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控制欲好强啊
1.
飞行器仿真实验室里, 余未野斜靠在非工作状态的升降梯轿壁上,两手依照陆观澜给他制定的规矩老老实实插在口袋里,哪儿也不碰, 与陆观澜对话。
“吉溉高中那位毕业生,跑步能磕墙上,又加重了高雨雀对你们高智商人群的刻板印象。”
余未野是个特别识时务的人, 这种时候就刚好记起自己是特批生,利落地把自己从高智商人群这个族类里划分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陆观澜操控着屏幕里的飞行器做大仰角爬升,记录下这种特殊翼型的升阻比和压力分布数据,分神问了一句。
“昨天上午的事。伤口不小,流一脸血。”
“你们说的是那个个头挺高挺瘦,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科索星的姑娘吗?之前看过她救人的视频, 对她有点印象, ”旁边麻杆腿儿同学一边盯自己的数据一边插话, “她不是自己磕的, 是被人打的,我路过看到了。”
这位热心、理智、芝麻胆儿的同学路过看到, 比量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自知不是花臂男人的对手, 立刻去通知了保安。结果领着保安回来后,梁三禾和那个花臂男人都不见了。
陆观澜极快速地转头, 瞧向插话的同学。
“而且只是破了个小口,出血量不足两毫升,没有流一脸血。”同学用骂得很脏的眼神警告地瞥着造谣的余未野——这个实验室容不得弄虚作假,只是路过访友的也不行。
余野被拆穿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道:“我在细节方面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艺术加工。”
陆观澜精准控制着飞行器,在失速边缘完成了几个高难度机动动作, 然后存档飞行数据,休眠模拟器,起身拎起外套与余未野一道往外走。
“做小余总的感觉如何?”
两个月前起,余未野在家里长辈的要求下,以不尴不尬的兼职生的身份,入职了自家集团控股下的一个新材料研发公司。
“有趣极了,人人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不争气。”
余未野这个被按着脑袋在REI学管理的,早已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2.
降温是断崖式的,一夜十度。梁三禾早上出门去上课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感觉到有些冷,但科索星有句谚语,叫“春捂秋冻,不生杂病”,再加上同学在楼道里扬声一催,她便放弃了去床下抽屉里翻找毛衣的念头。
结果就是几个小时后高烧烧到了39.2°。
“你是谁?别、别碰我,谢谢。”
梁三禾眼睛只睁开一瞬就合上了——眼皮太重了,掀不起来,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躺在那里,费力地回忆着。
梁三禾记得自己原本是计划将东西放回宿舍就去医务室的。她不用温度计测量也知道自己应该烧得不轻——身上冷得太不正常了。如果是在往常,她咽两颗退烧药,卷着被子睡一觉就过去了。但这回不能这样,因为脑门上有伤,说不定是伤口感染。
好像是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陆观澜了。梁三禾终于想起这个了。但不记得自己和陆观澜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自己正说着,人就拽着陆观澜的衣襟跪下去了。陆观澜似乎是托了她一把,然后她就被后面的人给接过去了——应该是保镖,程彦或者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出鬼没的。
梁三禾确定自己昏倒前最后见到的是陆观澜,而不是“花臂”或别的奇奇怪怪的人,心就安定了几分。耳边听到有人出去,片刻,又有人进来。梁三禾蓄足力气再度睁开眼,便瞧见了陆观澜。
“继续睡吧,降温衣服穿少了,伤口也有些感染,都处理过了,问题不大了。”陆观澜俯身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她的睡意。
梁三禾其实还未完全清醒,因此就失了边界感,不错眼珠地与陆观澜对望。陆观澜说话时用的几乎是气声,又轻又温柔。她听得心里的皱褶都被抚平了,软得不想动。
“梁三禾,你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好高啊。”
梁三禾昏沉的大脑中突然窜出这样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她眼神虚焦了一倏忽,突然记起了她昏倒前的整场对话。
其实也没有几句。陆观澜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答没有;陆观澜用食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又问她伤是怎么来的,她就像回复别人一样告诉他,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陆观澜便斥她撒谎,又说她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太高了。
梁三禾眼珠一动,人彻底清醒过来了。她脑袋微微倾斜,目光略带滞涩逡巡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窗帘上。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窗帘把窗户遮得死死的。
“几点了?太、太晚回去,会打扰室友休息。”
“现在是凌晨一点,”陆观澜瞧出她睡意散了,眉目间搁置前嫌的柔和便也跟着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星图本,然后捋平她蜷缩的手指,将机子放到她掌心,“有人联系你,我帮你接了,怕吵到你休息,过后就把机子带出去了。”
梁三禾眼神发直,一脸茫然。她只听到了前半句——现在是凌晨一点。
“我在你家?”
梁三禾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了。陆观澜现在身上穿的是睡衣。
“你其实把、把我送医务室,就、就可以了。”
梁三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有些气弱的不太领情的样子。
陆观澜盯着她静了片刻,问:“不困了?”
梁三禾不清楚他什么意思,目露迟疑,摇了摇头。
陆观澜主动向后退开半步,以减轻一站一卧可能给梁三禾造成的心理压力。他心平气和地问她:“梁三禾,我们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不解其意,但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此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
陆观澜微一抬手,制止了她:“你想清楚再回答,如果答应了却做不到,会很渣。”
梁三禾于是眼皮微垂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片刻,她略带拘谨地道:“不、不了吧。”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虽然答案如他所料不如人意,但她最起码对这个问题做到了真诚——一种有些愚笨但不令人感觉被冒犯的真诚。
陆观澜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梁三禾缓缓眨了眨眼,有些犯难,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但陆观澜极有耐心地静静望着她,默默等着,好像并未察觉到她的为难。
梁三禾便一边思索着一边尝试着解释:“喜悦要是有一天,厌、厌倦跟我做朋友了,我可以一直去找她,使、使劲儿哄她。但是你要是有、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我只能被、被动接受,不喜欢这样。”
梁三禾的爸爸妈妈走得太突然了。前一天晚上,一家三口还守在家里的二手接驳屏前,热热闹闹观看联盟播放的悬疑片:梁爸爸吆喝梁三禾去倒洗脚水,说给两块钱,梁三禾托腮盯着屏幕,假装听不见;梁爸爸不信邪,一路从两块叫价叫到十块,梁三禾的突发性聋病突然就好了;梁妈妈剥着刚炒好的花生,笑她沉不住气,再等等还能更高。转天,那两个人便都不在了。
梁三禾又过了好几个月才明白,她此生直到尽头,都不可能再听到那晚聒噪的叫价声了。
梁三禾被丢弃得太突然了,毫无征兆,绝无挽留的可能,导致她无法接受任何一段自己不能把控的感情,不管那是什么感情。她当然明白“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她要做的就是把可料到的不能把控的感情都摒弃掉。
梁三禾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也重了。是有情绪了。她习惯全神贯注往前奔,不习惯停下来剖析自己,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一些早已被她远远扔开但仍有余烬的情绪就会卷过来。
陆观澜嘴角轻微上扬:“不要生气。”
梁三禾一顿,视线移开,道:“没有生气。”
陆观澜徐徐道:“你控制欲好强啊。”
梁三禾认为这是恶语中伤,迅速调回视线,给了他谴责的一瞥。
陆观澜嘴角不明显地一勾,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开启终端共享模式,与梁三禾的终端轻轻一碰,完成终端链路绑定,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里,托起她的手腕,将链路授权等级调整为“强制建立单线联系”。
整个REI可以通过个人终端与陆观澜联系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半数都在蔡克钊门下。而“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即便是蔡克钊也没有的。
“好了,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了,”陆观澜轻声说,“强制建立单线联系下,哪怕有一天我们形同陌路,我也不能阻隔你。这个授权等级是由你那边控制的。”
梁三禾眉头微皱,很是费解,问他:“你为、为什么啊?”——这已经不是“因为生活悬殊产生的好奇”能解释的了。
陆观澜垂眸注视着她:“因为你是一个不会辜负别人的人。”
梁三禾仍不明白:“这也没什么,稀罕的。”
陆观澜没再多说,只是问:“现在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怔怔瞧着陆观澜,片刻,嘴唇微张,“能,”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但是与我做朋友,也没、没什么好处的,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就、就连时间都没有。”
陆观澜将室内的灯光调暗了,说:“我知道。睡吧,太晚了。”
梁三禾的眼睛将要闭上,又倏地睁开,问:“我礼物是不是掉、掉路上了?”
陆观澜一顿,说:“你可能落在别处了,只有一箱卫生用品,已经请路过的同学帮你送回宿舍了。”
梁三禾倒过来时,他接住了她,也接住了她怀里的纸箱。
梁三禾心里一松,声音越来越低:“哦,那就是礼物。”
梁妈妈去世以后的第四个月,梁三禾月经初潮。她那时说话不利索,也不愿与人说,自己去便民仓很随便地买了包卫生棉,很随便地就用了。
林喜悦有回事发突然,借用她的,之后对她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埋汰以及十分钟的科普——劣质卫生棉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梁三禾可能就是人也糙、皮肤也糙,她用堆积在便民仓货架最里侧最便宜的卫生棉,也没有出现林喜悦说的那些过敏情况。林喜悦见她总也不当回事,褫夺了她自行购买卫生用品的权力,每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她买够十二个月的用量。梁三禾喜欢林喜悦这种掩藏在不耐烦表象下的另类的关心,并未客气推辞。
第16章 你缺朋友是吗
1.
