,朕便请他去高庙,在先帝神主之前,好好辩一辩,看看先帝是会认同他,还是认同朕的《汉律》!”


    “退朝!”


    刘昭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鸦雀无声的百官。


    老勋臣踉跄一下,被身旁人扶住,面如死灰。皇帝的心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硬。这番攻势,非但没有动摇皇帝,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这次朝堂交锋的胜利,并不意味风暴平息。相反,它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暗流。皇帝的强硬表态,让那些感受到切身威胁的势力明白,温情牌、道义牌已然无效。那么接下来,或许就是更直接、更凶狠的反扑了。


    未央宫的灯光,彻夜长明。


    她的剑既已出鞘,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前面是冰山还是铁壁,她都必须,也只能继续劈下去。


    否则天子脸面何存?


    锦衣卫的缇骑穿梭于长安的大街小巷,诏狱的灯火彻夜不熄,供状、账册、密信,一卷卷带着血腥气与墨迹的证据,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未央宫深处的宣室殿。


    随着线索的蔓延,蛛网的节点开始不可避免地指向一些令人心惊的名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链条,如同隐秘的藤蔓,最终都缠绕向建成侯吕释之府邸。


    当第一份牵涉到吕氏旁支子弟低价强购京畿良田、并与军粮采买弊案有间接资金往来的密报,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面呈,压在刘昭的御案上时,刘昭沉默了良久。


    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查。”


    ······


    吕释之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美玉顷刻间碎裂。“查!查!查到老夫头上来了!刘昭她什么意思!她忘了她身上也有一半是流着我们吕家的血!”


    他须发戟张,在宽敞的厅堂内踱步,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妹妹是太后!我是她亲舅舅!她倒好,龙椅还没坐热,就举起刀对准自家人了!”


    厅下心腹幕僚战战兢兢,低声劝道,“君侯息怒,陛下或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或是查案按章程走,未必是针对侯府……”


    “放屁!”吕释之怒吼打断,“章程?什么章程能查到老夫外甥的妾弟身上?再往下查,是不是要查老夫的门客、老夫的旧部,最后直接查到我吕释之头上?她这不是在查案,她这是在削枝剪叶,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太后的娘家连根拔起!”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高祖在时,皇后……现在是太后了,这些年殚精竭虑,平衡朝局,如今倒好,她重用那些酷吏般的锦衣卫,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是要拿我们吕家的人头,去给她新修的《汉律》祭旗,去给她自己立威吗?!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备车!”吕释之气得要死,“老夫要进宫,面见太后!我倒要问问太后,她养的好女儿,是不是要把我们吕家逼上绝路!”


    长乐宫


    吕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兄长声泪俱下的控诉,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阿妹,你可要为我们吕家做主啊!”吕释之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昭儿她年轻气盛,被那些佞臣蛊惑,如今是六亲不认了!再让她这么查下去,我们吕家百年声誉扫地不说,怕是还要有血光之灾!”


    吕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深不见底,看向自己的兄长,“兄长,锦衣卫查案,是皇帝的意思。查到了谁,便该由谁去应对。你今日来我这里哭诉,是觉得你,或者我们吕家子弟,当真干净得一丝尘土都沾不上吗?”


    吕释之一愣,随即更加激动,“纵然有些许小事处置不当,何至于此?她这是杀鸡儆猴,不,是杀猴儆鸡!拿我们吕家开刀,做给满朝文武看!阿妹,你是她母亲,更是大汉太后!你不能看着她胡来,寒了功臣老臣,更寒了娘家人的心啊!这江山,我们吕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落得如此下场?”


    第204章 锦衣夜行(四) 留侯这么暴躁?……


    吕释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长乐宫, 他想起前些日子吕泽对他说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听到妹妹毫不客气的冷眼怼他,他觉得遍体生寒。


    方才吕后冷眼看着他, 不像在看自家亲人, “兄长, 你如今能安坐侯府, 锦衣玉食, 凭的是谁的功劳苦劳?是我皇后太后的名头, 是大兄的军功, 还是你自己那点在乱军中混来的资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刺得一愣, “阿妹,你···”


    “孤怎么了?”吕后也不与他客气,句句揭他的老底,“你以为你如不是姓吕, 就凭你当年在军中克扣部下赏赐,抢掠乡里以充军需,战时畏缩不前却擅于争功的苦劳, 真能封侯?”


    他若不是她兄长,就这品行, 谁会搭理他?


    吕家除了吕泽与吕嬃,哪一个不是在给她拖后腿?


    她都没计较, 他们还敢来她这逼逼赖赖, 既然说到这了,她不得骂个痛快,真是给他们脸了。


    “吕家一门四侯,还不够念旧情吗?你的建成侯, 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吗?那是我这个皇后,镇着他刘家的大后方,是昭是盈的面子,看着大哥当年倾囊相助的情分上,给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一个富贵闲人做做罢了!”


    吕释之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却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


    吕后冷笑一声,“觉得难听,戳到痛处了?”


    大汉一开国,除了刘家,就吕家一门显赫,她父被追封临泗侯,吕泽被封周吕侯,她为妹妹吕嬃求了临光侯,吕释之这个建成侯还是刘邦觉得兄弟姐妹皆封侯,落下他一个不好,也给他封了,还是最高的列侯。


    得了便宜还卖乖,觉得自己真有功了?犯了事被查出来是主犯,大言不惭来她这骂,怎么管的女儿,真是给他脸了。


    如今的吕后又不像正史那么被动,只能依靠娘家,她骂起人来,是不留情面的,“你这些年,拿着这份富贵,顶着国舅的名头,都做了什么?骄奢**,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


    吕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也有脸?”


    她眼里尽是嘲讽,“水至清是养不活你们这些蛀蚀江山根基的蠹鱼!皇帝现在要做的,就是换一池清水,把你们这些烂泥里的鱼,一条条清出去,她不做,孤也会做!”


    把吕释之气得浑身发抖,他都五十多了,被妹妹这么骂,“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兄弟,看着吕家···”


    “孤看着呢!”吕后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孤正要好好看着!看看你们是如何把先帝与孤的脸面丢尽的!看看你是如何仗着国舅身份,为非作歹,最后把你自己一支拖尽深渊的!”


    吕家吕家,吕家不是他吕释之一个人的,少了他一个,死不了,真是够了。


    但终究是她兄弟,五十多了,闹出来她丢不起这人,“吕释之,孤今天把话放在这,回去之后,该退的田产,都退回去,该补的亏空,砸锅卖铁也给朝廷补上,涉案的门人子弟,该送廷尉的送那去,该处置的处置。然后,你自己上表,称老年昏聩,管教不严,请求削爵,告老还乡。”


    吕后看着兄长惨白的脸色,“你若照做,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来,头一次长乐宫的宫墙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起前段时候吕泽撞见了与周灌二家商议的他,过了几日又叫住了志得意满,正盘算着如何将手伸向新开辟的盐铁榷场的他。


    “释之,”吕泽当时脸上是少有的严厉,“我们吕家,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盈儿被圈禁,陛下又去了,如今是昭儿坐朝。她看着温和,可那双眼睛,看事情比谁都透亮,心志也硬。你安安分分守着爵禄过日子,别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沾上了盐铁,沾上了兵事,那就是在陛下心里扎刺。”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吕释之浑浑噩噩地回忆着,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兄,你多虑了!昭儿是谁?那是咱们亲外甥女!不过是些田亩钱粮的小事,底下人孝敬的,咱们受着便是。法度?那是管外人的!咱们是自家人!再说了,妹妹是太后,还能真看着咱们吃亏?”


    吕泽当时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刘昭什么时候亲近过母族?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释之啊释之,你把自家人这三个字,想得太重,也把法度二字,看得太轻了。昭儿她比起先帝,只怕更容不得沙子,你好自为之吧。”


    吕泽说完,便转身离去,他那时只觉大哥越老越糊涂,胆小怕事,全无当年随高祖征战时的豪气。


    如今想来,大哥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早已预见到了今日。


    “骄奢淫逸,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妹妹的话言犹在耳,字字如鞭,抽打着他残存的那点自尊和侥幸。


    他无法辩驳,因为那都是真的,甚至说的还轻了,为了敛财,为了维持那庞大的开销和门客,他默许纵容的,何止这些?


    如今,池子的主人要换水清淤了,他这条最大的鱼,首当其冲。


    削爵?告老还乡?那他吕释之半生经营,这煊赫的建成侯府,这长安城里的体面,岂不是一朝尽丧?


    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那些昔日巴结奉承他的人,会怎样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可是,不照做呢?


    吕释之打了个寒颤。


    “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皇帝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已经悬在了吕家头顶,连她的母亲,手握重权的太后,都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成为挡箭牌。


    “君侯?” 心腹家宰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吕释之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回……回府。” 他声音干涩嘶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马车驶离长乐宫,那巍峨的宫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却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所谓的与国同休,所谓的富贵共享,都是虚幻的梦。


    回到建成侯府,那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此刻看来十分刺眼。


    府中仆役见他面色灰败,失魂落魄,都吓得噤若寒蝉。


    吕释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长乐宫中,吕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极为疲惫。


    “去未央宫,告诉皇帝,”她缓缓开口,对身边心腹吩咐道,“吕家的事,让她依法处置,不必顾及我。但若吕释之肯照我说的做,给他留条后路。”


    她开这个口,就是让皇帝对吕家下手别那么狠,那终究是她的亲哥,有这么个孽障,她还真能看着他死不成?


