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时曜的眼前只剩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跋涉, 他不在乎这是哪里,他只想在这片黑暗里,找到那颗只属于他的灾星。
林逐一还好么?沈夜要拿林逐一怎么样?林逐一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谢时曜在黑暗里越陷越深。
到底。
谁才是那颗灾星。
在黑暗里沉沦久了, 谢时曜隐隐约约, 听到一丝声音。
风声。引擎声。
像身处正在疾驰的车上。
谢时曜用尽全力,终于,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果然是在车里。
不知道是谁的车, 沈夜坐在驾驶座,边抽烟边开车。
怕惊动沈夜, 谢时曜不敢发出声音,他眼神一转, 发现林逐一倒在自己身上, 而他俩的手, 都被缠了好几圈胶带。
感受到林逐一微弱的呼吸, 谢时曜送了口气, 心又难以言喻地开始抽痛。
好在这回缠住手腕的, 不是绳子, 而是胶带。
谢时曜是铁了心要把林逐一平安带出去,他脑袋飞速运转,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出门的时候, 他的袖口,特意别了林逐一送他的钻石袖扣。
虽说肯定没有小刀锋利, 但好歹也能当工具凑合试试。
谢时曜努力屈起手, 都快把手拧成鸡爪了,指尖却还是够不到袖子。
他在不惊动沈夜的情况下,瞄向后方。
还好, 后面不远处,跟着他家的商务车,看来,沈夜在前面开,保镖在后面追。
他在心里骂这些人吃干饭的吗,开这么慢。
骂完,他又并拢双手,用能动的最大幅度,去蹭手腕,试图把袖扣蹭下来,哪怕只掉下一枚也行。
在谢时曜不懈努力下,真有一枚圆圆的袖扣,掉落下来。
谢时曜用指尖夹起袖扣,在手里揉了揉,行,钻石切割面还算是有棱角。
他不禁感慨,幸好林逐一买的是钻石,但凡买个珍珠袖扣,他能当场气吐血。
可袖口实在太小了,面对缠了那么多层的胶带,他所有的努力,可谓是杯水车薪。
谢时曜便在心里安慰自己,功夫深了铁杵还能磨成针呢,林逐一宁肯断指都要救他,他也一定也要救林逐一。
他还在这努力用袖扣磨胶带呢,猛一抬眼,发现沈夜抬手,朝窗户外扔烟头。
怕被发现自己醒了,谢时曜赶紧闭眼,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同时还在心里祈祷,后面的商务车能不能开快点啊,赶紧超车,把沈夜这破车截停了,弄死这大傻逼。
可惜钻石再硬,也只是个袖扣,谢时曜手差点没抽筋,才在边缘处磨开了一道比指甲盖还小一半的口子。
即便是小小的口子,也给了谢时曜莫大的鼓励。
而沈夜似乎对后面的车不耐烦了,他方向盘一转,加速,车子驶向盘山路。
那路谢时曜认得。
这是当时,他差点带林逐一同归于尽的盘山路。
这条路弯弯绕绕多,保镖确实不好跟。沈夜又和不要命一样,开得飞快,油门都快踩到底了,每拐一个弯,都和漂移似的,没多久,就把商务车甩到影子都没剩。
随着惯性,失去意识的林逐一头垂着,在谢时曜身上晃来晃去。
谢时曜借机加快了磨胶带的动作,沈夜敢在这种路开这么快,大概率没功夫注意他。
先是一点,再一点点,谢时曜指甲缝都磨出了血,好不容易将胶带又刮破了一点。
他两条胳膊发力,想顺着裂隙,把胶带撑开。
车已经越来越远,几乎都能看到下面的大海。
谢时曜感觉额角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但他完全顾不得了。
也就在这时,他视线一转。
林逐一皱了皱眉,满头是血睁开眼睛。
两人在黑暗中对上视线。
就像有心灵感应那样,林逐一没动,也没出声,先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
刚好沈夜又飙车转过一道弯,林逐一假借惯性,装作倒在谢时曜身上,实则背靠着他,哪怕手捆在背后,也用指尖去探谢时曜的手腕。
然后林逐一摸到了那被磨开的胶带缝隙。
两人在无声的默契中,一个小臂发力向外撑开胶带,一个用手暗中去扣。
胶带的裂缝,就在他们的努力中,扩得越来越大。
在这种境遇下,谢时曜精神高度集中,身上也出了汗。
突然,他感到浑身一冷。
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沈夜透过后视镜,静静看他。
“你醒了?”
谢时曜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好在林逐一全程装睡闭着眼。他干脆也不藏着掖着:“沈老板,你把我和我弟都绑到你车上,你想做什么?“
沈夜笑了笑:“其实我想把你们放后备箱的,你俩有点太高了,装不进去。”
后备箱。
谢时曜警觉道:“我劝你别做傻事。现在,踩刹车吧。”
“沈老板,今晚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在乎程止夕,我会让律师拟一份谅解书,努力保他缓刑。”
沈夜哼哼道:“晚了。实话告诉你,我长这么大,从没在一个人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哪怕明天我上了社会新闻板块,我也要让你后悔招惹我。”
说到这,沈夜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还有命的话。”
林逐一咬紧腮帮,加快了帮谢时曜扯胶带的动作。
为拖时间,谢时曜说:“如果你做了傻事,你被抓住关进去,程止夕怎么办?你替程止夕考虑过么?”
沈夜握着摸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这时候倒善良,谢董,跟我说这些没用。”
沈夜这小动作被谢时曜看在眼里。谢时曜试探道:“如果你真什么都不在乎了,这里就是盘山路,你直接顺着悬崖冲下去就行。”
“我也不瞒你说,沈老板,就是这同一条路,我之前也开车,想带我弟一起冲下去,同归于尽。”
沈夜有点惊讶:“哦?”
谢时曜继续周旋:“我和我弟,并不是你口口声声的爱人,反倒是仇人。从小到大,我们巴不得对方去死。”
胶带的缝隙已然越撕越大,马上接近能拽开的程度。
林逐一将双手挪近了些。
谢时曜心领神会,重重一扯,胶带在沈夜拐弯时扯开,他连忙暗中去解林逐一的胶带。
同时他不忘冷静道:“所以啊,你要是选择带我俩一起去死,也算是帮我们两个人,都完成了从小就想达成的心愿。”
沈夜从后视镜打量着谢时曜,嗤笑一声:“我信你?谢董,我不是鹿鸣,不会被你两句话骗到。”
谢时曜道:“真没骗你。你不是看到我脖子上的疤了么?我俩小时候吵架弄的。我弟聋了一只耳朵,也和我脱不开关系。”
“这就是我们,少被网上那些营销号洗脑,我俩和爱人不沾边。上次我带他来这,是真心想带他冲下去,一起死。”
沈夜觉得荒谬:“那你们还做/爱?”
