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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你为什么这么坏


    赖锦妍给梁三禾的是一件摸起来很软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和一条西裤式阔腿弧形牛仔裤。赖锦妍买大了两个码, 梁三禾穿上刚好——牛仔裤后腰额外做了漂亮的松紧设计。


    “三禾,你量过腿长吗?”赖锦妍面色复杂地问。她朋友重金为她买来的那条断货款牛仔裤,梁三禾穿起来太合身了, 裤腿长度刚好到她脚底,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做的。


    “量过,”梁三禾抬手将包斜挎在身上, 准备出门去,“107cm,入学体检时量的。你没量吗?”


    赖锦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黄金比例,然后戴上耳机,给了她个“你快走吧”的眼神。


    ——1厘米,只差1厘米, 梁三禾这双腿就是黄金比例, 而如今随便一双鞋的鞋底都能超过1厘米。


    梁三禾关门离开后, 赖锦妍遂摘下耳机, 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崩溃拍桌十余秒。


    ……


    悦然电玩城里,钱贝蓓抓着玩偶头套大汗淋漓。玩偶刚好就是她之前砸钱买的那款, 如今瞧着分外恶心。朱映真两个月前突然给她找了这份兼职, 要求她每周至少过来一次, 每次至少做够四个小时。她不敢讨价还价,应下了这份兼职, 终于得了朱映真几分好脸。


    “贝蓓,累坏了吧?给你搞了个甜筒,吃几口降降火。”


    给钱贝蓓递来甜筒的是电玩城的清洁阿姨,亦是朱映真的小学同学,钱贝蓓被她盯着,没有偷奸耍滑的可能, 逢兼职日不得不结结实实干满四个小时。


    “谢谢阿姨。”


    清洁阿姨离被经理叫离后,钱贝蓓嫌弃地将一口没动的廉价甜筒扔进了垃圾桶里。


    钱贝蓓抬臂调出个人终端,疲惫地抬脸自拍——嘴角原本是下压的,拍照时刻意上扬,且故意露出这种仿佛是在讨好的“刻意”——然后将自己狼狈的照片发到家里的通讯组里。


    钱人杰最近腰间盘突出发作休假在家,他瞧见照片,立刻捧场:“贝蓓辛苦了,晚上出去吃大餐。”


    朱映真在单位复核工程图,过了大约七八分钟,不咸不淡地道:“REI的学生应该知道要去买个便携风扇解决问题。”


    钱贝蓓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脸比拍照前更冷了。


    朱映真没有千里眼,看不到钱贝蓓此刻的表情,她皱眉框住图里几个问题点,又心不在焉补了一句:“真不知道就去问问你经常提起的那位梁三禾同学,她一直在跟这种生活交手,做得不错。”


    钱贝蓓重重将个人终端拍回去,抓着头套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腹轻微充血。


    偏偏,就跟造物主故意跟她作对似的,背后又传来“梁三禾”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钱贝蓓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梁三禾那个名字俗烂、审美也不怎么样的同乡朋友。


    “我是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真的。为什么不试试呢,三禾?也许结果就是会很好呢?我姑姑有个人生忠告,我无偿分享给你:穷的、丑的、一事无成的,最后也会抛弃你。”


    林喜悦在与梁三禾通话,一串冰糖葫芦横在嘴边,半晌也没咬下一口。陆观澜从朗加回来以后,梁三禾学习起来愈加废寝忘食了,谁都约不出来。林喜悦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此正推心置腹地劝她。


    因为电玩城很吵,林喜悦说话的声音不得不一再放大,钱贝蓓坐在她的背面,与她相隔一个几何形状的抽象雕塑,听得非常清楚。


    大约梁三禾在那边开头就驳斥了这个荒谬的结论,林喜悦保持一贯的强势态度,不容她多说,立刻将她打断。


    “啧,你别说,你听我说。双向喜欢是多么稀缺的事情,大多数人就是一辈子都遇不到,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一个各方面都凑合的人索然无味地过日子,然后几十年一晃到头,结束沙砾似的平淡无奇的一生。你应该珍惜这份幸运。”


    林喜悦明白,梁三禾因为没有退路,所以总是希望每一个选择都能更稳妥一些。但稳妥是个伪命题,它只是一段时间内的表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真正的稳妥的。


    梁三禾似乎仍旧是不大赞同,并且可能还表达了不愿再与林喜悦就这些事情展开讨论的意思。林喜悦扬声让她先别切断通讯,给她最后几句总结陈词的时间。


    “我们高中老师说过,人生来不是为了要稳妥体面地死去,是为了体验和感受的。所以,你再考虑考虑呢。我的意思是那两头在林间漫步的梅花鹿、那个私人植物园、那片圈在庄园里跟蓝宝石一样的人工湖……以及那辆令人心驰神往的‘押运舰’。你听我的,光是那辆‘押运舰’就值得试试。即便真头破血流了,又算什么,我给你包扎一下,又是一条好女。”


    林喜悦“又是一条好女”之后,皱眉“啧”一声,将个人终端收回去了——很明显对面不想再听她胡咧咧了,强行切断了通讯。


    与林喜悦同行的女生从厕所方向的甬道出来,扬声招呼了一声,林喜悦便起身向她走去。


    “又跟你们三禾通话呢?你是她妈啊,天天替她操不完的心?”——林喜悦听到那个女生这么说。


    “我是她姥姥。”林喜悦道。


    钱贝蓓怀疑电玩城的中央空调坏了。太热了,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呢?她明明已经摘掉那个笨重又愚蠢的头套了,却还是热得像坐在火堆旁,视网膜上全是晃眼的光斑,眼前的景物在扭曲、发虚。


    ……


    梁三禾与林喜悦通话时,人就坐在杨焱秋对面。杨焱秋还完了银行贷款,她点了一堆外卖,在他的小露台上为他庆祝。梁三禾本来是要约在外面的,但被杨焱秋拒绝了,因为在外面的话,他就不得不控制自己的表达欲了。杨焱秋比手语与人交流时,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又碎又乱的喉音,他不喜欢这样——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能从旁人的反应“看见”。


    “你跟赵次长的儿子交往了?”杨焱秋耐心地等梁三禾结束通话,比着手语问她。


    梁三禾怀疑杨焱秋是不是突然能听见了——在她接入林喜悦的通讯请求之前,两人明明在聊贷款利率,他是怎么恰好转到这个话题上的?


    “你的神情有些奇怪,我猜的。”杨焱秋很贴心地为她解惑。


    梁三禾转过头,目光压了些分量,落在两条街巷之外的破旧广告牌上。她五指松松握着,轻摆一下,是“没有”的意思。


    杨焱秋探过小桌端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然后非常严肃地向她比划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如何证明你那个标准不管用了。请你为朋友的选择也制定个标准吧。我想知道什么样的标准能同时把林喜悦和我一起框进去——我们俩那么不同。”


    梁三禾瞳孔微微放大。她想争辩些什么,犹豫着抬起了手,但最终又将手插回了兜儿里。


    杨焱秋说的没错,林喜悦与杨焱秋不同,她性格过于鲜明,存在感很强,又总是情绪饱满,是梁三禾在可选择的情况下回避不及的人……却成了这么多年的意外之喜。


    梁三禾五指向内撮合,移动至在前额位置张开,夸赞杨焱秋:“你真的很聪明。”


    2.


    陆观澜正在阅读蔡克钊院士有关高压捕获翼优化方法的论文,右手边的位置有人拉开椅子坐下,片刻,一杯咖啡被轻轻推过来,抵在他手背上。


    “你答应了回来见,我都回来一周了,你好忙啊。”


    陆观澜眼睛不离屏幕,将咖啡杯推开了些,面色微冷。


    “你的这杯没、没有加糖。”


    梁三禾就像听不懂拒绝,又将咖啡杯推了过去,还贴心地解释了一句。因为是在读书室,她声音放得很低,就像在耳语。


    “这是求和的意思?”