    女官领命而去,“诺。”


    张不疑是越查越放飞自我,他名为北镇抚司的千户,其实北镇抚司的人手他管着呢,许砺光廷尉府都焦头烂额了,哪管得过来,也就占个名头。


    职权虽然分了,但是草台班子没那么多人手,都一起忙活,以后稳下来了再说,刚开始哪那么多事。


    夏末的午后,未央宫的宣室殿内暑气蒸腾,即使置了冰鉴,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闷热。


    殿门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刘昭本就烦着,朝堂还鸡飞狗跳,不弄个锦衣卫,怎么看看他们衣冠楚楚下面的恶心模样。


    张不疑此时进了宫,一来就很奸佞的凑她身边坐下,见她没说话,额头抵着她肩膀怼,“陛下~~”


    这尾音拖得跌宕起伏,刘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咋了?”


    张不疑眨眨眼睛,“陛下,我为了帮陛下肃清内外,都被我父逐出家门了,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回家,张子房他握着竹条就抽上来了,根本就不听我解释,要不是我躲在他宝贝书架后,我娘听到消息过来护我,我就被他打死了——”


    刘昭被他一句张子房喊得愣了愣,这顿打听着也没白挨,“留侯这么暴躁呢?这天干物燥的,也不喝点凉茶?”


    “他岂止是暴躁!”张不疑见她搭话,立刻来劲了,坐直身子,指着自己胳膊上再不看就没了的伤痕,绘声绘色地描述,“陛下您瞧,这印子……咳,虽然浅了点,但当时可是火辣辣的疼!您知道他边打边说什么吗?”


    他模仿着张良那惯常淡泊,那刻气急败坏的腔调,“竖子!尔欲效商鞅乎?峻法苛刑,徒增怨怼!我张家世代书香,岂容你这等酷吏败我门风!锦衣卫?那是天子鹰犬,是孤臣!你上赶着去做那得罪天下人的孤臣,是想让留侯府日后被人戳脊梁骨,还是想让你父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张氏先祖?!”


    学完,他自己先撇了撇嘴,“听听,陛下,这都什么话?我替陛下办事,揪出那些国之蛀虫,怎么就成了酷吏,成了败门风的孤臣了?还说我是天子鹰犬……哼,鹰犬怎么了?能为陛下分忧,看家护院,咬那些不轨之徒,我乐意!”


    刘昭听着,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张良这番斥骂,看似是教训儿子,又何尝不是提醒她,莫让酷烈失了人心,告诫他这热血上头的儿子,孤臣难为,莫要成为众矢之的。


    留侯到底是留侯,看得透彻。


    她面上却不显,“留侯说得也在理,你一个侯府世子,将来前程似锦,确实没必要替朕做这个出头鸟。”


    第205章 锦衣夜行(五) 铁证如山,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立刻又靠过来撒娇, “陛下,我晓得分寸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铁案如山, 任谁也翻不了案。我不过是手段急了点, 见效快嘛!您是不知道, 那些老狐狸, 不给他来点狠的, 他能跟您绕上三天三夜的圈子, 屁都问不出来一个!”


    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 腰间紧束, 更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也放得更软,“陛下, 您可不能不管我。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爹说了,除非我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 否则就别进留侯府的门。还是我娘偷偷让侍女给我塞钱,让我别冻着饿着, 我这是忠孝难两全啊,为了陛下, 我连家都快没了!”


    他一边说, 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昭被他这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故作可怜的脸上,“忠孝难两全?”


    她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巴不得离了留侯府的管束,好更自在些吧?”


    张不疑被戳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陛下明鉴!我父事太多,天天想着我跟他修仙,说什么我这德性出家才能避祸事,谁闯祸了?跟着他哪有跟着陛下自在?我娘给的钱也就够在客栈将就,那地方鱼龙混杂,哪有宫里清净安全?陛下您就收留收留我呗?”


    沉吟片刻,刘昭开口道,“罢了,值房到底简陋,你住着也不便。未央宫西侧,有一处闲置的宫苑,名为漪兰殿,虽不大,倒也清静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朕让人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到那里去吧。”


    张不疑闻言,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漪兰殿?陛下真让我住进宫里来?”


    刘昭挑了挑眉,“那不然还有假的?你要是不想住就算了。”


    张不疑抱住她,生怕她反悔,抱着她晃,“臣愿意,臣今晚就搬来陪陛下。”


    刘昭:……


    倒也不必。


    还好锦衣卫事忙,不然她不得被这小子烦死。


    “不过平日里忙太晚就在锦衣卫值房睡吧,不可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张不疑像只大猫猫,抱着她非常郑重的点了点脑袋,“嗯。”


    刘昭拍打了一下他手背,“正经点,说正事,最近查到了什么?”


    张不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端正了神色,“陛下,”


    他正了正声音,他办正事也是很靠谱的,“吕家那边,顺着之前那个管事吕通的线往下挖,果然牵出了几条大鱼。不光是私贩盐铁,他们几个门生故吏,利用吕家的名头和漕运上的关系,在关中、河内一带大肆侵占民田,手段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页密密麻麻记着的纸,呈给刘昭,“这是初步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地契副本。光是初步统计,被他们以抵债、典押为名强占的良田,就超过千顷。其中不少是军功授田的退伍老兵,或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的绝户田。他们勾结地方小吏,篡改田册,伪造债据,逼得人家破人亡。”


    “有个老兵,儿子战死在垓下,就剩几亩薄田和老妻相依为命,硬是被他们诬陷欠下巨额官贷,生生把田夺了去,老妻气得投了河……”


    张不疑说到此处,眼中尽是怒意,但很快又克制住,继续道:“这还只是田产。更可气的是,他们放印子钱!”


    他指着手札上的一个名字,“陛下看这个,周逵,周昌的胞弟。仗着其兄的官声,开了好几处质库,利滚利,息上息,借十缗钱,一年不到就能滚成百缗!还不出?要么拿田产房产抵,要么拉人去做苦役,强逼人家儿女为奴为婢为妾。百姓畏其权势,又惧其兄周昌刚直之名,往往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灌强,颍阴侯灌婴的侄子。这小子更混账,不仅在封地强占民田,还把手伸向了朝廷新开的常平仓!他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粟高价卖给官府充作常平粮,再将好米私贩出去牟取暴利。前年北方有两地小旱,常平仓本该平价放粮,却因粮质低劣,差点引发民乱!”


    张不疑一口气说完,对这些人的行径深恶痛绝。“陛下,这些人,哪个不是顶着功臣之后、官宦亲眷的名头?干的却尽是吸髓敲骨、祸国殃民的勾当!吕家门生是仗着太后和建成侯的势,周逵是仗着周昌的势,灌强是仗着灌婴的势!他们结成一张网,互相遮掩,互相勾连,地方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


    他抬头看向刘昭,目光灼灼,“陛下,若非锦衣卫绕过层层关节,直接拿人审讯、查抄账册,这些腌臜事,不知还要被捂多久!许廷尉那边,按部就班地查,只怕查到明年,也未必能触及核心。这些人,太狡猾,关系网也太深了!”


    刘昭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罪恶的记录,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尽是寒意。


    大汉官场有腐败,勋贵子弟不乏纨绔,却也没想到,开国不过十余载,这些蛀虫已经猖獗至此!


    “证据,都扎实吗?”


    “铁证如山!”张不疑斩钉截铁,“口供、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苦主血书,还有从他们府邸、别业、质库里起获的赃银赃物,都已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尤其是周逵和灌强那边,臣已派人控制住了关键人证和物证,随时可以收网拿人!”


    刘昭的目光在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贪婪的纸笺上停留片刻,看着周逵、灌强的名字,又掠过那触目惊心的千顷、绝户田、逼死人命等字眼。


    殿内静得可怕。


    “铁证如山……”刘昭抬起眼,眸中那点寒意,化作刀光般,“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拿人!”刘昭气得声音都高了,“传朕口谕,着南镇抚司盖聂,北镇抚司千户张不疑,即刻会同廷尉府,持朕手令,缉拿周逵、灌强,及其涉案主要党羽、相关仓吏、地方恶吏!一应人犯,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抄没其不法所得,查封相关质库、田产、宅邸!”


    她顿了顿,“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务求一网打尽,勿使走脱一人,勿令其有转移赃证之机!尤其是周逵、灌强本人,必须当场擒获!”


    “诺!”张不疑眼中有着慑人的光彩,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刚要走,刘昭抬手示意他稍等。


    “还有,”刘昭的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连同所有证据,口供、账册、地契、书信、血书、赃物,一并移交。告诉许砺,此案关系重大,涉及功臣亲眷,务必公开审理,依《汉律》顶格重判!。”


    “尤其是强占军功田、逼死战死者遗属、祸乱常平仓这几条,要着重审理,务必查清每一个细节,让每一个受害者的冤屈都昭示于天下!判词要严厉,处置要迅捷!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家产赔偿苦主的,一株钱也不许少!”