梁三禾早上是被震个不停的星图本吵醒的, 她伸出胳膊在枕下划拉了几下,倏地睁开眼睛,然后立刻想起昨晚借宿陆观澜家里了——就说八十一套的床上用品不应该是这个触感。
梁三禾掀开枕头寻到星图本。屏幕显示发出通话申请的是常主任的。
“三禾, 上午能不能来趟园区?”常主任与她商量,态度空前和蔼,“要迁圈, 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去不了,”梁三禾垂眼望着棉被上的暗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我被、被人袭击了, 现在伤口感染, 发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原因?怎么就被人袭击了?严重吗?” 常主任显得十分关心兼职员工的身体, 一口气儿不喘, 连问了几个问题。
“昨天,说赵仲月欠钱, 问我她的下、下落。有点严重, 所以下午也、也需要请假。”梁三禾语气颓丧, 知无不答,显得老实又诚恳。
“我听说这两天是有人来园区找过小赵, 说是因为小赵欠人钱了。可能是谁跟他说了你跟小赵关系还行,就问你去了。”常主任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小赵什么情况啊,无缘无故的,突然就说要辞职。啧,我们机构经费紧张。人员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说走就走, 我很为难哪。”
常主任“啪”地顶开打火机,抖着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大脑中仍是清晨赵仲月血糊淋拉被盖上白布的样子,但与梁三禾说起时,却仿佛赵仲月仍活生生的,像个不负责任的刺儿头,扎在哪个未知角落,在等着他给收拾烂摊子。
梁三禾道:“她什、什么也没对我说,我是去她宿舍冲澡,敲、敲不开门,才知道她请假的。请假变成辞、辞职,是昨天才知道的。”
常主任紧绷的神情一松,狠狠抽了口烟,又在呛咳中试探:“不应该啊,你们关系也不错,你再想想,她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梁三禾顿了顿,道:“……我去她宿舍冲澡,她每个月收我一、一百块。”
——直接釜底抽薪否定了常主任“关系不错”的推论。
常主任难以置评,尬笑了两声,留下一句“好好休息”,结束了通话。
梁三禾九句真一句假地结束与常主任的通话,又向赵仲月发起通话。但赵仲月那端仍旧无人接听。她心里有些不安,曲膝抱头,思考赵仲月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失联的原因。
有人在门口轻轻敲门,说早餐已经备好了,因为餐后还需要服药,所以很抱歉打扰她。
梁三禾扬起脑袋应了一声“马、马上”,头重脚轻地起床洗漱去了——从昨天下午起十六个小时的睡眠,睡得她手脚都是绵软的。
梁三禾洗漱完出来,正准备将就穿回昨天的衣服,瞧见浴室门口放着从里到外的新衣。里面的就不提了。外面的是一套运动服,霜灰色的,里外都没有标。梁三禾对衣服的用料和裁剪没有研究,只觉得跟她衣柜里的衣服差不多,是很基础的款式,但是上身却比她的那些顺眼很多。
梁三禾将自己收拾妥当,跟着先前敲门的姐姐下楼,穿过中庭,来到餐厅。
陆观澜在餐桌旁玩手游,很轻松闲适的状态,听到脚步声,抬头跟她打招呼,问她睡得怎么样。梁三禾答“很好”,在姐姐的带领下,坐到了长桌与陆观澜照应的另一侧。
早餐准备得非常丰盛,有培根、香肠、烤面包、煎磨菇等西式餐食,也有首都星本地特色的艇仔粥、核桃包、虾仁蛋挞等,和几样科索星小食。梁三禾不由想起自己招待陆观澜的那过家家似的橙汁、牛肉干、盐水花生,有点抬不起头。
“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陆观澜耐心地等着梁三禾吃得差不多了,又问起这个问题。
梁三禾这回没再直接说“没有”,她垂眸慢条斯理地将虾仁蛋挞吃完,说:“也不、不算麻烦,有个同事辞职了,债主以为,我跟她关、关系好,来问我她的下落,有点过激了。”
陆观澜问:“那你知道吗?你怎么说的?”
梁三禾抬手轻轻摸了摸额上的纱布,不明显地皱了皱脸,说:“不知道,说我不知道。”
陆观澜注视着她,道:“那人的姐姐是你们机构一个负责人的情丨人,你同事辞职的原因可能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你要考虑一下换份工作吗?”
梁三禾长长地“啊”一声。她之前是在园区外面见到的那位骑着改装摩托炸街的“花臂”。
赵仲月因为要采买生活用品,那日跟她一道出去,被他那摩托车突然炸响一路轰鸣的动静吓一跳。她翻着白眼唾骂了一句“赶着去死”,下巴往前一点,跟梁三禾介绍说:“是常主任的小舅子,有回半夜出去吃烧烤,听到他叫常主任‘姐夫’。”
原来是“非法”的小舅子啊。
梁三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用奇怪的目光瞥陆观澜——一夜之间,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陆观澜抬眼与她对视,不慌不忙。
梁三禾只得收回视线。
梁三禾离开前礼貌地再度向陆观澜道谢:感谢他让人给自己处理感染的伤口,感谢他的大方收留,感谢他周到地给自己准备衣服。
“你跟李喜悦之间好像就没有这么客气。”
陆观澜仗着自己是被梁三禾盖了戳的朋友,完全不管先来后到,就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要与林喜悦对比。
“你昨天晚上是敷衍我的吗?”
他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手臂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双目直视梁三禾。
梁三禾只与他对视几秒就败下阵了。陆观澜本就长得过分好看,当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不放时,她会出现交感神经轻微兴奋的症状,具体来说就是:嘴角肌肉紧绷,面颊出现轻微的灼热感。但她并不会因此苛责自己,因为这是人体对“审美愉悦信号”的自然情绪反馈。
“没敷衍……那我以后就不、不礼貌了。”梁三禾为难地道——忘了纠正他,林喜悦姓林。
陆观澜嘴角微扬:“跟你开玩笑的,看你没什么精神。”
由陆观澜家里的司机载出去时,梁三禾得以观赏到这座半山别墅庄园的全貌。简单来说,兼具奢华质感和自然生机,长见识了。司机大叔的介绍也令人耳目一新——原来有些人家的住房功能是以一幢幢楼划分的:这幢是起居和卧室,那幢是会客楼,左边临湖的那三幢又分别是客房、宴会楼和多功能楼。长见识了。
2.
梁三禾被陆观澜带走的事情,经由路人同学几张好事的嘴,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但不管旁人如何问,梁三禾的说辞都是一致的:她人不舒服,陆观澜只是好心将她送去了医院。
林喜悦在深夜的洗衣房里截住人问时,梁三禾说了实话。
林喜悦听完露出很复杂的表情。良久之后,她泄愤似地照梁三禾后背重重敲了几下,沉声说:“算了,你以后要是跟着他混,我也能轻松不少。”
——不用再为她留意五花八门的兼职信息,不用再挂心她心大如斗有没有被人暗里欺负。
梁三禾不厌其烦地再三纠正她:“只、只是朋友。”
林喜悦斜睨着她,问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他缺朋友是吗?”
梁三禾将衣服从烘干机里掏出来,突然想起个可能,咧嘴笑了,慢吞吞道:“不、不缺吧,可能就是没、没啥见识。”
林喜悦背靠旁边闲置的机器,两手抱于胸前,面露狐疑:“什么意思?”
梁三禾脑袋都快钻进烘干机里了,但仍认真给她解释,声音嗡嗡的:“就像是在顿、顿顿海鲜大餐里,有一天,突然发现一根没、没吃过的玉米,很稀罕,很高兴。但是玉米其实出、出去外面,哪儿都是,两块钱一根。”
林喜悦听着不舒服,又抬手锤她:“什么破比喻!”
也是巧了,同一时间,在去往太空港的路上,余未野贴脸开大,也问出了一样的问题:“呵,你缺朋友是吗?”
陆观澜以轻慢的目光打量他片刻,波澜不惊道:“你何必自取其辱呢?”
余未野不为所动,嘴角挑衅地一勾,道:“你用攻击的方式在躲避问题。”
3.