    “又没有吵架,为、为什么需要求和?”


    梁三禾不承认,她低头将自己的星图本掏出来,轻轻搔了搔额头,故作无事。


    “哦,咖啡给别人吧。”


    陆观澜再度将咖啡推开,冷着脸,作势要走。


    梁三禾立刻按住他的星图本,改口说“是”。


    陆观澜满意了,他拨开梁三禾的手,用下巴指了指梁三禾的那杯,问:“能给我尝尝加了糖的吗?”——很擅长得寸进尺。


    梁三禾面露迟疑,她这杯已经喝过了,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抬头四顾,虽然表面上没有人留意这边,但她总感觉有那么几个人头发下面的耳朵是竖着的。


    “……不加糖的好喝。”她试图委婉劝阻。


    陆观澜微微收起下巴,又不快了。


    梁三禾悻悻将自己的那杯推过去,扭头去袋子里翻新的吸管,待她翻出吸管并将包装纸撕开,陆观澜已经就着她的喝了两口了。


    “轰——”梁三禾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


    “我见你以、以前,喝的是无糖的,你到、到底喜欢哪种?” 梁三禾转头盯看显示屏里写到一半的报告,故作镇定,与陆观澜确认——不问清楚下回又买错了。


    “就是喜欢喝无糖的。”


    陆观澜将她的还给她,新的吸管也给她,旧的抽出来放进自己无糖的那杯。


    梁三禾将咖啡拢在臂弯里,一时有些抬不起头。她感觉陆观澜在报复她,是故意的。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斜里传来——


    “三禾,你这条裤子跟赖锦妍捐给福利院的那条看起来好像。你是买了条一样的吗?”


    钱贝蓓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坐在附近的人都能听清。


    陆观澜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梁三禾身上穿的裤子,他直接看向了钱贝蓓——这个似乎一直对梁三禾有很大敌意的女生。之前在这里引导着梁三禾说“红懵羊肉”的是她,将梁三禾的拍卖物丢进垃圾桶里的也是她。


    梁三禾眼睛黑白分明,静静注视着钱贝蓓。她时常觉得钱贝蓓有病,她这辈子都理解不了钱贝蓓突发的、没有缘由的无理行为。


    “你为、为什么,这么坏啊?”她徐徐开口,困惑地问。


    钱贝蓓笑得很不自然,仿佛揭露这样的事情,她也很为难。


    “她在宿舍整理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觉得你这条真的跟她那条很像。其实上周你穿的牛仔外套也像她的。两件都像,就不太可能是误会,对吧?我记得她当时有急事出去,箱子是由你帮忙转交给快递员的……私自截留两件,这个行为是不是不大好啊?”


    “别、别笑了,你笑得很丑,”梁三禾说话非常直,“衣服是她的,但不、不是她要捐的。”


    有个女生不小心与陆观澜对视了一下,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修改自己的论文了,很无奈地嘟囔了句:“太低级了,造谣都不讲基本法了。”——这是对当事人的侮辱,也是对“押运舰”的侮辱。


    钱贝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扎实:“我记得她当时扔在箱子里,是要捐出去的。”


    读书室里的人不多,也就十七八个,坐得非常散。


    倒数第二排有个女生终于反应过来:“赖锦妍”不就是跟她只隔着一个过道、一直在打游戏的那个美女!她三年前因为美貌,曾经在社交平台上小火过一把!


    女生略作犹豫,上前摘了美女的耳机,并在美女倏然抬起的喷火的美目里,将敲在备忘录里的“前情提要”展示给她:你的室友说你另一个室友偷了你的衣服。


    赖锦妍自后排起起立,截断了梁三禾第二次的否认,她面带震惊望向钱贝蓓,道:“贝蓓,那两件衣服是买大了,我特意从家里拿来给三禾穿的,不是要捐的。我们聊这个的时候你不在宿舍。”


    钱贝蓓一个字都不信,她抬头望向赖锦妍,明确质问她:“你为什么要替她掩护呢?你不生气吗?她骗你向她那里的福利院捐衣物,又虚荣心作祟,偷偷截留你昂贵的衣物,你明明应该生气的啊!”


    赖锦妍露出“你在搞什么”的茫然、无语和不耐,怒道:“我掩护什么掩护?!贝蓓,你自己想想,她有没有可能偷偷截留我的衣服,又当我瞎,在我面前穿?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可以回到宿舍再问她的。”


    钱贝蓓脑子一明,往四下里一看,倏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个小丑。但明明寡淡无奇俗不可耐的梁三禾才应该是那个小丑。她眼圈渐渐红了,咬死了道:“可她明明就是个小偷啊。”


    陆观澜将自己和梁三禾的星图本都装起来,然后轻拍了拍梁三禾,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站起来离开。陆峥曾交代过他,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喜恶,尤其是恶,不要给他们家本来就树敌无数的赵次长找麻烦。但他还是没忍住,在眼神划过钱贝蓓时,左侧嘴角轻微提起,又快速放平,流露出非常明显的轻视。


    陆观澜、梁三禾以及亟待回去向游戏里的队友磕头认错的赖锦妍相继离开后,大家又开始各干各的事去了——REI里各有各的deadline。这个“小插曲”因为背景里有“押运舰”,被多讨论了五分钟,但也就如此了。


    与钱贝蓓结伴的同专业的女生,之后将她拉出读书室,与她一起闷头坐在思想大道的林荫里。今日是个风日,墙外的海浪声比往常要大一些,翻涌的海水仿佛下一波就要漫过沿海大道了。


    “贝蓓,你是不是喜欢陆观澜?”


    女生在海浪声里沉默许久,最后选择直接问。她无法预知钱贝蓓会说什么,因此也无从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钱贝蓓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离谱的话——她认为钱贝蓓是被什么刺激到,突然上头了,不然不可能捋不清最简单的逻辑。


    “我不是喜欢他,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还有赖锦妍、甘莱,我也都不喜欢……对,一个都不喜欢,他们算什么啊。”钱贝蓓面色红得不正常,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的,且经常有较长的停顿,像是忘了自己说到哪里,“我是喜欢他喜欢梁三禾的样子。他用那么专注的目光望着从头到脚都乏善可陈的梁三禾。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不聪明吗?我不漂亮吗?我比她差哪里了?”


    钱贝蓓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往下落,她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露出灰心的笑。如果没有刚刚她问出口的那些匪夷所思的问题,这其实是非常唯美的画面。


    女生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吃惊道:“钱贝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一些身处困境时的“为什么是我”,羡慕嫉妒时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作者自省偶尔思想滑坡会出现前面那种心理。


    第32章 我还能考得上


    1.