    她看着张不疑,目光深邃,“不疑,此案非同小可,必须办成铁案,更要办成明案!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法度,不避亲贵!要让那些心存侥幸者知道,无论背后站着谁,触犯国法,鱼肉百姓,必遭严惩!”


    张不疑神色一凛,“臣明白!”


    他郑重应道,“臣定当与许廷尉合作,将此案办得滴水不漏,还天下以清明。”


    “去吧。”刘昭挥了挥手,“朕等你的消息。”


    张不疑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玄色劲装的背影,有着凌厉无匹的气势,仿佛出鞘的利剑。


    刘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沉默了片刻。她召来近侍,口述旨意,命人即刻送往廷尉府许砺处。


    她想起今日母后让人与她说的话,可她已无退路,也不想退。


    与其让这些毒疮在暗处继续溃烂,侵蚀江山根基,不如趁早剜出,哪怕过程鲜血淋漓,疼痛钻心。


    唯有如此,大汉这棵新生的树苗,才能去除虫蠹,真正茁壮成长。


    三日后朝会,未央宫前殿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殿陛下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周昌脸色铁青,身形微微颤抖,他几次想要出列,嘴唇翕动,却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他的胞弟周逵,已于昨夜被锦衣卫从府上锁拿,此刻正关在诏狱。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颍阴侯灌婴站在武将班列的前端,他才边关戌边回来,就遇到这事,面色阴沉如水,一双虎目低垂,盯着脚下的地砖,仿佛要将地面盯穿。


    他在边关镇守这些年,他的侄子灌强干了不少好事,常平仓的烂账、强占的民田、勾结的仓吏,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锦衣卫和廷尉府的人挖了个底朝天。他收到那份送来的罪证副本时,差点没当场拔剑砍了那送信的仆人,随即而来的便是彻骨的寒意与后怕——


    最可怕的是,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让他可以求情的刘邦了。


    龙椅之上,刘昭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冷静的声音,透过十二旒珠玉传来,“廷尉许砺。”


    “臣在。”许砺出列,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


    “周逵、灌强一案,审理如何?”


    第206章 锦衣夜行(六) 她相信,刘肥不会介意……


    许砺感觉自己上了皇帝的贼船, 但现在已经没了回头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禀陛下, 经臣与廷尉府属官会同锦衣卫司连日审讯、核证, 周逵、灌强及其党羽所犯之罪, 证据确凿, 供认不讳。依《汉律》:周逵身为官宦, 不思律己, 反仗势欺民, 私开质库, 盘剥重利,强夺民产,逼死人命,又纵容家奴欺男霸女, 罪大恶极!依律,主犯周逵,判处弃市, 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其子侄中有参与恶行者, 流放边塞,永不得赦。其余从犯, 依情节轻重, 或斩或流或徒刑。”


    她顿了顿,继续道,“灌强,身为侯爵亲族, 不思报国,反侵占军功田、绝户田达数百顷,勾结仓吏,蛀蚀常平仓,以霉烂之粮充公,致灾民几近生变,其行恶劣,危害社稷!依律,主犯灌强,判处腰斩,家产抄没,其侵夺田产悉数归还原主或赔偿,所贪墨常平仓钱粮加倍罚没。相关仓吏、恶霸,一律严惩不贷!”


    “另,此二案中涉及强占、欺诈之田产,共计一千三百余顷,已造册完毕,不日将由官府主持,发还原主或按价赔偿。所抄没之钱帛、粮谷,除赔偿苦主及罚没入库外,剩余部分,臣请陛下旨意,拨付关中、河内受灾郡县,以作赈济、安抚民心之用。”


    许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百官心头。弃市!腰斩!抄没家产!流放边塞!这几乎是《汉律》中最严厉的刑罚了!而且,皇帝明显是要将此案办成典型,不仅要杀人,还要追赃,还要安抚民心,还要昭告天下!


    许多勋贵老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周逵、灌强固然罪有应得,但皇帝如此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分明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会轮到谁?他们家中,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不肖子孙、门生故吏?


    “陛下!”


    终于,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他声音发颤,“周逵虽有罪,然其兄周昌,侍奉两朝,刚直敢言,于国有功,是否可念在其兄功勋,从轻发落?灌强亦是颍阴侯至亲,灌侯战功赫赫……”


    “功是功,过是过!”刘昭打断了老臣的求情,“周昌之功,朝廷自有封赏爵禄,非是周逵作恶之护身符!灌婴之功,亦非灌强祸国殃民之免死金牌!若因一人有功,便可纵容其亲族无法无天,那这《汉律》立来何用?这朝廷法度,还有何威严可言?!”


    她站起身,冕旒轻晃,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朕设立锦衣卫,整饬廷尉府,所为者何?便是要涤荡污浊,肃清吏治,还天下以公道,还百姓以安宁!周逵、灌强之流,倚仗亲贵权势,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其恶甚于寻常盗匪!若不严惩,何以告慰那被逼投河的老妪?何以面对那些田产被夺、衣食无着的士卒遗属?何以平息因常平仓霉粮而几近生变的民怨?!”


    “朕意已决!”刘昭声音很冷,“周逵、灌强,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许砺,即刻拟旨,公告天下!将此二案之审理经过、罪证要点、判罚依据,一并张榜公示于各郡县!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惩治贪腐的决心!”


    许砺高声应道,“诺!”


    周昌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同僚暗中扶住。灌婴抬起头,嘴唇紧抿,目中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重新低下了头。


    “退朝!”


    刘昭没说半点吕家之事,她在借刀杀人,太后才求了情,她转头就弄死人,不好,但吕释之不能活着。


    否则国法成了摆设,后台硬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灌婴怎么想?他在边关那么多年,还比不上太后兄长吗?


    当弃市与腰斩的判决传到周逵和灌强耳中时,两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死亡迫近,让他们陷入了恐惧与疯狂。


    在许砺亲自进行的最后一次审问中,两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


    建成侯吕释之!


    “是他!是吕侯!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的!”周逵在刑架上嘶吼,涕泪横流,“我那质库的利钱,有三成要孝敬给建成侯府的外管事!没有他的点头,我哪敢放那么重的印子钱?那些强占的田产,有不少最后都通过中间人,低价转到了吕家旁支的名下!”


    灌强也挣扎着喊道,“常平仓的勾当,最初就是吕家一个门生牵的线!他们说,上头有人罩着,出了事也能压下去!灌某……灌某是鬼迷心窍,信了他们的鬼话!吕释之他肯定知道!他府上每年从我们这里拿的分红,装满了整整两车!”


    两人为了活命,拼命攀咬,将所知所闻,猜测臆断,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什么吕家插手漕运私贩盐铁,什么吕释之纵容子侄横行不法,什么吕家与各地豪强勾结侵吞官田……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直指吕释之本人。


    许砺听着这些供词,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


    这水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浑了。


    吕释之是太后的亲兄长,是皇帝的亲舅公!


    牵扯到他,已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更是动摇外戚根本,甚至可能引发朝局震荡!


    她不敢怠慢,立刻将周逵、灌强的最新供词,连同之前锦衣卫调查中隐约指向吕家的线索,整理成密奏,连夜呈送入宫。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刘昭看着许砺呈上的厚厚卷宗,以及那两份血迹斑斑、满是污言秽语却直指核心的供状,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依你之见,周逵、灌强所言,有几分可信?有无攀诬构陷的可能?”


    许砺声音艰涩,“回陛下,臣已连夜提审相关中间人、管事,并核对部分账目往来。周逵、灌强所供吕家旁支及门生参与分润、转移田产等事……初步查证,确有实据,并非空穴来风。至于是否直接牵扯建成侯本人……”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道,“目前只有周、灌二人单方面供词,以及一些间接旁证,尚无法形成铁证链。但吕家在此二案中,绝非清白无辜。”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刘昭缓缓道,“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线索,也不要冤枉任何一人。尤其是涉及建成侯本人的指控,证据必须确凿无误,经得起天下人审视,更要经得起太后审视。”


    “诺。”


    接下来的日子,廷尉府与锦衣卫顶着巨大的压力,展开了更加细致的调查。线索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虽然仍缺乏吕释之直接下令或收受贿赂的铁证,但其纵容、包庇、乃至默许家族成员与门生借其权势敛财害民的证据,却越来越清晰。


    最终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了刘昭的案头。


    报告末尾,许砺以极其谨慎的措辞写道,“……综上述,建成侯吕释之,虽无直接指使贪墨之明证,然身居高位,受国厚恩,不能约束亲族,整饬门庭,致使其子弟、门生倚仗权势,肆意妄为,侵夺民产,祸乱地方,甚至间接牵连至军国重事。其失察、失管、失教之责,难辞其咎。依《汉律》及《置吏律》相关条目,纵容亲属僚属为恶,与知情不举同罪,且因其位尊,当加重论处。”


    许砺写完都觉得她的仕途快完了,一旦太后要包庇亲哥,她肯定要死。


    打工人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这种老板家的恩怨。


    刘昭闭目良久,她明明已经想好让吕释之死,但真正下令时,又很难受,一边是骨肉亲情,是母后的兄长。


    一边是朝廷法度,她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无论向哪边迈出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未央宫的夜,格外漫长。


    最终,她提起朱笔,在许砺的奏报上,缓缓批下八个字:


    “法不容情,依律严处。”


    算了,母后要是实在介意的话,就把她兄长也弄死吧,她相信,刘肥不会介意的。


    弟弟也行,她觉得自己也不会介意的。


    怎么想想还有点连吃带拿的······


    翌日,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颁下:


    “建成侯吕释之,荷国厚恩,位列通侯,不能修身齐家,严束子弟,致使其亲族门生,倚仗权势,作奸犯科,侵渔百姓,贻害地方,甚而波及国储。朕念其系太后至亲,早年亦有微劳,本欲宽宥。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朕既为天下主,岂可因私废公?今据廷尉府查实,吕释之纵容包庇,失察渎职,证据确凿。”


    “依《汉律》,夺其侯爵,贬为庶人,赐死。其涉案子弟、门生、党羽,依律严惩,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吕氏一族其他未涉案者,不予牵连,然需闭门思过,谨守本分。


    “周逵、灌强二犯,罪证确凿,恶行累累,判罚不变,如期行刑!”


