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越界了
1.
再往上是全景落地窗, 只有一张餐桌,在视野最佳处。梁三禾携杨焱秋左顾右盼地走过去,正要张口感谢陆观澜挑了这样漂亮的地方, 就被后者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堵住了。
陆观澜注视着梁三禾,问:“我是不是让你和你的朋友为难了?
梁三禾维持着正要说话的姿态,转头瞧了一眼杨焱秋, 又瞧回到陆观澜那里,没明白。
陆观澜却不欲多做解释,他用客气又冷淡的语气道:“已经提前点过单了,又加了道雪蟹煲饭,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餐后我会让司机送你们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梁三禾的疑惑、纠结和犹豫悉数铺陈在眼睛里,她不自觉地拧眉, 索性直接问:“你在生气?为、为什么?”
程彦耳根一动, 但维持着冷硬克制的专业素养, 并未投去视线。相较而言, 他的两位同事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纷纷用余光刮了一眼。
“真诚坦荡永远是化解复杂、直抵人心的利器。”程彦突然想起陆观澜的母亲赵识微次长曾经在某次有关政商关系的讲话中提到的这个观点。他深以为然。
“这位同学真是又鲁莽又聪明。”程彦暗暗道。
陆观澜未料到会被这样粗率反问, 在漫长的沉默中逐渐变得烦燥懊恼。
然而虽然问得直接又突兀, 梁三禾却并未有与陆观澜对峙的意思。她又往前走了四五步, 停在距离陆观澜一步之遥处,非常诚恳地向他道歉:“是因为我俩, 迟、迟到了吗?别生气了,对不起。”
陆观澜嘴角微微向上扯动,试图辩解自己没有生气,但中道崩殂。他眼睫低垂,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为这个, 是别的事情,”他顿了顿,像是在转移话题,“三禾,你还没有介绍你的朋友。”
“别的?我的别、别的问题吗?”梁三禾惊讶又茫然,但服软的态度十分恳切,“好吧,那我等、等下再,跟你道歉。”
梁三禾面向因为被人冷脸对待有些气短的杨焱秋,向陆观澜介绍:“他叫杨焱秋,我叫他‘四、四火’,住在我家隔壁,的福、福利院里,我们幼儿园时,就认识。”
她又向杨焱秋比着手语:“四火,你别紧张。他叫陆观澜,跟我同校,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哦,你可能会觉得他面熟,可以去看看几个月前的首都星新闻,或者联盟新闻,他有作为赵识微次长的家属出镜。”
梁三禾后知后觉,向陆观澜做个姗姗来迟的、已经没有意义的补充:“我朋友听、听不见,也说不了,也不、不懂唇语,你只能打、打字,跟他沟通,或、或者通过我。”
陆观澜和杨焱秋两个被互相介绍的人均未第一时间向对方打招呼致意,因为双方都需要时间来理解当下的情况。
……
2.
“赵次长的儿子居然也在你们学校,居然还是你的朋友……我还是不敢相信。在来这里之前,我见过的最有名的是一个粉丝不到一万的小网红。他老去我那零食店‘探店’,蹭吃蹭喝。”
黄昏,杨焱秋与梁三禾满载而归,开始着手布置他的房间。杨焱秋很兴奋,平均每隔十分钟就要比划一次陆观澜。
“他虽然刚开始时冷着脸很吓人,但后面说起话来还是平易近人的。而且居然还主动要了我的通讯识别码……他肯定是很喜欢你,所以才会对你的朋友这样客气。”
“嘶啦——”梁三禾扯出一大截布基胶带,缠到刚刚刮破她衣服的椅背裂缝处,又从屁丨股兜儿里抽出小剪刀将剩余的胶带剪断。
“你也肯定是很喜欢我,所以对他也很客气,而且到现在为止已经夸了他五个小时了。”梁三禾比划着手语,低头往堆在地上的杂物扫一眼,又准备组装门后挂架。
“不过他的确是个好人,对我很好。”她抓起螺丝刀,想了想,又比划了一句。
冬日天黑得早,未到晚饭时间就全黑了。两人携手将露台上坏了两年的灯修好,缩着脖子揣着手在露台上吃了顿火锅。
杨焱秋仰首望着夜空,片刻,不解地比着手语:“首都星的夜空怎么没有星星?”
梁三禾喝了口橙汁,回:“首都星属于重光污染区。”
杨焱秋两手往条凳上一撑,露出遗憾的表情。
……
梁三禾这天晚上仍然如约接到了陆观澜的通讯请求。
白日里陆观澜几度岔开话题,始终没有说出中午初见时生气的原因。于是这晚的通话里,梁三禾孜孜不倦地继续问——梁三禾就是靠着这种孜孜不倦钻研未知的精神考上的REI。
“因为你们在街上牵手,又在云顶仅隔着一步的距离不断互传信息。”由于此刻没有旁人围观,又仗着梁三禾在某些方面是个不怎么聪明的,陆观澜回答得面不改色坦坦荡荡。
“你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陆观澜神色复杂地慨叹。
梁三禾倏地记起今日在岔路口接到的那道奇怪的无人说话的通讯呼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有可能不是误按的。
“……那是个岔、岔路口,六个方向来车,”她语气平和慢条斯理地向他解释,“我朋友听、听不见,鸣笛声,又快要迟到了,所以牵、牵着他过去。餐厅里大家都、都很得体,四火怕比、比手语,被人注目,所以传信息。”
梁三禾把陆观澜那句意味不明的感慨当成了羡慕,她低着头沉思片刻,又慷慨地向他传授交朋友的经验:“你不、不说话时,比我还臭脸,而且,你老有安保跟着。你多跟人开、开开玩笑,说、说不定,朋友就也多了。”
梁三禾话音落地,通讯那端一片沉默,半晌,陆观澜的声音响起:“幽默感是天生的,你天生就有,而我没有。”
梁三禾开解人的话就那么几句,说完就没有了。
陆观澜便主动岔开了话题:“哦,你昨天问外星系那个新试验场的情况。它建在海拔近五千米的高原上,低氧和复杂气流环境,将能为研究院那两款在研发中的高适应性飞行器AC-11X和AJX-17提供有力的数据支撑。另外,它还拟建一个垂直起降场,能满足25米尺寸飞行器起降……”
3.
临近生日,季余声在自助厨房再度邀请梁三禾,说家里要给他办个Pary,请她届时一定要来。他顺便又提醒梁三禾,放弃衣柜里那些仅是“不丑”的黑白灰衣服,正当好的年龄,穿漂亮些来。
梁三禾一锅热面正吃得满头大汗,闻言毫不犹豫道:“那不去了。”
“不丑”这个评价就是对她审美赤条条的瞧不起。她衣柜里的衣服虽然款式中庸、风格类似,但每一件都是当初高高兴兴买回来的。
季余声非常能屈能伸,立刻改口:“当我没说。只要你不穿那件吉溉高中的校服,让人以为我品味奇怪就行。”
梁三禾手捧汤锅,转头盯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问:“我的高中校服,和你的品、品味,有什么关系。”
季余声一点不客气地唾她:“交男女朋友需要品味,交朋友就不需要品味了?都是血缘之外的次生情感,谁比谁高贵啊。”
梁三禾若有所思:“你说的,也、也有道理。”
梁三禾直着眼睛盯着汤锅里余下的那两口面,脑海里是自己在云顶餐厅穿着高中校服用餐的场景。入座时,她本打算将校服和羽绒服一并除去——林喜悦结结实实数落过她那一回后,她就牢牢记住这些了——是陆观澜提醒她,温度没有那么高,不要一并脱掉校服。
季余声敲了敲桌子,问:“嘿,在想什么呢?”
梁三禾低头继续吃面,道:“在想你喜、喜欢什么,我应该送、送什么。”
季余声道,“取悦我是要花钱的,你又没钱,”他顿了顿,与她商量,“不如给我做三个电子愿望券?”
梁三禾停了筷子,问他:“你是、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季余声立刻改口:“那不然跑腿券?”
梁三禾下巴微收,表达了不反对的态度。片刻,又狐疑地抬头,一双凤眼冷静地盯着季余声看。季余声如此不假思索改口,她怀疑自己可能还是上当了。
……
季余声的生日是一个雪天——临海的城市,一到深冬,海效应降雪是常有的事儿。
梁三禾前一晚连夜做了个小程序,正要给季余声的通讯账号上赠送跑腿券,被陆观澜在当晚的通话里制止了。陆观澜说这样太不严肃了,生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梁三禾不认可,但听劝。于是第二天傍晚,在陆观澜的好心建议下,梁三禾拎着一本季余声专业某位大佬的签名版藏书去了。陆观澜下午亲自送来时说,家里刚好有这本书,不是绝版的,不贵,家里人用不上。
——陆峥是又过了半年才发现自己藏书不见了的事情的。他直接去问陆观澜怎么回事。这个家里不可能丢东西,那是对安保系统侮辱性的诋毁。陆观澜沉默片刻,说可以拿曾祖母留给自己的藏品之一与陆峥交换。陆峥盯着他瞧了半晌,起身轻拍一拍他的肩膀,说“成交”。这是后话。
Pary是在季余声自家带庭院的别墅里办的,邀请了一支比较小众的乐队驻场,全程好听的音乐不断,此外又设有桌游区、近景表演区、美食交流区等。
季余声性格好,真诚,开朗,包容,因此朋友众多。大约是人以群分的缘故,他的朋友们也都不错。梁三禾在里头十分不起眼,但仍被很周到地照顾到了。
——季余声的朋友里也有REI的学生,感谢于宋传播甚广的小作文,他们很明显在梁三禾进门时便认出她了,但没有人露出不当的表情或者问出不当的问题。
生日蜡烛吹熄后,季余声捧着块低糖蛋糕来到梁三禾身旁,与她并肩站着,一道望着庭院里的落雪。
季余声:“梁同学,说好的跑腿券呢?”
“你有需要的话,不用券,也给、给你跑腿……”梁三禾老老实实道,“你刚刚切蛋糕,为什么一、一直往门外看?你在等谁?”
季余声将嘴里的蛋糕咽下,斟酌着开口:“我有个朋友……”
“我有个朋友”如何,季余声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他的另一个朋友突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叫他过去,说有人要跟他说句“生日快乐”。
季余声轻拍一拍梁三禾的胳膊,说“等下再说”,向着那位朋友走去。
季余声瞧见朋友个人终端里余未野的影像懵了一下。他和余未野仅是认识,别说个人终端没有接驳,连通讯识别码都没有互留,泛泛之交都谈不上。待瞧见出现在余未野身后的人,他的大脑索性直接宕机了。
“生日快乐,季同学,你那位朋友应该不会去了,就不必特地告诉三禾有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了。”陆观澜语速偏慢,声音甚至是温和的,但因为声压很强,尾音不飘,落得重,仍掩盖不了俯视感。
“我那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季余声在朋友紧追不放的目光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轻声解释,“呃,我是说,他不是于宋那样的。”
季余声不清楚陆观澜是如何得知他朋友的情况的。但他的这位朋友家境不错,性情也极好,只是人有些腼腆,留意梁三禾挺长时间了,也没敢主动上前认识一下。季余声不太理解,上前做个自我介绍、要个通讯识别码能有多难。但还是应这位朋友所托,计划借着自己的生日,绕一大圈介绍两人认识。
陆观澜静静道:“我知道。”
季余声再度回到梁三禾身边,就绝口不提“我有个朋友”的下文了。他问梁三禾有没有品尝旁边特别给她准备的那几样科索星小吃、喜不喜欢今天晚上这支乐队、期末考试准备得如何了等等。
倒是梁三禾主动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怎么了。”
季余声连绵不绝的话语一顿,用隐晦不明的眼神看着梁三禾,片刻,视线移开,一言以蔽之,“……似乎是经历了一场生不逢时的感情,受到降维打击了,不来了。”
梁三禾露出同情的眼神。
4.
余未野收回个人终端,不放过打趣陆观澜的机会,质问他:“不是要当朋友的吗?你越界了吧?”
陆观澜当没听到,他回忆着最近梦里不时能听到的旋律,低着头在琴键上试着弹了几声,又随手在一旁的谱纸上画出音符位置。
余未野可不懂见好就收,继续道:“是叫孔汀吧,那位经常在读书室偷看梁同学,又恰好与季余声关系不错的男生?早看他不顺眼了吧?”
陆观澜面不改色继续边弹边记,当余未野是一只嗡嗡叫的夏末的蝉。
余未野伸手往琴键上一按,“嗡——”一声重音,压过了陆观澜敲出来的旋律。
“你是用什么方式让他乖乖放弃的?威逼和利诱都不可能,不得体,你也不会在外面给赵次长丢这个脸。”
陆观澜的耳朵熟练地屏蔽了余未野的声音,可惜不能一并屏蔽脑海里应声浮出的画面:陆观澜倒没做什么,不过是下午在某个麻雀三两只的读书室里,借着给梁三禾送家里的藏书,当着那个总盯着梁三禾看的、越坐越近的男生,有的放矢地跟她讨论了一下自己的独占欲和控制欲,与她商量即便是去参加朋友的生日Pary,也务必要及时接入自己的通讯请求。
余未野见他实在一点搭腔的意思都没有,终于觉得无趣了,停止了这种幼稚的侵扰。
“你前些日子说联络上梅姐了?”余未野问。
“对,联络上了,”陆观澜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等赵次长任期满了,退下来,她就回来。”
梅姐在朗加星度假,说陆观澜的父母出手十分大方,只要她不过度挥霍,后半辈子基本可以不用工作了。
“不要再尝试联络任何人了,观澜,我也看不出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到底哪个有问题,赵次长当机立断是对的。”
梅姐在一分钟内结束通讯,之后这个识别码也成了空号。
余未野不满地道:“你先将她放我家里也行啊。”
余未野眼馋梅姐的厨艺不是一两年了。他幼时与陆观澜脾气其实没有那么对付,是为了梅姐做的那一道道自研美食,才一次次忍气吞声向自大、爱哭、坏脾气的陆观澜低头的。当然,获得陆观澜的谅解以后,他一般立刻就会跟上一句“那今晚能去你家吃饭吗”。
陆观澜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语气平静道:“你离我太近了。”
陆观澜不认可赵识微一刀切的做法,但是理解那是当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也必须与她保持立场一致。
余未野嘴巴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片刻,低叹一声,说:“……我们还是聊孔汀吧。”
陆观澜涂黑了一个错误音符,冷冷道:“你该回家吃饭了。”
第22章 星河巷
1.
Pary大约在将近九点钟时结束。梁三禾初接触桌游, 意犹未尽,一直玩到最后一局,是最后一波离场的。
“三禾, 你等下跟我一起回去,让许莹她们先走。”
季余声制止了梁三禾搭别人便车的计划,将她拖到自己身旁, 与自己一道目送朋友们一一道别离开。
“你也回校?”梁三禾问,她想了想,合理推测,“明、明早有课?”
“对。”季余声道。
又花了十来分钟将人全部送走,季余声翻脸无情,将梁三禾引到附近颇有名气的星河巷里, 跟她说, 他又决定不回校了, 让她自己出了巷子叫车回去。
梁三禾眼睛里都要转纹香圈儿了, 非常困惑,又一脸无辜, 她问:“我是、是不是今天晚上, 哪里表、表现不好, 得罪你了?我也没、没穿,校服来啊。”
季余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眼睛里裹着笑意,问:“你个人终端的强制休眠模式是不是忘了解除?”
梁三禾一愣,立刻抬臂查看,果然是忘了解除。刚刚有个游戏要求参与者休眠个人终端,以免有场外因素干扰。
季余声下巴往上一抬,说:“有人在前面接你呢。”
星河巷虽然称作“巷”, 但几乎是街的宽度了,两侧漆黑墙体上用特殊涂料描画着繁星,黑暗中一眼望去,整条巷子仿佛星夜沉降,又像是被人打翻了的装着碎钻的黑匣子。
梁三禾极目望出去,只看到满巷璀璨星河,未见人影。但是能让季余声这样谨慎地领着她避开他人,用“暗度陈仓”的方式来见的人,并不多。她马上就猜到巷子那头的人是谁了。但又奇怪,他不是怕黑么,为什么大晚上出门?
季余声在梁三禾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助她迈出第一步,又叫住她,认认真真地道:“三禾,我那个朋友叫孔汀,你能记住这个名字吗?”
梁三禾望着神色郑重的季余声,眉头缓缓收紧,在回忆、在困惑、在审视、在思考、在犹豫。片刻,眼尾低垂,缓慢而清晰地点了个头,说:“能。”
梁三禾在触手可及的璀璨的星河里慢慢往前走,两侧不时有“流星”划过,但未能分走她半分注意。她脑海里,有效载荷、升阻比、马赫数等,均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在出现仿佛收讯不良的片刻的雪花之后,有陆观澜出现的过往画面,走马灯似地一帧一帧浮现,又消失。
“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要看一下我的马吗?”