梁三禾冲完澡刚出来,赖锦妍回来了,后者坐在镜前摘着珍珠耳饰,难得主动与她说了两句闲话。
“……陆观澜腿可真长,又直又长,你就够高了,他的腰线又在你的臂肘那里。”
赖锦妍是在一个通讯组里看到的照片。照片里,梁三禾和陆观澜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均高挑挺拔,头身比优越,十分养眼。
梁三禾模糊应了一声,叉腰站在床边,舒展着刚刚洗澡时似乎被抻着了的肩胛骨。陆观澜确实挺高的,比隔壁军校学生的平均身高还要再高一截,是少数离得近了她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清表情的男生。
“你额头上的伤没事吧?”赖锦妍问。
“没事,”梁三禾感觉回复得有些生硬,又补了一句,“主、主要还是,昨天穿少了。”
“昨天气温骤降,是放倒了不少人。”赖锦妍心不在焉地应着。有朋友招呼她上线打游戏,她便结束对话戴上耳机去了。
甘莱从外面进来,直接反锁了门。梁三禾往钱贝蓓的位置瞥了一眼,提醒她“人还没齐”。甘莱先是皱眉让她将落在地上的几根头发捡起来,又说“钱贝蓓下午回家了,今晚不回”。
……
同样这个夜晚,在大域城边缘某个角落,钱贝蓓一家三口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殡仪馆。
钱贝蓓的叔叔钱人骥在绿洲精神康复医院住了五年,今日第十一次自丨杀,终于成功了。他们刚刚办完全部的手续,并与被收拾好遗容的钱人骥做了个道别,明日将人往焚化炉里一推,事情就结束了。
天空飘起小雨,因为正逢降温,冷得都有些刺骨。但钱贝蓓却并不觉得多冷。不过即便如此,她仍是将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领口,将大半张脸埋进了衣领里,因为怕被发现自己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
钱贝蓓偶尔午夜梦回,也能记起叔叔钱人骥仍健康时对自己的照拂。叔叔脾气不怎么好,但对她一向很好:温柔地叫她BABYGIRL,耐心地一遍遍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大方地给她买昂贵的礼物。钱贝蓓甚至还记得,读小学时,他来接自己放学,顺手给她扎小辫时的温软神态。但所有这些温情,都抵不住过去这些年,他病发给家人带来的从精神上到物质上的折磨。
钱贝蓓不能原谅高二那年,他跑到学校去接她放学,神经质地一直叫她BABYGIRL,被围观的同学发现异样,给她带来的耻辱;也不能释怀明明精神分裂就是治不好的,她爸妈却执意要把家里的大房子换成小房子,四处寻医问药给他治,最后终于接受治不好的事实,却又将人送来一个月住院费能抵近一罐贵价面霜的绿洲。
如今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钱贝蓓不敢表露出来,因为她爸爸钱人杰正在啜泣,她妈妈也隔一会儿擦一把眼睛,但她是真的由衷地高兴叔叔这回成功了。
“……他这些年精神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他自己没印象还好,但好的时候他有多难受,你是知道的。别这样,咱们明天好好送他离开。他这也算是终于解脱了。”钱贝蓓的妈妈劝慰着一直啜泣的钱人杰。但她这样劝慰着,自己又流下一串串热泪。她嫁进来时,钱人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初中生,因为父母都去得早,一直跟着他们两口过日子,真心实意叫了她这么多年”嫂子“。
“我也终于解脱了。”钱贝蓓就是高兴得忍不住,她避开妈妈偶尔望过来的目光,把嘴藏进衣领里,神经质地咧开,也跟了一句。
“啊,我可真坏啊。”她抬头望着夜空里铅灰色的云,给了自己一个锐评。
第17章 那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1.
梁三禾是又过了两天才知道赵仲月跳楼的事情的。那时赵仲月已经从一个有血有肉, 虽然不太好相处,但又会很周到地叮嘱梁三禾去她宿舍把能用的物品拿走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罐不足两公斤的无机化合物。
其他同事说, 赵仲月有抑郁症,警察在她宿舍找出了病历,并向她的医生求证过了;另外, 她的妹妹也证实她跟家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又入了这样整天目睹动物各种悲惨遭遇的行业,一直有隐约的轻生倾向——不过在她真的轻生之前,妹妹忙于自己的学业,又觉得当今社会“活人微死”的状态很正常,没太当回事儿。
“前段时间机构收留的一只流浪狗, 她给起了名字, 叫‘阿吉’。那狗流浪多年, 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又突然因病没了,对她打击挺大的。”园区的动物医生也如此说。
……
“三禾, 你再想想, 你或许在她宿舍哪个角落见过那些治病的药, 只是你没特别留意。她用药挺长时间了。”
“我没见过,她共、共情动物, 经常会沮丧,但没、没到那种地步。”
“啊,你没见过也正常。得这种病的怕被歧视,一般都会捂着。她四五月份有段时间请假很频繁,问原因也不说,你记得吧, 那就是出去治病的。”
“我记得,那、那段时间,她好像是,去线、线下追星。”
“她哪里是追星那种人啊。到底是个学生,真天真啊,三禾,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床头柜里那盒没吃完的帕罗西汀做不了假。”
……
梁三禾头重脚轻地把几个动物圈舍打扫干净,忍着不断翻涌的恶心,往宿舍楼走。却又在宿舍楼与行政楼中间的分岔口停住。
赵仲月人没了,宿舍自然也没了。
“三禾,怎么停这里不走了?”一个没怎么打过招呼的后勤部门的同事经过,问了一句。
梁三禾迟滞三四秒,抬起一张老实又苦恼的脸,慢吞吞道:“腥、腥膻味儿大,以前我都在赵、赵仲月宿舍,冲过澡,再回去,现在不、不知道去哪儿。”
同事听她说起赵仲月,眼尾的笑意一收,露出“真是可惜了”的慨叹,“她那宿舍最近应该不会有人去住,你不介意的话,还可以去冲澡……”她顿了顿,“以后那个房间说不定直接就当兼职员工的休息室了,你可以一直使用。”
梁三禾适当露出局外人的好奇,问:“警察没、没封她宿舍?电影里,一、一般都封啊。”
同事耐心解答:“没封,这里又不是现场。警察只是过来把她的个人物品翻了一遍。”
梁三禾点点头,露出小苦恼被解决后释然的表情,她皱眉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与同事道别,迈着一米出头的长腿,几个跨步就消失在宿舍楼黢黑的门道里了。
小臂内侧一震,个人终端跟着浮起,这位在梁三禾旁边驻足的同事表情一收,低头瞧了一眼终端上的通话请求方,又仰首望向行政楼四楼。
常主任站在四楼窗前,向她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面色不太好,说是之前降温生病,没恢复好;刚开始听说时很惊讶,问在哪儿跳的、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说没留意赵仲月抑不抑郁。对,她主管说,后面铲屎、清圈、迁圈都没有异常。刚刚?刚刚她就是站在那儿发愁,不知道去哪儿冲掉身上的腥膻味儿。”
“小丁针孔镜头装好了吧?提前检查了没有?别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
“装好了,也检查了。”
“装几个?都能照到?浴室呢?浴室装了没有?”
“浴室没有装,也不会装。常主任,过分了。”
后勤部的这位同事姓方,是个年近五十的大姐,也跟常主任一样,在机构做事近十年了。她是常主任的“自己人”,能跟着常主任得些薄利,但最基本的底线还有。
常主任气虚地辩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在方大姐谴责的目光里,自觉没趣地闭嘴了。片刻,胖手一挥,说了句“你去忙吧”,将人打发走了。
常主任叫去威胁梁三禾的人隔天就出了车祸,两条腿都断了。因为事发是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且事发路段没有监控,肇事车辆至今未被发现。虽然梁三禾至今的种种表现都没有问题,但因为时机太过凑巧,令他心里始终难安。
半个小时后,安保部的小丁向常主任发起通话请求,说梁三禾过去冲了个澡就走了,没有在赵仲月宿舍徘徊,没有异常。
“噗通——”常主任悬着的心落了地,但仍谨慎地让小丁将影像资料发来,他要亲自过目。小丁保持着通话,在星图本上不怎么熟练地捣鼓了几下,高清影像资料便即时传送过来了。
“四个镜头摄到的画面都在这里了。”小丁说。
常主任“唔”一声,结束通话,点开文件仔细查看。一个小时后,他紧绷的肩颈一松,倒进皮椅里,给自己点了根烟。
2.
梁三禾从“动物星球”回来后,本就没痊愈的感冒又加重了,期间甚至还反复发烧两次。但即便如此,到了下一个兼职日,她风雨无阻地又去了。
主管大姐见她萎靡不振,问她有病为什么不请假休息一下。她推说弄坏了实验室的一批耗材,得赶快赚钱赔付。
主管并不会因为梁三禾身体不舒服就给她比较轻省的活儿,因为她干得少了,别人就要干得多了。“动物星球”是救助机构,不营利的,有限的经费得掰成几瓣花,人也得立地长出三头六臂用。
“小陈,三禾这边打扫得差不多了,你等下过来替她把东西收一收放回去。”
“行,你让她放那里吧,我等下一起收。”
梁三禾撑着病体把活儿做完,整个下午都在她附近打转的主管大姐适时上前卖了个人情,把最后收尾的工作交给了旁人。
“三禾,赶快回去休息吧……嘶,你弄坏的那批耗材多少钱啊?REI这么牛的学校,就这么小气,就让学生赔?”
梁三禾道了句谢,又老老实实报了个数字,对方立刻露出震惊和同情脸。
“是备、备用耗材,学校还没发现。”
梁三禾说完就把头低下了,似乎做了这样不太道德的事儿,很不好意思。主管大姐心领神会——象牙塔里的学生,没经过社会浑水的洗礼,道德感都强得令人发笑。
“……那我跟上面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涨涨时薪吧,你这一个穷学生的,也不容易,”主管大姐主动道,又立刻补充,“不过咱们这里经费不多,你别报太大期望。”
……
梁三禾这天仍是在赵仲月宿舍冲的澡,并且因为衣服掉地上弄湿了,不设防地上半身只穿着小背心露着两指的腰出来,打开赵仲月的衣柜,借了她一件米黄色的廓形毛衣穿——行政部门的同事说赵仲月的妹妹来过一趟,收拾了些东西走了,宿舍里剩下的都是不要的,不日就将被清理出去。
“……太、太丑了,为什么,会、会有人买这种衣服。”
梁三禾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露出嫌弃又无奈的目光。但又不得不穿,没有其他选择。赵仲月比她矮太多,其他衣服她都穿不上。
常主任查看了第二回的影像资料,终于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
3.