    因为钱贝蓓做出的事情实在离谱,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成了宿舍的透明人。赖锦妍和甘莱都不愿意正眼看她——你可以没有原因讨厌梁三禾,但你不能因为讨厌就故意对她使坏, 这是不同性质的事情。


    在这期间,梁三禾早出晚归,忙于璞川试验场的考核。只要考核通过, 她十月份就可以离校了。


    “三禾,我听你们专业的人说,你们只要能拿到璞川试验场的实习名额,就等于一只脚迈进飞航谷研究院了,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也、也没有,还差很远。”


    “别人可能差很远, 你不会, 我已经听不止一个人夸你了, 说你大脑构造跟他们不同。”


    “我老师, 可、可能会有,不同意见。”——导师日渐稀少的头发和被错误答案深深搓磨过的面容都是不认可的有力证明。


    熄灯前的几句闲聊就此揭过。


    梁三禾翻了个身, 很快就睡着了。她明天还得继续做统计模型, 之后要基于模型完成载荷计算, 最后设计出能在极端天气多频次起降的飞行器。


    钱贝蓓也翻了个身,却如何也睡不着。她能听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并非指腹敲在薄纸上的“哒”、“哒”声,是“咚咚”、“咚咚”的重音,急促又厚重,太阳穴都跟着微微发胀。


    ……


    梁三禾昼夜不分地忙碌了两个多月,期间陆观澜的通讯请求都因故拒接了四回,终于到了考核期。


    结果由她设计出的飞行器, 因机身承力结构无法承受极端天气下的载荷,在最终的虚拟飞行测试中,因机身断裂坠毁。


    然而飞行器坠毁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璞川的考核官发现梁三禾疑似清洗数据,向REI反映该生学术不端。考核官说,梁三禾为了让模型符合预期结果,在“异常值处理”模块刻意删除了几组极端恶劣天气下的载荷数据,并将数据置信区间下调为95%。


    梁三禾声称自己没有清洗数据,但是她没办法为自己证明:星图本里备份的极端天气载荷数据突然变成同名乱码文件了;巧合的是,实验室管理员上周通知要做系统维护,非关键数据均将被清理,梁三禾为建立统计模型做的那一千次测试记录也在清理列表里。


    “已经清理了,梁同学,问过你们的。”


    “好的,没、没事了。”


    没有备份文件,没有原始仪器数据,梁三禾在师兄师姐复杂的目光中,愣愣地坐在实验室里,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为自己证明了。


    “三禾,你不要以为这只是能不能去璞川实习的事,没有这么简单。REI对学术不端一直是零容忍的态度,你有可能会被退学。”师兄蹙眉警告梁三禾。他手里端着1.8L的吨吨杯,大半天过去了,一口没喝。


    “师兄说的没错,尤其是你这种被合作单位考核官直接指出的,没有内部转圜的余地。”师姐这两天牙疼,托着右半边脸说话,吐字十分艰难,“我是相信你的,三禾。但是,我是说,但是,既然现在没办法证明,就不如先承认个马虎大意或才疏学浅,比如删除极端值是剔除传感器异常数据——你以为是异常数据,而数据置信区间调低至95%是合理误差调整——你以为前期验证充分。”


    梁三禾缓缓抬起头,认真道:“我设置的就是99%,不、不是95%,我也没有删除,任、任何一组数据。异常值和真、真实极端值,我分、分得清楚。”


    师姐长叹一声,又强调了一遍信她,踱到一旁去了。


    师兄客观地指出一个事实:“你的星图本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梁三禾机械地道:“我知道,老师刚刚说了。”


    陆观澜人不在首都星,去了临星的航空主机厂,但当天傍晚就得到消息了。他得知梁三禾已经在导师的指导下向REI提交了《数据异常核查申请》,多问了几句,之后差人过来取走了她的星图本,承诺两天之内一定给她查出个结果。


    晚上忙完手头的事情,陆观澜又跟梁三禾联络,问梁三禾晚饭吃什么了,傍晚下雨时人在哪里有没有淋到雨,又叮嘱梁三禾不要离校。


    “核查随时可能开始,你这两天哪里都不要去。”


    “如果我就、就是操作失误,或者就是太、太想去璞川了……”


    梁三禾没有问完,因为胸口突然变得酸涨,不知应该如何说下去。陆观澜是唯一一个没有问她任何可能性的人。璞川的考核官前面有多欣赏她,后面就有多生气。因为虽然最终还是坠毁了,但她设计出来的那个有瑕疵的特殊翼型的飞行器几乎就要扛到最后了,她差点就要“得逞”了。


    “你没有那么蠢。别问这个。”


    如果梁三禾出手,删极端值和调低置信区间她只会选一种,两种都选操作太粗糙了,显得又贪又蠢。而梁三禾既不贪也不蠢。她只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习惯隐藏自己、甘于泯然众人,可能因此就被瞧轻了。


    “如果就是呢?”梁三禾孑然站在沿海公路上,望着前方海上半明半暗的夜空,轻声问。


    “为、为什么不说话?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吗?”她暗自犟着,非要问出个答案,“如果就是,我一、一念之差,你会很丢脸的。”她用“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的语气吓唬人。


    “你不是想占有旅居舱吗?那就刚好变旅居舱了。也不错。”陆观澜淡淡道。


    梁三禾感觉自己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又慌又甜。“你”、“我们”,她起了两次头都止住了,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你想说什么?”陆观澜问。


    梁三禾在公路临海的那侧蹲下,她揪着衣角,想说的其实是,“我们试试吧,即使真的不能长久也没关系。”但开口却是另一句话——


    “不管如何,我应该是去、去不了璞川了。他们的选择很多,我本来,也、也不是里面,最拔尖的。”


    陆观阑沉默片刻,说:“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


    梁三禾听得一愣怔,难得笑了:“住、住手吧,再掺合下去,你连旅居舱,都保、保不住了。能帮我查清楚,就很好了。其、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陆观澜道:“嗯,会帮你查清楚的,别怕。”


    梁三禾心头乱糟糟的,度过了一个非常难熬的夜晚。虽然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血缘关系之间存在量子纠缠,但这个夜晚对梁爷爷来说,恰巧也是难熬的。梁爷爷起夜时,头部突然剧烈疼痛,一侧肢体也不听使唤,他尚未来得及打开个人终端,人就昏过去了。


    “……手术可能还得两个小时,医生说结束后会直接推进ICU里,你早来一刻晚来一刻没有区别,不要着急……医生现在不敢下结论,因为虽然发现得还算早,但出血量比较大。不过他在救护车里还抓了我的手,有劲儿,我觉得他命硬,能熬过去,你别怕。”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都回应了胡大爷什么,也不记得通讯是什么时候断的,她顶着一头乱发微张着嘴在床上愣怔片刻,一言不发下床收拾行李。


    梁三禾动作很快,五分钟就把东西拿齐了,她拎起旅行包要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仍穿着睡衣,并且还未洗漱,又返回花了五分钟洗漱换衣。


    宿舍里被吵醒的三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均一言不发。她们从梁三禾的应答里大概听出来是她家里人出事了。


    “三禾,”梁三禾开门要走时,甘莱叫住了她,“如果这个时候你撂挑子走了,你就几乎等于认下了这个事情,你真的会有可能被退学。”


    梁三禾被指控“学术不端”申请核查的事情,她们已经知道了。REI并不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少见,所以传播得很快。


    “没关系,我可以重、重新考,我还、还能考得上。”


    梁三禾留下这样一句话,毫不迟疑地关门离开。


    甘莱仰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扯起棉被盖住了脸。她跟梁三禾不太合得来,因为背景、经历、兴趣等都不同,因此总是话不投机。但也在一个屋里住了三年了。她从来没想过可能会以这种方式与之告别。


    甘莱正难受着,听到赖锦妍翻身起床的声音——她平常不会这么早起。


    赖锦妍起床没去洗漱,只是绕到书桌前坐下,她习惯性戴上耳机,又摘下,盯着书架发呆。


    “我有点难受,我以前总是对她不耐烦,对她说话也不好听。”甘莱的声音闷在棉被里,她说得很慢,带着真真切切的悔意。


    “别说了。”赖锦妍皱眉道。


    钱贝蓓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微熹天光,道:“她想去璞川,太心急了,太想万无一失了。‘只是删了几组极端值,又没有全删;只是将数据置信区间从99%调到95%,又没有调很多’,她可能是这样想的。”


    赖锦妍和甘莱都未反驳。“也许确实就是这样,她先开始没以为是多大的事。”她们也做如此猜测。


    ……


    2.