“又冷又渣。”
“真可爱啊梁三禾。”
“你控制欲好强啊。”
“别道歉,我喜欢你那样。”
“因为你们在街上牵手……”
“你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
……
梁三禾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她仿佛前头睡懵了,刚刚清醒,慢吞吞“啊”了一声,片刻,低低长长又“啊”一声,再没别的动静了。
星河巷的尽头停着两辆车,车顶均有半指深的雪。其中“星穹”正对着巷口。
梁三禾未走到近前,车门就打开了。她仰脸与车里的陆观澜对视,片刻,露出略微发僵的笑容——连牙齿露得都刻意,一双长腿紧跨了几步上车。
“个人终端,休、休眠后,忘、忘了解除了。”梁三禾上了车干巴巴地向他解释,她顿了顿,试探着又问,“但是,你为、为什么,要来接我啊?”嘴角上扬持续时间过长,瞳孔无意识放大,却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陆观澜移开视线,垂眸摩挲着左手虎口,片刻,缓声道:“一个小时前得到一条消息,等不及要立刻告诉你。”
梁三禾曲指挠了挠额头,问:“什么消息。”
陆观澜道:“慈善机构那位逃脱了制裁的理事长,在朗加星出了车祸,他和他的私生子都当场身亡……他的私生子或许你还有印象,也在你们园区工作,是之前在庭上力证理事长未参与经营管理的关键证人,他自己也因为只是个看起来跟案件本身无关的边角角色,未被追责。”
梁三禾闻言神色怔怔。她在园区做的是最基层的工作,而且还是兼职,时去时不去的,未见过理事长本人。哦,有回见到他的车驶过,一个有些资历的同事大姐说,里头坐的是理事长。但车窗太黑了,她什么也没看到。
梁三禾第一次亲眼见到理事长,是当证人出现在法庭上时。
理事长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儒雅的麻灰羊绒针织衫和休闲西裤,不像商人,倒像个大学教授。他一直盯着梁三禾看,眼里带着和善的笑意,几次三番盛赞梁三禾和她的朋友赵仲月聪明勇敢。梁三禾回答法官的问题时,偶尔会因为紧张,结巴三、四次说不出全称,他会周到地给补全,并沉吟片刻,再补上几句像是自己突然跟着想到的。
庭审结束之后,理事长的助理过来,说理事长想跟梁三禾约个饭,感谢她仗义出手,瓦解了这个差点把他这个无辜者拖下水的机构。
梁三禾遥遥望着坐在车里的男人——这回车窗没关——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了。
梁三禾不怎么相信理事长完全不参与园区的运营、不清楚园区的获利方式。因为当时同事的语气,恭敬的成份有点浓了;而且庭上那人虽然全程露着笑纹,但感觉并不是个好说话、好糊弄的。
陆观澜后来也评价,那是个精明且成功的商人,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没有给检方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另外,或许是所谓“人上人”的生活过得久了,有些狂妄自大,故意把自己洗得过分干净,不惧被怀疑,反正没有证据的怀疑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那时梁三禾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愤怒和那团滞气消散了,未再穷追下去。
梁三禾问:“是场意外?”
陆观澜道:“不像。”
梁三禾脑海中又浮现男人从车里投来的别具深意的目光。他那时敢原地就直接让助理来约饭,很明显是在示威,所以应该是得意的。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有没有忆起当时得意的心情,有没有终于意识到他的生命也并没有比旁人贵重多少。
梁三禾没再多问什么,对“人上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不感兴趣,她眼睛附着在车载窗帘缝隙里慢慢后退的街景上,吃力地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其实也、也还是会怕,有一段时间,出、出门老往后看,疑神疑鬼,很可笑……”语速比平常慢三分,神情犹豫,肩颈僵直,就连后脑勺上翘起的那几根头发都在表达着回避的姿态。
陆观澜注视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问:“是因为孔汀的事情吗?不高兴了?”
梁三禾“啊”一声,立刻转过脑袋,又赶忙否认,“没、没有。”
陆观澜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可惜,似乎是猜对了。他取出扶手下方隐形置物槽里软布,徐徐揩掉掌心里的濡湿,若有所思。
——陆观澜是可以在夜里出行的,只要身边有人、车里够亮。但仍会不舒服。心脏会跳得比平常急促一些,皮肤会因为出虚汗变得潮湿。
梁三禾盯着颜色变深的软布,眼神一动,唇角微微下压。
陆观澜倏地抬眼一笑,“不要只把聪明用在制造飞行器上。你没有奇怪我为什么会猜他,那就是了。我可以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我越界了。不过……”
“真、真不是,”梁三禾截断他,轻声道,“我……他不合适。”
陆观澜沉默片刻,平静地问:“为什么不合适?”
梁三禾客观地道:“他条、条件太好了。”
——梁三禾在学习室听过别人叫“孔汀”这个名字,印象里是一位又瘦又白的男生,在后排座位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很是上进。
陆观澜问:“只是因为条件太好?”
梁三禾不假思索肯定地道:“对,不、不愿意,找那样的。”
陆观澜注视着她,问:“那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
陆观澜以为梁三禾会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由搪塞过去,结果她磕磕巴巴描述得很具体:跟她家条件差不多,或者再差一些的;个头要高一些——但不强求,身材微胖,模样一般,出门不被人惦记的;最好没什么上进心,愿意一直宅在家里被她养着的——REI的毕业生年薪普遍可观,她应该可以养得起。
陆观澜听完,长久不发一语。不熟悉梁三禾的人,比如前排从后视镜里扫过来的程彦,可能会以为她在搞抽象,但陆观澜知道不是。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你这个择偶条件,本地不大好找。”
梁三禾点点头,将车载窗帘密密实实合上。她终于不再回避陆观澜的视线,咧嘴一笑,务实地道:“我准备毕、毕业以后,回科索星,老家看看。”
雪越下越大,车速也因此不得不一再减缓,抵达REI靠近宿舍区的北侧门时,已经是深夜十点了。
梁三禾解开安全带,将手放在门锁处,然后直目望着陆观澜,等着他移开目光。片刻,见对方似乎仍没有领会,只好提醒道:“外面,有些黑。”
陆观澜不在意地道:“没关系,你走吧。”
梁三禾蹙眉,用眼神催促他,见他仍不动,当即趋前,掌心张开贴上他的侧脸,微微发力往另一个方向轻轻一推。“别动。”她轻声叮嘱,然后立刻开门下车。
上周又一轮降温后,近海开始出现结冰现象,海浪声因此减弱了很多,不过因为浮冰的摩擦碰撞,又多了一些低频声响。梁三禾将大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两脚不停大步向前迈——中间忍不住往大海的方向匆匆瞥了两眼——很快就消失在墙内。
……
2.
梁三禾前脚刚踏进宿舍,林喜悦后脚就杀过来了。
林喜悦高兴得不行,说有位同学荣获专业内一个重量级的奖项,家里要在首都星南半球的一个亚热带私人海岛上给他庆祝。岛上会有风筝冲浪、珊瑚礁潜水探险等活动,深海迷你潜艇更是不容错过。
林喜悦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位缘悭一面的同学的庆祝活动的,但是她的导师与这位同学的家里颇有些渊源,大概是考虑到最近这段时间对林喜悦的连番打击都近乎有违人道了,主动给她要来了两个入岛名额作为补偿。
“释怀了,放下了,‘聒噪小法斗’对我长达两年的精神虐待,此刻一笔勾销了。”林喜悦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嘴巴都要乐歪了,“可以乘船入岛,也可以乘古地球那种轰隆隆响的观光直升机,我查了一下那座海岛,温度常年在25°以上,植被覆盖绿几乎达到90%,我师兄去过,说丛林里一半以上的物种都是珍稀物种。我恨不得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箱。”
——“聒噪小法斗”是林喜悦私下给她的碎嘴导师起的外号。
梁三禾问清楚入岛时间,略作犹豫,告诉林喜悦自己去不了。
她说“去不了”的时候,露出了林喜悦非常反感的那种温和却坚定的神态。一般梁三禾露出这样的神态,就表示她的决定是不可动摇的。
林喜悦感觉一盆熟悉的冷水当头淋下,立刻就炸了。这个名额她要是卖出去,足够她最起码三个月吃喝不愁的。
“怎么了?为什么去不了?能不能有一回,我跟你说些什么,你积极响应,露出高期待脸?梁三禾,私人海岛、珊瑚礁潜水、迷你潜艇,毫无吸引力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难以被打动?!”
梁三禾双手合十向她求饶,又打手势让她小点儿声——虽然室友全都戴着耳机在做自己的事情,但还是会被打扰到。
林喜悦两手抬起,狠狠揉了把脸,又往中间一挤捂着,片刻,把手放下,葡萄似的大眼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梁三禾,非常严肃。
“好的好的,怪我脾气太急,我不生气。你告诉我原因,我知道你们专业那时候也已经放年假了。如果你说你要趁着年底十薪赚钱,我一定会跟你翻脸。”
梁三禾缓缓脱掉外套,随手将之搭在椅背上,轻声解释:“我得回家,我爷在家等、等我,一起过年。”
林喜悦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片空白,“就因为这个吗?”她难以置信,声音都劈了。
梁三禾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他年纪大了”。她说完,眼尾一抖,脑袋微微后仰,做好了承接暴风骤雨的准备。
结果林喜悦却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没有再试图说服梁三禾,只失望地、一字一顿认真地说:“算了。三禾,虽然你一向表现得随和好脾气,但你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有在你根本不在意的事情上,你才会选择听我的;你在意的,就必须听你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可以包容我发脾气,也会耐心地想方设法哄我,但基本不会改变你的主意。”
林喜悦一蹦三尺高、高高兴兴地来了,又埋头垮肩、一脸怒容地走了。
甘莱摘掉耳机,先是指责梁三禾没有把穿过的外套放到指定区域,又问她:“你为什么要跟一个不会体谅你的人做这么久的朋友……不但不体谅你,好像还有些瞧不起你,每次跟你说话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梁三禾回过神,轻声道:“她没、没有不体谅我,一直在体谅我;她也不是瞧、瞧不起我,最多是,偶尔有一、一点点,烦我。”
甘莱翻了个白眼,不苟同,但也没有继续与她争辩。
钱贝蓓道:“蕾丝和珍珠的叠搭弄不好就是精致土的重灾区。你这位朋友的穿搭总是让人感觉用力过猛,可能是从哪个三流博主那里学来的。如果真的对穿搭感兴趣,可以去上上课的。”
梁三禾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钱贝蓓当自己听了个笑话,不理她了。
这天晚上,梁三禾听着外面的落雪声、海浪声,到凌晨四点都没睡着。她没有光想林喜悦,也在想陆观澜。
……
第23章 你并不关心我
1.
陆观澜这晚在梦里终于看到了那个总在他门口或床前徘徊的人的大致模样:是一张虽然表情有些扭曲, 但仍能辨得出来原本模样不错的女性面孔。面部整体比例协调,线条流畅,眼型跟赵识微的有点像。以前在梦里他看不清楚, 以为她没头发,其实是有的,不过很短, 紧贴着头皮,像是刚长出来的。
她最开始似乎是很喜欢他,将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他搂在怀里,温柔地轻轻拍哄着,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唱着。但不过须臾,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用竖在一旁的枕头死死捂住了他的脸。
陆观澜在灭顶的窒息感里大汗淋漓地醒来, 赵识微收到警报讯号刚好推门进来。不过后者并非被惊醒从这个房子的另一间卧室过来的, 是刚从联盟政务厅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她的通讯官。
“观澜。”赵识微蹙眉向陆观澜走来。
陆观澜急喘着掀被下床,抓着赵识微的手腕就往外走。
赵识微用眼神制止通讯官联络他人, 她用另一只手安抚地轻轻摩挲陆观澜的手背, 问他:“别急, 你要带我去哪里?”
赵识微话音刚落,目的地便到了。是起居室。
陆观澜松开赵识微, 反手抓起矮柜琴架上已经有大半年没被人碰过的小提琴压在肩上,淌着汗,流畅地拉出了一段旋律——今晚“她”哼唱得很清楚,而且哼了两遍,他终于得以填补上之前醒来后忘掉的那几节。
“你认不认识这段旋律?”陆观澜声音发紧。
赵识微神情自然地道:“有些耳熟,可能你小时候哄你睡觉时瞎编过相似的调子哼唱过。”
“你伤害过我吗?”陆观澜又问, 问完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赵识微沉吟片刻,道:“我认为在你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秩序敏感期,饼干掰碎了就拒绝吃、画纸有折痕就非得换一张、出门没有等你一道迈出去就必须退回重新出发……我有时候忍不住呵斥你几句或者拍你几下,应该不至于上升到是对你的伤害。”
赵识微耐心地、不疾不徐地答着,难得还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睛始终保持与陆观澜对视。片刻,陆观澜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将一直拎在手里的小提琴放回琴架。
……
赵识微深夜向陆峥发去了通讯请求。后者刚刚结束工作,正在搭乘专列回国的途中。两日后,陆峥与陆观澜要作为家属陪同赵识微出访弗汀,与弗汀的副首相一家一起打球。
“赵次长,这个时间打来,是刚从政务厅回来吧?联盟财政改革推行得不顺利,还是新能源法案又有了新问题不能落地?”陆峥的声音因为连续奔波有些沙哑,但因为通讯这端的人是非常珍视的妻子,精神力一秒钟充盈起来。
“你听着我说话,去喝口水,”赵识微掀开被子,膝盖抵上床垫,她听到陆峥那边有细碎的声响,辨别出他照做了,便上了床,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我们需要跟观澜谈一谈。当然,在跟他谈之前,我们可以先跟他的心理医生谈一谈,讨论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温和地说出实情。他最近一年做噩梦的频率比之前的总和都高,我认为这样下去不行,而且他自己也有要记起来的征兆了。”
跟着,赵识微说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说到陆观澜的那句“你伤害过我吗”,睫毛垂得很低,视野里只剩下春蚕丝被套上的提花缠枝莲。
“喂,嘿,打起精神,赵次长,不要往回看,不管是那件事本身,还是它的后遗症,都并非是你的错。如果非要往回看,就只看我清空弹匣的那一幕,有错的已经得到惩戒了。”
赵识微那时还不是赵次长,是赵副市长。因为家人被绑票,她应绑匪的要求,将特警特勤等留在外面,在一个被缴了械的文弱亲随的陪同下,踏入别墅去与绑匪谈判。后来,就是这位“文弱亲随”——特地请专业化妆师化了特效妆的陆峥——凭借其在陆军某传奇部队服役时的作战经验,以一敌五将人救下了。
陆峥说将由赵识微决定要不要告知陆观澜实情,而他会支持赵识微的一切决定。
……
两日后,陆观澜与其父陆峥一道搭乘赵识微的专舰,去往近轨行星弗汀,并在弗汀度过了一段政丨治任务之外还算愉快的时光——如果陆峥不经常出其不意提到“梁三禾”这个名字就好了。
而赵识微通过这次“软外交”,得以代表首都星同弗汀正式签署了此前搁置的《经济互勉联合公约》,她本人因此被首都星媒体盛赞“史上最有魅力、最有决断力、最有魄力的”联盟首都星次长。
2.
自雪夜之后,陆观澜未再主动联系梁三禾。弗汀之行期间,他也尽量专注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去回想这个人。
她被人点醒了,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拒绝了他。
“强人所难没有意思,”陆观澜想,“她一向是个目标清晰、意志坚定的人。”
陆观澜一球挥出,零封对手——对手是副首相的小儿子。对手面色发青上来握手,陆观澜意识到自己记错分值了,未展现竞技体育的人文关怀。幸好这场附加赛没有机器人媒体在场。
陆观澜遥遥往赵识微和副首相一行人那边望了一眼,伸手与对方一握,道:“抱歉。”
副首相的小儿子生硬地道:“不用,我喜欢你全力以赴。首都星的竞技体育讲求不零封对手,有绝对优势以后,会故意降低防守或压制进攻。我觉得这样做,像猫逗耗子,会更令人不舒服。”
陆观澜心情不好,闻言唇角微微一扯,遗憾地纠正他,“你说得对,不过我并没有全力以赴。”
结束最后一场外事活动,首都星的磁浮车队在弗汀特勤组织的护送下,缓缓驶向专用军用太空港。
“晚宴上氛围不大对,你是不是欺负里昂家那小胖子了?”陆峥问。
——“里昂”是副首相的名字。
“没有,他输不起。”陆观澜矢口否认。
……
被冰冷的数学公式、有限元软件和海量的试验数据搓磨大半个月,梁三禾终于建立起预测精度尚算合格的极端工况下飞行器薄壁结构的疲劳损伤模型,被导师投以“孺子尚算可教”的欣慰目光。
这段时间里,另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是,林喜悦如以往一样原谅了她,把另一个入岛名额给了之前与她一起研究甜品的朋友。
梁三禾对付林喜悦也是有一套的——都是这些年来慢慢摸索下来的经验。
林喜悦是属于那种你不及时道歉,她就会开始在心里慢慢翻旧账,然后越来越气的人。梁三禾第二天直接将试图躲她的林喜悦按在宿舍楼的半脸雕塑下——实话实说,后者比过年的猪都难按——再度向她解释了自己只剩下一个亲人,并且这个亲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距离科索星人的预测平均寿命只剩下不到十年的现状;并一口答应了林喜悦挣不过她拉着脸大声提出的所有补偿要求。之后林喜悦又别别扭扭一周,便翻过那页如常待她了。
杨焱秋领薪水了,又刮彩票得了一笔小钱,在阁楼外的露台上用半条羊腿招待梁三禾。
两个月过去了,露台不复之前的破落模样,被杨焱秋收拾得齐整漂亮:铺了有漂亮花纹的暗红地砖,又在视野最佳处放置了一套半新不旧的编藤户外桌椅。
“整套桌椅下来一百二,我房间里的铁皮抽屉柜八十……它们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啊。只是需要上门自提,那又算得了什么。首都星真的遍地是宝啊,捡垃圾都能致富。”杨焱秋嫌进食影响表达,索性放下筷子,专心向梁三禾比手语,嘴角翘得高高的。
“很好,退路十1,有恃无恐。”梁三禾笑吟吟回他,比完手语,又右手握拳轻击了击胸口。
“我们要一边往前走,一边留意退路,退路越多,心越稳当。”是老院长经常挂在嘴边的叮嘱,握拳击胸也是老院长的经典加油打气动作。
杨焱秋仰头会心一笑。
两人夹着肉互相交代了一下各自近来的动向:简单来说,一个上学,一个上班,都在努力前行中。
“三禾,你手边那几块肉,再不捞出来就散碎了……你好像有心事啊。”杨焱秋终于趁着两人都静下来的片刻的罅隙里,问出了这个自傍晚一照面他就想问的问题。
梁三禾纠结片刻,向他比划:“你知道我的择偶标准吧。”
杨焱秋仔细观察着梁三禾的神情,谨慎地比划:“大概知道的。”
他暗暗祈祷她不是遇到了她的天命——姿色平平的软饭男。
梁三禾因为犹豫,手势力度忽轻忽重,且不时停顿一下:“我有一个朋友,他完全不符合这个标准。也不对,身高是符合的……不过不重要。我用很高明的方式暗示了他不行以后,他就不再跟我联络了。”
老实说,这种断崖式的不联络,令梁三禾十分不适。这种“不适”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就是生气和难过。
此外再解释一句,梁三禾这段时间并没有守株待兔干等着被联络。她的模型获得导师认可以后,她略一犹豫,转手将导师的邮件转给了陆观澜,并问他“厉不厉害”。后者六个小时后回了个敷衍的“厉害”——他以前不会这样。
杨焱秋表演了两分钟的欲言又止,然后小心翼翼地比划:“是我知道的那位朋友吗?”