谢时曜坦城道:“他的脸实在对我胃口。再说,做/爱又不耽误互相伤害。”
沈夜若有所思点头:“挺有趣的故事,但不耽误我把你俩的尸体剁了喂狗。”
“你弟带来的保镖撂倒了我的人,可惜,我还有十几个过命的兄弟在我家矿山等着。珍惜我们最后聊天的机会吧,等一上山,你就完了。”
“我真不想把我兄弟牵扯进来,但没办法,他们听说我手被你弟捅穿了,一个个儿的,都等着看好戏呢。”
谢时曜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原本打算在松绑后,等车一停,和林逐一趁机撂倒沈夜。
可既然下车即是狼窝,那可不能等到车停了。
只能逼这开快车不要命的沈夜,在到地方前停车。
他换上一副笑脸,拖延出解绑的时间:“路还有这么远,不如给我讲讲你和程止夕的故事。”
沈夜不想提:“你有什么资格听。继续编啊,给我编你俩的故事,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也能多个冷笑话听。”
“笑话?”谢时曜苦笑,“我每句话都是真的。”
沈夜有点生气:“你们既然只想让对方死,这臭小子宁可掰断自己指头,也要救你?他可真是太想让你死了!”
“谢董,你别他妈把我当傻逼,马上死到临头了,说点真心话不行吗?是,你俩就是纯互相伤害,那你在这跟我自报家门拖什么时间呢?你敢说躺你旁边这人,你一点都不在乎?那我让他比你先死行不行,你正好在面前看着,如何啊?”
谢时曜心里一紧。
沈夜咯咯乐了两声:“不是想让对方死么?我会给你们最痛苦的死法。我那山上养的几条狗只吃肉,生肉,在狗肚子里被一起消化,这结局挺适合你们的。”
“没办法,我本来是想让鹿鸣替我动手,谁能想到他这么不中用,看来明天矿山只能停工一天了。可惜啊,停工一天,我少赚多少钱。”
沈夜又说:“你俩谁上谁下啊?是你在上吧,那正好,一会儿等到了地方,我会让你弟亲眼看着,你被我,先奸后杀。”
林逐一睁开眼,眼里布满红血丝。
谢时曜根本没理会沈夜的话,专注于解胶带。
一圈,又一圈,引擎声盖住了扯开胶带的声音。
胶带只下剩最后一圈。
谢时曜低头笑了笑:“那你真错了。”
沈夜无法理解谢时曜这时候还能笑出声,立刻抬头去看后视镜。
他在后视镜和谢时曜对视。
谢时曜一字一句:“我还真不是上面那个,头一回做零,感觉不错,特爽。当然,你更是操不到我。”
“因为聊天时间结束了。”
最后一圈透明胶带从林逐一手腕处脱落。
谢时曜瞬间变脸,向前倾身,胳膊勒住沈夜脖子锁喉。
与此同时。
林逐一果断起身去抢方向盘。
两人像提前商量好那样,一个控人,一个控车。
谢时曜勒得沈夜脸颊通红:“沈老板,不想出事就停车。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说的那些话,我更是一句,都没听见。”
沈夜咳嗽两声。
林逐一已然把住方向盘,只是这样操控车子难度有点大。
“减速吧,”谢时曜说,“咱们都是在北城混口饭吃的,你这样真没必要。难道你想和我们两个一起死么?”
沈夜艰难道:“你他妈赶紧松手!”
因为太用力,谢时曜额头冒出青筋:“我看你并不是真的想死,靠边停车,我已经做过一回错事了,所以别拿生死冒险!”
前方又是一个拐弯,林逐一向右/倾方向盘:“要不把他打死吧,这样车就停了。”
谢时曜瞪了他一眼,车开这么快,沈夜当场被打死得多危险啊?
他立刻和沈夜说:“我弟天生有点反社会,你别和他一般见识。考虑一下我说的,快点停车。”
沈夜气得脑袋冒烟,这两人是哪里来的神经病,可谢时曜那胳膊和钳子一样,挣也挣不动。
他可不信谢时曜说的。后面就是谢时曜的保镖,这两人又不像正常人,现在停车,准没好果子吃,怕不是会被打死。
沈夜眼神一狠,干脆去和林逐一抢方向盘。
方向盘在沈夜和林逐一手中扭动起来。
下一个弯道尽在咫尺。
沈夜吓坏了,赶紧打方向盘,没想到林逐一也是这么想的,方向盘在他们手里,一时被扭过了头。
车轮胎发出堪比指甲刮黑板的摩擦声。
车子原地飞了个转弯,车头在高速中朝山体转去。
四周的一切都在车窗外转圈呼啸,谢时曜出于惯性,后背重重撞在车后座。
林逐一也被剧烈抛甩到后面,他们狠狠撞在一起。
就在车头冲向山体的瞬间。
林逐一张开双臂,弓身护住了谢时曜的头,将谢时曜紧紧护在怀里。
隔着林逐一的身体,谢时曜听见了车头粉碎声,玻璃飞溅声,还有撞车瞬间林逐一发出的闷哼。
他似乎听见,林逐一说了一句话。
是他曾在安心与幸福中,对林逐一给出的回答。
要记我一辈子。
哥。
记我一辈子。
第52章
谢时曜带着心悸从病床上惊醒。
病房外的阳光太刺眼, 他眯着眼,扯开被子,立刻起身想去找林逐一。
手背上的点滴头差点被拽掉, 病床旁, 顶着黑眼圈的顾烬生也从睡梦中醒来。
顾烬生看到捆了满头纱布的谢时曜醒了,惊喜不已,赶紧把谢时曜摁回床上:
“可算醒了你, 别动别动,才刚醒, 你这是要去哪啊?”
谢时曜耳旁嗡嗡作响,撞车瞬间的全部声音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抬头, 急得眼睛发红, 嗓子又疼又沙哑:“林逐一呢?”
顾烬生被噎了一下,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谢时曜目光:“在, 在睡觉。”
谢时曜一听就知道顾烬生在撒谎:“你给我重新说。”
顾烬生为难道:“你躺了三天才醒, 不好好躺着, 身体受不了。等一下,我现在叫护士过来。”
谢时曜急了:“我弟呢!”
从认识谢时曜到现在, 顾烬生从没见过, 谢时曜会为任何一个人如此失态。顾烬生左右为难:“他……”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陆英承似乎是刚在走廊打完电话, 他拿着手机,面色沉重:“谢董, 就算现在你知道了他的情况, 你也帮不上任何忙,别这样。”
谢时曜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是他家属!你说我该不该知道?”
顾烬生长叹一口气,两只手不停抓着头发, 把头发都抓成了鸟窝,求助般看向陆英承,满脸写着“这该怎么说”。
陆英承走过来,抽了把椅子,面对谢时曜坐下:“好,那我就实话实说。”
“你昏迷的这三天,他做了两场手术,ECMO都上了,人现在就在ICU躺着。你知道了又能如何?能帮他醒过来吗?先好好休息吧。”
谢时曜浑身“唰”的一下,冰冷无比,感觉自己浑身都碎了。
顾烬生咬着嘴,安抚般拍拍谢时曜的背:“兄弟,那个……”
谢时曜嗓音带颤:“你想说什么?”