    诏书下达之日,长乐宫方向传来太后震怒的消息,但最终,太后并未出面干涉。


    吕释之在接到诏书时,当场昏厥,醒来后老泪纵横,在狱中未再发一言。


    行刑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周逵弃市,灌强腰斩。


    血染刑场,观者无不悚然。


    曾经显赫无比的建成侯府,朱门紧闭,匾额被摘下,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恍如隔世。


    第207章 锦衣夜行(七) 他才不怕韩信这为老不……


    秋日的午后, 未央宫北侧的漪兰殿一带,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冲淡了前些时日诏狱与刑场带来的肃杀。


    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不疑换下了玄色劲装, 只着一袭月白广袖深衣, 腰系玉带, 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淡香, 有着少年干净蓬勃的气息。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 用细竹篾编成的蝈蝈笼子, 里面两只碧绿油亮的大蝈蝈正精神抖擞地振翅鸣叫,发出聒聒的声。


    他是掐着点来的。


    这个时辰,刘曦的午间小憩刚结束,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也是她每日固定的玩耍时间——


    虽然这玩耍里,多半也掺杂了皇帝陛下安排的寓教于乐。


    刘昭觉得孩子的童年不能像她的童年那么爽。


    毕竟她有靠谱的父母,但她不想当靠谱的父母。


    她年幼时望父成龙, 现在就想望女成龙。


    刘曦学业已经开始了,刘昭本来想要许负给孩子启蒙, 但又怕她搞封建迷信,本来刘曦抓周的时候, 就抓了道。


    于是就让少年状元郎贾谊当她启蒙老师, 韩信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非要过来抢,说他来教刘曦,吵得刘昭头疼。


    张不疑还没走近刘曦居住的兰林殿偏殿, 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以及温和清朗,正在耐心讲解着什么的声音——


    正是贾谊。


    张不疑脚步轻快,笑着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三岁的刘曦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可爱的团髻,正坐在铺了软垫的席上。


    她面前摊着简单鸟兽图案的小板板,贾谊跪坐在她对面,手指着图案,温言细语,“殿下,这是鹿,其角峥嵘,其性温良……”


    刘曦却有些心不在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显然对鹿的兴趣远不如对窗外偶尔飞过的蝴蝶。


    她每天学的东西好多,天天看着这人,明明这是她玩的时候,她不是很想看见他。


    比她阿父还烦。


    她继承了老刘家的好样貌,玉雪可爱,尤其那双眼睛,灵动异常。


    “曦儿,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刘曦一听这声音,眼睛立刻亮了,扭过头,看到张不疑和他手里的蝈蝈笼子,顿时把什么鹿啊鸟啊全抛到了脑后,“不疑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喊着,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就要往张不疑那边扑。


    贾谊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对张不疑拱手一礼,“张千户。”


    “贾先生。”张不疑也客气地回礼,随即蹲下身,将蝈蝈笼子举到刘曦面前,“瞧,会叫的,喜不喜欢?”


    “喜欢!”刘曦伸出小手,好奇地想碰碰笼子里的蝈蝈,又有些怕,缩了回来,“它们叫得好听!”


    “那是,这可是我特意去上林苑边上给你逮的,最精神的!”张不疑得意洋洋,顺手将笼子递给旁边侍立的宫女,示意她小心拿好,然后将刘曦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颠了颠,“曦儿最近有没有乖乖听先生的话?有没有想我?”


    “想!”刘曦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先生教的字,曦儿都认得!母皇夸我了!”


    “我们曦儿真聪明!”张不疑毫不吝啬地夸奖,逗得刘曦又是一阵笑。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冷笑,“什么玩意儿叫得这么欢?扰了殿下学习的清净!”


    话音未落,那身影大步走了进来,张不疑一看,正是韩信。


    韩信那股子渊渟岳峙,睥睨自若的气场很足。


    简单来说,看谁都像看垃圾。


    至今还没被打死,纯粹是没人打得过。


    他看到殿内情形,尤其是被张不疑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刘曦,眉头皱了起来。


    韩信语气不善,“张不疑?你小子又跑来捣什么乱?没看见贾先生正在授课吗?”


    他对这个靠着家世和皇帝宠信,行事有些跳脱的张不疑,非常看不上。


    除了一张脸,这人还有什么?


    张不疑抱着刘曦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他就气他,“原来是韩太尉,下官只是见殿下中午休息,带个小玩意给殿下解解闷。怎么,太尉连这个也要管?”


    “休息?”韩信哼了一声,“某与贾先生约好了时辰,此刻该轮到某教殿下辨识方位了!你抱着殿下像什么样子?快放下!”


    贾谊在一旁有些尴尬,忙打圆场,“太尉,张千户也是一片好意,殿下确实刚歇息……”


    “刚歇息就能玩物丧志了?”


    韩信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不疑手里的蝈蝈笼子,他就是找张不疑的茬,“殿下将来要承继大统,整日里听这些虫鸣鸟叫,玩这些市井小儿的把戏,能有什么出息?某的兵略阵法,贾先生的经史文章,哪一样不比你这蝈蝈要紧?”


    张不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特么的,他给他脸了,他最不怕的就是吵架了,都是他爹一辈的人了,真是为老不尊!


    他将刘曦小心地放回席上,示意宫女照顾好,然后站起身,与韩信面对面。


    他身高不及韩信,但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尉此言差矣。”


    张不疑声音冷了下来,“殿下才三岁,正是天真烂漫,认知万物的时候。让她听听虫鸣,看看鸟兽,知晓天地间生灵有趣,有何不可?难道非要整日枯坐,对着兵书竹简,才叫正事?太尉的兵略自然要紧,贾先生的文章也是根基,但殿下也需要知道,她将来要守护的天下,不仅仅是疆域版图、律例条文,更是这天下间活生生的人,是四季花开,是虫鸣鸟叫,是百姓的喜怒哀乐!下官以为,让殿下保有这份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与喜爱,同样重要!”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倒是太尉,张口闭口承继大统、出息正事,未免太过心急了些。”


    我看你韩信是想造反!


    “你!”韩信被张不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顶得一滞,脸色更沉,但他哪会吵架?就开始人身攻击,“我是殿下的老师,你是什么?还搬出什么天下大道理,你也配?”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贾谊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知如何劝解。


    小刘曦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一扁,有点想哭。


    “吵什么?”


    刘曦的贴身宫人早就见势不对,早就去搬救兵了。


    听到声音,三人俱是一震,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刘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身着常服,神色淡淡,目光在韩信和张不疑脸上扫过。


    刘曦立刻委屈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母皇!”


    刘昭走进来,先将女儿抱入怀中,然后才看向两个争执不休的货。


    能不能正常点,多大的人了,跑孩子这来吵。


    “朕让二位教导曦儿,是盼着她能博采众长,明理强身。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争高下、论长短,更不是让你们把这里变成校场或者衙门。”


    刘昭的目光落在贾谊身上,“贾先生。”


    “臣在。”


    “今日的文课,就到这里吧。曦儿受了惊,需要缓缓。”


    贾谊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诺。”


    人走了后,她的目光落在张不疑身上。


    张不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等着接下来的发落。


    “不疑,”刘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带来的东西呢?”


    张不疑愣了一下,忙示意宫女将蝈蝈笼子呈上。


    刘昭看了一眼那笼子里依旧精神,聒噪不停的碧绿蝈蝈,又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仍好奇地偷眼去瞧的女儿。


    “东西留下。”她淡淡道,“曦儿今日受了惊,心神不宁,不宜再学什么。你既来了,又是特意逮来的,便留在这儿,陪她玩一会儿这蝈蝈,等她情绪平复了,哄她睡个午觉再走。”


    张不疑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连忙应道,“诺!臣遵旨!”


    他就说他在皇帝这比韩信重要!