——那位朋友身高可太符合了,而且他那天的行为也很耐人寻味。
梁三禾不承认,快速反驳:“我别的朋友。”
杨焱秋假装相信了。他轻轻揩去鼻头的热汗,指了指梁三禾,右手指尖朝下巴点了两下,同时点两下头:“那你喜欢他吗?”
梁三禾微张着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片刻,她皱巴着脸比划:“你别这么问。”
杨焱秋好脾气地解释:“我们听到这种问题,正常都是这么问的。”
梁三禾认为喜不喜欢陆观澜,这不应该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她屡屡被激活的交感神经系统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每次与陆观澜对视或对话,能清晰感觉到耳后血管都在发热,后颈、指尖微微发麻,这种感觉很新鲜、很奇妙、很舒服。
梁三禾一开始是给自己开了防沉迷模式的,但是因为陆观澜传达了具有迷惑性的信息给她,她把这个模式的底层算法给写错了。
梁三禾重复了杨焱秋刚刚的手语动作:“是喜欢他的。”
杨焱秋接下来的手势流畅快速:“那就改一改你的择偶标准啊。你的择偶标准是畸形的,我早就想提醒你了。”
梁三禾垂眸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行,我的标准是我从自我认知、匹配度验证、长期稳定性三个维度综合分析确定下来的,不能盲目乱改。”
杨焱秋推心置腹地劝:“我觉得如果对方是陆观澜,那还是值得盲目一试的。那人两周不洗脸都能出道当明星。”
梁三禾徒劳地再度否认:“不管你信不信,真的不是他。”
杨焱秋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遥望了会儿科索星方向的夜空,另起了个话题:“你们就要放年假了吧?什么时候回家?”
梁三禾比划了个“月底”。
3.
即便是严寒深冬,梁三禾也仍雷打不动地每天在六点至六点半之间起床晨跑。这天清晨起床时,因为不慎踢到了床脚,被不知甘莱还是钱贝蓓不耐烦地翻着身“嘶——”了一声,于是耷拉着脸,在沿海公路上用相同的时间跑出了两倍于以前的距离。跟个服毒后疯了的兔子似的。
“我又、又不是故意的,脚趾快踢断了,都忍住了,没、没出个声。”她两手支着膝盖喘匀了气,烦躁地碎碎念着,走向海边长椅。
天边开始透出极淡的鱼肚白,路灯仍亮着,寒风裹着海雾,远看很有意境,但置身其中,像被狗舔了。
“要做朋友的是你,翻、翻脸的也是你,真讨厌。”她托腮望着墨蓝色的海面重重叹气。
梁三禾在海边坐到八点,然后向陆观澜发起了通讯请求。
……
弗汀之行结束以后,赵识微和陆峥当即就与陆观澜的心理医生取得了联系。赵识微打算将真相告知陆观澜的决定,获得了医生的支持,医生认为陆观澜已经长成了一个心智成熟、不内耗、不偏执的青年,有能力面对失序的过往。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再与陆观澜有针对性地面聊几次,给出心理缓冲,以确保后者届时不会出现太大的精神压力。
“他要早点结束,所以面聊提前开始?是结束以后有什么安排吗?我记得他导师现在不在国内。”赵识微戴着耳机,与休年假在家的陆峥轻声聊着,穿过政务大楼中庭,向着后头的议事厅走去。她个高腿长,走路极快,随行秘书克莱尔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别,他不说你就别问了,别烦人。”赵识微浅浅笑着,阻止了那头陆峥的缠人计划,与他道别后切断通讯,于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在议事厅的主位坐下。
……
梁三禾结束与陆观澜的通讯更气冲冲了:陆观澜他拒不承认自己恶意断联,声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请着病假——但季余声的生日距今已经三周了——并反手就将“又冷又渣”这顶熟悉的帽子给梁三禾扣到脑袋上了。
“……话说回来,如果是林喜悦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你,你肯定担心得早就上门探望了吧?”
通讯中,陆观澜的恶习又跳出来了,又要跟林喜悦比。梁三禾面部憋出了猪肝色,一句“林喜悦不会挑战我的择偶标准”硬挺挺堵在胸口,化做了吸入冷空气以后的几声呛咳。
陆观澜却状似只是不经意地那么一提,马上又转去问别的,“你那个薄壁结构疲劳寿命模型不是已经交作业了?”
梁三禾放松了警惕,并因为是熟悉的话题而感到欣慰,“对,前天交了。老师说还、还行,精度还行,”她顿了顿,又不悦,“我告、告诉过你了。”
陆观澜又随口夸赞了一句,然后问:“那你昨天做什么了?”
梁三禾老实道:“在‘四火’那里,吃红焖羊肉……‘焖’,说、说对了吧?”
梁三禾有些困窘地挠挠脸:以后要是能留在科索星的璞川试验场工作,就不用刻意矫正发音了,因为科索星大部分地区都是这么发音的,大家谁也不尴尬。
陆观澜回答她“说对了”,停了停,轻声问:“什么时候可以轮到我呢?不来看看我吗?”
梁三禾发现自己欣慰得太早了,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犹豫道:“不、不是又说,昨天体温,降、降下来以后,没再烧了?”
陆观澜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的软一下子不见了:“我开玩笑的,你又不是医生。”
梁三禾心头猛地一跳,像是玻璃或瓷器这类易碎的东西没接稳,在掌心滑了一下。“还是哪里不、不舒服吗?头疼吗?”她关切地问。
陆观澜的语气里是没有起伏的平静:“你并不关心我,就不要表现得好像你很关心吧。”
……
“三禾,晨跑过后还是赶快回去冲个澡、加点衣服,我看你冻得手都抖了,当心着凉。”隔壁宿舍也有晨跑习惯的同学,运动结束后,呼哧带喘地往回走,顺便向梁三禾打了声招呼,给予了温暖的提醒。
梁三禾目视前方,默默答:“不、不是冻的。”
第24章 好像心跳乱了
1.
陆观澜以为提前开始就可以将时间错开, 结果梁三禾可能太生气了,来得很快,片刻就到了辅路路口, 最后不得不肃着脸由管家领回来并陪着在湖边赏了十分钟的黑天鹅。
“同学,观澜那边可能还要一些时间。厨师刚做好一些甜品,按照观澜的要求, 都是低脂无糖的,你要先去尝尝吗?”
“谢谢,不用了。”
“也有几样饮品,其中贵腐酒炖梨汁味道很不错。”
“也、也不用了。”
管家如实向陆观澜回报:同学不接受投喂,很认真地在等人,表情非常严肃。
陆观澜与心理医生告别, 低头扫了一眼信息, 眼角外侧出现极淡的笑纹。
十分钟后, 梁三禾被领到了楼上会客区, 在这里见到了面色苍**神不济的陆观澜。她的恼火情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嘴唇徒劳地动了动, 憋了一路的话, 一句也倒不出来。
陆观澜黑眸注视着她, 跟着沉默了会儿,轻扯唇角, 道:“别不说话,你是个结巴,不是哑巴,结巴不影响你表达你的不满。”
梁三禾依稀几个月前才从林喜悦那里听到过一样的话。她皱巴着脸调开目光不与他对视,摒弃那些没有意义的情绪输出,僵硬又务实地道:“我目前的目标, 是璞、璞川试验场,未来,是飞航谷研究院……它们都在科索星。我不、不会留在首都星。你条件太好,不合适,而且也、也不同路。”
别人可能会因为对方没有明确表白而选择装聋作哑,但梁三禾不会这样。因为时间和精力都是很宝贵的资源,她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也不愿意浪费别人的。
陆观澜耐心听梁三禾拧着眉把话说完,伸手压了压膝上的薄毯,他黑眸仍有些散,勉强抬起,问:“条件就非得是胖些、丑些、穷些、不求上进些吗?”
梁三禾默了默,道:“你别这样乱总结,有、有点难听。”
陆观澜突然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靠近一些。梁三禾不明所以,微微趋前。陆观澜不满地“啧”一声,出其不意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往自己面前一兜——两人额头堪堪相抵,呼吸相闻,非常暧昧的距离。
梁三禾眼神一慌,要往后退,被他微微施力阻止。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从漂亮又有神的眼睛到抿合着的微微颤抖的嘴角,片刻,低声说:“好像心跳乱了。”
梁三禾脑袋往下一压又一转挣脱桎梏,不负责任地推脱:“可能是熬夜,心、心率不齐。”
陆观澜嘴角轻轻上挑,露出皓齿边缘,伸手又将她兜了过来。梁三禾以为又是测试,暗暗数羊以平稳心跳。结果这回陆观澜直接将唇压在了她唇上。
非常奇妙的触感,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微电流……
梁三禾交感神经系统瞬间被激活,能清晰感觉到脉搏在耳后、手腕、脖颈处突突地跳,面部皮肤迅速发烫。她眯起眼睛,用手隔开了两人的心跳。
陆观澜只轻轻压了几秒就分开了,但也没有分得很开,他的呼吸仍能落在梁三禾的鼻梁上,他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轻声恫吓梁三禾:“如果你的择偶标准是建模得出的,那么你的底层逻辑就是错的。向下兼容并不会如你所愿带来稳定长久的关系。他们跟你没有共同语言,理解不了你看到飞行器在复杂环境中姿态平稳完成预定动作各项参数正常时的成就感,也接受不了你未来一忙就是几个月不见人影的状态,会有更高的概率离开你……人品好的会直接离开你,人品不好的,会动动脑筋把你变成个穷光蛋再离开你。”
梁三禾故技重施试图挣脱,但陆观澜这回握得比较紧,她动不了,被迫在极近的距离里与他对视。她的大脑突然宕机了,因为他的目光认真又热烈,而他的眼睛又那么好看;也因为他的恫吓奏效了——她还有爷爷要养,上了岁数的人大多难免会有病痛,她绝对不能变成穷光蛋。
对峙大概持续了一分钟,然后陆观澜嘴角一勾,自己松开了。
陆观澜说,飞航谷研究院的录取条件里没有限制籍贯的说明,因此梁三禾可以去,他同样也可以去。他同时纠正了梁三禾的说法,说他并没有要转专业去做其他事情的想法,所以他们其实已经在同一条路上一起走很远了。
梁三禾将有些发麻的手指揣进口袋里,露出迟疑的表情,慢吞吞对陆观澜说:“大概十年前,我们在科索星,蔚、蔚原见过……我知道你不记得,没、没关系。”
陆观澜不由蹙眉,他认为梁三禾是记错人了,自己只去过璞川,没有去过蔚原。但梁三禾本就说得磕绊,他便没有贸然出声打断她。
梁三禾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是个傍晚,有月亮,照、照得很清楚。所以,又过了几年,我打开接驳屏,一、一眼就认出你了。我家人说,你是首都水土养、养出的,水蜜桃,我是核桃。我很普通,你去蔚原,穿过两条街,能遇到六、六个我这样的……”
“原来水蜜桃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去过蔚原,你应该是认错人了。”陆观澜神色复杂,他视线往下一压,落在梁三禾唇间,非常刻意地顿了顿,字音咬得很实,问,“不过,她们六个都叫梁三禾吗?我只想跟叫梁三禾的接吻。”
梁三禾感觉自己的血压一下飙升到了临界点,这个时候要是在自己天灵盖上开个口,动脉血都能呲到这房间起码五米高的拱顶上去。
“我没、没认错,”梁三禾慌张又困窘地解释,“你姐姐在蔚、蔚原住过,她的保姆,有、有段时间不在,是我妈照顾的。”
陆观澜仍摇头:“陆观屿一直在朗加星,也病逝于朗加星。”
梁三禾又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的确是十年前,没有说错。她正要继续辩驳,一愣,疑惑地问:“你姐不、不叫赵叙白?”
——梁妈妈原本恪守着保密协议,未向任何人透露白墙里的一切。但有一回梁三禾的爷爷听远古京剧,顺口向梁三禾解释什么叫“叙白”。她一时没忍住,透漏出个名字,说原来人家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
陆观澜正要否认,脑海里突然浮现今秋雨天那座尚未立起来的墓碑,他呼吸一错,大脑“嗡”地一声。
一个他舅舅声称不认识的“赵叙白”,不可能既出现在梁三禾与他初识的记忆里,又出现在那个雨天。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陆观澜倏地抬头,他立刻意识到,他那天被赵识微叫去东山,真实目的是去给赵叙白送葬;陆家他每年都去祭拜的“陆观屿”的坟墓,是空的。
……
梁三禾怀疑陆观澜的体温又升上去了,在后者第三次兜着她的后颈时。她立刻抬手捂住了嘴,但这回只是个持续时间比较长的拥抱。
陆观澜身上忽冷忽热,他轻声道:“我好像真的忘了一些事。别对别人提起那个名字。”
梁三禾两只手在身侧僵硬地垂着,片刻,迟疑地抬起,回应了这个拥抱。她不是个多敏感的人,但感觉陆观澜此刻需要这个——他像是因为那个名字遭受到了某种重创。
“只是安、安慰一下你,没有答应你。”她脑袋微仰,怕他误会,谨慎地解释道。
“好。”
联盟会议结束以后,休息十五分钟,又是专题部署会议。克莱尔将补充资料交到赵识微手中,又掐着时间为赵识微接入了管家的通讯。赵识微问了管家几句,便翻阅资料去了。
2.
之后的几天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雪。期间,赵识微去了趟与首都星临近的赤拓星,与其签订了《共防协议》;陆观澜回了趟REI,将实验室和试验场相继回传的数据整理并导入姿态控制模型,将最终报告提交给蔡克钊。
年假即将要结束的前两日,陆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邀赵识微和陆观澜一道晚餐。
“要跟我说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吧?”陆观澜在赵识微和陆峥意味不明的目光里,没什么滋味地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陆峥与赵识微对视了一眼,问:“怎么看出来的?”
陆观澜垂眸,心里因为未知有些烦躁,但仍然尽量耐心地解释:“在弗汀时就像是有话要说;你突然休年假;又因为年假时间有限,我病还没好就把心理医生约来了。”
陆峥仰头战术性喝了口水。事情有些曲折,他要琢磨应该从何说起。
陆观澜直接开了口,替他把最无可辩驳的事实说出来了——
“陆观屿没有在九年前因病去世,她改名赵叙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活到几个月前,对吗?”
“我对她的印象模糊得很奇怪。我和她相差十岁,她‘去世’时我十三岁。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跟着你在国外生活,但不应该在我的记忆里模糊到,甚至比不上曾经短暂在家里工作过几个月的厨娘或园艺师。”
陆观澜的语速很慢,视线在陆峥和赵识微脸上反复逡巡,最后停在赵识微这里。
“我梦里那个长得跟你有些像的人,其实是她,伤害我的也是她,所以我把她忘了,对吗?”