顾烬生支支吾吾:“医生说他不一定能醒,那些专业的词我也听不懂,我就知道挺严重的,他情况也,也挺糟糕的。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先躺着,你弟那边有护士——”
顾烬生话还没说完呢,谢时曜直接就把点滴拔了,鞋也没穿,像丢了魂那样,踉跄朝门外走,一路上还摔了好几跤。
他拽住走廊的一个护士就问,ICU病房在哪。
顾烬生感觉自己又闯祸了,赶忙在后面追。
陆英承摇摇头,觉得既然都这样了,拦也拦不住,干脆拿着拖鞋,和顾烬生一起搀扶谢时曜,带谢时曜去找林逐一。
林逐一的病房是单人隔离间,因为伤势太严重,护士不让探视,他们就只能隔着玻璃去看里面的情况。
看到林逐一的瞬间,谢时曜一颗心酸涨到不行。
小时候那鲜活的坏种,成年后会抱他亲他说骚话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和一片薄薄的剪纸人一样,浑身插满管子,手臂上还有夹板和石膏,身上还特别浮肿。
啊,那偏执的,疯狂的林逐一,去哪了?
这人谁啊。
是谁啊。
谢时曜抹了把鼻子,几近窒息,却还是努力维持镇定,去问护士林逐一的情况。
护士说,林逐一在车祸后颅内出血,除此之外还有脾脏破裂,现在处在危险期。
谢时曜问,林逐一能醒过来吧,对吧?
护士低下头,诚实道,不一定。
谢时曜又问,林逐一会死吗?
护士虽没明说,表情也写满了,不一定。
谢时曜不肯信,又去找了给林逐一做手术的主任,得到的结果,和护士的答案大相径庭。
走之前,主任说,务必做好最坏的准备。
谢时曜回头:“什么叫最坏的准备?你也觉得他会死?”
主任欲言又止。
谢时曜将头转回去,留下一个背影: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家小祸害……肯定会,长命百岁。”
听闻谢时曜醒了,警察也赶过来,和他确认事发当天的情况。谢时曜一一复述,从警察嘴里,他得知沈夜情况更糟糕,瘫痪是没跑的,还很有可能要蹲局子。
警察刚走,谢时曜就让陆英承帮忙,找最好的医疗团队盯着沈夜,让沈夜千万别死,又联系了律师起诉沈夜,最好让沈夜一辈子都出不去,再赔个倾家荡产,让沈夜体会到何为生不如死。
他昏迷这三天,曜世更是攒了不少事务等着他处理。
谢时曜在病房里,对着文件一一签字,强撑着开完了两个线上会议,等着护士给他打点滴。
会议开完,护士离去,谢时曜抬起头,疲惫地和顾烬生说,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顾烬生和陆英承对视一眼。
他们关上了门。
令人窒息的安静,填充了整个病房。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漫进来,哗啦啦泼了一病房。
就在这浮光跃金中,谢时曜坐在病床上。他的身体被光啃噬着,轮廓模糊了,快要融化在这金色的黏稠里。
然后,谢时曜一直昂着的头,渐渐垂落下来。
啪嗒。啪嗒。
有水珠顺着他的眼中掉落,在被子上晕出浅浅的圆圈。
这圆圈让谢时曜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哭。他愣愣抬手,在温热的眼角蘸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
还真是眼泪。
那一瞬谢时曜被自己的软弱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可当他笑完,眼睛却更红了。他又咬住手背,肩膀耸动起来,在无声中掉眼泪。
在命运面前,他的意见好像从来都不重要。他想要家庭和睦,妈就抛弃了他。他想和爸守着家,爸反倒带了个女人回家,还顺带着,把林逐一送给了他。
他想在林逐一面前立威风,偏偏林逐一又是个难缠的,三番五次和他对着干。他想,要不就离林逐一远点儿,从此各过各的吧,林逐一又靠着装失忆,撒娇装乖对他好,一个不留神又囚禁他,最终,成功做到了,让他再也离不开他。
可以不要死吗?我好像只剩你了。
长命百岁吧,林逐一。
别先把我变成这样,再把一无所有的我丢下。
一个人的日子,对谢时曜而言,实在有些太难熬了。
所有的声音被放大到无比清晰,就连灰尘落下的声音也是。那么震耳欲聋,让他抓心挠肝,辗转反侧。
他立刻让李叔回老宅给他拿了安眠药,除此之外,还有李主任给他开的抗抑郁药。
药盒里的药哗啦啦作响,谢时曜担心如果不吃药,他又会像之前那样无意识伤害自己。
就和谢时曜预料的差不多,在这一夜后的每一夜,都是那么难熬。
谢时曜不靠安眠药根本没法睡觉,这些日子,他上午等着护士来给他换药,白天去看林逐一,下午处理工作,晚上,再回到那间能用孤独杀死他的病房。
时间熬着熬着,终于熬到能去ICU里探视了。
规定内探视的时间不多,谢时曜坐在床边,沉沉地盯着林逐一看。
这人身上的每一寸他都熟悉,可插满管子的时候,却又有点太过陌生了。
谢时曜俯下身,冲着林逐一那只聋掉的耳朵,一遍一遍小声说。
早点醒吧。醒过来,我带你回家。
别用这种方式和我闹脾气行吗,你不醒,我睡不着觉啊。
北城的日历被翻开一页,林逐一昏迷不醒的时候,对着这只聋耳说悄悄话,已然成了谢时曜的习惯。
他几乎对那听不见的耳朵说尽了悄悄话。有恨,有怨,有威胁,有些话听起来甚至都不像他。
可林逐一只是乖巧地闭着眼睛,没说一句骂他的话。
那天医生检查完毕后,谢时曜出院了。
他却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情。只是那么多人都指着他发工资,不工作也不行。
谢时曜尽量把工作都安排成线上,非必要不去曜世,能多陪林逐一最好。万一这臭小子刚好处于他不在的时候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旁边空落落的,会不会怪他啊?