“要不然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吧,你那工作整日要跟动物的粪便打交道,我真怕你带了病毒回来,再传染给整个宿舍的人。”
熄灯后的宿舍,梁三禾将自己捂进被子里,没忍住咳嗽了一声。钱贝蓓表演了两天的欲言又止,终于憋不住出声了。
两人现在关系略有些紧张,能简单对话,如“可以关灯了吗”、“借用下充电器”、“你小声些”,但不做深入交流。
“我检、检查过了,没有病毒,应该是,刚降温时的感冒,一、一直没好。”
梁三禾费劲地说完,目光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大概是露台的窗户没关严,或是夜太深太静了,海浪声有些吵。
甘莱翻了个身,插话进来,问:“你跟那个去世的同事关系很好?”
梁三禾上次回来,从精神到面色都有明显异状,甘莱主动问她,她说有个同事去世了。
梁三禾如实道:“没、没有很好。”
钱贝蓓反感甘莱这种仿佛是在给梁三禾不详的病弱找理由的行径,不假思索道:“她上回就说了关系一般,而且那都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甘莱侧过脑袋望向黑暗中钱贝蓓的方向,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悦,沉声道:“那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
4.
梁三禾今日被分配到打扫爬行动物如蜥蜴、龟、蛇等的圈舍。她用小镊子清理掉粪便、食物残渣,将圈舍内壁和躲避穴擦拭了两遍,又换掉旧垫材,铺上新的,正要去临时容器里取回那条漂亮的成年玫瑰蟒,瞧见了前方两手插在裤袋里正凝望着自己的陆观澜。
梁三禾沉着脸心事重重地干活,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你什、什么时候,回来的?”梁三禾直起身,主动与陆观澜打招呼。
陆观澜前段时间与朋友去极地滑雪了,给她传过几张非常漂亮的极光照片,梁三禾每次都及时回复大拇指Emoji了。
“昨天,”陆观澜定定望着她,目光复杂,“别皱眉。”
梁三禾闻言伸手去触自己的眉心,果然有褶皱,“我天、天生臭脸。”
梁三禾低头打开临时容器,把手伸进去,瞧着那棕黄相间的软体动物不疾不徐地往自己胳膊上盘。
“你怎么进来这里的?这里不、不对外开放的。”
“我捐了笔钱。”
园区内的员工大多只知道当前执政的总长、次长是谁,再往下就很难数得清了,而对政要偶尔露脸的家属更是印象不深。政治新闻跟娱乐新闻不同,再有权威的一张脸,如果不是主角,也给不了超过三秒的镜头。
陆观澜借口重感冒,戴着口罩,以程彦的名义捐了一笔金额不大也不小的钱——没有大到引起管理层注意,也没有小到不被放在眼里——被获准进园参观。
陆观澜走到近前,直截了当地问:“你不害怕吗?”
“……比起害怕,更、更生气。”梁三禾眼睫低垂,轻轻碰了碰蛇头。
……
梁三禾那天初闻赵仲月轻生,非常震惊,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察觉到自己在被观察和被诱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握着被稀释过的安全消毒剂喷洒着圈舍内外,过量了也没察觉,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甚至开始感到愤怒。
园区里的同事为什么会告知“花臂”,自己与赵仲月关系不错,却没有告知调查案件的警察。
“花臂”说赵仲月欠了他自己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借给赵仲月?又为什么会借给赵仲月?
常主任装什么不认识前来吓唬她的“债主”?!
……
梁三禾觉得非常荒唐:人命怎么能被这样轻视,仿佛与那些也被轻视的猫狗蛇龟没有两样。
梁三禾在习惯性去赵仲月宿舍冲澡的路上,又想起了赵仲月最后的那次通话。
“……你记得清理下地漏……有个淘汰的星图本,可能不在宿舍里,不太好找……”
她当时是站在宿舍门口向赵仲月发起的通话,赵仲月或许是怕她周围有人,交代得突兀又奇怪,且说完没等她回复,就直接结束通话了。
她脚下一顿,停在了分岔路口。
……
梁三禾抓着因扫描到附近有监控镜头嗡响个不停的星图本,在几个即便是肉眼也并不多难被发现的监控镜头下走入浴室。
——“动物星球”在方方面面都贯彻着“经费有限”的小家子气作风,买针孔镜头也挑那买一赠一没有匿踪功能的。又碰上安保部门的小丁是个做过两年义务兵的关系户,不大懂科技产品。
梁三禾进了浴室,仔细环顾一周,确定这里没有那些脏东西,将花洒一开,就在水声里掀开了地漏盖板。
果然就在地漏下面的管道内壁上,瞧见了赵仲月用环氧树脂胶固定的小塑料袋。
环氧树脂胶是修玻璃饲养箱用剩下的,梁三禾曾经随口跟赵仲月说过它耐水、耐候和耐化合物腐蚀的特性,赵仲月便特地去圈舍区借了回来,说要将陶瓷洗手盆的裂纹补一补。
小塑料袋里有一个老式存储盘和一张纸条。存储盘内容暂时不得而知。纸条上是赵仲月的狗爬字体:我的个人终端被入侵了,星图本里也被装了监控眼,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证据转交给你。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不经吓,我不敢。我知道你现在也没有能力,但你跟我不一样,你以后会有的。到那时,你帮帮它们可以吗?
梁三禾迅速冲了个澡,将存储盘和纸条塞到背心里带出——她怕机构狗急跳墙,找借口搜身。幸好她表现得不错,没被怀疑,也没被搜身。
“如果浴室也有镜头呢?”陆观澜过后这样问她。
“那就找个办法假装意外给它弄坏。”她不假思索道。
存储盘里大多是一些流浪动物的检查和治疗资料。梁三禾回校自查了那些资料,发现首先是费用远高于市场价格;其次,充斥着繁多不必要的检查项目和多余的治疗手段;最令人震惊的是,有些动物在这些所谓检查和治疗的时间之前就已去世,却仍然在消耗着诊疗费用。另外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资料,如用同一个募捐号向社会爱心人士重复募捐的证据资料,以及救助的动物数量与募捐金额严重不符的证据资料等。
梁三禾研究完存储盘,就决定要找到那个“不在宿舍内,不太好找”的星图本。如果“地漏”不是一句空话,“淘汰的星图本”也肯定不是一句空话。
……
梁三禾蓦地把缠在自己胳膊上的玫瑰蟒往前一送,因为这个动作实在出其不意,陆观澜下意识微微后仰。
梁三禾嘴角一扬,说:“你看,人也不、不是时时,都分贵贱的,在恐、恐惧面前时,就不分。”
陆观澜凝视着她,嘴角渐渐绽出笑意,道:“对,梁三禾就应该这样,不高兴就把对方的老巢端了。”
梁三禾盯着陆观澜观察片刻,悻悻将蛇收回来,放入已打扫干净的玻璃圈舍内。她为自己前一刻幼稚恐吓的行为感到羞耻。“对、对不起。”
陆观澜扶了扶口罩:“别道歉,我喜欢你那样。”
第18章 这个人对朋友真是好脾气
1.
陆观澜没有问梁三禾是否需要帮助, 直接让梁三禾把她掌握到的所有信息同步给他。梁三禾也没有客气,将存储盘交给了陆观澜,并让他再给自己一点点时间, 说自己已经大概猜到那台旧机子可能在哪里了。
于是在下一个兼职日,在排除了所有赵仲月可能藏物的角落,梁三禾终于在“阿吉”那个旧圈舍的海葵球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星图本的维修凭证。
梁三禾后来每每反思都为自己的不够灵醒懊恼不已。她那天拿到了维修凭证, 耐着性子把事情做完,便直接下班了。结果就那么巧,刚离开圈舍区,便遇见常主任。
常主任降下车窗主动与她打招呼,问她:“小梁,最近工作怎么样?有什么麻烦没有?”