赵识微与他对视片刻,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正在落雪的庭院里。陆峥事先吩咐过,所以此刻楼内、庭院里,目之所及,没有特勤或佣人走动,这一隅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赵识微的眼尾红了——这是她能够表露在外的情感的极限了。
陆观澜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心里一沉,明白自己的推理全是对的。
“我那时在推进住建制度的改革,动了一部分商人的利益。她就在那些人的策划下被绑架了。她被同学骗回来,人还算机警,刚离开太空港就发现问题了,中途借故顺利逃了,却又被一个假装被车撞了的小孩骗了回去……”
绑匪将陆观屿扣押了一周,期间因为她的激烈反抗,对她实施了睡眠剥夺,并且不断用“将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处决她”来恐吓她。
——他们扣押她一周,是因为他们知道,赵识微至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把当时正在进行的各项改革事务交接完毕、递交辞呈。是的,他们要求赵识微递交辞呈。
之后,陆观屿被陆峥联合特勤、特警救了下来,策划并实施绑架案的各方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或许比“应有”略多一些——陆峥和赵识微没有以德报怨的坏习惯,向来讲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那一周时刻处于“将要被处决”的恐怖之中的日子,彻底改变了陆观屿。
陆观屿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自我认同扭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会通过伤害他人来证明自己不再是受害者。尤其会对符合那两个骗子特征的人产生极端敌意——他们是趴在她的善意上吸血的蛆虫,是更令人作呕的恶。
她的理疗师因为跟那个骗她的同学一样戴了条钻石扇贝项链,被她拖进泳池里差点淹死。而终于被允许来看姐姐的陆观澜,因为跟那个用假车祸骗她的小孩年龄相当,又穿了双相同品牌的运动鞋,被她关进了昏暗的酒窖里——她把他捂晕关进酒窖里,然后跟着所有人一起寻了他两天两夜。
“……你在反抗中抓住了桌上的金属豹,本来是有机会反杀的,但是你下不去手。”陆峥补充陈述了他后来在全息影像里看到的画面。
此时赵识微和陆峥已经一起停职两年。他们骗陆观澜说工作太忙,把他交给旁人,日常生活完全围着陆观屿安排。他们聘请了最拔尖的心理医生,自己也钻研了最起码两书架的心理学读物。
陆观屿后来也回想,可能就是在那些瞬间——比如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外交官陆峥,两腿扎在泥里领着她挖藕的瞬间;比如以前以倔脾气硬骨头著称的副市长赵识微,低着头认真给她剪指甲的瞬间;比如昨天还心疼得眼眶微湿叫她姐姐的陆观澜,转瞬像个被各种仪器管线裹住的傀儡的瞬间——她觉得他们比他还可怜,猛地一扯缰绳,就拖住了脑子里絮语不停的魔鬼。
“你被抢救过来以后就把她忘了,你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姐姐一直在朗加星上学,但你忘了跟她有关的许多事情,也认不出她。而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脑子糊里糊涂的,反应很迟钝,但是当光线变暗时,又会出现很强烈的应激反应,甚至出现过心脏骤停。”
陆观屿后来主动跟父母说要让“陆观屿”死亡,她之后继续用着之前借用过的“赵叙白”这个名字,在首都星和朗加星两地住,身边跟着几个保护她、也保护别人的人。
她后来也在陆观澜身边出现过两次,但陆观澜认不出她——他的大脑对她的长相选择性屏蔽——以为她也是晚宴上一个普通来做客的,在被她伸臂一挡避开差点撞到他的侍应生时,对她说了句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谢谢”。
陆观屿后来是病逝的,她脑中长了恶性胶质母细包瘤,做了两次切除手术,也还是又复发了。她到死都在跟自己心里的恶念争斗。
“她是十月四日去世的,去世前说好了由你送葬,其他人不必去。”
但是陆峥和赵识微最后还是去了。陆观澜离开以后,他们亲自动手在上面撑起个帐篷,在各自特勤的护卫下,默默陪了陆观屿一夜。
那夜雨下得很大,哪里都是湿的。
陆观澜眼皮微垂,试图回忆起酒窖,但毫无印象。他问陆峥有没有陆观屿的近照。陆峥调出电子相册,将两年前与陆观屿一起登顶某座雪峰的合照放到陆观澜面前。陆观澜盯着照片里女人的五官,完全无法将她与他模糊认识里的陆观屿重合。
“有她十七八岁刚成年时的照片吗?”
——陆观屿十七八岁的时候,一切尚未发生。她没有被绑架,他也没有被关在酒窖里。
陆峥面色复杂,像当年一样,将一张陆观屿揽着陆观澜肩膀的照片放到他面前。但陆观澜仍然认不出。
“你以前说,是这张照片拍得失真了。”他说。
陆观澜几年前在陆峥书桌上见过这张照片。陆观屿的照片多是十二三岁之前的,陆峥的说法是她不喜欢拍照,越大越不往镜头前面站。所以这张照片是陆观澜印象里见过的唯一一张陆观屿成年以后的照片。
陆峥轻声叹息,最后打开了一个隐藏相册,里头既有照片又有全息影像。大多数是保姆、管家或秘书拍的,也有一小部分是陆峥拍的。
“她就长这样。”
……
陆观澜将所有照片和影像全部看完了,他试图记住陆观屿的长相,但那很难。只要关掉相册,陆观屿的模样仍是模糊不清的。陆峥说事情刚发生时,心理医生曾试着让他画出陆观屿在他心里的模样,结果他画出了个眉眼跟赵识微略有些像的生人。陆观屿被解救出来后,给自己剃了个光头,那实在是个很显著的特征,但在他的画里,陆观屿扎着马尾。
“……就像是听了一个结局很糟、令人非常遗憾的故事。”陆观澜转头避开陆峥和赵识微的视线。
“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不用请人去调查了。那人刚查到我失踪过,分析我的病或许跟那次失踪脱不开关系,人就被控制起来了。”陆观澜沉默片刻,唇角微扯,又道。
与梁三禾在湖边八角亭里偶遇的那天,他刚刚从“线人”那里收到第一波信息。至那以后,再也没有新消息传来了。“线人”是余未野的朋友,正如余未野的引荐语,“水平有限,但可以信任”。他被控制起来以后,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对陆观澜本人比较好奇,因为其人背景确实比较干净,没过多久就被放了。
赵识微敛去所有情绪,面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道:“观澜,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没能照顾好你姐姐,也没能照顾好你。对不起。”
陆观澜出神地望着相册里众多影像中平平无奇的一段——陆观屿穿着校服蹲在地上,嘬着嘴发出怪声,像逗狗似地逗着正在学步的他。他视线低垂,语气复杂,徐徐道:“好像没有人真的有错,但是事情最后却成了这样。”
赵识微轻轻抿一下唇,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搭在陆观澜的腕骨上,默默望着前方。
……——
作者有话说:明日同一时间加更。
第25章 他要是有点毛病就好了
1.
“砰——”瓶装果汁破空而来, 从掌侧滑过,重重砸在脚背上。梁三禾低低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脚背, 瞧着咕噜噜滚远的果汁,露出痛苦脸。
钱贝蓓像是被吓住了,嘴唇轻抖了抖, 僵硬地解释:“我叫了你三声。”
赖锦妍肯定了钱贝蓓的说法:“她的确叫了你三声。三禾,你最近总是走神。”
梁三禾缓过最初那阵剧痛,蹲行数步将果汁拾回来,就近坐在露台的条凳上,道:“要回家了,高兴, 没、没留意, 没事。”
梁三禾没说实话, 她刚刚在想的, 其实是又一周未联系的陆观澜。她有些后悔,也有些生气。当初不该松口跟他做朋友的, 那样的话, 现在最多是会有一些遗憾——但遗憾是很容易克服的。
钱贝蓓见梁三禾似乎是没事了, 手里摆弄着跟风买来的几乎被炒成天价的盲盒毛绒玩偶,随口问:“哦。现在出发, 你下午是不是差不多就能到家了?”
梁三禾遥控着晾衣架升上去,答:“得晚上。星舰下来,还得转乘磁、磁浮专列。”
钱贝蓓理所当然地道:“也太折腾了。你为什么不直接乘坐跃迁舰?我听其他外地的学生说,REI可以申请跃迁舰的交通补助,减去补助不会比星舰贵很多。”
梁三禾耐心解释:“因为跃迁舰停泊的星、星跃港,离我家很远, 磁浮车得转,三、三趟。最终时间上没、没有差很多。”
由于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钱贝蓓和梁三禾又可以正常对话了。钱贝蓓从外面回来,给宿舍另外两位带零食果汁,也会顺便给梁三禾带一份。
钱贝蓓皱了皱秀气的鼻子,露出难以想象也难以接受的怜悯表情,叮嘱了一句:“那你家可真偏僻的,你路上小心吧。”
赖锦妍终于瞥到钱贝蓓掌中的玩偶,问:“贝蓓,你这个好像是隐藏款,听说抽中概率不足百分之一。”
钱贝蓓点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矜持而克制地道:“是隐藏款,很难抽。”
赖锦妍随口道:“哦,那你手气挺好。”
钱贝蓓问:“你不是早就有了?之前刚发行,我就见你拿了一个在玩。”
赖锦妍露出困惑的表情,片刻,顿悟,解释道:“哦,那个啊,那是我朋友的,我拿来看看,我不喜欢这些。”
……
2.
科索星蔚原比首都星大域城要再冷一些。梁三禾从大域城出发时,当地最低温度零下四度;到达科索星蔚原县下面的蔚溪镇时,个人终端显示,实时温度为零下九度。
梁三禾嘴里吐着白气,在个人终端里将陆观澜的接驳频道屏蔽了,然后吸了吸鼻子,推开院门回家。
——因为最近养成了个没事就要抬臂看一眼个人终端的坏习惯,梁三禾很不满意,打算改掉这个坏习惯。将他的接驳频道屏蔽以后,心跳就不会因为一些杂乱信息忽轻忽重了。
梁三禾一回来,梁家的小院里就有了勃勃生息。一日三餐不再对付着胡来了,按时按点地做,顿顿荤素搭配。爷俩都有些讷言,但是一起收拾房子、腌腊肉、晒太阳,期间心平气和地聊上几句镇上最近发生的事儿,日子就活泛起来了。
“你见到‘四火’了没有?他在首都星怎么样?适应吗?”
梁爷爷手擎一根裹着破布的长竹竿,清理着房檐下的珠网,头也不回地与梁三禾搭话儿。
“见到了,适应,过、过得挺好,甚至后悔,没、没早点去。”
梁三禾拎着个铁锤,邦邦邦三下,将椅子上冒头的钉子给敲进去了。
梁爷爷听到乍然响起的动静回头,与一脸不高兴的梁三禾面面相觑。
“爷,椅子上有钉子,你也不、不提醒我一声,羽绒服都划破了。”梁三禾皱着脸,揪出破洞里的鹅绒给爷爷看。
她身上这件黑色过膝羽绒服是考上REI的那个夏天用很贵的价格买的——反季打折以后也仍然很贵。
“你自己坐下来时也不看呐,”梁爷爷觉得冤枉,“没事,明天去菜市场旁边的裁缝店,让人给你补个小花遮一遮。啊,我再给你一千块钱,你过年买件新的。别再买黑色,买件花花绿绿的。”
梁三禾悻悻道:“我不、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我去桂珍奶奶那里,补、补吧,桂珍奶奶手、手艺好,也离得近。”
梁爷爷轻轻一拍脑门儿:“啊,忘了告诉你,你桂珍奶奶两个月前没了。”
……
3.
有赖于联盟的政策扶持和交通发展投资,科索星近些年发展得非常迅速,几乎是日新月异的程度。近乎所有的生活物资都可以直接在线上购买,驿站会将包裹直送到门口,包括远道而来的星际包裹——十年前梁三禾给爷爷买副老花镜,还得自己去四公里外的驿站取。
不过带来的负面效应就是年集上没什么人,年味不浓了。
午后晒够了太阳,梁三禾陪着爷爷去逛了已经没什么滋味儿的年集。她时而背着手这个摊位前站站、那个摊位前站站,听着爷爷跟摊主寒暄;时而咬个糖葫芦或者剥个板栗,往腕子上挂兜炮竹对联,或者挂兜“便宜得简直像白捡”的西芹——明明两人都不吃西芹。
太阳将要落山时,爷俩开始往回走,沿途不时停下来回应看熟人“三禾什么时候回来的”、“首都现在冷不冷”、“这两条鱼可真肥,多少钱”、“西芹在哪买的”……待终于转到门前小道上时,几乎是天擦黑了。
梁三禾远远瞧见自家门口有人,眯着眼极目辨认,有些拿不准,问:“爷,家里有、有没有,远房亲戚,可能过、过年,来探望你的?”
梁爷爷摇摇头,竖起手指比出个“四”,说:“咱家四代单传。”
梁三禾步伐不自觉迈得略大了些,眼睛紧盯着前方模糊的身影。来人坐在她出门前忘了搬回去的椅子上,低着头,肘部压在膝盖上,双手随意地垂落在小腿前侧。
“陆观澜?”梁三禾在仍旧不近的距离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来人闻声抬头,在模糊的天光里向她抬了抬手。
梁爷爷张开嘴正要问“你同学啊”,梁三禾挂着两胳膊生鲜蔬菜飞快向前跑去,一点不留情面地将他扔在原地。梁爷爷反手挠了挠脸,把嘴闭上了。
梁三禾跑到近前,先咳嗽了两声——跑得太急,冷风灌进喉咙里了——一双有神的大眼睛直直望着陆观澜,问:“你不怕黑了?”
“怕,已经觉得心慌了,你如果再不回来,就要去车里等着了。”陆观澜诚实地道。
陆观澜当然不是独自来的,其他人被安置在隔壁的空院和路边经过伪装的黑色通勤车里。
梁三禾抬手把门灯打开,暮霭便被驱散了,门前小道亮堂堂的。
梁爷爷胳膊底下夹着炮竹对联,由远及近,步伐慢悠悠的。他走到近处,咧嘴一笑,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廷到太阳穴。“嚯,真高啊。是三禾的同学吧?晚上想吃什么?”
……
4.
“过日子没有不起摩擦的,那毕竟是一个个思想、性格、脾气、阅历都不同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生产线上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塑料娃娃。”梁爷爷听到陆观澜说跟家里闹了点不愉快出来了,推心置腹地如是劝道。
“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安心在这里住几天,过完年再回去,刚好也跟我们爷俩做个伴儿。哎,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忙到都没法跟孩子过个年。总长吗?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梁爷爷不敢苟同,略带义愤点评了一句。
与此同时,接驳屏里出现了赵识微主持联盟会议的画面。
人在尴尬的时候,小动作就会很多。梁三禾拿起遥控器转了个频道,将椅子往后挪了一些,又将饭桌上放得好好的两道菜调换了一下位置,最后闷头给梁爷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里,含含糊糊道:“爷,吃鱼好,多吃鱼。”
梁三禾家的房子,虽然外观看起来其貌不扬,内部却收拾得相当整洁漂亮——老房子翻新过。一共有四间卧室,其中一间被杂物占了,还剩下三间。
“你要睡、睡我房间,还、还是我父母房间?”
饭后,梁爷爷出门跟邻居下棋去了,梁三禾将一东一西两个卧室指给陆观澜看,并耐心地等着他做选择。
“你不介意的话,你父母房间吧。”
陆观澜沉默良久,做出了非第一选择。
梁三点点头,说,“不介意,”顿了顿,又补充,“那我等、等下,给你换新被褥。”
梁三禾埋头继续整理着下午在年集上买的那摊零碎,并时不时问一下陆观澜,“你要尝尝大列巴吗”、“牛肉干要不要”、“猪肉渣呢”、“果干呢”。她问到果干时,陆观澜终于愿意尝尝了,应了一声。但是梁三禾松了一口气将果干递过去后,他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梁三禾伸长的胳膊,在五秒钟后开始变得僵硬,与此同时,气氛逐渐变得奇怪。她讪讪地正要将胳膊收回,被陆观澜轻轻扣住了。
“喂,把我的接驳频道屏蔽,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不联系你,生气了?”
早前梁爷爷在厨房里做饭时,陆观澜问梁三禾为什么不接他的通讯请求。梁三禾讪讪说不出话,陆观澜便在她气虚的反抗下,抬起她的小臂,检查了她的个人终端。
陆观澜看到那个禁音图标百味杂陈:当先是不可置信,但念及对方是梁三禾,又并不意外了——梁三禾如此稀有少见。
“我有些私事要处理,结束就立刻来了,原谅我吧?”
陆观澜所说的“私事”,就是他在那夜之后,花了将近一周,将陆观屿后面这些年的行踪细细捋了一遍。他记不住她的面孔,但能记住她曾经如何存在过,也算迟来的告慰。
梁三禾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陆观澜。她觉得那天那个拥抱可能还是让他误会了,他现在的语气又轻又温柔,就好像在哄闹脾气的女朋友。她欲言又止,与他对视着,片刻,喉结一滚,做了个无意识的吞咽的动作,道:“没、没有,不是。”
梁三禾转动手腕挣开,顿了顿,将已经剥了包装纸的果干直接送抵陆观澜唇边——他刚说要吃的。
陆观澜一愣,向后微仰,又立刻张口接住,眼里一下就有了笑意。
梁三禾慢半拍意识到这动作不妥,露出懊悔的表情,她悻悻重申:“……我是认真的,总之,就是不、不合适。”梁三禾整理着那摊已经实在没什么好整理的零碎,脑袋越埋越低,不与陆观澜目光接触,“你上次说的,也、也有道理,所以我将会,微、微调一下标准,但只是微调,你无论如何,都不、不在标准以内。”
梁三禾磕磕巴巴把话说完,又反思自己说得可能有些重了,太不委婉了,用余光悄悄去瞥陆观澜,希望他没有感到难堪不愉快。
结果陆观澜居然是在笑着的。
梁三禾眼皮一垂,腮帮子慢慢鼓起来了。
陆观澜不太清楚自己的手是怎么伸出去的——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失礼的动作——可能是她鼓起来的脸颊看起来实在太趁手了。他轻轻掐着她的颊肉,“胁迫”她把脸抬起来,问:“你怎么不敢看我?你都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梁三禾脸都涨红了,“不、不、不合适!”声音略大了一些,小发雷霆。
陆观澜满足了,露出愉悦的笑容——眼角出现细碎的笑纹,齿缝也露出来了,就像任何一个戏弄旁人成功以后藏不住得意和雀跃的年轻人。
“啊,你说不合适啊,这回听到了。”他态度随意得令人发指。
……
5.
梁爷爷不是个棋痴,但他的邻居胡大爷是。胡大爷一开棋就不肯轻易放人。梁三禾等到十点钟,给爷爷的个人终端传去条信息,催他早点回家休息。胡大爷瞧见梁爷爷的个人终端一亮,遗憾地撇嘴,知道这局结束就得放人了。
“三禾一年就回来一趟,你懂点事儿,别跟她抢人。”胡大爷的老伴警告他,又转头去跟梁爷爷打听,“梁叔,你家隔壁那院子,我看下午有人搬东西进去了,你知道吗?”