但他也没办法一直不去曜世。一天,会议结束,其他员工都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坐在原地,望着那扇单面玻璃出了神。
他走到门前,低下头,用林逐一的生日打开密码锁。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里面一点没变。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想起那疯狂,痛苦,又在情欲中沉沦的一整个月。
他躺在那张大床上,嗅了一下床单的味道。
林逐一的味道,已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都没剩下。
怎么办。他找不到林逐一的味道了。
从那天起谢时曜便不回老宅了。他每天都会回到这间房里睡觉。
他也尝试过,在厨房里,去做林逐一试图教会他的蒸蛋。
一次他把蒸蛋做成了稀粥,一次他没看好火候,锅里的水都蒸干了。
他也没把蒸蛋的失败品扔掉,而是在平静中,坐在他们曾一起吃饭的桌旁,将难吃的蒸蛋,一口口咽下。
还是林逐一做的比较好吃。
比他做的,好吃多了。
碗里的蒸蛋,逐渐变少。谢时曜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与其说林逐一是灾星,他才更像那个灾星。谁离他近些,都没好果子吃,连命硬成这样的林逐一都要遭此一劫。
他开始后悔,当时心理医生李主任让他做决定的时候,他就应该选择离开林逐一,而不是任性地和他继续过下去。
如果给了林逐一自由,或许他已经有了十八岁少年该有的人生,自己也不用提心吊胆医生什么时候会下病危通知。
当初不该这么任性的。
不仅如此。
初遇的时候就不应该把家砸了,不该发脾气,不该试图把林逐一赶走,或许这样林逐一就不会对他感兴趣,他们就能成为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林逐一也不会在四年前坏掉一只耳朵,又在四年后掰断一根手指,最后在撞车瞬间护着他……
医生说,如果不是林逐一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凭借他当时的受伤程度,情况怕是会比林逐一更严重,撞到脑袋,不死也是瘫痪。
谢时曜攥紧手。
还不如,没认识过。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你一定会很后悔认识我吧。
他在自责中吃完了所有难吃的蒸蛋。
忽然,谢时曜发现白墙角落,多了一行字。
白墙上原本只有一行字。那是他反将林逐一关在家,回来故地重游时,自己在彷徨中留下的小字:
认识我,你后悔么。
而如今,这行字下,竟添了一排新字。
明显是林逐一的笔迹。根本就不知是什么时候,单独回来留下的。
笔迹俊逸,顿挫有致。
——我没有一天后悔认识过你。
第53章
谢时曜瞳孔颤了颤, 他伸出手,用手指抚摸林逐一的字。
他边摸字,边喃喃自语。
“……死小孩。”
“你倒是亲口告诉我啊。”
那天, 谢时曜这间承载他和林逐一回忆的房间里, 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是个冬天,时隔几天就会下雪, 老宅门口,总堆着清不干净的雪。
而他还在上高中。
那会儿正好赶上过年要放假, 等假期结束,他再上学, 就是高中最后一个学期。
爸也还在, 爸在客厅里抽着雪茄, 通知他, 今年不能一起过年了, 因为他要去瑞士谈一笔生意, 小妈英语好, 也会跟着一起去。
说完爸还严厉地补了一句,这回就他和林逐一两个人在家过年, 千万别闹出事。
当时, 谢时曜左耳听完右耳出, 太好了,可算只剩他俩了, 他一定要借这机会好好收拾林逐一。
弄死林逐一这小兔崽子。
等去机场送完爸和小妈, 司机载着谢时曜回老宅。
憋笑挺难受的,他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一到家,谢时曜把家里的佣人打发走, 清场。
谢时曜换了一套自己非常满意的衣服,换完,林逐一也刚好回家。
他松了松袖口,回过头:“林逐一,我爸要离开二十天,这二十天你想怎么过?”
林逐一那时还有着健康的右耳,他把书包放下,淡淡道:“你想打架?”
谢时曜因为学了散打,自然有持无恐,他傲慢地走过去,揪起林逐一脖颈:“那可太好了。”
林逐一眼中迸发出挑衅的光:“你打不过我。何必呢?”
谢时曜嘴角扯了扯,直接扇了一巴掌过去,啪地一声,可清脆了。
林逐一看似无动于衷。
可下一秒,林逐一把谢时曜推倒在地,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谢时曜是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劲儿那么大,林逐一抬起一条胳膊压在他身上,冷冰冰道:“你爸可算走了,说实话,你期待这天挺久了吧。”
“真不巧,我也是啊,谢时曜。”
这话字里行间都透着威胁。日复一日的威胁,听得谢时曜牙痒痒:“那咱俩还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林逐一笑笑不说话。
谢时曜只觉得这人的一举一动都碍眼到不行,他一胳膊肘就肘上去,趁机翻身,压在林逐一身上:
“我告诉你,这二十天我会往死了折磨你。要是害怕,就收拾行李滚出我家。这里不欢迎你。”
有鼻血涓涓流出,林逐一只是平静看着他:“比我大五岁的人怎么还这么幼稚。就你这两下绣花拳头,还能让我怕你?”
谢时曜斜过头,等待。
他也没等太久,老宅大门被推开。
进来了好几个谢时曜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其中一个大个子,叫柯炎。
柯炎和谢时曜一个班,人长得特别高,就连手掌也比正常人大一圈。
他们几人走过来,气势汹汹地帮谢时曜收拾林逐一。
一切结束后,林逐一被谢时曜关进房间。
谢时曜扬眉吐气,靠在林逐一房间门口,得意道:“说你会从我家滚出去,我就还你自由。”
林逐一虽然被打了,声音也没什么波澜,更是听不出一丝害怕:“找帮手算什么本事。哥,你敢和我一对一吗?”
谢时曜故意踹了一脚门:“我有病啊,你那么厉害你也找人呗。不过挺可惜,我知道你根本没朋友,连帮手都找不到,啧啧。”
林逐一道:“呦,你朋友多,那你朋友们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说到这,林逐一特地趴在门上,大声说:“你们可得小心点,别被我哥看上了,他啊,只喜欢男的。”
柯炎明显动怒了,他问谢时曜:“要不再揍他一顿?”
谢时曜咬着牙:“林逐一你也就只能扯嘴上功夫了。我喜欢男的干你什么事?怎么,怕我看上你啊?”
林逐一咯咯直笑:“好恶心,求你别恶心我。让我喜欢男的不如让我去死。”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理解。
柯炎摇摇头:“谢哥你也没说你这弟弟这么气人啊。”
谢时曜一摊手:“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哎。”
他抬起手,示威般敲敲门:“我告诉你,这世上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因为你没资格。”
谢时曜示威完,就带着柯炎和其他人出去吃饭去了。
他不缺钱,订的是饭店包间。饭桌上,谢时曜把林逐一好一顿骂。
林逐一对他做过的恶事太多了。最让他理解不了的是,林逐一威胁他和他打架就算了,把他写好的作业擦掉扔了算什么事儿啊?
一桌人啧啧摇头,有的同情,有的拍桌,说要不现在回去再揍林逐一一顿。
谢时曜翘着二郎腿:“用不着,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每天都把他关起来。直到他知难而退,麻溜滚蛋。”
柯炎脸上带着戾气:“谢哥,你这弟弟就是欠收拾。你得够狠,他才会怕你。这是你爸头一回不在家这么久,可得抓住机会啊。”
谢时曜悠然一笑:“那是自然,不过,我用不着你教育我。闭嘴,吃你的饭。”
晚上回家,谢时曜故意没给林逐一打开房门,更是没给林逐一送饭。
饿死最好。饿死之后赶紧投胎,别留在家里碍眼恶心人。
他躺在床上心满意足睡了。
一个小时后,林逐一的房间门锁,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林逐一就满脸轻松,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先是溜达去厨房,吃饱喝足美餐一顿,完事后,他抽了把菜刀出来。
林逐一拿着刀,打开谢时曜的房间门,坐在谢时曜旁边,安静看他。
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林逐一手一抬,刀尖对准谢时曜的喉结。
可等真要落刀的时候,林逐一摇了摇头:“杀了你真是太便宜你。”
林逐一收刀,离开房间,回到自己屋里,锁好了门。
谢时曜第二天起床还挺得意呢,完全没发现林逐一从房间里出来过。
他边刷牙,边在林逐一门口示威:“饿不饿啊?想吃饭吗?从家里滚出去就有饭吃了。”
林逐一躺在床上玩手机,懒得理他,幼稚得要死。
谢时曜便开启了他自认的“囚禁”生活。
白天,他和朋友们出去玩,唱歌逛街一个不落,晚上,他就和林逐一隔着房门吵架。
“寄生虫,你准备什么时候从我家打包滚蛋啊?”