    情况如胡大爷所说,梁三禾早到晚到没有区别。她乘坐跃迁舰,之后又转了三趟磁浮列车,在当天傍晚赶到医院,错过了医院ICU每日下午三点的十五分钟探视时间。


    “我守着就好,大爷,太、太晚了,我叫了车,载你回去。”


    “好,有事你再联系我,不要着急。”


    梁三禾将胡大爷送到出租车上,然后回来ICU门口,与其他病患家属一起坐在候诊椅上插兜儿面壁。


    “不是有句话叫‘祸兮,福之所倚’?”梁三禾后脑勺抵着过道的墙面,面无表情地想,“只要爷爷能熬过去,可以背那个学术不端的锅,可以从头再来,可以的。”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一口气做了五六个梦,每个梦都很短,像一出出折子戏,没头没尾,只有几个无声的画面——其中半数都出现了她那对早就过世的父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梦到他们了,在梦里也知道不详,所以一直在驱赶他们离开。


    而最后一个梦里,她在棺材林里挑棺材。她爷爷穿着老式的寿衣,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用平常叫她回家吃饭的语气,跟她解释哪种木料的棺材埋进土里能撑五年、哪种木料的能撑十年。


    梁三禾脑袋一滑,被人托住了,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与面色苍白的陆观澜目光相接。而此时是后半夜四点,走廊尽头的天色是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陆观澜确定梁三禾坐稳当了,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因为刚刚走过来时有一段路路灯照不到,他现在非常不舒服,需要缓一缓。


    梁三禾嘴里有句在舌下压了一天的“我害怕”,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她徐徐靠近陆观澜,无声将额头贴到他胳膊上。


    陆观澜瞳孔有些失焦,心跳一下轻一下重,他艰难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慰她:“首都星的专家上午到,你别害怕。”——指尖是微颤的,声线也是不稳的。


    梁三禾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说话。


    ……


    上午十点,梁爷爷已经止血的血管再次破裂出血。首都星来的专家刚刚看完病例,直接进了手术室。


    梁三禾晕晕乎乎又去手术室门口守着。她四顿饭没吃了,感觉不出饥饿,也没有胃口,但瞧见陆观澜捏着个热腾腾的包子安静望过来,便忍不住抬脚向他走去,老实接受他的投喂——她的手刚刚抓了椅子扶手,不太干净,又不想离开这里去洗。


    “没有筷子吗?”梁三禾问。


    “好像没有。”陆观澜面不改色道。


    梁三禾低头衔走第二个包子,疑惑皱眉:“医院门口,一、一块钱四个的包子,都给筷子的。”——她刚刚听到其他病人家属是这么说的。


    陆观澜说:“那下顿让人去门口买一块钱四个的。”


    梁三禾顿了顿,务实道:“那还、还是这种好吃。”


    梁三禾只吃了半笼包子,陆观澜便洗手不喂了。她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喂太多,会增加肠胃负担。


    “手术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要睡会儿吗?有休息室可以用。”


    “不用了,睡着会做梦,梦、梦里太吓人了。”


    梁爷爷第二次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之后再度被推入ICU。因为病情不稳定,专家建议先不要考虑转院,留在ICU观察满四十八小时再说。


    所幸四十八小时内,梁爷爷血压稳定、心率也无异常;肺部有些感染,但已得到有效控制,未出现其他并发症。


    ……


    梁三禾脱掉无菌服,神情恍惚地走出ICU。她刚刚在爷爷病床前坐了十五分钟。她印象里很结实的老人,突然变得那么干瘦;再一剃头,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转院手续已经办妥了,首都星的医院也都安排好了。”陆观澜结束对外通讯,抬眼望向她,“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嗯?什么事?”梁三禾心心事重重地问。


    梁三禾站得离陆观澜很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出来自然而然地就停在这里了。


    “我来之前报警了,”陆观澜道,“因为时间卡得太寸,我没有耐心了,所以直接报警了。”


    梁三禾的大脑延迟了三秒才接收到信息,她慢慢眨了两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为、为什么报警?你怎么了?”


    陆观澜道:“你的星图本没被入侵过,那就表示是有人直接在你星图本上操作的。SPSS的所有操作都会生成可追溯的Synax语法语句。我在‘语法历史文件’里调取到了‘删除极端值’、‘修改置信区间至95%’的语法指令,也调取到了操作时间。”


    陆观澜嘴角一提:“刚刚接到消息,说警察调取了监控,那个时间你在自助厨房煮面,你的星图本在宿舍里,而宿舍里只有你姓钱的那位室友在。她顶不住压力,今天上午向警察承认了。”


    梁三禾过了许久,才有了一点反应,但也不过是长长的一声“啊”,没有愤懑,很平静。她爷爷发病太突然了,在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做了两回手术。她每回迷迷瞪瞪睡过去,都会梦到自己一个人被流放在广袤的空间里或无边的时间里,然后在彻骨的恐惧里醒来。那架一开始被考核官称赞“想法很独特”的有瑕疵的飞行器和那顶“学术不端”的帽子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梁三禾的那声“啊”,是尘埃落定后的喟叹,不是恍然大悟后的。


    “我想也是她。”她平静地道。


    钱贝蓓是统计学专业的,辅修过航空统计相关课程。


    ……


    第33章 真遗憾


    1.


    梁三禾将爷爷转至首都星医院, 又在医院里陪了两天,至爷爷情况基本稳定下来才回校处理后续。


    璞川试验场当前也只能遗憾错过了,因为她的飞行器是基于错误的统计模型和载荷数据设计出来的, 仅是调整根本无法解决问题,需要重做,但璞川试验场的考核期再有一周就结束了——一周的时间, 即便是不吃不睡连轴转,也无论如何是做不出新的来的。


    幸好其它几个备选的试验场的考核时间仍比较充裕,梁三禾即便从头开始,也仍能匀出时间偶尔去医院探望爷爷。


    钱贝蓓现在成了那个即将被退学的人了。


    REI不能容忍学术不端不假,更不能容忍人品不端。两个学生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其中一个只是因为一时意气, 便要动动手指头, 断送另一个人的前程。这种把别人当蝼蚁随意轻贱的行为实在令人齿寒。


    钱贝蓓得知自己的退学文件已经被加急送到校长会议上研究了, 脸色煞白。她称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想让梁三禾如愿去璞川,并没有料到那个考核官那么较真, 会直接向学校反映, 以至梁三禾差点被退学。


    然而, 她的强辩并没有人在意。乱开枪的是你,你说你只想打她的腿, 那又如何呢?


    钱贝蓓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便有人给她出主意,说如果能获得梁三禾同学的谅解,或许学校的处分能轻些,给个留校察看的机会什么的。话说回来,梁三禾当时也是有留校察看的机会的, 并不一定真的就会直接被退学。


    钱贝蓓便当着两位教务处职员和父亲钱人杰的面,咬牙向梁三禾鞠躬道歉,求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角色放自己一马。


    ——在钱贝蓓眼里,梁三禾在与陆观澜的名字一起出现之前,唯一的存在感就是那件可笑的校服。


    梁三禾那时刚刚踏出实验室,正准备去医院探望爷爷。爷爷现在意识逐渐开始恢复,睡觉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长了,但似乎还是认不出她,只觉得她眼熟。她被突然出现的人截住以后立刻皱起眉头。


    梁三禾原本的面目在钱贝蓓这里就跟路边的石头一样,没有什么记忆点,但她这一皱眉,钱贝蓓后来在心里记了很多年。因为是那种非常明确的被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了时间的嫌弃——甚至不是浪费了她需要重做设计的时间,是浪费了她现在要走出校门前往另一个目的地的时间。


    梁三禾只站得笔直接受了钱贝蓓的鞠躬,没有接受钱贝蓓的道歉,更未答应原谅。她磕磕巴巴地表示:如果真的是境况很糟糕的人,被逼到绝境,做了错事,她能体谅;可她实在没法体谅钱贝蓓。