“你说老杨家那院子?”梁爷爷执起黑子,不怎么在意地道,“老杨跟我说了,说把他家的房子租给了几个过腻了大城市生活的年轻人。他交代那几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惹,也可能是在城里犯了什么事儿出来躲的,让我们少搭理他们。”
“欸,你说这老杨,犯事儿的他也敢租啊?”胡大爷听话只听一半,直接就给定性了。
“他不管那些,给他钱就行了。”梁爷爷道。
最后一盘棋战线拉得有些长,梁爷爷到家都十一点了。
寒冬腊月的老人洗澡没那么勤,到家刷个牙再泡个脚就准备睡了。
梁三禾忍着呵欠跟在爷爷后头交代:“爷,除了你自、自己的房间,屋里屋外,所、所有这些灯,都不要关,整夜开着。我朋、朋友怕黑。”
“长得快要赶上门框高了,怕黑?”梁爷爷眉毛一挑,觉得稀奇。
“你不、不要关就行了,他有病,”梁三禾表情非常严肃,“你得、得往心里去。”
梁爷爷不理解,但不犟嘴,说:“行,那就不关。”
他“哗啦”将洗脚水倒了,突然反应过来,“嘿”了一声,纠正正伸着懒腰打呵欠的梁三禾:“别说话那么难听,你说人家生病了,别说人家有病。”
梁三禾琢磨了一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梁爷爷搓洗着手,压低声音与梁三禾闲聊着:“小陆同学什么时候去休息的?年纪轻轻就熬不动夜了?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可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
“他从朗、朗加星直接来的,要倒时差,”梁三禾解释,顿了顿,眉头慢慢拧起来,“你那是不、不好的生活习惯,得改。”
梁爷爷应得很快:“改改改。”
梁三禾眼见爷爷收拾得差不多了,跟他打了声招呼,要回房间睡觉。却突然被叫住。
“你俩没有在谈恋爱吧,三禾?”梁爷爷出奇不意地问她。
“没有,只是朋友。”梁三禾认真道。
梁爷爷将毛巾放回架子上,缓缓道:“啊,那行,那我就放心了。小陆同学一身贵气,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条件太好了。不太行。门当户对有门当户对的道理,你说是不是?”他来回揉搓着后脑勺,带笑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歉意和无奈。
梁三禾认可地点点头:“爷,我知道。”
梁爷爷往陆观澜所在的卧室瞥了一眼,抒发了非常朴素的遗憾,“他要是有点毛病就好了……怕黑不算。”
第26章 有没有哪位能治好我的结巴
1.
天刚破晓, 陆观澜醒了。他静静躺在那里,听着小院里爷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遛弯儿顺便买了两屉羊肉包子,河间正宗的, 给小陆同学尝尝。另外,三禾,锅里炖的小酥肉, 你看着点火。”
“你遛弯儿,遛、遛十里地?几点起来的?”
“那谁知道,睡不着,躺着难受,就起来了,没看时间。”
“……再煮个小、小米粥, 放点山药?”
“行, 你切山药时记得套个一次性手套。我再出去转一圈。欸, 三禾, 灯能关了吗?天要亮了。”
“别、别关,还是暗, 等大、大亮的时候。”
陆观澜专心听着这平平无奇的对话和门枢转动的响声, 嘴角渐渐勾了起来。
梁家爷俩尽心竭力给陆观澜提供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餐——出于蔚原人民写在基因里的好客, 爷俩什么都想让他尝尝,所以最后三个人的饭桌上摆放了足够六个人吃的食物。
陆观澜礼貌致谢后, 配合地每种都尝了,并给出了非常用心的评价。
嗯?你说浪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节俭也是写在蔚原人民基因里的——早餐没吃完的羊肉包子,到了晚餐就变成了烤包子;小酥肉、豆腐皮、连藕等剩菜,用葱、姜、蒜、八角一炒,起锅前再扔两把新鲜蔬菜进去,又变成了烩菜。
梁爷爷早上出门前, 向梁三禾交代:“三禾,你冬雷叔家里添新丁,我去上个礼,中午不用给我留饭……要不你领着小陆同学在附近转转,中午也在外面吃得了。”
梁三禾与陆观澜对视了一下,见他似乎略有期待,便应了下来。
梁爷爷出去以后返身关门,突然记起昨天偶遇的梁三禾的同学,顺嘴向梁三禾提起:“你那个同学也回来了,就那胖胖的,小时候你们玩儿过家家老给你当媳妇的……现在长大,脸皮薄了,不让提了。嘶,就老关家那个,大名叫什么来着?”
“关钰。我饭、饭后找他去,”梁三禾道,“他借了我的,宇宙系列套、套书,十二册,一年了,没还。”
虽然表达的是不满的意思,但眼神是愉悦的,与她以往说起林喜悦、杨焱秋时相似。
“她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陆观澜夹起个包子,面色平静地吃完了,如此点评。
结果梁三禾还未上门,关钰自己提着书来了。
梁三禾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关钰的声音,洗净了手出来,高兴地叫着他的名字。
“关钰,你又、又胖了,”梁三禾掐着他的胳膊肉比量,一年未见,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了,“你不、不是学的体育吗?运动量不小吧?怎么还长、长肉了?”
关钰比梁三禾略高一些,皮肤偏黑,体型中等偏胖。他拂开梁三禾的手,一张口脸就红了,“我就长了一点点。你快松手,你手劲儿大,疼……”
梁三禾依依不舍松手,两眼亮晶晶的。
关钰继续解释:“我学的体育教育,没有那么大的运动量。而且我肯定是要回来当体育老师的,跟别人不一样,不往上走,不用那么拼。”
关钰是重度家乡依赖症患者,他要回来当老师,梁三禾一点都不奇怪。
梁三禾伸手去接书,问:“你妹、妹妹都看过了?”
关钰摇了摇头,失望道:“她一本都没看完,说自己不是这块料。”
关钰嘴角抹平,眼神透露出生无可恋。去年过年时,他那个整天看小说的妹妹突然央他来借这套书,他还以为他妹妹也要像梁三禾一样开窍了。
梁三禾犹豫道:“要不然,你再拿回去,鼓、鼓励她再看看?内容不、不难理解,挺有意思的。”
关钰无奈地一扯唇角,直白地道:“我昨晚问了她的期末成绩,已经下滑到甚至没有你当初半工半读状态下的一半高。她的当务之急不是扩展知识,是把课本上的基础知识弄清楚先。”
梁三禾听到那个成绩,皱眉道:“那确实太低了。”
陆观澜戴好帽子、口罩,从卧室里出来,径直走向梁三禾,眉头微皱,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道:“三禾,你帮我检查一下,是不是有碎发掉衣服里去了。”
梁三禾应了一声,没多想,将书放到一旁,扯开陆观澜的衣领勾着头查看。
“是有一根。”她很快便在衣服的纹理里发现了那根碎发——掉得不深,就在肩肿骨中间偏上的位置——并适当回忆了一下“豌豆公主”这则童话故事。
“劳架帮我取出来吧。”陆观澜黑眸低垂,轻声道。
梁三禾应了一声,将手指伸了进去。碎发是扎在纹理里的,她指关节弓起要去拈,便触到了陆观澜的背——比她手指的温度要高两度,紧实、光滑、有弹性。
梁三禾努力了三次才把那根碎发拈出来。
关钰喉结一滚,突然叫了她一声,眼神茫然又犹豫。
梁三禾立刻为两人做介绍:一个是朋友,另一个也是朋友。
关钰跟声称感冒了的“小陆同学”打过招呼后,很快就借故离开了。离开前给梁三禾送上了正式又突兀的祝福——以后常联系,祝生活愉快。
梁三禾蹙眉徐徐关上门,审视着故作无事的陆观澜,确定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关钰,普、普通朋友。”
“你不是说我们不合适吗?那为什么急于解释?”
“急于”这个词用的很是险恶,举重若轻、倒打一耙,令人百口莫辩。
“呵,多、多余了!”
2.
蔚原县能打发时间的去处实在令善可陈。但幸亏“打发时间”这四个字对于课业繁重的REI的学生来说,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
梁三禾领着陆观澜去了县城自己以前工作过的便利店,跟他一起在临街的橱窗前合吃了一份并不好吃的关东煮——她都提前警告不好吃了,他明明不饿,还非要吃。
之后,去了初见时那个漂亮宅院的原址。人走到那里,才发现只能用“原址”来形容。那里不知何时拆迁了,白墙灰瓦早消失不见了。
最后,陆观澜要去公共终端影院,被一直缀在周围的程彦等人制止,临时改去了“大名鼎鼎”的吉溉高中。两人一边搭着话一边慢行,抵达吉溉高中校门口,正逢学生放学。陆观澜抬眼瞧见数不清的鼠灰色“吉溉高中”校服,一下子就被戳中了。梁三禾站在一旁,感觉非常莫名妙。
“这到底有、有、有什么好笑的呢?我真的觉得你们都、都有病。”
——梁三禾今天一整天都因为早上那个令她百口莫辩的“急于”富有攻击性。
冬天本就天黑得早,晴日一转阴,黑得就更早了。
一行人赶在大雪落下来之前回到蔚溪镇,陆观澜和梁三禾提早两三百米下车,假装与那些“不好惹,可能在城里犯了事儿”的青年不同路。
“冷不冷?”梁三禾两手揣兜里,吐着白气问陆观澜。下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鼻头和人中都冻红了。
“还行,没比首都冷太多。”陆观澜说着,顺手将梁三禾羽绒服上的帽子给她扣到脑袋上了。他做这个动作顺手又自然,就像梁三禾身边不限男女的任何一个朋友,一点都没有“荷枪实弹”的冷艳气质,以至于梁三禾有些恍惚,忍不住频频侧目。
“怎么一直看我?看路。”陆观澜提醒道。
梁三禾想了想,试探着问:“你听、听没听说过,一个关、关于押运舰的比喻?”
陆观澜平静地说:“没有”。
梁三禾立刻就住嘴了。
“比喻什么的?”
梁三禾装没听到,加快了脚步。
……
一顿晚饭的时间,整个蔚原县就覆上了四指厚的雪。
梁爷爷嫌屋内热,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扬声招呼仍在吃饭的两人出来看看,被梁三禾出言打断,“爷,外面黑。”
梁爷爷一愣,连声说“忘了”、“忘了”,作罢。
“小陆同学,你这个怕黑的毛病,是怎么回事儿?”梁爷爷很好奇,忍不住问,“三禾小时候也怕黑,起夜老得有人陪着,要么是她爸,要么是我——不敢吵醒她妈。也不知从哪夜起就克服了,不用人陪了。你这到底为什么啊?”
梁三禾插话进来:“他是生病,不是毛病,跟儿、儿童阶段的怕黑不同,昨晚都告诉你了。”
梁爷爷挥了挥筷子:“我不听你说,昨晚你就没说明白。”
陆观澜目光落在烤得焦黄的羊肉包子上,坦言告知:“我也刚知道原因。是以前被人关到酒窖里了,关的时间有些长,就落下了这样的毛病。”
梁爷爷十分震惊:“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同伴恶作剧?还是真遇到绑架了?”
陆观澜夹起烤包子,一句带过:“……情况有些复杂,是家里人。”
梁爷爷听他语焉不详,就知道不宜再往深里问了。他叼起块肉饼咬了两口,又顿住,感叹:“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儿啊,把一点大的小孩关地窖里,小孩得多害怕”
——“小陆同学”刚刚说“刚知道原因”,可见事情发生时,他还是不记事儿的年龄。
陆观澜没有纠正事情发生时他的实际年龄,不然要连带解释的就太多了;也没有纠正是“酒窖”,不是“地窖”,无伤大雅。
梁三禾逻辑能力不错,又知道一些“场外信息”,倒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她初见他时,他就站在月色里,那时他是不怕黑的,所以肯定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此外,这事不只给他带来了怕黑的后遗症,也让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他不记得自己这个没什么记忆点的路人很正常,但不记得来过蔚原就不对了。
梁三禾给了陆观澜个“你没有说实话,不过无妨,我都知道了”的眼神,后者唇角微微向上一挑,笑了。
3.
大雪到后半夜转成小雪。梁三禾清晨被树枝折断的声音惊醒,揭开窗帘的一角往窗外看了一眼,关灯起床。
——她没有开着灯睡觉的习惯,是怕万一夜里停电,自己没能及时察觉。科索星四十年前就已经不限电了,但架不住偶尔一些人为意外,比如年节时四处乱飞的炮仗。
早上连线给袁满讲了几道题,之后在爷爷的指挥下扛着梯子把春联贴了,又去镇上的丧葬用品店买了一些银钱、纸扎,中午草草吃了顿饭,梁三禾就要出门去给父母上坟了。
联盟由一百多颗星球组成,各星文化风俗均不同。科索星有每年的年尾给己逝亲人上坟的习俗,而首都星、朗加星等则没有这样的习俗。
“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别、别出门了,我很快回来。”
梁三禾胳膊上挂着两塑料袋银钱纸扎,制止陆观澜跟随自己出门。
陆观澜恍若未闻,拎起自己出门的全套装备。
“是在半山腰上。”梁三禾警告他。
“需要我背你上去?”陆观澜路过她,轻拍了拍她,挑衅。
梁三禾默然垂眼:你还是先看看有多陡再吹牛吧,以为是首都星那些围在城市公园里、修着漂亮步道的小山坡呢?
虽然出发前考虑到天气和路况,并不打算让陆观澜同行,但是陆观澜最后平静安稳地走在她身侧,她又觉得这条上山的路好像没有往年那么难走了。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能说说吗?”陆观澜在刺骨的北风里,突然问她。
“我家的面包车,跟一辆轿、轿车撞上了。哦,那时的磁、磁浮车少。轿车超速,闯、闯红灯,全责。”梁三禾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到这里,微顿了顿,“轿里的产妇,也、也去世了,但小孩救回来了。”
车祸让两个家庭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梁三禾一家就不必说了——梁爷爷老年丧子丧媳,梁三禾少年丧父丧母,均是人间最苦。驾驶轿车的男人与妻子是青梅竹马,妻子亡故后,他两次寻短见均被家人及时发现救回,后面那次被救回后落下了残疾,之后独自带着小孩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这些陆观澜其实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想从梁三禾嘴里听到。因为梁三禾在情感表达上是回避型的,她不会主动向人诉说这些令她难过的事情,会更愿意闭口不谈,假装事情早就过去了,然后用漫长的时间,让这些事情在心底自行腐烂分解。
“你也在车里?受伤了吗?”
“也在,只有一些小伤,几、几天就好了。”
梁三禾说着,伸手摸了摸额头,车祸在那里留下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圆疤,如今疤痕已经很浅了。
陆观澜留意到她的动作,伸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也轻轻抚了抚那里。他的手比她的热许多,又似乎有极淡的雪松香,轻轻覆上来时,她感觉圆疤周围的皮肤有些刺痒,像是局部的表皮细胞突然加快了新陈代谢。
梁三禾待他的手离开,人也往前走出去了,停在原地,不悦地念了一句:“我说的不合适,你是不是一、一点,都没有往心里去?”
陆观澜转头提醒她留意脚下的积雪,微抬下巴,敷衍地道:“往心里去了。”
梁三禾的父母其实并未真的被葬在半山腰上,山本身就不高,三百来米,他们就葬在离地七八十米的地方。山路确实比较陡,路上覆着昨夜的积雪,又滑。所幸REI非常注重学生的身体素质——校训里就要求身体绝不能给大脑拖后腿——没有软脚虾,两人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陆观澜向墓碑鞠了个躬,之后就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耐心等待。
梁三禾如往年一样,将带来的银钱、纸扎都倒在墓碑前特意挖出来的一个小土坑里烧了,又填了雪进去,确定余灰尽灭,之后事无巨细开始向父母汇报自己这一年的动向——说自己这一年里遇到的事情、取得的成绩以及认识的朋友。
梁三禾两手抄在口袋里,在墓碑前拉拉杂杂说了将近四十分钟,语气稀松平常,不急不缓,就好像父母正站在她面前,只是因为大家身处的维度不同,她看不到他们而已。期间,陆观澜面色平静地望着来时的山路,没有催促或上前打扰。
临走前,梁三禾照例向父母以及这片坟堆里的其他长辈礼貌祷告:“有、有没有哪位,能帮帮忙,治、治好我的结巴?虽然习惯了,但生活沟通还、还是不大方便。”
——思路很清晰,唯物是唯物,唯心是唯心。“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来都来了。”爷爷教的。
她的父母和其他长辈们如以往一样,对这个问题保持静默。只有北风在呼呼吹着,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
第27章 你说你的
1.
虽然只有三个人, 年夜饭也准备得很丰盛,有鸡、有鱼、有牛羊肉,汤炖炒炸齐全。当然, 是普通人家标准的丰盛,肯定比不过陆观澜在那座庄园别墅中平常日子里普通的一餐。
梁爷爷跟陆观澜碰了好几次杯,说虽然这么说似乎有些对不起陆观澜那对忙碌的父母, 但真的感谢陆观澜上门与他们爷俩一起过年。
陆观澜将那一口口烈酒尽数喝了,询问梁爷爷介不介意明年去首都星过年:不停留在原地,出去感受一些新鲜的东西,这个最易令人触景伤情的夜晚兴许就没有那么难捱了。
梁爷爷又跟他碰了个杯,龇牙咧嘴将酒喝下,推辞了, 说:“不折腾了。最开始那两年接受不了, 现在淡了, 习惯了。”说着转头去向梁三禾确认, “是不是,三禾?”