    刘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了些,“只许玩蝈蝈,不许再提那些有的没的,更不许再与人争执。若再吓着曦儿,朕唯你是问。”


    “臣不敢!一定小心陪着殿下!”张不疑立刻保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韩信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难看,刘昭将孩子递给乳母,扯着韩信走了。


    韩信正气着呢,跟在她后面脸扭一边去,刘昭瞧了一眼,服了。


    “你与小孩生什么气?”


    韩信扭头看她,磨了磨牙,“他可不是孩子,他大放厥词说殿下是他的孩子呢!”


    哼!还在他面前偏袒那小子!


    刘昭咳了咳,牵着他手,不说这话题,这多尴尬。“这胡言乱语,从何说起啊!对了,看你最近闲着,要不重领军队吧。”


    她上次去看都散漫了,这怎么行?


    韩信被她牵着手,原本那点憋闷的怒气,被她掌心微凉的触感和这句话搅散了大半。


    他脚步顿了顿,看向刘昭,眉头皱着,语气却放缓了些,“陛下这是何意?哄了小的,又来哄我这个老的?”


    刘昭拉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松开手,转身看着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朕何时哄你了?”


    刘昭神色认真,“军中之事,朕一直记在心上。今岁北巡,你也看到了,边军虽未懈怠,但承平日久,难免有些散漫之气。朕有心整顿武备,加强训练,以备不虞。太尉乃当世兵家之首,总领天下兵马,此事非你莫属。”


    韩信听她提及正事,也不争这一时之气了,他早有整顿之心,只是之前朝局纷乱,皇帝又大力推行新政、整肃吏治,一时无暇顾及。


    但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陛下现在想起臣的用处了?方才在殿中,可不是这般说的。”


    刘昭知道他还在为张不疑的事耿耿于怀,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韩信这性子,好胜,记仇,还有点别扭。


    “方才在殿中,是你们二人争执不休,吓着了曦儿。”


    刘昭耐心解释,“朕若不喝止,难不成由着你们吵下去?至于让不疑留下陪曦儿,一则,曦儿确实被他带来的玩意吸引,情绪刚缓过来。二则,”


    她顿了顿,看着韩信,“他年纪轻,性子跳脱,但心思不坏,对曦儿也是真心疼爱。你与他较什么劲?他是曦儿的玩伴,你是曦儿的老师,将来更是要教导她统兵御将,安邦定国的太师,身份不同,职责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第208章 锦衣夜行(八)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


    她废了老大劲将韩信哄好, 将虎符给了他,明天再与他细议军中事,看着他离去,她站在原地,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


    还是不能让他们撞一起, 她给张不疑与韩信都多派点活吧。


    太可怕了。


    殿内, 张不疑凑上去, “曦儿, 看, 虫子还在叫呢。”


    刘曦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眼泪还没干, 就好奇地伸出小手,隔着笼子去碰。


    张不疑指着笼子里的蝈蝈,用夸张的语气说,“殿下你看, 这只绿些的,叫得最响,它肯定是蝈蝈王!这只颜色深点的, 是它的护卫将军!”


    刘曦被他的说法逗乐了,破涕为笑, 奶声奶气地问,“它们吃什么呀?”


    “它们吃草叶, 吃嫩瓜花。”张不疑耐心地回答,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片嫩草叶,递给刘曦,“殿下可以喂喂它们。”


    刘曦接过草叶, 学着张不疑的样子,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看到蝈蝈果然凑过来啃食,高兴得拍手,“它们吃了!吃了!”


    刘昭进来看着女儿笑颜,又看看张不疑那副眉眼弯弯哄孩子的模样,这小子,虽然闹腾了点,跳脱了点,但对曦儿,倒是真心实意地好。


    殿外秋阳正好,桂花香气随着微风一阵阵飘入。


    张不疑一边逗着刘曦,一边悄悄抬眼,看向坐在光影里的刘昭。


    皇帝陛下神情放松,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静谧美好。


    他心头一热,连忙低下头,继续给刘曦讲着蝈蝈的故事,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陪了一会孩子,他们回到宣室殿,张不疑拍了一下脑门,“陛下,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看着他,“有事就说,怎么了?”


    张不疑想着有些难以启齿,他都不懂,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是关于宗室的。”


    刘昭顿了顿,“刘家人有人犯事了?”


    还有这种好事?是谁,她要削爵。


    张不疑点了点头,“营陵侯家中的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是姓刘,就是本家亲戚了,缓缓打了个问号,“怎么了?”


    “臣前些日子,去查案,营陵侯的弟弟,向臣求救,他说······”


    张不疑欲言又止,刘昭云里雾里,“他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


    于是张不疑就说了,反正也不是他家的家丑,“他弟弟告他强。暴,还囚禁他,他离不开哥哥的封地,遇到了我们,非要跟着出来,这才逃出魔爪。”


    刘昭:······


    刘昭:······


    不是,这种家丑也是大庭广众能说的吗?


    他们老刘家不要面子的吗?


    刘昭扫了一眼殿里的内侍,通通低着头,但耳朵明显都竖着。


    真是够了。


    “都下去!”


    “诺。”


    内侍出去了,将殿门关合,殿内瞬间暗了下来,烛火的光就明显了。


    周围都静下来了,刘昭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谁……强。暴谁?囚禁谁?”


    张不疑脸上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摸了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营陵侯刘泽,和他的亲弟弟,刘涣。据刘涣本人哭诉,还有他带来的几个心腹仆役作证,刘泽对他有悖人伦之举,且长期将其禁于侯府深处,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动辄打骂,形同囚犯。他是趁刘泽外出狩猎、府中守卫稍懈,才在几个忠仆帮助下逃出来的。正好撞上臣在那一带查另一桩案子,便拦驾喊冤。”


    刘昭沉默了。


    饶是她自认见多识广,听过见过不少荒唐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丑震得一时无言。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上辈子耽美小说上,这辈子直接听现场版,这么开放的吗?


    不对,这已经不是开放的问题了。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这人为什么是她亲戚,他们不能自己一个星球吗?


    “你……核实过了吗?”


    她艰难地问,“刘涣身上可有伤痕?精神状态如何?会不会是兄弟阋墙,编造构陷?”


    张不疑一言难尽,“臣已初步查问,刘涣身上确有新旧鞭痕及一些……呃,其他伤痕。他形容憔悴,惊惶不定,不似作伪。臣也派人暗中打听过,营陵侯府中确有传闻,说侯爷与二公子关系非同一般,二公子常年抱病不出。刘涣带来的仆役,有两人曾在侯府伺候多年,所述细节与刘涣大致吻合。但此事毕竟涉及宗室隐私,又是兄弟相告,臣未敢擅专深入,只是暂时将刘涣及其仆役安置在京中一处安全所在,未让消息走漏。”


    刘昭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先有吕释之,后有周逵灌强,这刚砍完一批脑袋,宗室里又冒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


    营陵侯刘泽,她好像有点印象,是高祖的远房堂侄,因着血缘关系封了个侯,封地不大,人也算安分,至少明面上没听说有什么大恶。


    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污糟!


    还好她殿里的人都不是多嘴的人,“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和几个经办的心腹,还有安置刘涣的那处宅子的看守,都是可靠之人,已严令封口。”


    刘昭点点头。


    这种事一旦传开,不仅是营陵侯一家的丑闻,更是整个刘氏皇族的耻辱!


    皇帝刚刚以铁腕整肃外戚和功臣亲贵,树立法度威严,转头自家宗室就爆出这等乱。伦囚禁的丑事,简直是往她脸上抹黑,更是让刚刚有所收敛的勋贵看笑话。


    你们看看,皇帝自己家都不干净!


    “刘涣现在何处?朕要见他。”


    “就在北镇抚司名下的隐秘宅院。”


    “带他来,但要隐秘,从侧门入宫,直接带到宣室殿后暖阁。不要惊动任何人。”


    刘昭吩咐道,“另外,立刻派人去营陵侯封地,暗中查访,核实刘涣所说。记住,要快,要密!若刘泽察觉刘涣失踪,恐会采取措施。”


    “诺!”


    张不疑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身形瘦削单薄,面色苍白憔悴的年轻男子,被悄无声息地带到了宣室殿后暖阁。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眉眼与刘昭记忆中的刘家亲戚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孱弱,眼神躲闪惊惶,进屋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罪……罪人刘涣,叩见陛下……”


    刘昭坐在上首,打量着他。


    确实一副长期受折磨,不见天日的模样。


    “起来说话。”刘昭语气尽量平和,勉强的说道,“将你之事,原原本本,再说与朕听。不必害怕,若你所言属实,朕自会为你做主。”


    刘涣颤抖着爬起来,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遭遇又说了一遍。


    内容与张不疑所述大同小异,只是细节更加不堪,描述刘泽如何对他施暴、如何将他关在暗室、如何鞭打凌辱,说到痛处,他泣不成声,几乎昏厥。


    刘昭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怒火翻腾。


    这种事放在故事里都很炸裂,别说现实里。


    “你为何不早告发?”