“下辈子吧。”
“怎么,你还打算赖我一辈子?”
“别给你自己加戏,谢时曜,说我折磨你一辈子还差不多。”
“哦?你哪来的自信?就凭你?你觉得我会把你放在眼里?除非你拴住我,不过你应该很清楚,你根本没这能力。”
“嗯。可能吧。”
林逐一不再说话,不再理他。
毕竟也不能真把人饿死,谢时曜有时候会在晚上,掐准了林逐一睡着的时间点,拿点饭送进去。
他看着林逐一那张漂亮脸蛋,心里想,这么一张建模都建不出的脸,长在谁身上不好啊,偏偏长在林逐一身上,真是太可惜了,暴殄天物。
林逐一就这样被他“关”了一周。
有时候,谢时曜出去玩,林逐一便撬锁出来,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实在太无聊了,他也会去知网看博士论文,消磨时间。
一天林逐一放下电脑,他忽然想,要不出去走走,看看谢时曜在干嘛,吓谢时曜一跳也不错。
一定会很好玩。
林逐一习惯性地去谢时曜浴室洗了澡,抹的还是谢时曜的沐浴露,用谢时曜的吹风机吹干头发。
他带着满身属于谢时曜的香气,换了身好看的衣服,大摇大摆走出老宅。
大年三十的下午,天上飘起柳絮一样的细雪。
柯炎家里没酱油了,于是柯炎被家里推搡出来,被命令买点酱油,再买把小葱和豆腐回家。
他愤愤插着兜往前走,刚好有车,顺着北城富人区的大路驶过,带起一阵寒风。
车子驶远,隔着一条马路,柯炎竟然看到了林逐一。
柯炎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对啊,这不是谢哥那个弟吗,这人不是被关在家了么?怎么还能堂而皇之走在外面啊?
他想都没想,直接过马路,偷偷跟了上去。
柯炎正愁没机会讨好谢时曜呢。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他一边跟着,一边给几个年纪大的社会朋友打电话:“赶紧来,我把定位发你,一会儿要揍个人,大点干早点散,完事各回各家吃年夜饭。”
林逐一其实早就意识到有人在跟踪他。
他打开手机,假装发消息,实际打开了前置摄像头,通过手机屏幕,他一眼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柯炎。
林逐一不悦地“啧”了一下,那柯炎块挺大,打起来他不占上风。
要不去超市买把折叠刀?不然买根铅笔也行,削尖了也能用。
但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在林逐一脑海中一闪而过。
嘴角渐渐翘起,林逐一装作全然不知身后有人跟踪的模样,朝右一拐,主动走进一条没人的小巷。
柯炎想都没想,直接跟了进去。
一脚刚踏进小巷,有一双冰凉的手探了上来,掐住他的脖颈。
林逐一反手将毫无准备的柯炎摁在墙上:“嗨,你好啊。”
柯炎脸抵着墙,怒目圆睁:“你发现我了!”
林逐一幽幽问:“谢时曜知道你在跟踪我么?”
柯炎人倒诚实:“可惜我还没告诉他,我会把你揍死,再送给他当个惊喜。”
林逐一若有所思,想了想:“行。”
柯炎一愣。
林逐一特别认真的问:“能揍狠点么?咱们一会生二回熟,上次你揍我那两下,好像没吃饭。我哥不会满意。”
柯炎没能理解林逐一的脑回路:“你神经病啊?”
林逐一有点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
他对准柯炎的眼睛,重重锤了一拳,又扒开柯炎被打到通红的眼睛,凑近了,威胁道:
“我耐心有限,你打不打,再不打就捅瞎你。”
柯炎震惊了。
头一回碰到林逐一这种,不止不怕被揍,甚至还上赶着被揍的疯子。
柯炎道:“你先把我松开。”
林逐一笑眯眯松开手。
柯炎一拳就揍了上去,“砰”的一声,特响亮。
林逐一用手指沾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看:“你真是白长这么高个子,就这点力气?”
柯炎额头都鼓起青筋,他抬脚,一连踹了林逐一好几下。
林逐一皱起眉,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头:“还需要我教你打架么?要打头,别用脚,用手。”
柯炎短暂的人生中,完全没碰到林逐一这种,挨打的比打人的气势还足,好像完全不明白什么叫害怕的人。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林逐一是不是暗中谋划着什么,等着他下套啊?
见柯炎摇摆不定,林逐一拍拍腿,站起来,双手插兜,脸上挂着血,斜着头,嚣张道:
“我看得出,你很想巴结谢时曜。不过是为什么呢?看他有钱?”
林逐一顿了顿:“你不会喜欢他吧,你也是同性恋?也这么恶心?”
柯炎急了:“说什么呢,他是我老大!”
林逐一点点头:“哦,行。那继续吧。打完我,记得给谢时曜打电话告诉他一声,我没他微信。”
柯炎膛目结舌。
这反映让林逐一特别不满意。
林逐一干脆攻心为上:“我跟踪过谢时曜一阵。你这个人,我有印象。我看,谢时曜也没多重视你,你一口一个谢哥,我都不稀罕叫他哥,你还急着热脸贴冷屁股。”
“嗯,对,谢时曜今天不在家,出门了。他怎么没找你呢?知道你今天碰到我简直是撞大运了吗?还不利用好这机会,做你的哈巴狗?”
林逐一说到这,微笑着,用嘴唇比了个“汪汪”的口型。
柯炎简直气疯了,嗷了一嗓子,直接扑了上去。
这回的力道让林逐一满意了。
天上的雪越飘越多,没多久,柯炎几个朋友也赶到了。柯炎气得眼睛充血:“打死他,妈的给我往死里打!”
林逐一静静看着这几个人,甚至还有心情,抬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巷子里的雪,渐渐的被血染红。混乱中,柯炎比别人大一圈的拳头,重重落在林逐一脸侧。
林逐一头一偏,他听到右耳有东西涌出来,又碎掉的声音。
意识也开始混沌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
柯炎累得大喘粗气,理智也回来了一丝,他揪起林逐一脖颈:“你个神经病为什么非要激我?”