梁三禾抓着筷子点点头, 又给他把酒倒上。
陆观澜眼尾有些红——酒太烈了, 喝得又急。他支着下巴端详着梁三禾, 情绪从眼底漫出来。
梁三禾与他目光相接,默默将瓶口扶正, “你喝多了,别喝了。”
……
周围烟花爆竹声四起,有时候很远,像远天轰隆隆的雷声,有时候很近,吓人一哆嗦。联盟很多年前就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炮竹了, 偶尔有比较大的庆典需要用到烟花,即便是价格昂贵无尘无污染的,也必须提前两周向有关部门申请。不过这些都跟陆观澜没有关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黑天里烟花盛放的模样了。
“我明日回去。”
“咻——”陆观澜在烟花升空的尖啸声中给梁三禾传去信息。
梁三禾将用过的浴室打扫得纤尘不染,正插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个人终端上收到了陆观澜明日要走的信息——她早前已被“软胁迫”解除了对他接驳频道的屏蔽。她抬头望着镜子里表情瞬间凝固的自己,缓缓捂住额头,嘴角耷拉下来。
“三禾,灯有些闪,像是要坏了。”
眼前倏地一暗,陆观澜晕晕乎乎环顾一周,视线有些发虚。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从不离身的应急灯上。片刻,抬臂又给梁三禾传去第二条信息。
个人终端一震,又有新消息至。梁三禾烦躁地垂眸去看,目光一凝。
梁爷爷正要关门出去——邻居胡大爷这回发誓最多两局就放人——一阵穿堂风从眼前刮过,刮进了他隔壁的卧室。
“你……敲个门呐。”老头儿嘴角颤了颤,说了句没赶上趟儿的话。
梁三禾拎着露营灯进去的一瞬,灯又闪了两下,灭了。她反应极快,在陆观澜可能出现应激反应的一瞬,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肘用力往床边一扯,毫不犹豫贴紧抱住。
“别、别怕,你看,开着灯呢。”
露营灯是在镇上仅有的户外用品店里匆匆购买的。并非高亮度的灯,但要驱散一个房间的黑暗也差不多够了。
梁三禾先是把灯放到了床头柜上,但床头柜不够高,自己往前面一杵会挡掉一部分光,便又转头将之放到窗台上。她从窗台上收回目光时,瞥见了曾经从她手中要走了“禾瑞”的那名保镖。——真是神出鬼没啊。
酒精抑制了陆观澜的中枢神经系统,“钝化”了他的判断力和情绪感知。梁三禾毫厘不差的拥抱也是强心剂。他这回遭逢光线突然变暗,只是感觉到胸闷和轻微的耳鸣,以及尚在可忍受范围内的焦虑。
大约两分钟后,陆观澜抬手回抱了梁三禾。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又灼热,一下一下落在梁三禾的颈窝里,又酥又麻的痒将她后颈的汗毛炸起,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行。
“咻——”“咻——”烟花在极近的地方升空,声音极响,但两人似乎都没有听到。
……
“有树枝压到电线了,十五分钟内可以恢复供电。”
程彦收到同事的回报,避开匆匆返回的梁爷爷,向屋内的两人如此交代。
“路灯亮着,我没留意停电,到你胡大爷家看见一片漆黑,我赶紧就回来了。说不定又是谁放的孔明灯挂电线上了,或者烟火里的锡箔彩带。”梁爷爷的嗓门有些大,带着笑意,像是在给怕黑的“小陆同学”壮胆。
“小陆同学怎么样?别怕啊,已经联系电工了,要是短路跳闸,很快就能恢复供电……” 梁爷爷停在院子里没有进来。
梁三禾恍然惊醒,远近的嘈杂声又回来了。她轻推了推陆观澜,见他没有太抵抗,嘴里安抚着“不黑,我在呢”,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给他看灯。
陆观澜长睫徐徐掀开,眼神落在窗台的灯上,片刻,松开手,轻扯了扯唇角。
“爷,没事,不黑,有露营灯。”梁三禾转头向着窗外扬声道。
“啊?家里哪儿来的露营灯?”梁爷爷不记得家里有这个东西,兀自念叨了一句,“不黑就行,你们在家里呆着不要乱走,我再去催催电工。”
露营灯是陆观澜来的当晚梁三禾匆匆出去一趟买的。他不知道很正常。
梁爷爷踩着积雪,应着胡大爷的招呼声又走了。两人要一起去蹲守电工。
“我要是知道是谁,非把脑袋给他拧下来。”
墙外传来胡大爷唾骂谁家小儿耽误他下棋的声音——棋瘾是真大。
“你为、为什么突然,明天要走?”
梁三禾注视着眼睛半睁半阖没什么焦点的陆观澜,小声跟他讲话。一方面是想分散陆观澜的注意力,另一方面……绝不是不舍,是怕待客不周。梁三禾如此解析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动因。
陆观澜过了两秒才缓缓抬眼,他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要跟导师去纳吉高地参加GALS峰会,”他顿了顿,又解释,“不是突然要走,一直在行程里。”
梁三禾的大脑适应了蔚原的无压力慢节奏,出现了心理上的放松惯性,突然听到这些,有片刻的恍惚。
“哦。”她愣怔会儿,眉头轻轻皱起,应道。
陆观澜的精神又好了些,他注视着梁三禾,突然道,“你家每个房间都小得可怜,床垫完全不讲人体工学,睡得极不舒服,浴室……”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措一个不伤人的词,但最后显然失败了,“我第一见这么逼仄的浴室。”
梁三禾黑脸:“不是县里收、收费的民宿,临别,不、不必留评。”
陆观澜总结:“这些如果就是你说的不合适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三禾倏地把嘴巴闭上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论。
陆观澜语气放暖、放软、放缓,又开始哄:“我会像以前一样经常跟你联系的。所以你能不能别跟关钰走得太近?他符合你的标准,我不放心。”
梁三禾转头望向别处,瘪了瘪嘴,硬声道:“我不、不想,再说那句话了。”
陆观澜垂眸缓了缓焦虑带来的失序的心跳,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兜到近前,平静地劝慰:“你说你的。”
……
2.
钱贝蓓家的这个年过得不大太平,因为钱贝蓓被发现超前消费——她床下那一箱玩偶抵得上这个家庭三个月的收入了。
钱贝蓓一开始还试图抵赖,嗫嚅半天,急智辩解,说这些玩偶都是假的,一整箱也没有多少钱。但她妈妈朱映真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说谎,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她扇得一个踉跄磕到了墙上。
钱人杰虽然也很生气,但是朱映真这个一点没留手的耳光还是把他给吓住了。他立刻将钱贝蓓扯到自己身后护住,让朱映真冷静一下,说几万块钱他多接点私活就赚过来了。
朱映真的眼睛红了,愤怒道:“你已经几乎是连轴转了,还要怎么接私话?不睡觉了?不活了?”
钱贝蓓躲在钱人杰身后簌簌落泪,不知所措。
钱人杰转身带着气重重给她擦了把泪,道:“你这回真的过了,贝蓓,太不懂事了!跟你妈说你错了,让她消消气。”
钱贝蓓泪眼婆娑望向朱映真,刚叫出个“妈”字,就被后者截断了。朱映真扬起手里的玩偶狠狠砸向钱贝蓓的脸,寒心道:“钱贝蓓,如果你像别人一样,是真的痴迷这个玩偶,我是可以原谅你的。但你不是,你是为了跟人攀比!”
钱贝蓓哽咽着连声说“我不是”、“我没有”。
朱映真自认自己教导女儿是很用心的,但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有劣根性,后天教不好。她沉默片刻,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如果你在REI这么优秀的学校里,不关注以后可以傍身的知识,只关注旁人有什么身外之物你没有,那就去申请退学吧。别以后坏了人家学校的名声。”
钱贝蓓吓坏了,揪紧钱人杰的衣服,失声痛哭。
钱人杰不可思议地道:“你在说什么?你也骂了,也打了,说这个干什么?”
朱映真瞧了他一眼,疲惫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她说。”
钱人杰不放心,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你当着我的面说。”
朱映真轻轻往外推了他一把:“出去吧,你放心,我不动手了,没必要。”
钱人杰觑着朱映真的神色似乎确实平静了一些,不想接连忤逆惹她不快,迟疑道:“那你好好跟她说。她正是有虚荣心的年龄,心智还不成熟,难免会想要跟人攀比。尤其REI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她自卑,路走偏了,我们拉回来就好了,是不是?”
朱映真点点头,向他一扯唇角。
钱人杰又回头去看他从小到大没舍得动过一根手指头的宝贝女儿,绷着脸教训:“你挨这个巴掌不冤!你花钱简直像撕纸,我们是那样的家庭吗?!好好向你妈妈道歉,听到没有!”
钱贝蓓呜呜哭着,乖乖点头,然后任钱人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开门出去。
朱映真待听到钱人杰的脚步声走远,抬眼盯着钱贝蓓,目光似针扎。她冷冷道:“钱贝蓓,这是我第二次扇你。第一次是因为什么,你没忘吧?”
钱贝蓓呼吸一停,不敢与朱映真对视,深埋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砌进墙里。她分外希望朱映真与自己一起失忆,反正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朱映真仍然继续说下去了。
“你嫌你叔叔拖累这个家,你把发病的他骗出来扔了。你假装是他没有听你的呆在原地等你,你假装是他的问题。钱贝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除了他离家读大学的那几年,他跟你朝夕相处,把你从人没有胳膊长带到亭亭玉立。你是人吗?”
钱贝蓓开始痛哭着抽抽嗒嗒说“对不起”。
朱映真流的泪不比她少,但声音很稳,她掀了掀唇,道:“你当时也是这么哭的,你爸爸相信你了,他觉得你就是个思虑不周的小孩儿,不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但我看到了你叔叔被找回来时,你那一瞬间的失望和焦躁。我不敢信,怕冤枉你,又去找了附近的商家,请求人家给我看一下监控……我不知道我那一天晕晕乎乎的,是怎么一路走回来的,没被路上的汽车撞死是我命好。那一耳光我是背着你爸扇你的,我给了你反省的机会没有?”
钱贝蓓泣不成声,像是真的极度懊悔。
“那天,”朱映真咽下喉咙里的哽块,继续道,“我那天跟你讲了很多,翻来覆去地讲,讲亲情的有来有往,讲生而为人的责任道义。你说你都听进去了。你听进去什么了?!”
“你爸赚钱有多难,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他为了让你和你叔叔都能过得更舒适,毫无节制地接私活,一夜一夜,睡得比你考学的时候都晚。可你一点都不心疼他。你编造各种要钱的理由,榨干了他的小金库。你以为我是突然来翻你的房间?我是借用了他的星图本,意外看到了他给你的那一笔一笔的转账。”
“别总是自以为聪明地借着社会话题含沙射影,说穷人不配生孩子,你要是生在有钱的人家怎样怎样。首先,这个家不穷,它甚至略高于首都星中层家庭的平均收入水平;其次,有钱人家也分得清栋梁和废物,你以为给废物的和给栋梁的能一样?!实话难听是吗?难听你也听着!我跟你爸爸为了赚你这一箱玩偶,在甲方那里听到的难听话比这犀利多了。”
“你往上翻一翻你跟你爸的聊天记录。你扪心自问,你那些要钱的借口编得拙劣吗?你爸从不怀疑,唠叨两句就把钱转给你了,你在心里是会感动他爱女心切,还是会嘲笑他像个傻丨逼?你现在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是在想‘养不教,父之过’,对吧?你没有问题,清清白白,是我们没有把你教好,我们对你的培养、尊重和慷慨都是有瑕疵的,对吧?”
钱贝蓓的脸烫得放根火柴就能起火。她泣不成声,两手紧紧抓着朱映真的胳膊,向她道歉:“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把这些都放在星转仓卖出去,会把钱还给爸爸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说,别对我失望。”
朱映真挣动了两下,泪眼朦胧望着她,半晌,那口气儿散了,无力叹息:“贝蓓,我们关注你成长的每一个阶段了,任何你需要的时候,我们都没有缺席,对不对?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硬呢?”
钱贝蓓的眼泪顺着瓷白的脸庞滑下,将衣领都浸湿了。她极擅长推脱,一开始还在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任何荒唐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只要你别自乱阵脚,咬死“错也不全在我”下功夫去找——但朱映真的痛斥像暴雨梨花针,全方位将死了她诡辩的途径。
“妈,我肯定会改的,我什么都会改的。”
钱贝蓓抽气太深,呛咳起来,但仍抓着朱映真的胳膊不放,像小动物似的哀哀望着她,眼睛鼻头都红得不像话。
朱映真不为所动,怔怔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角落。她像上次扇完钱贝蓓一样,在反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还是不得其解。她怀孕前翻了很多书,专家说要给小孩足够的耐心和爱、要尊重小孩的选择哪怕你知道她会犯些小错、要立规则但不控制,她哪条也没落下。
钱人杰听不得女儿的哭声,出去抽了根烟,此时又回来隔着门劝:“真真,让她自己在房间里反思,你出来歇会儿。你晚饭没吃多少,我再给你做碗虾酱面好不好?”
朱映真抬手抹了把脸,将胳膊往回一收,挣脱了钱贝蓓。她不愿意再多看她,面无表情道:“留一个放你床头吧,以后多看看。其余的转出去。”
钱贝蓓忙不迭点头,说:“我马上就去做。”
朱映真没有回应,拉开门出去了。
……
第28章 你也滚
1.
从科索星返回首都星, 时间突然就变快了。梁三禾头悬梁锥刺股交了两轮作业,又与师姐一道跟着导师去了趟位于朗加星的联邦研究院,三个月就过去了, REI所在的大域城也到了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时节。
“他叫汤嘉河,我们是在海岛上认识的。幽默、健谈、帅。他再主动约我出去两次,我可能就会答应跟他交往了哦。”
前几天, 林喜悦给梁三禾看了她和汤嘉河在海滩上勾肩搭背的合影,说汤嘉河非常积极主动,回来以后又约她吃了两顿饭,每次都不空手来,会带个不怎么值钱但又很花心思的小礼物,因此, 她对他的观感非常好。
“他性格开朗, 难得还心思细腻——理解我的家庭条件跟首都星同学的比不了, 如果是很贵的礼物, 我心里就会有负担,因为我会怕还不起;体谅女性对待感情的慎重和犹豫, 节奏控制得很好, 不会频繁联系, 隐形施压,也不会超过三天不联系, 让人觉得被怠慢。”
林喜悦嘴巴说个不停,她自认为是在客观公正地陈述,但眼睛亮晶晶的,唇角高高翘着,任谁都看得出,她胸口那片花田里正开得绚烂繁盛。
……
如林喜悦所述, 汤嘉河确实帅,很有辨识度,所以梁三禾在用餐结束等人的时候,随意往对面玻璃幕墙里一瞥,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三禾两手抄在裤袋里,盯着汤嘉河的方向足有五分钟,缓缓掏出星图本——当然也可以用个人终端摄录,但不太想这样的画面出现在个人终端的存储区里。
她像娱乐新闻里上不了台面的狗仔似地,在未被当事人留意到的角落里,“咔嚓”、“咔嚓”接连拍下十几张照片。之后低下头现场一张一张验看,验看完不大满意,重拍。重拍时有经验了,两指一拉,放大了画面里的某些细节。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在外面就对交往对象动手动脚的情侣,腻腻歪歪戳胸掐屁丨股什么的,路人一点都不想看到,很嫌弃,真的。”师姐不知何时从餐厅里出来了,在梁三禾身侧突然发声,因为一夜未睡,声音比上回还嘶哑难听。她表达完自己的态度,话锋一转,又委婉劝梁三禾,“但我觉得把他们的丑态拍下来,贴到各个通讯组、各大论坛、各类社交媒体上,手段是不是略微有点激进了?”
梁三禾没有提醒师姐,自己对这种行径的怨念,倒没有师姐这么深。她确定自己这回拍清楚了汤嘉河手的位置,将星图本折叠起来,保证道:“不、不会贴的。”
师姐露出敷衍的假笑,隐晦地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做隐蔽些,然后毫无顾忌地仰天打了个呵欠,眼含热泪叮嘱她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因为实验数据和理论模型不符,被导师要求在她回来前找出原因,昨晚在实验室耗了一整夜。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原因最后被找到了:师兄使用完某台高精度测量仪器后,未上报管理员要求校准。两人这顿大餐就是捶完师兄,刷师兄的卡吃的。
……
梁三禾拍摄的这些照片两个小时后便被摊到了林喜悦面前。她甚至都没有提前想好可以安慰人的说辞,单纯希望林喜悦不要浪费再多一晚的时间在这样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提前就……一点都不铺垫的吗?”
林喜悦站在图书馆门廊右侧的石柱后面,一张张翻完照片,嘴唇微抖,眼里的光“噗”地熄灭了。她沉默了两分钟,无能地将矛头指向了梁三禾。
“你把星图本往我面前一伸,说‘给你看个东西’,我以为是个惊喜什么的……朋友被养鱼这种事情,有你这样上来直接就揭发的吗?”林喜悦眼泪汪汪,羞愤交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依稀感觉不太像人话,但也顾不得了。
梁三禾想辩解一句自己没有处理这种意外的经验,但与林喜悦喷火的目光一对视,便抻长脖子窝窝囊囊把话咽回去了。“你要是想去问、问问他,问个清楚,我可以陪你。”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提议。
“问什么问?还嫌我不够丢脸吗?”林喜悦难堪又难受,她调出个人终端,将汤嘉河所有账号全部拉黑,“幸好我也没有多喜欢他,赶紧滚。”
林喜悦一边故作不耐烦地骂,一边落下一串热泪。虽然接触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她真的挺喜欢汤嘉河的,他的相貌、性格、待人处事都那么合她心意,而且两人在一起总是很有话聊。结果“汤嘉河”只是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画皮。
“你别、别去图书馆了,我陪你逛街,好不好?”梁三禾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纸,屏息一点一点递到给林喜悦面前。
林喜悦擦泪的动作一顿,重重拍开她的手,“你也滚。”她凶狠地道。
“现在正值电影节,街上到处是人,李喜悦同学不想逛街就算了,我家新来了两只梅花鹿,要去看看吗?”