    刘涣哭道:“他是一家之主,封地上下都是他的人,汉律也没这律法,我又……又怕声张出去,名声尽毁,生不如死。也曾试图逃走,都被抓了回来,打得半死,这次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又侥幸遇到张大人……”


    刘昭默然。


    汉律确实没想到你们这么离谱。


    在这个时代,这种丑事,受害者往往因为耻辱和恐惧而选择沉默,加害者则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若非刘涣走投无路,又恰巧遇到张不疑,此事恐怕会永远埋藏在营陵侯府的阴影里。


    “朕知道了。”


    刘昭缓缓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朕会命人保护你。待核实清楚,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刘昭让宫人将他带下去好生安置,又召来张不疑。


    “拟旨。”


    她声音冰冷,“着宗**、廷尉府、北镇抚司,即刻会同前往营陵侯封地,缉拿营陵侯刘泽到案!以涉嫌囚禁、伤害、悖逆人伦等罪,押解入京审讯!查封营陵侯府,一应人犯、证物,仔细搜查,不得有误!”


    “诺!”


    张不疑精神一振,又要办大案了!


    “记住,”刘昭补充道,“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务必低调处理,尽可能减少影响。但对刘泽本人,审讯不必容情!若查证属实,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刘氏天下,容不得此等禽兽不如之辈玷污门楣!”


    张不疑凛然应命,快步离去部署。


    秋风吹过庭院,刘昭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真服了。


    楚王刘交没回封地,还兼任着宗正呢,他听这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啊,什么?


    他怎么听不明白。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


    第209章 锦衣夜行(九) 亚夫,阿姐问你


    刘交素以醇厚儒雅, 喜读诗书闻名,被刘邦称为书呆子。他如今留在长安,一是因皇帝新立,朝局未稳, 他这个皇叔兼宗正需要坐镇。二也是因为他自己更喜欢长安, 封地彭城那边, 总觉得不如长安有天禄, 石渠两阁。


    加上他的封地自有朝廷的官管着, 很是富贵清闲, 就带着王妃在长安住着了, 他还管着天禄阁呢。


    此刻,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楚王,听着锦衣卫用尽可能简洁委婉的叙述后,整个人都懵了。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 再到难以置信的扭曲,最后成羞愤,恶心与暴怒的酱紫色。


    刘交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哆嗦着手指,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虚空,仿佛想确认什么, “你们是说, 刘泽他……对他亲弟弟刘涣,做了那等……那等猪狗不如之事?!还还囚禁鞭打?!”


    张不疑沉重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是呢。“据刘涣哭诉及初步查证, 确是如此。皇叔,您是宗正,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他也从未听过如此离谱之事呢。


    “如何处置?!”刘交气得拔高了声音,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几乎要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还能如何处置?!这等悖逆人伦、禽兽不若的孽畜!他……他简直玷污了我刘氏的血脉!辱没了高祖皇帝的英名!不,他根本不配姓刘!”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我这就去彭城!不,去营陵!我要亲手宰了那个孽障!清理门户!”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冲,马上要亲自提刀去砍人的架势。


    “皇叔!皇叔息怒!”张不疑连忙起身拦住他。


    “陛下已命廷尉府和北镇抚司会同皇叔前往拿人、查证了。”


    张不疑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刘交,将他按回席上,“此事需依法办理,更要顾及宗室体面,不宜大张旗鼓。皇叔若亲自前往,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走漏风声,让天下人看笑话。”


    刘交被按着坐下,“体面?我刘氏还有何体面可言?!出了这等事,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还是宗正,气得捶胸顿足,老泪差点飙出来,“高祖皇帝在天有灵,看到这等不肖子孙,怕是……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那是有点吓人噢——


    刘交的愤怒是真切的,那是源自血脉和礼法的震怒与羞耻。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自诩为斩白蛇起义,承天受命的刘氏皇族来说,内部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


    emmmmm


    他亲自去向皇帝请罪,要辞去宗正位,那刘昭哪能同意,这个时候去哪找冤大头?


    “皇叔,别气,”刘昭等他情绪稍缓,才沉声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冷静处理。此事若处置不当,不仅刘泽一人之罪,更会累及整个宗室声誉,动摇国本。朕已下令严查严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若属实……”


    “朕必会以最严厉的律法,给刘氏列祖列宗一个交代!绝不容此等害群之马,继续玷污我刘氏门楣!”


    她必得让刘家人醒醒脑子!


    刘交喘着粗气,看着侄女脸上的决绝,心中的怒火被理智压下去。皇帝说得对,这种事捂都来不及,怎么能闹大?可一想到刘泽干的那些事,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刻将那孽畜千刀万剐。


    “陛下……”刘交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耻辱,“臣,臣失态了。只是臣实在,实在难以接受!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他怎么下得去手?!简直是疯了!疯了!”


    刘昭叹了口气,亲手给他倒了杯安神茶,“皇叔,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心鬼蜮,有时比妖魔更可怖。此事也提醒我们,对宗室子弟的管束和教育,绝不能放松。富贵荣华之下,若失了礼义廉耻,便会滋生如此恶魔。”


    刘交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热茶,勉强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刘昭,眼中恳切,“陛下,此事务必严办!不仅要惩处刘泽,更要以此为鉴,整饬宗室风气!臣这个宗正,有失察之责,愿受陛下责罚!”


    “皇叔言重了。”刘昭摇摇头,“您远在长安,如何能事事洞悉封地侯府的阴私?此事罪在刘泽一人,与王叔无干。待此案了结,朕确有意与皇叔商议,加强宗室管理,订立规矩,防微杜渐。”


    顺便把推恩令一起办了。


    刘交重重地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他想了想,又道,“那刘涣,如今何在?可还安好?”


    “朕已将他安置在安全之处,派了太医诊治,也有人保护。”


    刘昭道,“待案情明了,再行安置。”


    “好,好……”刘交喃喃道,神色复杂。


    叔侄二人相对无言,秋夜的寒意,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过了许久,刘交才缓缓起身,对着刘昭深深一揖,“陛下,臣先告退了。此事,臣会督促宗**,全力配合廷尉府与北镇抚司查办。有何进展,随时向陛下禀报。”


    “有劳王叔。”刘昭颔首。


    刘交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宣室殿,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楚王,此刻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刘昭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叔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冤孽——


    绛侯府


    周勃看着回来述职顺便过中秋的女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日穿着男袍,也不梳发髻,一根簪子了事,府里是买不起你首饰吗?”


    周岑这几年在地方上当郡守,很忙的,她在的又是水患频发的地方,修建水利是基础,在治水方面,她都快成专业的了,还好有墨家子弟帮她。


    她晒黑了不少,但也强了不少,不再是那柔柔弱弱的模样了,仿佛变了个人,“一家人吃个晚饭,你都不安生,什么你你你,我比你官小,那也是官,人家都叫周郡守。”


    可把周勃给气得,“真是孽女!你明天打扮打扮,去见见崔家郎君,这长安,没你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的女郎。”


    周岑刚夹起一筷子炙肉,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崔家郎君?哪个崔家?太常卿崔广家的?还是那个刚死了妻子,急着续弦的崔御史家的?”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父亲,“父,您省省心吧。我明日要进宫述职,后日要去丞相府呈报治水图册,大后日还要去少府核对明年春修的款项。”


    “没空。”


    “你!”周勃一拍桌子,杯盘震得哐当响,“你就知道公务!公务!一个女子,整日混迹在男人堆里,成何体统!你今年都二十有四了!再不成婚,你让为父的脸往哪儿搁?让你弟弟以后如何议亲?人家会说我们绛侯府没规矩,养出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周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多年的地方历练,让她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柔婉,多了几分沉稳。“规矩?阿父,大汉律法哪一条规定女子必须二十岁前嫁人?我靠自己的本事考的状元,如今是一郡之首,掌数十万百姓生计,修水利,劝农桑,平冤狱,哪一样做得比男儿差了?我凭本事吃饭,凭功绩升官,怎么就没规矩了?”


    她微微倾身,看着周勃,“长安城里,是没我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的女郎,可长安城的侯府里,有我这么大能耐,官居两千石的女郎吗?一个都没有!爹,您该骄傲,不该觉得丢脸。”


    周勃被她话噎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你还有理了!是!你能耐!你了不起!可你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女子终归要嫁人,要生儿育女,这才是正道!你现在年轻力壮不觉得,等你老了,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看谁管你!”


    一直埋头吃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少年周亚夫,抬起了头,看看暴怒的父亲,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姐姐,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想跑路——


    周岑的目光转向弟弟,“亚夫。”


    “在,阿姐。”


    周亚夫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他对这个常年在外,每次回来都给他带新奇玩意,讲外面广阔天地的姐姐,既崇拜又亲近。


    “阿姐问你,若阿姐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也没嫁人生孩子,你会不会照顾阿姐,给阿姐养老?”


    十岁的周亚夫想都没想,立刻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单薄的胸膛,声音响亮,有着少年人的认真,“阿姐放心!亚夫以后一定做大将军,挣好多好多俸禄和田地!阿姐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亚夫给你养老!谁敢说阿姐不好,亚夫替你揍他!”