林逐一满脸是血,愣了愣,他没太听清。
于是柯炎对着林逐一耳朵又吼了一遍。
这回,林逐一在一片嗡嗡声中艰难听清了,他坦然一笑,嘴里挂着血,说了几句,让柯炎一直到十年后都没想明白的话。
“我正愁,没机会,让谢时曜给我下跪道歉,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太狡猾,别的办法,都不管用啊。”
柯炎和他的朋友们,自然把这话解读为挑衅。
天变暗了,雪还在下。在拳脚交加中,林逐一满意闭上眼睛。
谢时曜这个人无论再怎么骄傲,但他有一个弱点,就是有良心。如果自己真被打出什么事儿,这辈子,谢时曜只能带着愧疚,走下去。
林逐一知道,和谢时曜的这轮博弈,是自己赢了,谢时曜完蛋了,再也赢不了他了。
是他赢了。
他赢了啊——
作者有话说:是是是,你赢了,把自己赢成哥哥脑了,真赢麻了[666][裤子]
第54章
大年三十的夜, 雪越下越大。
谢时曜正在自家商场买新衣服呢,突然,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他听着手机里传来的人声, 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意识这不是在开玩笑,他呆滞在原地,手一松, 手里的购物袋,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
谢时曜甚至都没等司机来接他, 直接在路上拦了辆出租,奔去医院。
林逐一被揍得特别惨, 安静躺在床上昏迷。
医生把他拉过来:“他家长呢?你是他朋友?”
谢时曜也没工夫澄清他和林逐一的关系:“我是……他哥。我爸在瑞士, 人不在国内, 联系不上。”
医生连连摇头:“这可怎么办……”
谢时曜心里一紧:“怎么了?”
医生说:“你弟弟他有只耳朵伤得挺重, 很有可能会影响听力。你赶紧让你爸回国吧, 你弟肯定要住院一阵。”
谢时曜带着沉重的心情, 去收银台, 把救护车,抢救, 包括住院钱全付了。
然后他坐在林逐一床边, 攥紧了手。
谁干的。
警察说, 是经过的路人发现的林逐一,他们正在调监控, 搜捕罪魁祸首, 让谢时曜放心。
谢时曜哪里能放心。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爸回来之后,林逐一肯定会拿这事儿大做文章。可这确实不是他干的。
第二个迟来的想法, 是愤怒,连他也搞不清背后原因的愤怒。
再怎么说林逐一也是他名义上的弟。敢动林逐一,真是太不把谢家放在眼里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起来。
柯炎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害怕:“那个,谢哥,我跟你保证,你弟以后肯定不敢和你闹了。”
谢时曜就像浑身被浇下一桶冷水。
好巧不巧,这时候,林逐一缓慢睁开眼睛。
因为被揍太狠,林逐一眼球都是红色的。
谢时曜看得莫名揪心,他挂掉电话:“是柯炎吗?他打你了?一共几个人?”
林逐一茫然看着他。
谢时曜心里突突跳,他又问:“我不是把你关在家里了吗?你怎么会在外面?”
林逐一还是用同样的眼神看他,似乎只能看见谢时曜嘴在动,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林逐一轻轻斜过头:“谢时曜。”
“我好像,听不见了。”
谢时曜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缓了有一阵,才轻拍林逐一的肩,用特别复杂的目光,盯着林逐一。
然后谢时曜转身就走。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老宅,找了把衬手的高尔夫球杆,放在手里,掂了掂。
谢时曜给柯炎打了个电话:“你在哪?给我发个定位。”
柯炎感觉谢时曜语气不对,心虚道:“怎,怎么了?我在家吃年夜饭呢。”
谢时曜道:“帮我解决了我心腹大患,我买了点年货,来找你喝点酒,庆祝一下。”
柯炎松了口气:“好,快点来。”
谢时曜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发来的定位,表情变得冰冷无比。
他拎着高尔夫球杆就走了出去。
柯炎正在家吃年夜饭呢,饭刚吃到一半,家门口有人敲门。
他爸便走到门口把门开了。
一开门,谢时曜手握高尔夫球杆,冰冷地看着柯炎。
看到这高尔夫球杆,柯炎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谢时曜勾勾手:“出来,咱俩谈谈。”
柯炎浑身冒汗,不敢动也不敢看。
他爸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赶客道:“时曜,你拿个球杆打算做什么?大过年的,你想干嘛?”
谢时曜只是盯着柯炎:“滚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柯炎屁股一紧,摇头,把头偏过去,装看不到,小声说:“爸,妈,你们快点让谢哥走啊。”
他妈见状也站起身,准备赶人。
谢时曜不耐烦仰头,高尔夫球杆的金属头拖在地上,发出令柯炎头皮发麻的声音。
谢时曜无视了柯炎爸妈,堂而皇之走进客厅,朝柯炎一杆子就揍了下去。
一杆,又一杆,不断狠打在柯炎骨头上。
那一整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也顺带着全都被打翻,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客厅里全是柯炎的鬼哭狼嚎,和谢时曜的一句句逼问。
“谁让你动他了?”
“敢背着我把他打进医院。知道他被你打到听不见了么?这笔帐你想怎么算?”
“你哪来的胆子敢动我家里人?就算他姓林,他也是我名义上的弟!”
柯炎支支吾吾:“他,他让我打他的。我一开始没想做那么狠。”
谢时曜下意识觉得柯炎在侮辱他智商,他挥手,又是一杆子:
“你就拿这种借口搪塞我,是吧。你是狗么?这么听话?他让你打他你就听?那我命令你吃屎你吃不吃啊?”
柯炎爸妈也算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他们自知理亏,先是瞪了柯炎一眼,赶紧试图把谢时曜拉开。
谢时曜抬起球杆,恶狠狠怼在他爸胸口:“今天我把话撂在这。敢拦我,我连你们一起打。”
他眼中的盛怒,震慑住了柯炎爸妈。
一时间无人说话。
柯炎趴在地上,委屈巴巴:“你不是说你恶心他吗?真帮你收拾他了,你干嘛又这么护犊子啊!”
谢时曜把球杆堵在他嘴里:“那是我和林逐一两个人之间的事。”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你算什么东西?”
“你也配?”