    “你已经是,坐、坐在车里的人了,却因为没有得到更多,就坏、坏心眼儿地,要把靠双腿走路的人,的腿打断,我不、不能理解这个。”梁三禾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钉在钱贝蓓脸上,“可能是,你拥有的太、太多了,你应该,失、失去一些。”


    ……


    梁爷爷术后丧失了语言功能,医生评估以后说,这种情况,术后经过积极训练,一般1-3个月可以开始吐字,3-6个月可以组成简单的句子。


    “三禾,我是三、三禾。”梁三禾坐在爷爷对面,向他做自我介绍,同时也引导着他重复她的话。


    “啊,”梁三禾突然一顿,转头望向陆观澜,“我忘了,我是个结、结巴……”


    梁三禾决定自己还是不要教了,请康复科的医生和护士多多费心吧,毕竟他们收费挺贵的——她预计毕业后起码半年的薪水都将不由自己支配。


    此处特别感谢陆观澜暂为代付,并特别允许她以后分期偿还。


    陆观澜坐在病房里的单人沙发上,背后是高远的天空。他眼睑微垂平静地注视着迅速接纳变故、很快重新出发的梁三禾,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梁三禾以为是自己那句“我是个结巴”太可笑了,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笑。


    ……


    又两天后,钱贝蓓收到了REI加盖了公章的退学通知书,以及随附在通知书后面的《离校手续办理清单》——方便她逐项办结退费、归还公物等事宜。


    当初的录取通知书是金色的,横开本,打开里面是空间站的立体纸雕。如今的退学通知书只有薄薄的两页纸。


    周日的午后,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朱映真领着钱贝蓓在宿舍收拾东西。


    ——赖锦妍和甘莱闻讯提前躲出去了,梁三禾守在实验室等试验场回传测试数据。


    “护目灯、加湿器、小铁皮抽屉……这些留在这里不拿走的也要擦干净,这样别人才会拿来用。”


    “嗯,知道了。”


    “有错就有罚,有罚就得认。这没有什么好委屈的,别在那里站桩。”


    “我不委屈。”


    当晚朱映真起夜时,听到钱贝蓓的卧室有说话声。她一开始以为钱贝蓓在跟别人通话,但当突然听到一句声音陡然拔高的、语调奇怪又恍然熟悉的“别吵了!你们算什么啊!”她一下子意识到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朱映真慢慢推开门,望着床尾像是听见了什么刺耳的声音双手狠狠捂住耳朵的钱贝蓓,周身微颤,眼睛赤红,片刻,很心碎地笑了。


    ……


    2.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要多一些,天空总有一层极淡的云霭,空气湿度稳定在70%以上。


    梁三禾面对不同试验场不同命题设计出来的新的飞行器,在一个雨日通过了考核。


    也同样在这个雨日,钱贝蓓因为被拍到身着吊带长裙光着脚在大域城主干道的车流里奔跑上了热搜——她REI退学的背景和她似乎在被坏人追赶慌张又可怜的模样,都值得一个“爆”字热搜。


    热搜在榜仅一个小时就被撤榜了,但在撤榜之前,仍有部分人留意到不明身份者的一则爆料。说在车流里奔跑的女生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她病发的重要原因就是被室友逼迫退学;她的室友是有些来头的,与某政要之子关系密切,REI许多人都知道,但不往外说。


    梁三禾虽然个人终端正打开着,星图本也在手边,但并没有及时看到这条热搜,她在浏览樟佛当地的康复医院——她已通过考核的那个试验场就在科索星临星的樟佛。


    “……不便宜,但对、对比首都星的医院,还是便宜。”梁三禾点开医院的收费一览表研究了一下,跟个人终端里的林喜悦说。


    梁三禾打算接下来的两年,自己辗转到哪里的试验场,就把爷爷带到哪里。折腾是折腾了一些,但胜在安心——其实还是非常遗憾,如果能去科索星璞川,爷爷就可以安安稳稳一直留在蔚原了。璞川至蔚原有磁浮专列,听说现在提速了以后,全程甚至用不到两个小时。


    “医院收费必然是一份价钱一分服务的,你就挑最贵的那个套餐来。我这些日子也攒下不少钱,等下把生活费留出来都转给你……”林喜悦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想到梁三禾现在可能已经不需要她了,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你要是打算向陆观澜张口,那就当我没说。我那点儿钱留下来购置个新款星图本再买几节大师课也很好。”


    梁三禾已经暗自打算本周就向陆观澜表达“可以试试,不长久也行”的意思了——她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了。因为不管在说“试试”前或“试试”后张口借钱都很奇怪,所以她跟林喜悦说:“不用他的,用、用你的,我自己也还有些。”


    林喜悦先是假惺惺地表达了对梁三禾的嫌弃,又马上道:“行吧,那等下记得查收。”


    雨一直下至深夜。梁三禾窝在实验室里啃着面包,根据重新计算的载荷重新设计符合璞川要求的飞行器。她还是想再试试,如果自己设计的特殊翼型飞行器优秀同期一截,璞川有没有可能网开一面呢……没有可能也没关系,但最起码对自己再有印象一些,这样半年后新的考核期自己通过的概率说不定会再大一些。


    “咚咚——”有人轻轻敲门。梁三禾忍下一个呵欠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


    同一时间——


    “观澜,王理这个名字你熟不熟悉?”


    陆观澜正要起身离开,闻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头望向陆峥。


    “啧,两条腿都断了,下手挺重的。”


    陆观澜重新坐回去,他将星图本折叠起来往桌上一放,想了想,平静地道:“那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理是“花臂”的大名——去年那个跑来REI门口吓唬梁三禾的“花臂”。


    陆峥突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似乎出了偏差。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无所谓地默认了,淡定得像个经验老到的杀手。


    陆峥轻挑了挑眉,不疾不徐道:“我们次长主导推进的联盟财税改革,现在正值关键时期,她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本来就岌岌可危了,你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3.


    梁三禾最终还是获得了璞川试验场的实习名额。璞川的总工梁图调取了她向樟佛试验场交付的飞行器设计,给她做了背书,之后,梁三禾被要求飞一趟璞川,参加破例给她加的面试。梁三禾面试表现不错,从璞川回来的第四天,就被通知十月份可以去报道了。


    此时是九月初,REI这边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是随时可以离校的状态了。


    “蔡院士与我有些私交,他手里有吉曼基地的实习名额,如果你能通过他的考核——不会很难的——他可以将那个名额给你。”


    “……璞川试验场,能帮我争、争取个,重考的机会吗?”


    两周前,梁三禾在实验室,与赵识微次长有过几分钟的谈话。


    梁三禾听到敲门声抬头,露出震惊的表情——那位总是在时政新闻里见到的首都星乃至联盟最具影响力的人竟然就站在门口!


    赵识微本人比新闻画面里要清瘦一些,也要温和一些,眼睛非常有神。她将随行人员全部留在实验室门外,与梁三禾说了些话。梁三禾全程站着倾听——赵识微说可以坐下,但她坐不下。


    “……这些都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也都可以得到解决,但我还是希望这个时候不要节外生枝。我需要观澜非必要继续保持低存在感,而这势必会对你造成一些影响……”


    赵识微面带歉意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来意,然后紧接着就说可以帮梁三禾拿到吉曼基地的实习名额——那个所谓的“需要通过考核”很显然是为了周全梁三禾的面子和自尊。


    梁三禾听完,消化了一会儿,眼睑低垂,嘴角一扯,勉强开口:“我们没把话说、说开呢,所以还不、不是,恋人关系。” ——差一点点就说开了,真遗憾。


    赵识微面露惊讶,陆观澜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样。她正要问话,克莱尔在外面敲门了,与此同时,梁三禾鼓足勇气问是否能帮她在璞川试验场那里争取个机会。赵识微在来之前已经搞清楚前因后果了,所以很明确地答应她可以。


    赵识微一行人低调离开后,梁三禾在桌面上趴了几分钟,也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


    雨还是没有变小,但淋点雨也没什么,没那么脆弱。梁三禾认为。


    第34章 最多是动摇了


    1.