梁三禾正束手无策,听到了陆观澜的声音。
……
2.
林喜悦直到拎着包跟梁三禾一起上了陆观澜的座驾,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所以这辆车现在真的是驶向赵识微的居所?那位刚上任时一边脚步匆匆前行,一边直视媒体机器人的镜头,平静回应外星系的挑衅,说“联盟和首都星都不想打,但随时可以打”的赵识微?
梁三禾与陆观澜一起坐在第二排,久未见林喜悦有动静,以为她仍在伤怀,踌躇片刻后回头,再度尝试给她递纸——但林喜悦已经没有眼泪了。
“赵识微……次长也住那里吧?”林喜悦抠着手紧张地问。
“她一般住百川路官邸。”陆观澜语气平和。
“啊,对哦,总长、次长、各部长都有自己的官邸。”林喜悦暗骂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手脚无处安放,又整理了一下包,后知后觉纠正陆观澜,“我姓林。”
陆观澜扬眉道了声歉。
梁三禾转头扫了陆观澜一眼,没有作声。
半山别墅庄园的几乎每个角落都值得一观,尤其是对于林喜悦和梁三禾这种放下书本以后就没什么见识的普通人。
庄园最外围刚完成检疫送来的两只梅花鹿及蓝孔雀不算什么,铺设特制琉璃砖可反射阳光形成“波光碎金”效果的人工湖也不算什么,由联盟珍稀植物构建的“私人植物园”实在值得大书特书。这里有整排移植的百年樱花树,有濒危多肉“龟甲牡丹”,有叶片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王莲,甚至还有联盟仅千株左右的“鬼兰”。
最后一站是临湖别墅里那块面积超过50平米、可提供8K超清晰画质的环形LED屏幕。
林喜悦在管家的引领下,坐进人体工学弧度设计的椅身里,环形幕便开始播放超近距离拍摄的极地冰川崩裂的画面——梁三禾没有跟着进来,她脑袋里嗡嗡响,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便说好在湖边等她——8K能清晰捕捉冰川表面每一道冰纹的裂痕走向、崩裂时飞溅的冰屑形态,甚至冰下透射出的淡蓝色光影层次;而环形幕则会把画面铺满目光能及的视野,仿佛人真的站在冰川中间。
林喜悦全程屏息观看,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汤嘉河着意给她构造出来的虚幻无根的小情小爱在大自然的瑰丽面前突然更加显得一文不值了。
……
梁三禾在湖边观景步道上落座,低垂着脑袋,跟困意负隅顽抗。片刻,陆观澜也过来了。
——陆观澜对逛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前面并没有与她们一起。
陆观澜戏谑地托了下梁三禾越来越低的下巴,问:“是晒太阳晒得困了?还是昨晚没睡好?”
梁三禾勉强打起精神,从那见鬼的实验数据说起。她情绪平稳说完昨晚那不值当熬的夜,打着呵欠问:“你不是在吉曼?怎、怎么回来了?”
蔡克钊要求他带的这四个学生,包括陆观澜在内,一个不落都必须去吉曼基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训——GALS峰会上的大佬根据《纳吉高地公报》制定的行动计划将会陆续去吉曼基地执教。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梁三禾的一个师兄也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陆观澜的声音里裹着轻松的笑意,道:“索尔教授因为地区冲突,临时改了行程,所以突然多出了两天假期。”
梁三禾不太能理解,吉曼到首都星单程航程是六个小时,两天的时间一来一回再睡一觉,似乎就没剩下什么时间了。不过她并未多嘴追问,也许他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陆观澜瞧了眼佣人放到一旁的甜点,问梁三禾有没有想吃的。
梁三禾用勺挖了一点金箔巧克力送入口中,并湿着眼眶留下一句“好吃”。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略有些干涩的慢慢蠕动的唇,眼神逐渐变深,并带有不明显的侵略性。梁三禾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一僵,不由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贴贴”——根据她的一些观影经验,那严格来说不能叫“吻”。
“你现在很奇怪。”梁三禾喉结一滚,轻声提醒。
陆观澜嗤笑:“又要说那句话了是不是?”
梁三禾眼皮微垂,小动肝火。她刚用比较冲的语气说出个“你别”,就被又恢复正常的陆观澜截断了。
“你不生她的气吗?”陆观澜问她,“她叫你滚。”
梁三禾用“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的眼神警告地刮了陆观澜一眼,好心为他解惑:“朋友之间,有、有些情况下,可以理解。”
不过梁三禾的确有些后悔,如林喜悦控诉的那样,她要是前面略微铺垫一下就好了。比如非常高明地先问一句,“我昨晚做了个梦,我们在给汤嘉河起绰号,‘鱼塘塘主’和‘多线玩家’,我们两个争论不休、各执一词……你说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梁三禾实在太困了,眼晴即将闭上,又倏地睁开,她盯着他,肯定地道:“你这、这回叫错,她的姓,是故意的。”
陆观澜轻描淡写地辩解,“叫顺口了,”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别在这里睡,去房间。”
梁三禾一动不动坐着,嘴硬道:“不用了,等、等下我们就走了。我晒太阳,闭、闭目养神而已,不睡。”这话说完不到三分钟,她脑袋一歪,睡着了。
陆观澜用她用过的勺也尝了一口巧克力,眼皮倏地一掀,目光像是有重量,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身上。他静静注视着她,想要搞清楚这人到底哪一处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让他愿意坐六个小时的星舰回来,这样当面与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普通漂亮”,陆观澜想起几个月前程彦对她的评价。他当时认为程彦的评价尚算是客观的,但现在却觉得此人的审美不敢恭维。她分明是极具辨识度的漂亮。
陆观澜因为自己的反夏无常笑了,他将佣人拿来的毛毯盖在梁三禾身上,转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黑天鹅不慌不忙游向湖心,几只灰雀从湖面掠过,落在对岸林地里。陆观澜舒展了一下身子,感觉这六个小时的航程值当。
根据学校的规定,梁三禾半年后的十月份就要去试验场报到了。她能力不错,应该可以如愿去她的第一志向璞川试验场。陆观澜黑眸低垂,脑子里开始计较是否要在科索星的璞川置业——她去那里学习的两年,他应该会常去的。
梁三禾似乎做梦了,眉头突然皱起,很不高兴的样子。陆观澜盯着她被胳膊挤得微微张开的嘴,唇角倏地一扬,露出一点点皓齿。他伸手过去要捏一捏……一只手突然抖着插进来虚虚地挡在梁三禾脸前。
陆观澜面上的轻松一收,微微抬首,面无表情望向林喜悦。
林喜悦不敢与他对视,维护梁三禾的态度却很坚定。
“你是陆观澜也不行。”她嘴唇无措地动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
陆观澜平静道:“我们已经是接过吻的关系了,另外,也在一起过年了。”
林喜悦显然没听梁三禾提起过这些,瞳孔骤然放大,但须臾就再次坚定:“那也不行,我问过她了,说没跟你交往。”——就是在喂梅花鹿的时候问的,刚出炉正冒着热气的答案。
“原来管家可以是一整支团队啊,”林喜悦被所谓“环境职能管家”领着往前走时,偷偷与梁三禾交头接耳,“你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吗,三禾?比你们镇子都大的庄园,百来人的服务团队,赵识微次长,这些你都不动容吗?”
“我很、很动容,但没交往。你小、小点儿声。”
陆观澜的长相美则美矣,极有攻击性,当他眼睛里没有笑意时,余未野跟他说话也会略微注意一下措词。但林喜悦明明越说声音越小,却不肯让步。
陆观澜现在知道这两个女生为什么脾气不同却关系稳定了。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又笨拙地保护对方。虽然她们的方式经常一个潦草、一个急躁。
陆观澜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林喜悦落座,他下巴朝梁三禾微抬,恢复了初见面时的随和,问她:“三禾高中时比现在话多一些吗?”
林喜悦见陆观澜似乎没有真的生气,神色略微放松下来,撇了撇嘴,“她本来就不外向,不爱表达,以前不结巴的时候,也是你不理她、她就也不理你的。”她顿了顿,补充,“我们班里有她的初中同学,听她的初中同学说的。”
陆观澜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又顺势问出了以前曾经问过梁三禾本人但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她一开始对你也这样吗?”
林喜悦神色一僵,当先就想否认“那当然不是”,但陆观澜似乎很在意这个,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她的心理防线便崩塌了。
林喜悦嘴角往下一撇,不快地道:“她对谁都这样啊,我又不特殊。”
陆观澜压不住嘴角了,片刻,宽慰她:“你现在是特殊的了。”
林喜悦移开目光,没有否认这个。梁三禾从不吝啬表现对朋友的在意——当你真的成为她的朋友以后。她经常会超绝不经意地将你气得七窍生烟,之后又会用各种实际行动来道歉和弥补。
春风裹着对岸林地松枝的冷香扑面而来。林喜悦心旷神怡,习惯性地调出个人终端打开摄录模式,将湖景置于取景框内。她正要点击拍摄图标,僵住了,片刻,将个人终端收回去,神色讪讪:“应该是不能拍的,对吧?”
陆观澜礼貌地道:“最好不要。”
林喜悦知道首都星人的讲话方式。“最好不要”的意思就是不要。
“她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后山停机坪那边有个花园,你可以跟着管家去摘些花带回去。”陆观澜好心提议。
林喜悦怀疑陆观澜此举是要将自己支开,警惕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就坐在这里等她。”她偷眼打量着陆观澜,突然主动向他搭话,“我有个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冒昧的问题。”
陆观澜将目光从梁三禾撅起的嘴上收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喜悦便直说了:“如果三禾以后真的跟你在一起,她会不会成为坏人绑架或暗杀的目标?”——话音落地方后知后觉,这个问题哪里是冒昧,简直是冒犯了。
陆观澜有些惊讶,但并不介意,说:“赵识微只是首都星的次长,不是总长,把我当做攻击目标就已经很没出息了,一般不会有人把脑筋动到我的伴侣身上。而且REI也是一层结实可靠的防护屏障。”
REI这层防护屏障有多可靠呢?十四年前联盟内部出了些乱子,首都星与邻域几颗星突然交恶,所有当时去往邻域进行学术访问的首都星代表团成员均被扣留并被私下恐吓,唯有REI的教授和学生,直至被释放都不知道自己曾被扣留,以为多滞留的那十四个首都星日,真的是学术交流白热化后的友好延期。
REI是联盟很多当权者曾经长期学习或短期进修过的地方,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林喜悦长长地“啊”一声,之前紧张得抿成直线的嘴唇,弯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弧度,画蛇添足地解释:“我不是说坏人绑架或暗杀你就应该……你身边有安保,你很安全的,我是这个意思……”
陆观澜道:“别解释了。”
林喜悦挠了挠鼻头:“哦。”
林喜悦反刍了一下刚刚陆观澜的解释,慢半拍地捕捉到了“伴侣”这个词,并因此动容。他们这个年纪一般不会用这样正式的称呼,更倾向于说“交往对象”之类的,听起来比较没有负担,能给做错选择留点余地。她因此意识到,陆观澜对梁三禾不止是有好感那样简单,他是奔着有个结果去的。
林喜悦望着湖面上跳跃着的细碎的阳光,缓缓叉起了腰,替他们发愁,自言自语:“但是三禾毕业以后肯定会回科索星的,你们……不大好办呐。”——
作者有话说:明日加更
第29章 一趟滑稽之旅
1.
四月底, 在甘莱舅舅的牵线搭桥下,首都星某家公益机构与科索星数家综合型福利院达成长期帮扶关系,将跟踪福利院需求, 为福利院定制针对性帮扶方案,提供常态化帮扶资源。
甘莱与梁三禾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自在,她解释道:“他们内部也是要综合评估的, 虽然我舅舅算是他们上级单位的领导,但这种事儿不是我舅舅说了算的。”
梁三禾叉腰听了半晌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甘莱舅舅本来牵线的是儿童专项福利院——如果成功就会惠及蔚溪镇那家福利院,但机构评估后,选择了综合型福利院。
梁三禾难得笑得灿烂,她真心道:“这真的是件,非、非常好的事情。谢谢你和你舅舅。”
甘莱仔细观察着梁三禾的表情, 确定她真的没有表现出失落, 暗暗松了口气, 道:“但我个人准备寄一些学习用品、卫生用品, 可能还有一些买来没穿过的衣物去你们那儿的福利院,你给我个地址吧。”
梁三禾将地址发给她, 并再次送上真诚的感谢。
“又不是给你的, 你感谢什么?”甘莱撇了撇嘴, 没好气道,“都是联盟的人, 你对他们有的道义,我也有的好不好?!”
赖锦妍在一旁抚掌:“话是好话,还挺让人感动的,但从你嘴里说出就令人莫名恼火。”
甘莱瞪了她一眼,悻悻道:“闭嘴,没人跟你说话。”
赖锦妍翻了个一点都不丑的白眼, 对梁三禾说,“也给我一份地址吧,我寄些体育用品,我爸爸有朋友是做这行生意的。另外我家里也有些用得上的衣物,我让阿姨收拾一下,”她顿了顿,神色迟疑,“三禾,我有两件朋友赠送的衣服,因为他搞错尺寸,买大了,一直收在家里的衣帽间里,吊牌都没摘。我估计福利院的小孩穿不了,除非是你这个身高。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拿来给你穿?”
梁三禾一点也不介意,眼神明亮大方:“好啊。”
赖锦妍轻轻挑眉——终于给自己高价买来的衣服找到了归宿,实现了衣服的存在价值——她两臂高举打了个略有些粗放但仍不损其美貌的呵欠,随口问:“贝蓓最近学习好像很刻苦啊,不到睡觉时间不回宿舍,她床头那些玩偶也收起来不玩了。”
“她在求真楼让她的师姐指导着改报告呢,说导师好像针对她,别人的报告最多改三回,再烂也都让过了,她现在已经是在改第五回了。”甘莱跟钱贝蓓虽然是同一个专业,但跟的是不同的导师,不太清楚她那边的具体情况,只照着钱贝蓓向她抱怨的复述。
“那些玩偶她说送给亲戚家的小孩了,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不喜欢了,就不要了。”甘莱耸肩摊手。
赖锦妍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那些玩偶加一起可不便宜,说送就送了,太大方了。”
……
赖锦妍周末是拎着个大行李箱从家里回来的。钱贝蓓推门进来,刚好看到她正往箱子里丢衣服,好奇地询问她要做什么。赖锦妍如实相告,说要收拾出来,寄给科索星的福利院。
——已经从家里直寄出去四箱了,过后又翻出几件,索性就拿来与宿舍里的几件合寄。均是脑子一热买回来的,均未穿过,吊牌也大多都在。
钱贝蓓盯着赖锦妍那堆价值不菲的衣物瞧,嘴角扯了扯,说:“那我过几天回家也收拾一下。有些书不会再翻了,就不留在书架上占地方了;有些衣服买的时候就不喜欢,一直放在衣柜里落灰,也不要了。”
赖锦妍头也不抬,道:“那我等会儿给你地址。”
钱贝蓓打开抽屉,取了个东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赖锦妍听到动静叫住她,问:“你还要出去?急事吗?”
钱贝蓓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道:“嗯,要开组会,你有什么事儿?”
“我预约了快递一个小时内上门,但我有点急事马上要出门……”赖锦妍不自觉地皱了下鼻翼,“没关系,我问问三禾吧,她现在应该在洗衣房。”
“嗯,你问问她。她在洗衣房,我路过时看到了。”钱贝蓓抿了抿唇,忍耐着道。
钱贝蓓话音刚落,就迅速关门离开了。赖锦妍略带迟疑地收回视线,她感觉钱贝蓓好像在生气,但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也许是因为要开那遭瘟的组会心情不好吧。”她无所谓地想。
即将要合上行李箱,赖锦妍突然记起有两件衣服是要给梁三禾的。她将那两件衣服取出,丢到梁三禾床上,又想起甘莱那个该死的洁癖,改放到梁三禾衣柜里。
“差点忘了。”赖锦妍自言自语。
2.
梁三禾将衣服洗净烘干,又替赖锦妍将打包好的衣物寄出去,便与林喜悦一道去往读书室了。两人最近课余时间都泡在读书室里。林喜悦说要靠知识化解悲伤,梁三禾得一起来,起到一个监督和见证的作用。
“我看到汤嘉河,来找你,就上、上周。”
“跟他说了以后不再联系了,他就找来了,问我是不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有什么误会。啊,他后来说有个女生一直在远处瞪他,我还以为是他鱼塘里的另一条鱼,但时间太长被他遗忘了。是你啊。”
“不重要,你怎、怎、怎么回答他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他又没有明确说在追我,我直接控诉他养鱼,他万一假装惊讶,给我来一句一直只拿我当朋友是我自己想多了,我多丢脸。所以我只好窝窝囊囊说,我要专注学习。”
林喜悦别无他法,只能含泪咽下这个哑巴亏。梁三禾安慰地捏了捏她的后颈,非常理解她的憋屈。她们都明白,这件事只能这样了。跟汤嘉河这种不真诚的人争论是非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平白浪费时间和情绪;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不用他解释或道歉,直接不与他往来就行了。
“陶艺工坊制、制陶体验课,你去不去?你上回说这个有、有点意思,周六我可以陪你,周日也行。”
“去去去,我周六有别的事,周日去。说定了,到时即便是陆观澜约你,你也不能放我鸽子。”
“不、不放,放心吧。”——陆观澜结束吉曼基地的集训,直接去朗加星陪父亲过生日了。
……
梁三禾对各类手作都不怎么感兴趣,包括制陶,但她胜在心静手稳,所以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比林喜悦的体面多了。
林喜悦半天的努力,手一抖,付诸东流——不体面的成品也没能留住。她一再受挫,正要跳脚,一个底部盛着星星的海蓝色小碗出现在眼前。
“你不要了?给我?”林喜悦原本要喷火的眼睛立刻释放出善意。
“我要这个没、没用。”梁三禾解下围裙不在意地道。
电窖低温速烧出来的东西,只能当个装饰的摆件,不能真的拿来盛饭。
所有人的个人终端均被要求设置成强制休眠模式,带星图本的也要将星图本关机收进储物柜里,因为工坊的老师讨厌不专注。
梁三禾忍着困意熬到下课,将小碗赠给林喜悦,然后支着下巴解锁个人终端的休眠模式——一条联盟急讯猝不及防跳出来了。
新闻标题起得极短,但触目惊心:突发!陆峥与其子遇袭!