    童言稚语,却说得掷地有声。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勃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儿子,又看看显然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的女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周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周亚夫的脑袋:“好弟弟,阿姐没白疼你。”


    她转向周勃,“父,您听见了?您儿子,未来的大将军,说要给我养老呢。您还担心什么?”


    周勃张了张嘴,他能说什么?看着她如今这副自信干练的模样,再回想几年前那个虽然孝顺却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孩,周勃心底深处,也有隐秘的骄傲。


    只是这骄傲,和根深蒂固的女子当嫁的观念激烈冲突着,让他烦躁不已。


    “你,你们……”周勃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随你们去吧!”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已软了下来。


    周岑见状,起身亲自给周勃斟了一杯酒,语气也软和了许多,“阿父,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的将来。但女儿的路,女儿想自己走。治理一方,为民做事,看着堤坝筑起,良田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女儿觉得充实,觉得有意义。这比困在后宅,相夫教子,更让女儿觉得不枉此生。”


    她顿了顿,“阿父,您也是带兵打仗,安邦定国的人,应当明白,人活一世,总有些比柴米油盐、儿女情长更重要的追求。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但这路,女儿想试一试。”


    周勃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被晒成小麦色,眼神明亮的面庞,心中百味杂陈。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行了,吃饭吧。”


    都是债!


    第210章 锦衣夜行(十) 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汉……


    刘泽是在一次醉酒后的迷梦里被惊醒的。冰冷的铁链锁上手腕时, 他还以为是噩梦未醒,直到看到闯入府邸的的锦衣卫,以及面色铁青,眼神如同看秽物般的宗**属官, 还有宣旨内监手中诏书, 他才如坠冰窟, 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没有激烈反抗, 也没有大声喊冤, 只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 任由锦衣卫将他押上囚车, 在封地百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离开了封地。


    押解回京的路上,刘泽异常沉默。


    只在一次宿营时,他望着篝火,对看守他的锦衣卫小旗嘶哑地问, “我弟弟刘涣……他还活着?在哪儿?”


    那小旗得了上头吩咐,对这等禽兽不如之人无需客气,冷冷瞪了他一眼, 啐道,“侯爷还是想想自己的下场吧!陛下自有公断!”


    刘泽便不再问。


    抵达长安, 直接入狱。这里的审讯,由廷尉府主审, 宗**陪审, 北镇抚司协理。


    刘泽试图狡辩,说是兄弟不和,刘涣诬告。


    刘涣同意去狱中与他对质,他看着囚室里的刘泽, 哪怕他站在外面,刘泽站在里头,还是本能的惧怕。


    刘泽看到他,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涣弟,我们不是最亲的兄弟吗?从小你就最黏我了,记得吗?父母去得早,是我把你带大的,给你最好的衣食,教你读书认字,谁也欺负不了你……”


    刘涣受不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捂住耳朵,眼泪夺眶而出,声音破碎,“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你后来变了!你对我做那些事,那不是兄弟!那是禽兽!”


    “禽兽?”刘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是禽兽?涣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把你保护得那么好,不让你见那些污浊的外人,不让你沾染世俗的烦忧,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只有我最懂你!那些女人,那些外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用肮脏的眼光看我们!”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为什么要遵循那些俗人定的规矩?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那些礼法,那些人伦,都是束缚!是枷锁!我们明明可以……”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刘涣哭喊着打断他,“那是错的!那是大逆不道!你会遭天谴的!”


    “天谴?”刘泽嗤笑一声,慢慢走近,握住栏木,看着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天谴又如何?涣弟,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营陵,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我会对你更好的,再也不打你了,我发誓……”


    “不!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再回去!”


    ——


    主审的许砺服了,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她以前养两个郎君被巨子一通说教,就该让巨子来审审这案子。


    很好,罪证确凿,她将刘涣血泪斑斑的证词扔在他面前,当庭厉声喝问,“刘泽!你身为宗室侯爵,受国恩禄,不思报效,反行此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事!囚禁亲弟,凌辱施暴,长达数年!你还有何话说?!”


    “有何话说?”他抬起头,“你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对他?”


    庭上除了刘交,他们还真想知道,吃瓜是人的本性嘛。


    刘泽的目光扫过堂上面色铁青的刘交,扫过张不疑。


    “刘涣,我的好弟弟……”他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他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像条小尾巴。那么漂亮,那么乖巧,我们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


    他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我继承了爵位,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依赖。他开始有自己的心思,开始结交外人,开始想要离开我!”


    “他是我弟弟!他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视线所及,都该只有我!”刘泽的声音拔高,带着疯狂的偏执,“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那些想带他走的人,都该死!他只能待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只能属于我!”


    刘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泽,不能理解,“所以你就囚禁他?折磨他?用那种,那种方式对他?!”


    “那不是折磨!”刘泽反驳,眼神狂热,“那是爱!是最深最真的爱!你们不懂!这世上没人懂!只有我知道怎么爱他!把他关起来,他就不会跑,不会看别人!打他,是让他记住谁才是他的天!是让他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血肉相连,灵魂相融,永远,永远也分不开!”


    这番惊世骇俗、逻辑混乱却又偏执入骨的剖白,让整个审讯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见惯了罪囚各种丑态的廷尉府官员,也被这番言论震得目瞪狗呆。


    长,长见识了。


    人类的多样性让他们觉得,对面不太像人,不然他们怎么听不懂?


    刘交更是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刘泽,手指颤抖,“孽障!疯子!你,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生!”


    什么爱?不过是极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披上了自欺欺人的外衣,掩盖其自私、残忍、变态的本质。


    许砺服了,“所以你从未觉得有错?”


    “错?”刘泽不觉得,“我爱他,何错之有?错的是你们这些外人!是你们总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他又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刘交的方向,“皇叔!你不能拆散我们!他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住口!”刘交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喝道,“将此悖逆人伦、神智昏乱的孽畜拖下去!严加看管!”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还在嘶吼挣扎的刘泽拖出了审讯堂。


    堂上众人,良久无言。


    只有烛火跳动,映照着各自复杂难言的表情。


    刘交觉得自己一生守礼守法,他做错了什么,今天要听这些,还是他刘家人,这得让人笑话多少年?


    让他怎么出门?


    张不疑吃完了瓜,就准备撤了,可以了可以了,他要去对陛下说说,“皇叔,案情已明。刘泽供认不讳,且毫无悔意,证据确凿,供状在此。”


    刘交拿起那份疯狂的供状,声音沙哑,“拟文吧。将此案详情,连同刘泽供词,一并呈报陛下。该如何判,请陛下圣裁,我刘氏容不下此等魑魅魍魉!”


    ——


    刘昭吃着瓜表示,别说了,死刑吧,家丑不可外扬。


    但这种惊天大瓜,怎么可能瞒得住,但又事关皇家,于是暗地里八卦,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香艳。


    只要不指名道姓,他们就不承担责任。


    刘交觉得,彭城挺好的。


    刘昭知道想压舆论,应该放出一个更大的瓜,但是找出比这个更炸裂的,还是很有难度的,起码短时间之内。


    他们老刘家是洗不白的。


    都怪汉初娱乐太匮乏,这群人不会错过任何乐子。


    刘交更觉颜面扫地,整日闭门不出,连天禄阁的差事都告了假,只上表恳请回彭城封地静思己过。


    朝会之上,连带着其他宗室诸侯都感觉同僚目光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氛尴尬。


    舆论的沸水已经烧开,光是压盖是没用的,必须用新的来转移视线,重塑焦点,那就来人人关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刘昭决定开会,她找来了太后吕雉、萧何、曹参、陈平、被刘昭强留下来的刘交、以及留侯张良、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几位重量级功臣列侯。


    还有许砺、许负、陆贾、张苍等心腹。


    刘昭没有绕圈子,让人一起坐,她的办公桌头一次排上用场,在书房里,直接将誊抄好的《推恩令》草案分发给众人。


    “营陵侯之事,令朕痛心,亦令朕警醒。”


    刘昭的开场白直指核心,“宗室享国恩,裂土封爵,本为屏藩帝室,共享富贵。然封国坐大,子弟骄逸,监管乏力,乃至生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丑事,不仅玷污刘氏门楣,更动摇国本民心!此非朕所愿见,亦非列位先帝封建之本意。”


    她看向身边的母后,又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故朕与宗正商议,拟定此《推恩令》,意在厘清宗室与王侯分封,恩泽后世,永固社稷。诸位都是国之柱石,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


    草案的内容清晰明了,其蕴含的深意和可能带来的剧变,让这些老臣们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萧何眉头紧锁,他是丞相,最重实务。此令一旦推行,数代之后诸侯力量必然分散弱化,地方割据风险降低。但这触动的是整个宗室的根本利益,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陛下,此令立意高远,旨在长治久安。然推恩之名虽善,实则为分封之变。骤然推行,恐诸王侯心有疑虑,滋生不安。”


    陆贾出来力挺她,“陛下,臣以为,法贵乎一,刑贵乎公。营陵侯之罪,正在于封国内无法无天。若各封国皆能如朝廷直辖郡县般,法令畅通,监察有力,何至于此?《推恩令》使封国变小,直隶中央,正可加强法度贯彻,使皇恩政令,无远弗届。臣附议。”


    刘交作为宗正,心情最为复杂。


    草案是他参与拟定的,他深知其必要性。但想到要由自己亲手去推动这项可能被部分宗亲视为削藩的政令,心中仍不免忐忑。他缓缓道:“陛下,萧相所言顾虑,不无道理。然陆大夫所言,更是根本。宗室享厚禄,当为天下表率。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营陵侯案已警示天下,宗室管束,刻不容缓。《推恩令》以恩为名,渐进推行,或可减少震荡。老臣愿竭力向宗室阐明此中深意。”


    张良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纷扰。“陛下,”


    他的声音舒缓,“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则焦,缓则生。《推恩令》如良药,可祛沉疴。然药性温和,徐徐图之,方不致伤及元气。老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以营陵侯府为试点,依令分割,安置其子弟,一则处置罪臣后事,二则昭示新法可行,三则观各方反应。待明年再以大赦天下,推恩宗室为名,渐次推行于各诸侯府。如此,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周勃觉得没问题,他有长子,但更喜欢幼子,女儿也出色,他死后家产均分,也好啊,“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老子带兵就知道,号令必须出自一人!下面山头多了,迟早要乱!这《推恩令》好!把大山头切成小土包,看谁还能蹦跶!老臣赞成!”