梁三禾维持着惯常不怎么灵光的神情, 扯了扯唇角, 说:“挺好, 没有。”
常主任面带笑意盯着她, 又问:“你们主管说你表现不错,跟我商量要给你加薪,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梁三禾神色未动, 说:“听、听主任的。”
梁三禾这话说完, 常主任面色微变,从车窗里伸出手擒住了她的手腕。他皮笑肉不笑地要梁三禾上车, 说有几句话要去办公室里说说。
梁三禾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她试探着解释,“学校那边有急事,要立刻赶回去”,但常主任听而不闻,反手打开车里的通讯, 向安保部发去紧急联络。梁三禾便清楚了,自己这是被发现了。她当机立断用另一只手压住常主任的胳膊狠狠往下一别,只听“咔嚓”一声,常主任痛叫出来并松手。梁三禾扭身就跑。
梁三禾其实之前也碰到过常主任,她应对得没什么问题。这回之所以暴露,梁三禾初步分析,可能就是因为身上多揣了张纸,由于紧张,所以一直想要结束话题离开,即便说到加薪也不为所动。不过,片刻后,被一根从废弃圈舍上拆下来的铁条抽中后腰,踉跄着差点摔倒,梁三禾转头遥遥瞥见另一个方向上的宿舍楼,又顿悟了——她从这个方向离开,很显然是收工就直接离开,未去赵仲月宿舍洗澡,这也是一个不慎露出的马脚。
梁三禾转头瞥见宿舍楼的时候,也瞥见率后勤和安保追在后头的常主任了。常主任脸上鲜明的愤怒和恐惧,让她感觉后腰疼出了隐隐的爽感,郁结在心里半个多月的压抑情绪从这一刻起慢慢开始消散。
一辆改装过的磁浮MPV撞断园区的闸杆,向着梁三禾驶来。梁三禾只顾着奔逃,没认出特意为她打开车门的程彦,即将交错时,被后者揪住脖领子揽腰捞进了车里。车子随即在司机精准的油门转向控制下,一个甩尾调头,疾驰而去。
“别再动了,你腰不疼吗?”
陆观澜皱眉望着扭身直往后看的梁三禾。她衣服上沾着铁锈,大幅度扭身时,衣服往上走,能看到被血侵染了一小片的裤腰。
“你别、别提醒,就不疼。”
梁三禾的大脑正此刻分泌着内啡肽,确实没怎么感觉到疼。她望着被远远扔在后头不甘心地拄着膝盖向周围人咆哮的人,得意地扯起了唇角。但只不过片刻,大脑逐渐回神,意识到赵仲月没了,得意就没了。
车子为了避让突然蹿出来的小孩,微一转向,碾过路上一堆建筑废料,颠簸了一下。梁三禾那颗突然变得凉飕飕的心也跟着荡了一下。
“趴过来我看看伤口,路还很远,你先休息一下。”
陆观澜将梁三禾自得和迷惘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往自己的方向压了一下梁三禾的肩膀,未遭遇到抵抗,便继续将她压到了自己腿上。
他将她的衣服掀开了一个角,瞧了一眼,又很快遮上——伤口不大,且已经止血了,但皮下有非常骇人的小臂长的一片淤血。
“真的是自己跳、跳下来的吗?”梁三禾头朝下,突然涩声问。她为了不表现出异状,一直不敢多探听。
“是自己跳的。”陆观澜道。
因为常主任自作聪明地叫了他的自己人去吓唬梁三禾,陆观澜顺藤摸瓜,现在手里掌握着比警方案卷里还要丰富的内容。
赵仲月长期目睹机构只挑选长相可爱、品种优良的动物进行救助,以吸引公众关注和捐款,对普通或患病严重的动物则不予理会,甚至为降低成本,故意延迟给动物治疗的时间,导致动物承受更多痛苦。
她曾匿名向当地执法部门举报,但几日后却收到执法部门“我们已经留意到您举报的情况,并已上门核查,经核查,此慈善救助机构并不存在这种情况”的回复。
她又尝试以内部员工的身份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揭露。但这个世界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离谱的事情,帖子并没有什么人关注。
赵仲月的异常最终被她的主管发现,并上报给常主任。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赵仲月都处在被威胁和被监控中——也不一定真的监控得那么密不透风,但他们是这么恐吓她的。当常主任在安保部的提醒下,得知自己的星图本有被存储盘访问过的痕迹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向她施压。
最终,在前不久的那个深夜,赵仲月的心理防线突然就崩塌了。
梁三禾抠着裤缝不再出声了——并未意识到抠的是陆观澜的裤缝,片刻,又反手将外套的帽子从后脖领子那里扯了出来,压到脸上。
眼眶虽然有些发烫,但并不是要哭,只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突然有些心力不足,需要去黑暗里歇一下。
……
陆观澜戴上耳机看完他人传来的影像资料,把星图本放下,伸手轻轻扯了扯梁三禾的头发。梁三禾一僵,将帽子掀起了一个角,黑白分明的眼睛由下而上望着他。
“……太、太丑了,为什么,会、会有人买这种衣服。”
陆观澜与她对视着,耳边却是刚刚影像里她身着小背心站在同事的衣柜前皱眉抱怨的这句。她一贯聪明有胆色,但突然并不令人多么高兴了。
“不能碰吗?”陆观澜眼神不明,用略挑衅的语气问着奇怪的问题。
梁三禾察觉他似乎有情绪,什么话都没说,又把帽子放下了。
莫名其妙地,陆观澜想起很久之前在读书室里,梁三禾结巴着哄林喜悦的那句“裤子回去脱”。这个人对朋友真是好脾气。
将梁三禾捞进车里又挤去前排坐的程彦,从后视镜里望了陆观澜一眼。陆观澜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与他在镜中对视,片刻,打开个人终端,给他发去一条指令:继续查,往终生监禁里查——陆观澜在熟人面前从不伪装大度。
车行二十里后,陆观澜怀中仰起一张轻微充血的脸。
“大脑有、有点缺氧,我换个姿势。”
……
“动物星球”这个存在了十二年的慈善救助机构,在仅仅两周的时间里分崩离析。赵仲月的旧星图本里存了数十张机构真实开支明细的摄屏照,那是把这个机构直接打垮的最强有力的证据。在这期间,陆观澜跟一些长辈打了两场球,奠定了在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涉案人员被顶格重判的基础。
机构常务负责人及其手下职员又因涉嫌威胁恐吓致人死亡,分别被顶格判处终身监禁和三年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机构理事长当庭举证自己只是“挂名”,未参与日常事务管理,因积极配合调查,被免除责罚。
此外,机构的合作方“同心”宠物医院和一个叫“多宝”的宠物用品公司均因涉案被多执法部门调查。
2.
梁三禾皮下的淤血即将被吸收消散殆尽时,导师给她布置了一项作业:根据不同核心任务目标,在飞行器载体性能约束下,做有效载荷设计。
梁三禾愁得挠断了三根头发,委婉地建议导师,教学最好还是循序渐进,不要拨苗助长。
导师原本给了两个任务目标和载体资料,闻言又加了一个,并意味深长地“嘶——”了一声,说:“拔苗助长也未尝不可啊。”
自这天起,梁三禾废寝忘食地忙碌起来了。导师去了别的星球交流访问去了,临行前将梁三禾交给了她的两位师兄师姐。不过师兄师姐白日里一般不怎么有机会与师妹交流,都被蔡牛耳门下的陆观澜越俎代庖了——蔡克钊院士最近被首都星总长重点点名,总长盛誉其是飞行器领域执牛耳的大神,大家便戏称其“蔡牛耳”。
“三禾,高低温能通过,但是抗振不行,即便加了加强筋,我认为也还是难以避免形变。你不如考虑下午陆观澜说的夹层结构加阻尼材料的办法。”
师姐嘶哑的声音刚落地,梁三禾收到了实验室那边传来的仿真测试的结果:当振动频率增大到标准的70%时,载荷指示灯报错,结构异响;紧急着陆后,载荷出现不可逆损坏。
梁三禾松开鼠标,两手抱住脑袋,一声不吭趴倒在桌面上,生动形象地向师姐展示什么叫心如死灰。这是第四次失败了。
“你这才到哪儿,”师姐嘴唇干得爆皮,她仰脖吨吨吨灌下大半瓶水,一抹嘴,道,“我最高记录是十四次,老师气得都要抄家伙了。不要着急,你已经很有天赋了。”
梁三禾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似已去世。
师姐一边轻拍她的肩膀潦作安慰,一边又给自己灌了两口水,片刻,突然想起旁人传过的几句闲言碎语,眉心多了一道纠结的竖纹,难得八卦了一句,问:“你跟陆观澜是奔着结婚的方向在发展吗?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在联盟新闻里看到你了?”
梁三禾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有气无力地否认:“没有,只是朋友。”
师姐“呸”地吐出嘴里泡水八百遍的构杞,眉心展平,露出舒了一口气的笑,直言不讳道:“只是朋友就好,那就好,不然我担心恐丨怖分子的暗杀行动,会把你也算上,那就不好了。”
梁三禾觉得师姐的顾虑很有道理。
……
“三禾,又这么晚回来?老师给你留的作业还没完成呢?”
“……啊,好、好难啊。”
梁三禾端着一盆待洗的衣服,掩上宿舍的门,与走廊里的同学寒暄着走远。
钱贝蓓在瑜伽垫上做着平板支撑,评价道:“小镇做题家综合学科素质不高,觉得难、跟不上很正常。”
赖锦妍有不同意见:“她能考上这个学校,她的脑子很有可能在你我之上。”
甘莱正颠来倒去欣赏她刚收到的超轻超薄折叠屏星图本的乌金腰线,闻言以不怎么爱惜的力道将屏幕一合,整个人转过来正面直视赖锦妍,用肢体语言表达“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的不满。
赖锦妍不紧不慢道:“因为她肯定没钱请名师一对一教学,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报辅导班。我们的成绩是用钱喂出来的,她的不是。”
甘莱先听了个结论分外不服——REI的学生一个个骄傲得眼睛长在脑门儿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但顺着赖锦妍的思路细一琢磨,啧,确实是这样。而且她也不止一次地听到跟梁三禾同一个专业的人夸她领悟力、观察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有多优秀。
钱贝蓓得了个没趣,眼睛一翻,不说话了。
倒是赖锦妍追着又问了句:“贝蓓,你为什么讨厌梁三禾?”