梁三禾点击进去查看,正文只有寥寥几句话,说陆峥与陆观澜在朗加某个地质公园被不明组织人员袭击,两人当前已被送往医院救治,伤情不明。
新闻配图里有几滩做了模糊处理的血迹,表明事发现场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梁三禾茫茫然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片刻,再度垂眸盯着新闻。窗外的蝉鸣声、拉胚机的嗡嗡声、老板和学员的讨论声都不见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凝成一束,扎在这条突发新闻上。
有人路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立刻向她道歉。她置若罔闻,眉头骤然一挑,去搜索后续新闻。此刻距离事发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了,如果只是轻伤,联盟官媒一般马上就会有后续报道。
但没有后续报道。
“三禾!三禾!三禾!”林喜悦由远及近叫了三声,终于叫动了梁三禾。“你在愣什么?出什么事儿了?”她托着助教帮忙打包好的小碗问道。
梁三禾微一抬臂,示意林喜悦解锁个人终端。林喜悦不明所以解锁个人终端,便被同样一条急讯定住了。
“你跟他联络了没?”林喜悦读完新闻抬起头问。
梁三禾道:“……终端无应答。”
林喜悦宽慰她:“他们身边既有政府特勤,也有自家安保,不会有事的。”
梁三禾慢吞吞道:“我想也是。”
林喜悦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扭头照自己嘴巴上扇了一下。当时真不该问陆观澜那个不吉利的问题。
“你等下仍去实验室?”——梁三禾来时就说了,她跟师姐约了六点在实验室见。
“对,师姐在等我。”
……
两人在求是路路口分开,梁三禾刚转身就被林喜悦眼疾手快拽回来了,与此同时,一只高速袭来的篮球非常惊险地擦着她的脸飞过去。
“你看着点路。”林喜悦皱眉叮嘱她。
“嗯。”梁三禾瞥一眼前方用手势向她下跪道歉的男生,未做回应,抬脚便走了。
3.
梁三禾五点半到达实验室,一边检查仪器设备的维护记录——前段时间新长的教训,一边心无旁骛等师姐。师姐六点准时到达实验室,梁三禾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被一顿大餐收买的师兄。
梁三禾从自己导师那里要到了陆观澜导师蔡克钊的通讯识别码,之后立刻联系了蔡克钊,并由其“委派”去朗加探望陆观澜——她不清楚朗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借蔡克钊的名义更容易获准接近。
因航程较长,再加上六个小时的时差,梁三禾落地朗加星时,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钟。时机赶得非常巧:梁三禾刚出太空港的航站楼,后续新闻就跳了出来——陆峥腿部被子弹擦了一下,陆观澜安然无恙;另有两名特勤和一名安保中弹,截至新闻发出,三人均已脱离生命危险。
新闻称,袭击组织的身份也确定了,是生根于朗加星的一批极端环保主义者。这些人脑回路也是奇特,他们不埋伏自家官员,专门去埋伏别人家的,声称就是故意要把这个事情闹大到联盟舞台上去,因为“环保从来不是一个星球的事,是整个联盟的事”。
梁三禾刚把新闻读完,陆观澜的信息也到了,说他没事,程彦受伤比较重。
梁三禾手把着出租车的车门,一时难以抉择上还是不上。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陆观澜的导师灭口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申请修改目的地。”车行了十分钟,梁三禾用朗加语与出租车上的机器人司机沟通。
“请输入新的目的地。”机器人道。
梁三禾在疾驰的车里皱着脸思考片刻,将目的地改为以前跟导师来朗加星时住过的酒店。最早一班回到首都星的星舰是明天上午的,她预备去酒店睡一觉就回,尽可能少地让人察觉到这趟滑稽之旅。另外,虽然现在还是没感觉到饿,但在睡觉之前,最好还是去找些东西填填肚子,她好像迷迷瞪瞪错过了两餐。
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自小臂浮起。梁三禾低头瞥了眼呼入者信息,面不改色地将之拒绝了。是很显然刚从导师那里听到“不实消息”的陆观澜——只要她悄悄来悄悄走,不被人发现,那就可以是一条不实消息。
陆观澜不厌其烦四次呼入,梁三禾持之以恒地四次掐断。
“你现在人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你。”陆观澜终于放弃通讯请求,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在实验室,没赶上那班星舰,没去成。”梁三禾有的放矢地编瞎话。
陆观澜那边终于没有动静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机场公路上,视线所及的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树林,高大的松柏与槭树交错,深绿浅绿层层叠叠;路边零星散落着几座红棕小木屋,木屋用粗粝的原木栅栏围合着,栅栏内侧立着几个铁皮花桶,里面种着色彩浓烈的天竺葵和万寿菊;偶尔有一只松鼠蹿过路面,或是一群鸟儿从树林里惊起——这是与首都星以及科索星都完全不同的风景,挺有意思的。
可惜梁三禾目不视物,什么也欣赏不动,一门心思只想将时间之钟拨快,让这不明不白的两天赶快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因为正值当地某个节日,从太空港到酒店沿途多个路段出现拥堵,最后抵达酒店时,天边已经开始呈现半黄昏的橘粉色了。梁三禾拎着旅行包下车,视线往上一抬,便与路对面安静等候的人撞上了。她不可思议又略显无措地瞪着他,片刻,泄了气,怏怏提膝向对方走去。
“你怎么,自、自己过来了?”梁三禾故作镇定。
“程彦不在,我怕其他人会吓到你。”陆观澜接过她仓促收拾出来的扁扁的旅行包,交给身边的特勤,然后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
梁三禾坐在疾驰的车里,一语不发,表面看起来非常镇定,其实人已经离开多时了。陆观澜在中央扶手区按了一下,升起后舱隔板,整个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梁三禾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十分尴尬:“你真、真的别误会。”
陆观澜注视着她,嘴角一扬,什么都没说。
梁三禾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话音落地,自己都露出了不忍耳闻的表情。
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她深感挫败地垂下脑袋,暗斥自己真的是有病,一边跟人撇清关系,一边又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梁三禾正紧皱眉头暗自厌弃,陆观澜解开安全带微微前倾,将吻落在她因低头而放松的唇上。梁三禾一僵,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但这个态度对陆观澜来说就已经够了。他伸手兜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舌尖抵着她的齿缝进去,在口腔里蹭扫了个遍,又退回来轻咬她的下唇。
“我会记住今天这个日子的,三禾。”
“你最、最好忘掉!”——有人恼羞成怒了。
第30章 只有我想你吗?
车子未开去医院, 直接驶向了使馆官邸,就在首都星驻朗加星大使馆的旁边,一栋风格融合朗加与首都文化元素的带有采光天井和中央花园的五层建筑。
抵达目的地后, 梁三禾没有立刻下车。她板着脸向陆观澜重申:“我是代、代表你的导师来的,对、对谁都得这么说。”
陆观澜敷衍地应了一声,一听就知道根本没有把她的嘱托放在心上。
梁三禾不满地皱眉, 吩咐他:“你复述一遍。”——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和蛮横。
但陆观澜对她难得表现出来的幼稚和蛮横毫无抵抗力,他此时已经收起了后舱隔板,仍当着其他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
梁三禾听完,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她感觉有点困惑,自己交代给他的明明是一句很正常的话,他这样注视着她, 一板一眼地一复述, 什么地方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陆观澜见她不说话, 以为她还是不满意, 大度道:“我可以再复述一遍。”
梁三禾闷头说“不用了”,勉为其难下车。她刚踏出一步, 又顿住, 不放心地盯着陆观澜, 再度向他重申:“我明、明天就回去的。”
陆观澜耐心指出:“你明天就回去,也改变不了你来了的事实。”
梁三禾闻言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他。她现在只是在假装平静, 其实已经快被气成河豚了——又气他,又气自己,但最气的还是自己。
陆观澜握住她的手腕,向前轻轻一扯,梁三禾便抿嘴继续向前走了,一边走, 一边将手腕挣脱出来藏于身后。
……
陆观澜的父亲,驻朗加星大使馆的新任大使,热情地接待了前来探望并因故将借宿一晚的“蔡克钊院士的代表者”梁三禾。
“‘禾’代表粮食,象征生机;‘三’取自‘三生万物’,在古地球文化里是多、全的意思。‘三禾’真是个好名字。”陆峥盛赞了梁三禾平平无奇的名字,又真心求问,“你也是蔡院士的学生?那就是观澜的师妹?”
梁三禾沉默片刻,道:“不、不是的,嫡系的,都、都不在朗加,只有我在,方便。”
陆峥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她似乎以为他不清楚她刚落地朗加。他顿了顿,面不改色道:“哦,那朗加这边忙完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梁三禾极快地瞧了陆观澜一眼,道:“明天回。刚好是明、明天的航班,不然,我也不在的。”
陆峥笑意不减:“那真的是很巧。蔡院士费心了,也劳你专门跑这一趟了。”
梁三禾眼神避开围观她说谎的陆观澜,嘴角刻意地往上提了提,道,“你们没事就好,”顿了顿,画蛇添足地补充,“是很巧。”
陆观澜轻咳一声,梁三禾羞耻地别开眼,脸慢慢变红了。
佣人过来提醒饭菜好了,陆峥便领着梁三禾移步餐厅。他热情地向她介绍那一道道美食,并特别叮嘱她尝尝摆在手边的那道海胆炖奶。
“海胆用的是鲜活的紫海胆,奶液过筛三次,口感绵密鲜美……”陆峥盯着她尝了一口,见她露出意外的表情,满意了,又温和道,“不着急,慢慢吃,饭后可以让观澜领着你四处逛逛。”
梁三禾握着汤匙仰起头,老实道:“本来是不、不能随便逛的吧?不用了。”
陆峥撇了陆观澜一眼,道:“这里是使馆官邸,不是大使馆,没关系。”
梁三禾瞳孔微微发亮,嘴角小幅度一抬,高兴道:“好的。”片刻,好奇地问:“所有驻朗加星的外交官,都、都住这里吗?”
陆峥耐心解答:“只有大使和总领事住,其他人住在外交官公寓。”
……
当晚,陆峥和赵识微连线时,向她说起梁三禾的意外到来,并简要描述了自己对梁三禾的观感:不说瞎话的时候,眼神又稳又静。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赵识微问,“观澜挺高兴的吧?”
“应该是吧,我全程看不到他的正脸。”陆峥嗤道。
赵识微便难得笑出了声音。
陆峥静静等她收声,问:“你今天这么早打来?”——首都星大域城现在才五点。
赵识微沉默片刻,说:“睡不踏实,难受。”
陆峥不必她细说便知原因,他徐徐道:“我那点擦伤没到医院就痊愈了,请赵次长不要展开无谓的联想,没有万一。”
赵识微应了一声,说:“我知道。”
陆峥开始与她扯别的:“马修的做事风格跟你从前很像,但他比你聪明些,他是老实等到羽翼丰满了才这样的。”
确定袭击组织的身份后,首都星环境规划部部长马修立即代表首都星向联盟环境署重申《泛星空域生态保护声明》和《联盟环境国际公约》,要求环境署催缴朗加星早年过度建设无防护能源站、破坏宇宙射线的巨额罚款和滞纳金,并对朗加星近年在小行星带无节制的矿物开采重启调查。
马修的原话嘲讽十足:朗加星总得做对一件事情,要不然规规矩矩保护星域环境,要不然无微不至保护他星公民。到底是赵识微力排众议一路提拔上来的,马修不只做事风格像赵识微,这句“骑脸输出”也颇有赵次长的“遗风”。
……
雕塑步道尽头的小起居室里,梁三禾已经打了六个呵欠了。
“陆观澜,真、真的很困了。”
“一个月没见了,三禾,只有我想你吗?”
“你已经说三遍了,不、不管用了。而且你真的别、别误会。我来这里,真是因为担心,不、不是因为想你,要换作是林喜悦,我也、也会来的。”
“然后也会让林喜悦亲你?”
梁三禾被堵得面红耳赤,愤而起身,又被陆观澜拖着手坐下来。
“喂,真的只有我想你?”陆观澜轻轻刮挠着她的手指,态度突然变得有些认真。
梁三禾只与他对视片刻,便败下阵了。他这张脸太扎眼了,轮廓、五官、神态均为顶配,顶着这张脸就是会无往不利。她缓缓道:“我上次问你,听、听没听说过,押运舰的比喻。押运舰,是比、比喻你的。”
陆观澜其实早就听过这个比喻,他毕竟也是REI的学生,听过这个一点都不奇怪——虽然羞耻。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时刻等着嘲笑他的余未野。不过他并没有打断梁三禾。梁三禾是个偏向直接丢出结论、不去表达和解释的人。她现在愿意向他表达和解释,是件好事。
梁三禾眼神耷拉着没有焦点地落在脚下,整个人像蒙了层灰,她讨厌拿不起又放不下的自己,“我觉得我们,不会长久,我最、最好的结果,是占有一辆智能旅居舱。”
梁三禾这样慢吞吞说着,眼中突然涌上一股泪意。不是委屈,她并不委屈,说不清是什么。她假装眼睛突然不舒服,别开头轻挠了挠眼尾,悄无声息地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泪意憋回去了。
陆观澜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唇角一扬,道:“我只是问你有没有想我,没问你别的,你别着急……不大的年纪,整天执着长久,未来或许是你厌倦了我也说不定。你不是被挑的那个,你是挑人的。”
长久是靠一天一天的日子堆积出来的,站在起始位置,对这个命题的任何争论和起誓都没有意义。所以陆观澜不用热烈却无谓的承诺去哄骗梁三禾。他很清楚,她只是因为少年时经历过生活骤变,暂时被这样的执念困住了,但并不傻,这样简单的逻辑,她以后总能捋得清楚的。
陆观澜的声音是温和的,说出来的话是熨帖的,梁三禾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丑陋,她下巴微微收起,想要将手指抽出,却被更紧地握住。
陆观澜将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谁让我喜欢你呢?你想占有旅居舱,那我就可以是旅居舱。”
梁三禾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意又卷土重来。
“我真、真的困了。”梁三禾无措地仰着头,声音发紧。
“再陪我五分钟。”陆观澜道。
……
梁三禾在使馆官邸度过了奇妙又不可言说的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向慷慨借宿的陆峥道别离开了。她还有实验没做完,得赶快回去继续做;另外,她仍然为这趟言行不一的出行感到羞耻,盼望立刻结束它,假装事情没有发生。
“要特别关注连接方式和连接材料的可靠性,不然攻角、测滑角调出来会有误差。”
“上次数据对不上,就、就是因为,尾翼用的快拆销,强、强度不够。”
“你可以考虑使用PEEK工程塑胶,卡槽内置橡胶垫缓冲。”
……
太空港候侯乘室因为有明星出行,人比往常多一些,也略嘈杂一些。陆观澜戴上了口罩,两人保持普通同学关系交流。直到工作人员前来提醒登舰。
梁三禾自己也一直留意着登舰时间,早就将桌上的杂物收拾好了。她立刻起立,向陆观澜道了句“我回去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跟着工作人员离开。
“三禾。”陆观澜黑眸徐徐抬起,叫住她。
梁三禾闻声回头,刚长到肩膀的头发一半捂在衬衫的衣领里,一半被衣领托起个不羁的括弧。
“我们回去见。”陆观澜的目光不轻不重落在她脸上。
陆观澜有个朗加本地的同学本周要订婚——在弗汀求学时的同学,所以眼下不能与她一道回去。
梁三禾一开始没反应,半晌,犹豫着缓缓点头。
陆观澜向她挥了挥手,他大半张脸被黑色口罩遮挡着,露出的眉眼干净又锐利。
梁三禾直直盯着陆观澜,她突然在羞耻之外察觉到一丝不舍。“三禾,只有我想你吗?”陆观澜昨晚问了她两遍。“我也想你的。”她此时心里有了明确的答案。
陆观澜察觉到梁三禾注视他的时间略长了,轻挑了挑眉,徐徐起身。梁三禾恍然回神,立刻转头离开。
……
梁三禾回程就想好了:室友如果问起这两晚的夜不归宿,她就说是留在试验场赶工了,室友与她泛泛之交,多半不会再追问;师兄师姐那里,由于她的导师嘴比较紧,所以他们那里她随便扯个谎就能糊弄过去;至于林喜悦……事实上她在出租车上刚改了目的地就接到林喜悦的通讯请求了,林喜悦得知她来了朗加,沉默片刻,提醒她查看新闻,她嫌丢人,没说已经看到新闻了……
果然,最后并没有人追究她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只有林喜悦偶尔给她个“你说你可不可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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