    灌婴也点头,“臣附议。军权贵乎一统,政令亦当如是。陛下此策,深谋远虑。”


    见几位重臣基本持赞成或谨慎支持态度,刘昭心中稍定。


    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那些封地广袤的诸侯王。


    毕竟列侯手上又没兵,都是他们孩子,好处让老大一个人占了他们也觉得不公,尤其是长子平庸的情况下。


    利益受损的长子们没有参与决策的能力。


    有了中枢重臣的支持,尤其是张良提出的试点渐进策略,就有了操作空间。


    “诸卿所言,甚合朕意。”


    “便依留侯之策,以营陵侯府为始,推行《推恩令》。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宗**会同拟定详细施行细则,务求稳妥。对诸王侯,当以宣导、劝谕为主,阐明此乃陛下推恩子孙、福泽宗室之德政。若有冥顽不明、抗拒新政者……”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北镇抚司与廷尉府,当依法稽查其不法事,严惩不贷!朕既要施恩,亦要立威!让天下宗室明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臣等遵旨!”


    吕雉一直没说话,等众臣们一一退去后,她才看向女儿,夸了聪明。


    待众臣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回廊,书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她方才一直静坐旁听,未发一言,此刻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皇帝,”


    吕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你这《推恩令》,思虑得很周全,手段也很老辣。”


    刘昭为母亲斟上一杯热茶,“母后谬赞了。儿臣也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为。营陵侯之事,看似偶然,实则是积弊爆发。若再不设法约束,只怕日后更难收拾。”


    她顿了顿,想起先前吕释之的事,“儿臣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如履薄冰。”


    吕雉接过茶盏,“冰上行走,总好过火中取栗。”


    她抬起眼,“你能想到用推恩之名,行分势之实,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能说动萧何、曹参、张良这些人。”


    “此策确实比一味强压硬削要高明。先拿一个罪臣的封地开刀,名正言顺。再以恩泽为名,徐徐图之。让那些非嫡长子、平日里分不到多少好处的宗室子弟看到甜头,自然会有人心向朝廷。而那些嫡长子们……”


    吕雉笑了笑,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他们或许不满,但法理上,他们依旧承袭了爵位和大部分封地,只是少了些。若敢公然反对,便是贪得无厌,不识抬举。此令一旦推行,那些诸侯王、列侯为了在自己死后不让家产过于分散,也会更用心管教子弟,约束行为,免得生出不肖子,把家底败光,或者惹出更大的祸事,连累全家。”


    刘昭听得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母后……”


    吕雉摆了摆手,阻止了她后面的话。“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这大汉的江山,如今是你的了。是好是歹,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站起身,“孤乏了,回宫歇息,你好自为之。”


    刘昭起身送母亲离开。


    望着吕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


    吕家的事终究让她们母女有了隔阂,但她赐死吕释之的时候就想过了,大不了过年的时候这事淡了,她撒撒娇就过了,母女哪有隔年的仇?


    母后就她一个女儿了,能怎么办?


    昭武元年,在这多事之秋,匈奴非要来凑一下热闹,不过他们一来,她与吕雉的关系又好了。


    未央宫前殿,气氛凝滞如铁。


    他们听着匈奴使者读着冒顿的大放厥词。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位汉室重臣的心头,更扎在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太后吕雉的尊严之上。


    殿下的汉臣们,早已血气上涌,目眦欲裂!


    “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汉国母!”


    樊哙第一个炸了,他须发戟张,虎目圆睁,踏前一步,声震殿宇,“陛下!臣樊哙请率精兵五万,即刻北伐,踏平匈奴王庭,生擒冒顿老儿,千刀万剐,以雪此奇耻大辱!”


    周勃亦是脸色铁青,压不住冲天怒气,厉声道,“匈奴单于狂妄悖逆,竟敢以秽语羞辱太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出征,必悬单于首级于长安北阙,以儆效尤,震慑四方蛮夷!”


    灌婴,彭越等将纷纷出列,怒喝请战,殿内一时杀意沸腾,仿佛立刻就要点兵出征。


    帝位之上,刘昭面沉如水。


    这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是对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汉帝国权威最赤裸的挑衅。先帝新丧,这是她治理的第一年,匈奴便如此欺上门来,若不给点颜色看看,国威丧尽,何以立国?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中一人——


    太尉韩信。


    韩信对上她的目光,了然。就在樊哙、周勃等人怒吼请战,殿内喧嚣鼎沸之际,韩信动了。


    他出门探手拔出了金吾卫腰间的佩刀!


    金吾卫都没反应过来。


    “锵——!”


    清越的刀鸣压过了满殿怒吼。


    寒光一闪,凛冽的刀锋刺穿了那名尚且带着倨傲神色的匈奴使者的咽喉!


    噗嗤一声,鲜血溅上光洁的殿砖。


    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敢置信之中,他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手,面色冷峻如冰的男人,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殿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喧嚣,所有怒火,仿佛被这一刀斩断、冻结。


    文武百官,包括暴怒的樊哙、周勃,都愕然地看着倒地的使者,又猛地看向韩信。


    韩信的指节修长有力,稳稳握着滴血的刀。然后他握着刀柄,将刀随手递还给那名已经吓傻了的金吾卫,动作随意得如同递还一杯茶。


    “聒噪。”


    “狂悖之徒,口出秽言,辱及国母,死有余辜。与其浪费口舌,不如斩其来使,以血衅鼓,昭告匈奴——汉土尊严,不容亵渎。汉室天威,不可轻侮。”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犹自震惊的众臣,最后落回刘昭身上,他自认很懂刚刚刘昭的眼神。


    “若要战,臣可往。”


    刘昭:······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杀都杀了。


    不就是没马,不耽误他们恶心匈奴,冒顿要是主动攻来,就更好了。


    她要试试她的火药与大炮。


    不过韩信今天有点帅到她了,果然,他就是那个平日里看着不行,关键时候很行的人。


    未央宫的喧嚣与血腥气,随着夜幕的降临,被沉沉的宫墙隔绝在外。长乐宫中,灯烛煌煌。


    刘昭一身简便的深衣,来到了吕雉的寝殿。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轻响。


    吕雉坐在榻上,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白日里那封羞辱的信,那使者的狂态,那喷溅的鲜血,那朝堂上瞬间死寂又陡然沸腾的杀意,一幕幕,仍在她心头盘桓。


    “母后。”刘昭走到吕雉身旁坐下。


    吕雉看向女儿,白日里帘幕后的紧绷与冰冷褪去几分,“皇帝来了。”


    她声音平静,“今日之事,你觉得,韩信做得如何?”


    刘昭沉吟片刻道,决定将事担下来,“果决,狠辣,不留余地。他看懂了儿臣那一眼的意思,儿臣不需要虚张声势的犹豫,需要的是彻底撕破脸,一个足以凝聚所有人心,断绝任何软弱幻想的行为。”


    吕雉嘴角都抽了抽,合着根源在你这,她还以为韩信想造反呢,“他看懂的是你想强硬回击,但未必看懂你更深层的考量。他那一刀,直接将大汉推到了与匈奴开战的悬崖边上。”


    “但这悬崖,迟早要站上去。”


    刘昭目光坚定,“先帝新丧,昭武元年,匈奴便如此欺辱,若我们忍气吞声,示弱半分,接下来的和亲、岁贡、乃至边关侵扰,将永无止境。冒顿此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今日他能以秽语求娶母后,明日就能要求割地称臣。韩信这一刀,斩断的不是一个使者的性命,而是匈奴试探我汉室底线的触角,更是斩断了朝中某些人可能存在的绥靖幻想。”


    吕雉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一刀,杀出了气势,也杀出了决断。樊哙、周勃他们虽怒,但真要让谁即刻挂帅远征,心中未必没有对国力、对骑兵的顾虑。韩信这一动手,他们便只能同仇敌忾,再无退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