钱贝蓓重整表情望向赖锦妍。
赖锦妍难得耐心地继续道:“她虽然不怎么跟我们同进同出,但人其实没什么大毛病。而且宿舍群居生活中要求她配合的地方,比如你的早睡晚起不许人出声和甘莱的令人烦躁的洁癖,她也都态度很好地配合了。”
——相较于高敏感的钱贝蓓,赖锦妍与甘莱略亲近一些,可以当面吐槽对方。后者听到“令人烦躁”的确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往心里去。
钱贝蓓胳膊一软,没支撑住,倒了下来。她趴在垫子上,嘴角敷衍地一掀,没再假惺惺地否认,冷声道:“可能就是气场不合,生理上的排斥吧,看不顺眼。”
钱贝蓓趴够了,慢腾腾起身卷着瑜珈垫,眼前又浮现她在某个通讯组里浏览过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梁三禾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在费劲地说着什么,因为结巴,表情皱皱的;陆观澜低着头凑近去听,视线落在梁三禾的嘴巴上,不轻不重。
她尚未来得及存档,照片便被撤回了。之后群主置顶了一条警告:专注知识,勿发不相干的内容。
其他人是否还能专注知识不得而知,钱贝蓓是不能了。她怔怔地盯着群主在组里刷屏的知识点,只感觉这每一条定理、每一个公式都在冷淡地嘲笑自己:钱贝蓓,你活得像个笑话,你知道吗?不如别人也就算了,你连梁三禾都不如?!她哪处都跟你比不了,你连她都不如!
梁三禾在不怎么清醒地倚着机器等待衣服被烘干时,又接到了陆观澜的通讯请求——陆观澜最近联系她挺频繁的,非常关心她的作业进度。
“……对,又失败了。难、难不难过?肯定难过啊,你这、这个问题真是的……不饿,晚饭吃了,俩包、包子……现在吗?现在在洗衣服。对,有点困……伤好了,对,喜悦检查过了……”
……
第19章 如果不想理我可以直说
1.
陆观澜又做噩梦了, 做噩梦不可怕,可怕的是梦中梦,一重叠着一重。每一次惊醒都以为结束了, 但每一次都没结束。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瘦高、没头发、辨不清男女的人每一次“惊醒”就离他更近一步,最后一次“惊醒”时,已经近到能站到他床前俯身注视着他了。
小臂的皮肤突然开始发热, 伴随着低频次的骨传导嗡鸣。陆观澜大汗淋漓睁开眼,捂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潮乎乎的心脏,在满室昏黄的灯光里急喘着。待徐徐缓过神,犹豫着拒绝了赵识微发来的通话请求,给她回了条“做噩梦了,醒了”的信息。
——上次紧急事件后, 赵识微便要求陆观澜在皮肤下植入了超敏生物传感器。赵识微的个人终端可实时监测陆观澜的心率血压等, 并在数据出现异常时报警提醒。这是一项非常普遍的监护手段, 很多父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确保学龄前后的儿童不在视线范围内情况下的安全。
新来的管家得了赵识微的嘱托, 敲门领着一身睡衣的家庭医生进来,给陆观澜做了个简单检查, 并转告他, 赵识微已留言给他的心理医生, 替他预约了傍晚的诊疗时间。
陆观澜横臂遮挡着眼睛,神色恹恹地, 一声不响。
此刻是清晨六点多钟,这个时节的六点多钟,路灯还未熄,天空整体还是暗蓝色的,暗而不黑,靠近地平线的位置能隐隐透出极淡的微光。
梁三禾在宿舍楼旁的沿海公路上跑了五分钟, 速度渐渐慢下来,变为步行。她侧向大海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冷空气灌透了。
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自小臂浮起,梁三禾抬手,听到一条来自陆观澜的语音信息——“在跑步吗?”
梁三禾的生活比较规律,正常情况下六点到六点半之间自然醒,之后会到沿海公路上跑个三五公里。REI配有健身房,可预约使用,但梁三禾是从陆地面积占地表总面积的77%的科索星来的,直到成年之前都没见过海,因此喜欢临海运动。
梁三禾回复他“对”,片刻,没见那边说话,便又补一句“你今天醒得很早”——运动过后呼吸略急促,但中气十足。
陆观澜直接发了通话请求过来。
梁三禾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请求,听着陆观澜说话,往临海那边的长椅走去。
“……六点十分起的……对,星槎助、助学金下来了,也忙,之后就不、不做其他兼职了,唔,陪诊要看情况……对,被骂了,导师说果、果然不该对我期待太高……没、没事,我脸皮厚……陆观澜,你是、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陆观澜听着那端的海浪声,感觉心情也没有那么不好了,尤其是梁三禾难得主动问起的这一刻。
“我做了个噩梦。”
“哦,那醒了就没事了。天还很黑,你又、又不能出门,得继续睡吧。”
陆观澜顿了顿,平声道:“如果不想理我,可以直说。”
梁三禾听到不实指控,往长椅椅背上一靠,面朝着黑蓝色的大海,耐心又温和地道:“我没有。”
陆观澜不出声等着梁三禾继续辩解——大多数人被无端指控以后都会辩解——结果后者驳斥了句“没有”以后就安静下来了,再没有别的话了。
陆观澜先是会心一笑,但是很快又皱起眉头。他觉得梁三禾这样又简单又犟种,以后可能会被人欺负得很惨。
陆观澜不“采访”了,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海浪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梁三禾不由开始反思自己虽然并没有不想理陆观澜,但似乎也并没有拿对等的态度来对待朋友——-她对待林喜悦就不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陆观澜身边有一群非常专业的人无微不至地在关心着他的方方面面,她就总是觉得自己的关心是多余的。梁三禾如此分析。
但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因为对朋友的困境插不上手,就索性懈怠,这是非常无理的行为。
梁三禾想通了这些,就再次开口了。
“……经常做噩梦吗?”梁三禾问,“跟你怕、怕黑有关系吗?”
“不经常,可能有关系吧,不清楚。”
梁三禾想了想,道:“那以后再被,噩梦吓醒,也都联、联系我吧。我陪你聊几句,你心、心情好了,再继续睡觉。”
“你对李喜悦也这样吗?”陆观澜问。
梁三禾揉了揉耳朵,突然想叫陆观澜坐起来与她对话。
人在躺着说话时,因为气流振动发声的路径受到影响,声音会有些闷沉、含糊,听来有种莫名的缱绻,令人耳热。
不过梁三禾并没有真的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她姓林,你为、为什么,总是跟林喜悦比。”
“因为我独占欲比较强。”
因为对方说得直白且理直气壮,梁三禾无言以对,轻叹了口气。她听着陆观澜继续用缱绻的声音诡辩独占欲的合理性——在尊重他人独立性的前提下,期待他人的专注重视,错哪里了——目光平扫出去,落在前方海天相接处,前段时间累积下来的心理和生理上的疲惫感渐渐消失不见,整个人松快起来。
在赵识微的坚持下,陆观澜这天傍晚与心理医生进行了长达八十分钟的对话。因为是认识了很久的信任的人,陆观澜少有保留,言谈间两度提起梁三禾,这引起医生极大的兴趣。对话即将结束,医生礼貌地申请观看陆观澜存档在电子相册里的新闻视频,阅后得出如下客观结论:是个普通漂亮的女生,笑起来时又更漂亮一些,仅此而已。
“聪明、犟种、不会辜负别人。你给她的形容词似乎偏主观一些。不过这不是坏事。”
“你对她不管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似乎天然没有抵触。至于原因,你在接二连三裹挟着微末的敌意,故意叫错她朋友的名字时,自己就琢磨出来了吧,你那么聪明。”
……
赵识微“适时”回来,与将要离开的心理医生碰了个面,浅聊了几句,然后遣人将医生送出。她将手表和戴了很多年的珍珠耳饰摘下交给管家,上楼去寻陆观澜,但行至中途,瞥见通讯官瞧了眼星图本,突然急切地仰首望向她,她便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连与陆观澜一道吃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赵识微杵在原地愣神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陆观澜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划破时空而来,听得她心头一颤。
陆观澜儿童时期有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并且特别能哭,赵识微经常前脚刚把他送到学校,后脚就被退货了——幼儿园园长怕他哭出问题没法交代,只好亲自把他送到落日府去。赵识微熟练地向园长道歉和道谢后,便牵着号啕大哭的陆观澜穿过落日府的中庭,往自己的办公室领。“落日府”是区政府,因府前大道上的落日极为漂亮极能出片而得名。赵识微那时刚刚被调去那里工作,还是个虽然名声在外却没什么资历的普通科员。
什么名声?倔脾气硬骨头的名声。
你问陆峥那时在哪儿?陆峥那时在战区协助推动冲突各方对话,促进局势降温。
……
2.