    “三禾, 我是梁图,你之前做的那个特殊翼型设计,虽然细节上漏洞不少, 但挺有意思,曾工这两天开会时频频提起。我听说你那边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你愿不愿意后天飞过来一趟, 跟曾工他们组聊聊,这样第一年你就跟着曾工他们组学习,你觉得如何?”——曾工就是那个较真的考核官。


    “好的,那我现在就去订票。”


    ……


    星舰脱离捕获臂起飞时,梁三禾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突然滚出几颗泪点子。她显然并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呆怔片刻, 反手扯出卫衣的兜帽把脸遮住了。


    “幸好璞川属于冷门航线, 客座率常年低于30%, 无人看到这丢人现眼的一幕。”梁三禾后脑勺抵着头枕想。


    赵识微来访的当晚, 梁三禾给个人终端设置了强制休眠,也未理陆观澜用通讯识别码传来的通讯请求, 之后陆观澜就再没有联络过她了。然而, 梁三禾过后又觉得不舒服, 给陆观澜留言,说想当面与他聊聊, 问他何时来校,陆观澜不予回复。梁三禾厚着脸皮故作无事,又改口说“我时间比较多,可以去你家”,寻去了他家,依旧站在辅路路口, 但这回没有人下来接她了,应验了之前的那句断言“你要是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但这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又过了几日,梁三禾收到通知要去璞川面试,同日,听说陆观澜跟随导师又出访了。


    从梁三禾故意不理陆观澜又后悔起,她给陆观澜传去三十多条信息,但陆观澜一条也没有回复。她也直接发过通讯请求,但“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只能强制陆观澜只要信道未被阻断就不能屏蔽她的通讯呼入,不能强制他在收到呼入信号以后接听。


    星舰加速突破音障时,激波扰动气流,舰内颠簸得厉害,至超音速后,逐渐稳定下来,至脱离大气层进入宇宙真空,颠簸完全消失。梁三禾胃里一阵翻搅,皱着脸扯开兜帽……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陆观澜。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呆呆坐着,无动于衷。片刻才意识到,真是陆观澜。梁三禾挡住脸,悄然泪崩。


    陆观澜第一次见到梁三禾这样哭,脑袋抬不起来,肩膀塌着,像被骤雨打焉的秧苗——她以前最多就是眼眶微湿,不等人看清楚就恢复了,顽强得像一棵树——但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无动于衷。


    梁三禾第一次向陆观澜伸手,神情不安地索取一个拥抱,但陆观澜仍只是看着。


    “你别碰我。”陆观澜的声音很轻,略带警告。


    梁三禾的手支在半空,又慢慢垂落,她满眼是泪定定望着他。


    “你真是捂不热啊,三禾。‘又冷又渣’一开始是开玩笑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不是玩笑。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似乎一直是困扰多于喜悦。”陆观澜神色淡的就像前面控制台上他刚刚替梁三禾要的那杯凉白开。


    “不是,是高兴的。”梁三禾眼眶浅,盛不住泪,说话间又掉了几颗。


    “我想了想,我的这段感情还是得有个结尾,这趟航班落地就是结尾。”陆观澜却像是没有听到那句“高兴”,继续道,“三禾,我祝愿你在璞川一切顺利,未来在飞航谷也一切顺利。”


    梁三禾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一下轻一下重。她将下唇咬得青白一片,努力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好好说话,但就是做不到。


    一根手指伸过来,分开了她的唇齿。


    梁三禾哽咽着立刻抓住了这根手指。


    “你哭成这样,是在后悔吗?可你那么轻易就把我放弃了,不应该这么后悔……”陆观澜不疾不徐地道,毫不客气地抽回手指。


    梁三禾眨了眨眼,突然拽住陆观澜的衣领,非常主动地仰脸将唇凑过去。


    陆观澜往后一仰,挡住她的脸,轻嗤:“别来这个,话已经说清楚了。”


    梁三禾执拗地继续向前,声音又急又重:“没有,没说清楚。”


    陆观澜手一松,梁三禾便得逞,将濡湿的唇贴到了他脸上。


    梁三禾用手背飞快抹了把眼睛,两手手掌紧贴着陆观澜的脸,很认真地望着他:“我不敢直接拒绝,显、显得油盐不进,我怕她不高兴,会发生一些不、不可控的事。所以我问她,能不能帮我,在璞、璞川,争取个机会——璞川总要比吉、吉曼,近得多。而且我本来也有能力,去璞、璞川的,只不过,要先去樟佛过、过渡一下。”


    陆观澜露出讥诮的表情,脑袋往后仰,但梁三禾立刻跟着往前,手掌仍紧贴着他的脸,继续保持与他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我当、当场就发现漏洞了,真的,她说你需要保持低、低存在感。但等她任期满了,就不、不用了,对不对?”


    陆观澜抬眼望着她,不为所动,淡淡道:“这些你在发来的信息里都说过了,不用再重复了。”


    梁三禾被他不带感情的眼神刮得难受,终于松开手坐回去,片刻,垂头承认:“我没有决定放弃你……最、最多是动摇了。我有点灰心,我本来就一、一直觉得很难。”


    陆观澜抬手揩去脸颊上的濡湿,很是认可地道:“是啊,很难,不如早点放弃。你拒接我的通讯请求,又未做说明,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挺好的,别后悔,继续往前走吧。”他顿了顿,又残忍补充:“哦,怕你误会,再解释一句:我是刚好回来,在太空港见到你值舰,临时起意也订了这个航班——不是特意做这种事情的。我给了这段感情最大的耐心,也想给个结尾。”


    梁三禾的睫毛湿漉漉的,几根几根粘黏在一起,她低声哽咽着,声音又哑又抖:“我只是动、动摇一下,都不行吗?‘就算不长久,也、也可以试试。’在见到她之前,我本来打算约、约你出来,这么说的。事情为、为什么,会这么巧?”


    陆观澜注视着她,道:“别动摇了,就这样吧。”


    梁三禾嘴唇紧紧抿着,不作回应。


    星舰结束短暂的宇宙航行,即将进入科索星大气层,这趟航班很快就要结束了。


    舰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咚”,跟着乘务人员开始播报安全指引。


    梁三禾抬起通红的眼睛与陆观澜对视,非常肯定地道,“那不可能,”顿了顿,又质问他,“强制建立单、单线联系,如果你不接,有什、什么意义!你当时是,敷、敷衍我的!我上当了!”


    ……


    “三禾,你留一下,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曾工叫住梁三禾。其它组员鱼贯而出。


    “曾老师?”梁三禾操作星图本关机,睁着一双兔子眼不解地望着曾经的考核官。


    曾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我非常欣赏你在当前可变后掠翼基础上设计的那个特殊翼型,考核一开始我就向你表达过我的态度,这个你还有印象,对吧?”


    梁三禾认真点头——所以她能理解曾工后来的愤怒——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曾工见梁三禾似乎没有什么悟性,扶了扶眼镜,索性直说:“我对你没有偏见,也是我主动去问梁图,能不能把你放到我们组……但是如果你不想与我共事,可以让梁图再做安排,不必为难成这样。”


    梁三禾大为不解,自己全程积极发言、有问必答,哪里表现出为难了?她正要发问,星图本完成关机程序,黑漆漆的显示屏上映出自己的红眼睛。


    “啊,这个不、不是……”梁三禾困窘否认。


    曾工见她说不出个理由,一板一眼地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仍不认为我当时做错了,但如果你因此有抵触情绪,我也可以理解。”


    话已至此,梁三禾不得不吐实了:“……我是因为被、被人拒绝了,不是因为这个。没、没有抵触情绪,曾老师。”她埋头讪讪地解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工闻言表情空白了一下,他刚刚两个多小时的会议几乎全用来反思自己了……意义在哪里?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欲言又止,片刻,悻悻说了一句:“那就好。”


    梁三禾觉得“那就好”真的不是人话。但考核官的余威犹在,她只敢不满地哼唧一声。曾工一挥手,她便老老实实地走了。


    2.