那天谢时曜收拾完柯炎,把球杆一扔,反手就报了警。
参与过殴打林逐一的人,全被抓了进去。柯炎被打掉好几颗牙,在看守所哭爹喊娘,他爹妈原本就理亏,只能干着急。
谢时曜简直气到全身发抖。一想到林逐一那句“我好像听不见了”,他心里的怒火更甚。
他甚至分不清这股邪火从何而来。
如果说是因为自家人被动了而愤怒,那这愤怒,也太过了些。
做完笔录后,再回到林逐一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林逐一就像是故意等他那样,根本没睡。
他躺在病床,原本神情很是淡然。可当他看见谢时曜拳头上的擦伤后,他皱起眉:“你从哪回来的?手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谢时曜先是回答了一句。
然后他意识到林逐一听不见。
心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在林逐一床头蹲下,抬头,一句一句摆口型。
——摔了一跤,小事。
那天,并没摔跤的谢时曜没回老宅,他守在林逐一病床边,彻夜未眠。
谢时曜觉得自己完了。
如果不是他叫柯炎帮忙收拾林逐一,也不会有这后续的纠纷,林逐一也不会因为他,而聋掉一只耳朵。
他背上债了。
一份还不清,也还不起的债。
外面大雪纷飞,谢时曜盯着林逐一睡着后,一遍遍在网上查,听力受损后成功恢复的几率。
第二天一早,等医生上班,他又去问,林逐一是真的再也听不见了?就好不起来了?他有钱,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医生只是建议谢时曜先买个助听器。
谢时曜赶紧先在医院买了一个。
助听器戴在林逐一耳朵上,是那么不搭,那么扎眼,每分每秒,都在提醒谢时曜,你看,因为你幼稚的出气,你成功让一个人变成了残疾。
谢时曜眼下发青,又在网上,给林逐一定制了一个新助听器。
他专门雇人给他画的图纸。
谢时曜看着图纸,心想,这回看上去可算像个耳饰,不像助听器了。
林逐一在病床上眼看谢时曜忙来忙去,讽刺道:“你现在看起来,还真挺有哥哥样子。”
谢时曜骂了句“闭嘴”,给林逐一拿刀削水果的手却没停。
关于谢时曜无视了他,自顾自削水果的举动,令林逐一很是不满。
林逐一便故意刺激谢时曜:“我因为你,被打聋了。你就这态度?”
谢时曜双目猩红抬头。
林逐一道:“你爸到现在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他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吧?谢时曜,要不,你跪下来和我道个歉。等你爸回来,我在他面前,帮你美言几句,把这事情搪塞过去?”
连林逐一也没想到,这番话,竟然超乎意料地刺激到了谢时曜。
谢时曜把手里的苹果往桌上一放:“只跪下,够用么?”
林逐一得意道:“不够。”
“那你还想怎么样?”
“嗯,我还没想好,看我心情。”
谢时曜捏了捏手上的水果刀:“你想借这事儿,威胁我一辈子?”
林逐一无辜:“我可没有。”
谢时曜低下头,哈哈笑了两声。
等再抬眼,他的眼中,多了很多很多,让林逐一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林逐一,我不会让这次的事,缠住我一辈子。你想要我和你表个态是吧。好,你聋了,那我就还你个差不多的。让咱俩一起互相愧疚到死,谁也别想两清。”
谢时曜话音落下。
那水果刀的刀锋转了一圈。谢时曜捏着林逐一的手放在刀柄上,一起抵向自己脖子,往下压。
刀刃锋利,血珠噼里啪啦往外冒,有些沾在谢时曜衣服上挂着,有些落在林逐一手里。
林逐一根本没想过谢时曜敢这么极端,他是真被吓到了。原本只是想操控这场游戏,没想到谢时曜直接把棋盘掀了。
趁着刀痕不深,他赶紧把刀拍飞,用手捂住谢时曜的脖子,阻止血冒出来:“你有病吗!”
谢时曜没说话。他觉得,这是他现在能做出来的,最接近还债的方式。这些天他回味着柯炎说的话,后知后觉品出来,柯炎说林逐一主动要求挨揍,说不准,是真的。
可林逐一瞄准的是什么?
或许正是他的愧疚与服从。
那就这样吧,永远两不相欠,也永远互相亏欠,永不两清。谁也别想一直站在道德高地,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谁也别想居高临下。
他谢时曜可不做单方面的还债方。
很快,病房里冲进不少护士,把谢时曜拉走。
这次守在床前的人,变成了林逐一。
谢时曜再一睁眼,就看见林逐一正在面无表情掉眼泪。
这怎么可能,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就又昏睡过去。
他边被输血,边睡了一整天,林逐一便守了他一整天。
谢时曜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一闹,换来了他俩有史以来,头一回没有勾心斗角,互相伤害的平静期。
他太不习惯了。
林逐一经常盯着他脖子上的纱布出神。他挥手威胁“再看揍你”,林逐一也沉默着不说话。
有一次,林逐一甚至问他:“之前没和你说过,等下学期开学,我被选成了学生代表,要上台演讲。你想去看吗?”
谢时曜懵了:“我去个屁。咱俩关系很好?”
林逐一又不说话了。
阳光一晃,那助听器反着光。
或许是助听器刺痛了他的良心,过了一会儿,谢时曜问:“你几号开学。”
林逐一答:“和你一样。”
谢时曜目光转向窗外,视线追随一片雪花落下,他笨拙地说:“那你到时候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林逐一惊喜道:“就算旷课也去?”
谢时曜不想理他,就没回答。
可过了一会儿,谢时曜忽然说:“会去的。我会说到做到。”
也是从彻底察觉到棋逢对手的那天起,林逐一开始频繁试探,谢时曜有求必应的底线。
他会要求和谢时曜躺在一张病床上睡觉。
至于理由,林逐一给出的答案是,他一闭眼,就会想起被打那天,所以他睡不着。
谢时曜总觉得林逐一在忽悠他。
林逐一,会害怕?林逐一,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但就算抹过脖子,心里那份愧疚也是实打实的。他也没赶走林逐一。
可林逐一就在身旁睡着,他又从小喜欢男的,林逐一还长了张就是对他胃口的脸,谢时曜难受得要命,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是报复心和冲动哪个占比更重,谢时曜就是很想恶心林逐一一下,把林逐一恶心醒,失眠的可不能只有他一个。
他抬起腿,压在林逐一身上:“你不是恶心同性恋吗?睡我旁边,就不怕我动你?”
林逐一骤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感受着谢时曜那条沉甸甸的腿,不高兴道:“把腿拿走。显得你腿长?”
谢时曜只觉得这人简直矛盾到不可理喻,又要找他睡觉,又嫌弃他。
不过看到林逐一不舒服,他很舒服。他干脆像骚扰那样,搂住林逐一,闻了一下林逐一沾满药味的脖颈,故意黏黏糊糊地说:
“敢和我一起睡,就要做好被掰弯的准备。”
林逐一没见过谢时曜这一面。
原本就白皙的脸,立刻红了,但林逐一自己似乎还没意识道脸红:“都能对我下手了,谢时曜,我真看不出你这么饥渴。”
谢时曜挑衅笑笑:“你不了解我的地方多了。”
林逐一干脆偏过头:“那就给我展示一下,让我再多了解了解。”
谢时曜竖起一根手指,堵在林逐一嘴上:“你要是真弯了可怎么办啊。你妈家要绝后了,她本来就烦我,这回,肯定会和我拼命。”
其实谢时曜的触碰,让林逐一感觉挺恶心的。
以前他跟踪谢时曜,看到谢时曜和其他男孩暧昧的时候,他胃里就泛起一股特想吐的酸水。
他才不想变成谢时曜这样。
但他更不想输给谢时曜。
林逐一身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但还是咧开嘴,特意咬住谢时曜的手指,含住:“你觉得我会怕你?”