首都星的冬天又干又冷,正午的太阳看着亮,却没什么温度,甚至都驱散不了鼻梁上的那一点凉意。
梁三禾蜷缩着手指将围巾拉高到只露出一双眼睛,埋头跟在林喜悦身后进了一家女装店。
林喜悦是固定每年每季要添置新衣。她坚称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更优秀的她。
梁三禾则是不得不。她那件刚穿了一年的羽绒服,上周不慎在胸口显眼的位置刮了一道口子,补好以后观感不佳,又别上个醒狮胸针挡住以后尚算勉强能看。但林喜悦用阴恻恻的目光威慑她,不允许她穿出去丢人现眼。
对于梁三禾来说,羽绒服这种冬季刚需品没什么可挑的,就要耐脏的黑色基础款即可。她很快就挑好了一件。之后,又循着导购的指引,移向一旁的打折品区,并很快在里头发现一件还不错的卫衣。
“这件怎、怎么样?胸前有印花,不是纯色,价格也、也不贵。”梁三禾扬脸问她的穿衣“顾问”林喜悦。
“你不行,你不能挑这件,这种破不拉叽的颜色再加上做旧效果,得是你们宿舍精致小脸又白得发光的赖锦妍那种人才能穿,你穿上别人会以为真是件早该淘汰的旧衣服。”林喜悦拎着正准备去试的混杂色云纹开衫锐评道,“你试试旁边那件糯米灰色的。”
……
梁三禾在购物中心外围的平价女装店,仅花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全部的置衣任务;然后又花四个半小时陪林喜悦逛遍了整个购物中心——后者最近课业忙,难得出来一趟,结束购物之旅,又花了一点点时间做了个指甲。
“你朋友真有耐心。”美甲师称赞坐在角落里打着呵欠乖乖等人的梁三禾。
林喜悦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嗓音“嗯”了一声。她高中跟梁三禾做同桌时就发现了:梁三禾是个矛盾体,她不惧独来独往,从不主动与谁结交,但假如别人主动了,她又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商场耗巨资打造的人造天空天朗气清,但穿过前厅推门出来,外面已经在下雪粒子了。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看你刚刚等我时在跟谁连线讲题,你什么时候接的家教的活儿?”
“没接,只是帮、帮个忙讲题。”
林喜悦这边修型打磨好指甲正涂底胶时,袁满给梁三禾传来几道有关流体速度与压强关系的物理题,请她如有时间帮忙批改一下,梁三禾直接就跟他连线讲起来了。
冬日天短,两人叫车赶在饭点之前回到学校,天已经擦黑了,路灯都亮起来了。
林喜悦刚下车,便指着门口校训下面的男生嚷起来了:“诶?诶?是杨焱秋吧?三禾,我瞧着那么像你福利院里那个聋哑朋友杨焱秋呢?”
高三暑假里,学校组织志愿者去福利院给孩子们做课业辅导的社会活动时,林喜悦在梁三禾的介绍下跟当时尚未满十八岁仍住在院里的杨焱秋打过招呼,对这个笑起来很甜的男生印象颇深。
梁三禾付清了车资,道:“不、不可能,他在科索星蔚原呢。”
然而虽然驳斥了“不可能”,梁三禾却忍不住也一直盯着校训下那人的侧脸看,因为那人的招风耳实在熟悉,梁三禾从幼儿园一直看到高中毕业。待又走近了些,那人刚好转过脸,梁三禾便定在原地不动了。片刻,那张“普通漂亮”的脸上露出盎然笑意。
杨焱秋与梁三禾同岁,如林喜悦所言,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一个聋哑人。他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继续上学了,在蔚原开了家零食店,不愠不火地经营着。梁三禾去年回家过年,正逢杨焱秋因故出远门,整个寒假都未归,因此这是两人分开近两年以后第一回见面。
——联盟部分星球延续了古地球文明时期的一些文化,如首都星、科索星均有过年一说,与古地球不同的是,联盟是四百二十二个首都星日为一年。
“你怎么突然来了,杨四火?”梁三禾上前,高兴地抓了抓杨焱秋的胳膊肘,熟练地打手语与之交流。
梁三禾说话时磕磕巴巴,但打起手语来却行云流水。无论是手腕的轻转、手指的屈伸,还是手势切换的节奏,都流畅自然。相较于朗加语,手语才是她的“第二语言”。
“不是突然来的,一个星期前就来了,刚安置好。”杨焱秋回她。
林喜悦调出个人终端,在备忘录里打出一句话,展示给杨焱秋:四火,你还记得我吗?
杨焱秋重重点了两下头,向她露出习惯性的高糖分笑容。
林喜悦被这笑容晃花了眼,她稳了稳心神,接过梁三禾手中的购物袋,识趣地道:“我帮你把衣服送回宿舍就行了。到饭点儿了,你俩去食堂边吃边聊。”
在三食堂鼎沸的人声里,杨焱秋比着手语,断断续续向梁三禾交代了自己的近况。
杨焱秋的零食店,因为楼上住户用电不当引发的大火化为乌有。楼上住户是个泼皮无赖,往日里就经常找杨焱秋的麻烦,大火后又坚称没钱,拒不赔偿。杨焱秋上门索要几次无果,一时激愤,将人暴揍了一顿,与之两清。
——零食店是租房开起来的,杨焱秋的损失只在货品,房东的损失比较惨重。
之后,杨焱秋心灰意冷地在租房里躺了一周,在银行催款短信的刺激下才出来。他本来打算就近在科索星的某个城市重新开始,后来一想,不如直接去首都星——既然要重新开始,不如再新一些。
“你欠银行多少钱?我有一些存款的。”梁三禾比手语给他。
“货款,一点点,”杨焱秋拇指掐小指指尖,“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很快就能还清。”
第20章 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
1.
一顿饭的时间, 地面已经尽白。但下的仍是雪粒子,借着风势砸在脸上,生疼。
梁三禾将自己的围巾硬塞给杨焱秋, 一边蟹行,一边快速打着手势与他“对话”。
“首都星的冬天跟我们那里的温度差不多,但我们那里是干冷, 这里是湿冷。对了,你听到海浪声了吗,绨亚海就在我们学校后面,再过段时间,近海表层就会开始结冰。”
“听到了,我叫车时特意选了环绨亚海的路线, 结果绕了半个圈就到你们学校门口了。我觉得光是你们学校的环境, 就值得十分起步的分数线。”
梁三禾因为自己的学校被朋友高度认可了, 嘴角高高翘起来了。
杨焱秋伸手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缓缓打出手势,“三禾, 你真的不能再长了, 你现在已经跟我一样高了。”
“我上个月量的175cm, 你之前说你177cm。”梁三禾非常严谨地纠正他。
两人虽然两年未见,但中间联系未断, 177cm这个数据就来自杨焱秋本人两个多月前的信息。
杨焱秋两只手在半空支棱半天,吐露了实话:“我穿鞋量的。”
梁三禾食指轻触太阳穴表达无语。她余光突然瞥见身后异动,果断扯着杨焱秋的胳膊,将之往自己另一侧一推,避开后面脚下打滑刹不住车的同学,与此同时, 另一只手助人为乐地抓住了同学的脖领子。
“谢谢。”——同学道谢的声音,虽然因为衣领卡着脖子,听来有点扁平了,但很耳熟。
梁三禾本来脑袋已经转向杨焱秋了,闻声又转回来。
是许久未见的季余声。
“……啊,是三禾啊,谢谢。哇,你力气可真大,单手就把我薅住了,我这一百四十斤的肉像是白长的。”
“你脚下不稳,不、不需要,很大力气。”
季余声就如其他本地生一样,零下五度的低温天里,仅穿着极好看也极薄的羊绒大衣。梁三禾刚刚抓他脖领子的时候触到了他的后颈肉,冰得像是死了很久。
“真的不、不冷吗?”梁三禾忍不住问。
“梁同学,冬天不问人冷不冷,夏天不问人热不热,是与人交往最基本的礼貌。”季余声有急事赶着走,仍不忘回头纠正梁三禾。他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又吆喝着补了一句,“唉,我下个月生日,你也来,人多热闹。”
梁三禾一句“去哪里”因为天冷,以及季余声急匆匆的模样给她造成的紧张感,结巴半天没能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季余声快步消失在风雪中。
梁三禾露出困惑脸,喃喃自语:“不问人冷热,也、也是礼貌,首都星,规矩好多啊。”
杨焱秋右手在唇边抓了一下,两手掌心向上,指尖相对,在胸前上下一摆动——问她“你说什么”。梁三禾便向他转述了一遍。杨焱秋也露出同款困扰脸。片刻,向她比划,“不懂,照做吧。”
2.