    梁三禾在正在降落的星舰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那不可能”以后,执行力非常强,当晚就又通过个人终端向陆观澜传去通讯请求了。大概是那句“敷衍”的指责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不堪其扰,这回陆观澜接了。虽然接起来后说的第一句是语气不大友好的“你有什么事”。


    梁三禾没料到他突然接了。她遥遥望着试验场跑道上正在起降的飞行器,脸上很是挂不住,回之以同样硬邦邦的,“后悔了吧,是你自己,给、给我的权限。”


    陆观澜在那端气笑了,直接切断了通讯。


    梁三禾在起落架着陆灯刺目的灯光里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时隔一个小时,梁三禾又向陆观澜传去通讯请求。陆观澜仍然接了。


    梁三禾这次抢先开口,主动说自己忙完了,正在食堂吃饭,会搭乘明天上午的航班回去。以往陆观澜会详细问她吃的什么,但这次一言不发。梁三禾听不到他回应,怀疑他是不是走开了,但仍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向他细数那几样食物。


    “要是以后,你有机会过、过来,可以尝尝。”梁三禾结尾这样说。


    “我应该没什么机会去,”陆观澜终于冷冷回了一句,“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儿,不要再联络了。”


    梁三禾嘴角动了动,露出茫然的神色。片刻,应了一声,通讯便再次被切断了。


    “我以前拒绝他时,也、也是这个态度?”梁三禾戳着餐盘里的食物,默默反思,又很快否认,“不可能,我温和多了……真是的。”


    自这日起,梁三禾每日都会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向陆观澜发去通讯请求。陆观澜几乎都会接——虽然接起来总是不耐烦地斥她“你到底有没有事”。偶尔因故不方便连线,也会回条简练到极致的信息告知,比如“忙”、“有事”、“没空”。


    九月底,梁三禾即将带着爷爷转回科索星前夕,问陆观澜能不能见一面。陆观澜冷酷地说“不能”——连个“没空”的借口都不找。


    梁三禾整理着病房里爷爷的那堆零碎,能屈能伸道:“哦,好吧,不见就不见,你什、什么时候,想开一些了,我再回来见你。”


    林喜悦全程围观了这场对话,做出如下评价:“你们好像在玩儿什么奇怪的游戏。”


    梁三禾不好暴露赵次长来过,也就没法向林喜悦细说现在的状况以及讨教如何将人追回,只好对这个评价保持沉默。


    “我又给你转了些钱。康复医院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是这家医院的合、合作单位,钱先不用,你留、留着,陆观澜存到账户里,很大一笔,余额直接转、转过去了。”


    3.


    有陆观澜早前传授的经验,梁三禾在璞川试验场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顺,偶尔遇到一些棘手的情况——学校里所学的内容与试验场的实际操作还是有所不同的——会在当晚的通讯里非常和气地向陆观澜请教。梁三禾现在遇到的情况大多也是陆观澜去年遇到的,他当时都得到了非常系统的解答。


    陆观澜与有心无口的曾工不同,会详细向梁三禾解释原因。这种时候,他的语气总是耐心的,态度也总是平和的,好像暂时忘了通讯另一端是个犯了动摇主义错误的人。


    “曾工讲得太糙,我听不明白,你一、一讲,我就明白了,真奇怪。”梁三禾抬手摘掉工牌,饥肠辘辘走向食堂。


    “停止你拙劣的示好,”陆观澜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登舰时间到了,就这样吧。”


    梁三禾立刻抓住了重点,“你回来了?那能见、见一面吗?”——陆观澜十月份大半都与他的导师在一个高原基地上。听师姐说他现在参研了J-7X型号飞行器的结构优化课题。


    陆观澜铁石心肠,仍旧说:“不能。”


    梁三禾收起个人终端,将后脑勺的头发挠成了鸡窝状。


    第35章 我说烦了?


    我说烦了?


    1.


    十一月的前两周, 科索星北部的气温经历了三连降,最低气温直接降到了零度。


    梁三禾忙完一波出来透气,在模拟器机房外偶遇总工梁图。梁图一贯平易近人, 与她立在不挡人的角落随口聊了几句。粱图问她爷爷身体恢复得如何、在试验场工作感受如何。梁三禾如实说爷爷的语言能力有开始恢复的迹象了,也能在别人的搀扶下挪动几步了;在试验场学到了很多,曾工和其他同事都很和善, 也很有耐心。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研究飞行器,很享受把时间花费在这里,更难得的是,悟性还很不错,敢想敢试, 所以大家就想顺手推你一把看看。”


    梁三禾不知如何接话, 不好意思地刮着鼻梁咧了咧嘴。


    “这样的人, 我去年见过一个, ”梁图感慨地道,“就是比你高一届的陆观澜。赵次长的儿子, 嘿, 这不用介绍了, 肯定认识……他在这里断断续续呆过三四个月,给他签字放他离开时, 我是真舍不得。”


    “我与陆观澜还是不、不同的,我是很喜欢,但报志愿时,也、也是知道,待遇好。”梁三禾赧然道。她不是那种纯然喜欢就去做的人,也考虑前景的……突然感觉有点当不起同事厚爱。


    “欸, 这有什么的,没规定人不能同时追求两样。”梁图一眼就看穿了梁三禾奇怪的心理,态度很明确地驳斥了她,顿了顿,又道,“说到陆观澜,刚刚他走时提到,今年的星槎计划已经启动了。星槎计划的各类奖项奖金不菲,也能给你的履历镶层金边。我认为你可以准备准备,你未必不行。你说呢?”


    梁三禾先是迷茫地问了句“什么”,继而凝眉,继而表情凝固。


    梁图瞧着仿佛受到重大打击的女生,面露不解:“怎么了?不是坏事儿啊。”


    “……你说‘刚刚他走时’,是什、什么意思?”梁三禾突然有些耳鸣,未察觉到自己问话的声音略大。


    梁图道:“就是他今天来了又走了的意思。”


    梁三禾嘴唇有些哆嗦:“他什么时候走的?”


    梁图抬腕看了眼手表,道:“有一个小时了,这个时间星舰应该已经离港了。”


    梁三禾立刻打开个人终端传了通讯请求过去,但显示信道干扰——星舰果然已经离港了。


    ……


    “三禾,十点了,走不走?”


    “你先走。”


    梁三禾闷头在数据采集分析室忙到深夜十一点,故意错过与陆观澜每日固定联系的时间。但出了科研大楼迎着割脸的北风往宿舍区走,越走,脚步越重,心越沉。先开始听说他来过是难受,此刻是难受又不安。


    林喜悦此前评价说,“你们好像在玩儿什么奇怪的游戏。”梁三禾没觉得这是场游戏,由于陆观澜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很坚决,所以她认为这是一场最后肯定会被宽宥的、漫长的道歉。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呢?


    陆观澜说的结尾就是结尾。他之所以态度不坚决是因为,假如只将她当做一个普通朋友,那么她的错误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一般对普通朋友的标准是要低一些的——两人还是可以保持联系的。但也只是保持联系,像是这样同地不见面的情况是可以发生的。


    2.


    “……我不会同情你的。本来是一件当天晚上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陆峥站在陆观澜起居室门口,毫不客气地道。


    ……


    赵识微要求陆观澜保持低存在感,这势必需要梁三禾的配合。因为她是造成麻烦的那一方,所以当然不能稳坐办公室,倨傲地将人叫来做出指示,那毕竟未来可能会是家人。恰巧那晚工作结束路过REI,便趁夜停留了片刻。


    陆观澜联络不到梁三禾,黑着脸质问赵识微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他已经很配合她的工作了,不用社交账号、克制表达个人观点、少与人来往、非必要深居简出,还不够吗?!


    ——陆峥不慎向他泄露了赵识微当晚在REI停留过的行程。


    赵识微非常惊讶,将与梁三禾的对话如实复述出来,并后知后觉表示,后来因为突发事务走得急了,可能话没说清楚。她请陆观澜代为解释一下,或者等她忙完这一阵再过去学校一趟也可以。


    陆观澜听完脸色比之前更黑了,先是向她道歉,又说不用她管了。


    ……


    陆观澜低头组装着前两日用3D打印机打出来的结构件,神色不明。他的个人终端通讯顺畅,但直至深夜此刻,无声无息。


    “我如果像你这样,在亲密关系中也要争论是非对错,我跟你妈妈熬不到生下你就分道扬镳了。你们的成长环境太不同了,所以对很多事情的理解和处理就是会有鸿沟。你应该再耐心一些。”陆峥虽然不同情,但还是拨冗指点了几句,然后便系紧浴袍下楼去了。


    陆观澜将结构件组装好,又点开个人终端查看了一遍。只有两条天气推送,一条首都星大域城的,一条科索星璞川的。他面色沉沉,正要起身,梁三禾传来了通讯请求。但只一声嗡鸣,未等他接入,对方又自行切断了。片刻,一条信息传了过来:陆观澜,你要是觉得烦,我以后可以减少联络。


    梁三禾在寒冷刺骨的北风里天人交战了一路,最后决定调整计划。她打算施展缓兵之计,先减少联络,降低存在感,待陆观澜释怀一些,再往跟前凑。梁三禾趴伏在宿舍区楼下的太空漫步机上,在昏暗的黄光里,麻木地一下一下踩着踏板,满心都是后悔。先前太盲目、太浮躁、太急于求成了。


    陆观澜将那条信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直接反拨回去。对方很快就接入了,背景音里有风声,像是在户外。


    “我说烦了?说不让你联络了?”陆观澜语气很冲地质问。


    “……”


    梁三禾的脊梁慢慢挺起来了。


    3.


    从来没有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见一个人。


    梁三禾整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不费力地起了个大早,赶上了太空港六点半前往首都星的航班。九点半,梁三禾乘坐的航班落地。九点五十分,梁三禾上了一台出租车。


    ……


    之后,便再没有梁三禾的踪迹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仅四个小时后,她就被发现并确认失踪了。


    ——陆观澜当天一早同样搭乘最早的航班去了科索星,落地得知她请假回首都星了。之后个人终端一直联络不上。首都星太空港有她出了航站楼乘坐出租车的影像,出租车很快被发现是一辆经过伪装的。


    日近黄昏,梁三禾在吵人的海浪声里,被一盆冷水“浇醒”。她弓着身子呛咳了两声,将铁皮盖碴塞进衣袖里,缓缓抬眼,向前望去。


    前方老式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正在摆弄手串的中年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衣着普通,面生。他身后墙根下堆放着些落了灰的渔具。


    “叫梁三禾是吧?”


    男人问出这句话时眼皮都没撩一下,并不太把被绑来的人当回事,反正是个要死的人了。


    梁三禾手脚均被绑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未回答他的问题——大冷天一盆冷水浇下来,呼吸都要暂停了。两分钟后,梁三禾终于能哆哆嗦嗦出个声儿。


    “你是谁?”


    “‘同心’医院听说过吧?我之前在那里工作。”


    “同心”医院是“动物星球”的合作方,因为牵涉“动物星球”的案子被立案调查。在过去的一年里,医院几位高层因不同程度涉案,或被收监或被强制退休,管理层几经调整,元气大伤。


    罗云雄,即眼前这个相貌平常的男人,既是“同心”的主要投资者,也是医疗业务层的主要负责人,是被收监那一拨的。不过经过一番极限运作,两个月前,他终于获准“取保候审”——代价是大半身家清零。自“取保候审”至今,罗云雄没睡过几个囫囵觉,终于将将稳住局面,这才腾出手,前来会一会这个给他人生带来最大危机的学生。


    罗云雄报出“同心”医院,梁三禾立刻就明白他把她绑来不是吓唬她的。当然,他说的“之前在那里工作”明显是自谦,因为普通人丢了份普通工作是不会铤而走险的。


    梁三禾曾浏览过赵仲月的摄屏证据,十个月里,“动物星球”向“同心”支付的诊金是两千七百万。根据最新的调查结果,大型连锁宠物医院一年的诊金也不过三千五百万。这意味着,即便“同心”不涉案,“动物星球”的覆灭也动摇了它的根基,更何况它还涉案颇深。


    梁三禾连惊带惧,脸色煞白,不敢直视罗云雄。后者不屑地轻“嗤”,倨傲地抬了抬右手,梁三禾的脑袋便被一只铁掌从后面伸过来锁住了。


    “我就是过来瞧瞧你长什么模样,照片太扁平了,瞧不大出来,”罗云雄的语气转为失望,“……连跟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也不过如此。啧,白来了这一趟,挺忙的。”


    梁三禾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她试图掰开掐着自己下巴的铁掌,但太冷了,使不上劲儿。


    “你那个朋友叫赵仲月是吧?听说跟家里人关系一般,也没什么朋友,说是高中毕业,但高中其实只上了两年不到,最后摔个稀巴烂,尸骨一烧,直接扬海里了……烂命一条啊。我问问你,后悔了吗?给条烂命陪葬,值得吗?”


    梁三禾置若罔闻,继续与禁锢自己的铁掌搏斗,但因整个人抖若筛糠,实在不是对手,所以画面看起来顽强又辛酸。


    罗云雄观赏了一分钟,道:“喂,姑娘,说句你后悔了,也算我没白来一趟,我可以考虑让你少受些罪。”


    梁三禾终于放弃脱困,终于正眼瞧了罗云雄一眼,然后在罗云雄期待的目光里……抿了抿嘴。


    罗云雄僵住了,片刻,他露出“你可真是不知死活”的讥笑,又抬了抬右手,吩咐道:“我觉得她还是不清醒,让再清醒清醒。”


    梁三禾又被泼了七盆带着咸腥味的冷水。最后几盆泼下来时,她已经很难维持坐姿了——也不为难自己,直接躺下来了。不过真奇怪,躺下来竟觉得也没那么冷了。


    罗云雄踱步过来,用鞋尖勾起梁三禾的下巴,态度轻蔑地再次问她:“说说,后悔了吗?”


    梁三禾疲惫不堪地抬起眼睫,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先是落在屋顶不知何时打开的气窗上,又掠过罗云雄平平无奇的脸。她喉咙一滚,像是意识不清的跟读,也像是挑衅,问:“你后悔了吗?”


    “……行,不求饶,挺犟。”罗云雄两手插在口袋里,不再多看她一眼,冷着脸吩咐道,“天黑后就把船开出去,到三十海里的位置再扔,事成后拿钱消失……对了,REI的学生得有优待,可以多活两个小时。给我活着扔进去。”


    梁三禾愣愣望着屋顶的气窗,像是没有听到自己被安排好的命运。匆忙塞进袖子里铁皮盖碴——她刚醒时周围没人,是在墙根寻到的——割破了她手臂内侧的软肉,她疼得厉害,热泪从眼尾淌出,渗入耳孔,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雄哥!”


    “雄哥!”


    两声“雄哥”,一声迟疑,一声惊骇。


    罗云雄缓缓低头,瞧见自己胸前有个不详的红色光斑。


    “轰——”仓库的大门被人轰开,数十个脚踏高帮制式作战靴的特警持枪闯入,罗云雄胸前的光斑瞬间密密麻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