梁三禾不理会杨焱秋的推拒,执意将他送到了他的住处——并非他自己夸张描绘得那样无可挑剔,但也还不赖。是一座破旧居民楼上面加建的不到二十平米的阁楼。阁楼面积不大,但推开门就是只归他一人的房顶大露台。位置也不错,交通很方便,距离他上班的地方以及梁三禾的学校均是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
“……每天下班回来都要给房间通个风,不然室内空气不好,你又会生病;但通风十五分钟就够了,你太弱了,通风时间长了,你也会生病……你屋里除了床桌就只剩承重墙了,幸好你带我来了,我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便宜的家居用品,等周日我带你去……。”
虽然是同岁,但杨焱秋生在年尾,梁三禾生在年头,前者比后者小十个月;而且杨焱秋自小体弱多病,直至高二都比梁三禾矮半个头,梁三禾顺手照顾他已经成习惯了。
“后巷路灯有几盏坏了,光线太暗了,而且岔路多,你下班不要贪懒走这条路。”
梁三禾比划到这里时,人已经站在了露台的边缘,她的视野里既有首都星极远处的摩天大楼、销金窟和霓虹灯,也有极近处的违建房、按摩馆和流浪狗。
个人终端一震,梁三禾后知后觉现在应该是差不多晚上九点——陆观澜最近几乎每晚这个时间都会致电与她讨论试验场相关的事情——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九点,向她发出通话请求的也果然是陆观澜。
因为梁三禾这端的风声很明显,且声音均匀,无狭管效应,陆观澜很快便辨别出她不在楼内——不管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
“我看到首都在降雪,在外面不冷吗?”
“对,在降、降雪,有风,有点冷。你不、不是说,这个时间登舰?”——上个月月底,陆观澜跟随他的“牛耳”导师搭乘商业航班去了星系外的一个试验场。
“航空管制,晚点了。”
陆观澜听到对面突然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跟着是梁三禾一声短促的“啊”和对他说的“等等”。陆观澜回了句“好”。之后,那端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片刻,梁三禾回来继续与他对话,问他试验场的情况。
陆观澜简单说了几句,抬眼望着玻璃帷幕外面正在下沉的夕阳,问:“刚刚怎么了?”
“房东堆在墙角的杂、杂物,被我朋友,碰倒了。”梁三禾说到这里一顿,解释道,“我现在不、不在学校,老家有个朋友,来、来首都了,我在他这里。”
陆观澜很自然地问,“是很好的朋友吗?林喜悦那样的?”顿了顿,又问,“那你晚上还回学校吗?已经很晚了。”
正如林喜悦评价的那样,梁三禾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并不介意照顾朋友无伤大雅的独占欲。她耐心地一一回复陆观澜的问题:是很好的朋友,比跟林喜悦认识的时间还长;晚上会回学校的,因为这位朋友是异性,他租的房子是个一居室,不方便她留宿。
陆观澜在一旁蔡克钊凝眉打量的目光里垂眸静思片刻,再度开口:“介意我请你的朋友吃饭吗,后天中午或是周日?”
梁三禾正抠着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闷痘,闻言一怔,目露迷茫:“我不、不介意,但后天是个工、工作日,他要上班,周日我们有其、其他,要做的事情,可能腾不出空……但是,你为、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啊?”
陆观澜语气平静地解释:“我对朋友不但有独占欲,跟你一样,还有一些控制欲。我不喜欢对对朋友而言比较重要的人一点都不了解,那会让我焦虑不安。”
梁三禾不是太明白,长长地“啊”了一声。片刻,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反驳他,自己那不叫控制欲,跟他不同。但那个反驳的气口已经被那一声“啊”带过去了。
陆观澜停了停,补充道:“不过如果这样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收敛。”
可能是因为这端的风声太喧闹了,衬得那端的话音安静得都有些颓靡了。梁三禾不假思索立刻道:“没不舒服,你等、等一下,我问问他。”
陆观澜又回了句“好”。之后许久,通话的那端都只有风声。
太空港工作人员前来引导登舰,陆观澜起身与导师一起,在安保和其他随行人员的陪同下大步步入廊桥。
“喂?在、在听吗?” 梁三禾的声音跟在一阵疾风后面出现,“周日可以的,我们动、动作快点,是可以的。”
那个售卖物美价廉家居用品的地方有点远,梁三禾本来计划周日上午就出发,这样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挑选。但刚刚杨焱秋否掉了好几条她给他的购物建议,说不喜欢把房间塞得太满。如果是这样的话,午后再出发是来得及的。
“谢谢你,三禾,”陆观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微一抬手,拒绝了航班私人管家的服务,继续与梁三禾对话,语气十分温和,“我会尽量约束自己对朋友这些不健康的情感依赖的。”
梁三禾虽然不是太能理解陆观澜的这些情况——或许是水土原因,首都似乎许多人都不怎么健康——但是真的不介意趁便给予配合,这并不会给她造成困扰。她吭哧瘪肚半天,留下一句无所适从的“真、真的没关系”。
陆观澜结束通话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
导师的声音一如以往冷血无情:“星图本打开,收个文件,落地之前熟读并掌握。”
陆观澜打开星图本,收到一本《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
……
3.
初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雪停以后,首都的气温又降至新低。
梁三禾在导师时而讽刺挖苦时而唉声叹息中,在周六下午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硬着头皮第三次提交超声速飞行器跨声速段减阻优化的建议,终于听到导师一声勉勉强强的“这还像点样”。她高兴地微微挺直了脊梁,又侧过脑袋打了两个酣畅淋漓的喷嚏。
周日难得出了太阳,虽然只起到个增加天光的作用,没什么暖意,但聊胜于无。
梁三禾牵着杨焱秋走过一个繁忙的六岔路口,与陆观澜约定的云顶餐厅就赫然在望了。
——真的是云顶,从下往上望,最起码三分之一的楼层都被隐在云中了。这还是在天气晴朗云层较高的情况下。
云顶餐厅并不是首都消费最高的餐厅,却是最负盛名的,因为它高居蚀日大厦第二百二十八层,是破纪录的全联盟最高餐厅。
个人终端一震,陆观澜突然发来通话请求,可能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催她一催。奇怪的是,梁三禾接听后,那端却只有白噪音,并无人声。梁三禾“喂”、“喂”两声后,判断对方是不小心按到的,切断了通讯。
陆观澜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人行道上牵着手的两个人,良久,收起个人终端,吩咐前方司机“可以走了”。
……
梁三禾和杨焱秋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五分钟。
——最后的一段路出现了拥堵,两人是提前数百米下车,从街巷里绕行过来的。
杨焱秋第一次踏足这样金壁辉煌的地方,他两手插在兜里,脸颊僵硬,瞳孔微微收缩,紧张且戒备。梁三禾因为曾跟着导师去过类似的场合,比他表现得略强一些——只是更结巴了一些而已。
低空云像被铺开的蓬松棉絮,成片地悬浮在半空;远近高低的建筑,有的破云而出,有的只露出个尖顶,像藏在一个个结界里的微缩世界。
“可真、真漂亮啊。”梁三禾跟随着服务生往前走,眼睛紧盯着窗外。
杨焱秋忧心忡忡,低头给梁三禾传去一条信息:在这个地方结结实实吃顿霸王餐,判刑得两年起步吧?
杨焱秋怀疑这里的一道花生米或拍黄瓜都得使上自己至少三天的薪水——如果这里有花生米或拍黄瓜的话——实在很难不忧心忡忡。
梁三禾分神看了一眼信息,继续听服务生的介绍,片刻,一只手趁人不注意悄悄向后探,安抚地轻轻握了握杨焱秋的手腕。待服务生的介绍告一段落,梁三禾打开个人终端,匆匆回复他:你要听老院长的话。
杨焱秋新信息立刻又至:哪句?
梁三禾:你搬出来时的那句。
虽然福利院并没有特别要求,但杨焱秋年满十八岁时,仍是决定要搬出来,并很快办完了所有手续。之后,他携同他的搬家助手梁三禾,专门去向老院长告别。
已经苍老到需要坐轮椅出行的老院长,那时盯着这个在她面前悄无声息长大的腼腆男生,温和地叮嘱了他一句话:以后遇到令你难受或畏惧的事情,要记得首先把腰挺起来,因为你垂头丧气不但无计于事,还会显得软弱可欺。
……
陆观澜站在楼上的玻璃护栏内,垂眸望着梁三禾与她的朋友。他不在梁三禾视线里时,便露出了程彦熟悉的模样:像被冷调滤镜磨过,面部所有线条都保持着规整的冷感,眼尾平直,眼皮轻轻压着,目光沉静有份量,唇角没有笑意支撑自然下垂,下颌、颈部线条轻微绷紧。
程彦静立于陆观澜身后,保持警戒的同时,暗自决定本周向陆峥做工作汇报时,要巧妙地提一提那本《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陆观澜不应该辜负导师的好意。
……
梁三禾和杨焱秋最后被领到贴有“非请勿入”的玻璃梯前。杨焱秋先看到的陆观澜,他觉得陆观澜眼熟,但没认出来他是谁,又见他盯着梁三禾,杨焱秋便猜到他就是梁三禾的朋友。杨焱秋一扯梁三禾的胳膊,后者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
陆观澜冷脸注视着两人似乎总是分不开的手,在梁三禾扬眉看过来的前一刻,娴熟地切换了表情。
梁三禾踏上楼梯的同时,再度收到杨焱秋传来的信息:你朋友冷脸好吓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必上去面对他。
梁三禾往上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陆观澜,不便当着他的面向杨焱秋承认,以前两人不熟时,她见到他也是退避三舍。索性反手直接扣住了杨焱秋的手腕,“胁迫”他上楼。
陆观澜收回目光,终于给了等在一旁的主厨回应,“雪蟹煲饭吧,辛苦,谢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