谢时曜手指差点在惊吓中抽筋。
林逐一趁机加强攻势,诛他的心:“你掰不弯我,和你不一样,我以后会和人结婚,生很多孩子传宗接代。不像你,你这辈子都没有这机会。”
谢时曜不希望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澜,尽管他确实被气到了。
看不起同性恋是吧。
好啊。
“林逐一,我把话放在这,你结不了婚。”
谢时曜抽开手指,压在林逐一身上,伏在林逐一耳边,对着那只健康的耳朵,引诱一般,轻轻地,吹了口气。
那还是林逐一头一次感受到生理上的冲动。怕被发现,他憋住气,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谢时曜声音出现在他耳边,痒痒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耳朵他的心:“因为……”
“你迟早会变得和我一样。”
说到这,谢时曜笑了笑:“害怕了?弟弟,不想被拖下水,那还不赶紧从我床上下去?”
那一刻林逐一也摸不清他自己的想法。
他头脑一热,语言和行动全部跳过大脑,他直接翻了个身,在肾上腺素飙升中,把谢时曜反压在身下,扣住谢时曜双手:
“你真是个天生的骚货。”——
作者有话说:谁不知道恐同即深柜啊(指指点点)
弟弟:孩子们,我在忘如本大赛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超越了97%的同龄人,你也快来试试吧!
哥哥:孩子们,我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赛取得了第一的好成绩,超越了100%的同龄人,你也快来试试吧!
第55章
看着竟敢压在自己身上林逐一, 谢时曜是真愣了。
等缓过神,谢时曜嘲弄:“呦,你急了。”
林逐一用特别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看。那目光就像冰锥子, 都快把他凿漏了。
谢时曜干脆也不抵抗, 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兔崽子还能比他沉得住气?
他任凭林逐一扣住他的手,开始言语攻击:
“看你这样, 我觉得吧,掰弯你的速度, 会比我想象中快。说不准你才是天生的同性恋,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林逐一被生生气笑:“你这张嘴, 不去打辩论赛真可惜。”
谢时曜顶胯:“你这个神经病也不赖。”
林逐一想, 威胁他恶心他是吧, 行, 那看谁能恶心死谁。
他两条胳膊一箍, 把人在怀里箍得紧紧的:“可以, 看看咱们两个谁能先睡着。”
俩人憋着气, 在黑暗里干瞪眼。
谢时曜扳不动林逐一的胳膊,他又不想落下风, 就压了条腿上去。
不曾想, 这场“看谁先睡着”大赛, 终究是谢时曜先输。
被抱着的感觉,让谢时曜不禁想起他妈, 真挺怀念的。困意袭来, 一不小心,谢时曜真睡着了。
意识到谢时曜睡了,林逐一赶紧松开谢时曜, 跑去病房的洗手间干呕。
吐也吐不出来,林逐一对谢时曜的恨意,又一次平添一分。
可当他看着洗手间里的镜子,发现自己被憋通红的脸时。
他也会好奇,一向高高在上的谢时曜,如果被按在身下受折磨,又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一定会很解气。
这想法一出,林逐一都不自觉呆滞在原地。
等再从洗手间出来,他看谢时曜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复杂又异样。
第二天,林逐一破天荒食欲大开,吃了很多东西。可吃再多,都压不下心里那股馋意。
这诡异的饥饿感到底怎么回事。源头又到底来自哪里?
林逐一虎视眈眈望向谢时曜。
谢时曜就和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趴在桌上刷手机。
因为这几天没出去玩,再加上柯炎和谢时曜身边的朋友都被抓了,消息传得很快,甚至传得五花八门。
有人说,谢时曜和柯炎闹掰了,靠着家里有钱,诬陷柯炎偷了他家东西,被抓了进去。
还有人说,谢时曜看上了一个女孩,柯炎也看上了,于是俩人大打出手,谢时曜在大年三十把柯炎家掀了。
和谢时曜一个班,暗恋谢时曜许久的女班长,听闻传言,给谢时曜发了消息:一切还好吗?外面传言是真的吗?
这些天,谢时曜对于这林林总总的传言,也听过不少。他趴在桌上,懒懒给女班长回:都是他们瞎传的。
女班长问:你在哪,我来看看你吧。
谢时曜也没多想,就给女班长发了医院的定位。
雪花还在飘,外面刮着冷风,谢时曜披上外套,从病房里出去,准备坐电梯下楼。
临走之前,林逐一问,你去哪。
谢时曜下意识想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可看着林逐一的助听器,他没能说出口,于是他答,有同学找我。
林逐一眼见谢时曜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很好奇谢时曜的同学是谁。
天气冷,就算隔着一层窗玻璃,也能感受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林逐一站在病房窗前,朝下望去。
楼下的槐树都枯了,只剩枯枝,谢时曜嘴边哈着白气,手插在兜里,和一个女孩,有说有笑。
林逐一先是平淡地看着。
可看了没一会儿,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林逐一自觉心里本该毫无波澜。
可一想到前天睡一张床上,和他说瞎话,争个高下的谢时曜,正和看起来明媚的女孩谈笑风生,他感到鼻腔里像被塞进一团棉花,明明能呼吸,却呼吸得很困难,每一口吸进去的氧气,都带着粗粝的沙,鼻腔生疼。
林逐一无法命名这种感觉。
他更讨厌谢时曜了。谢时曜总是会带给他这种奇怪的,让他不习惯,却又新奇的感觉。
而这回则是最严重的一次。就连被柯炎打到失去意识,甚至被通知听力永久受损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只是清楚自己赢了。可这次不一样。
比起讨厌谢时曜,他更讨厌谢时曜眼里有别人。哪怕其中的原因,林逐一自己也分不清。
那一刻林逐一就在想,为了摆脱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他和谢时曜的相处模式?
从此,让谢时曜只看他?
谢时曜在楼下聊了十多分钟,回病房的时候,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
出于愧疚,他还顺道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递给林逐一:“看见就买了,吃吧。”
林逐一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接过烤红薯,在沉默中把红薯皮剥开。
然后他竟然把剥好的烤红薯放到谢时曜嘴边:“吃吧,给你剥好了。”
谢时曜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是天塌了?还是世界末日了?
林逐一会主动帮他剥红薯?没在里面藏根针吧?
自那天起,谢时曜就发现,林逐一变了。林逐一似乎,开始在用生硬的方式,去讨好他。
林逐一更是没放弃和他挤在一张病床上睡觉。
一开始谢时曜还很不习惯,会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吓走林逐一。
比如对林逐一耍流氓,比如故意对林逐一碰来碰去。
林逐一的反应也和那晚他们同床共枕时不同,他没再想着和谢时曜争个高下,反倒顺从地全盘接受。有时候嫌谢时曜烦了,他就会干脆恶狠狠抱紧谢时曜,因为这是打开谢时曜睡眠开关的最好方式,每抱一会儿,谢时曜必睡着。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在这日复一日的夜里,谢时曜发现,他的失眠,竟然没那么严重了。
一天夜里,林逐一看着谢时曜脖子上缠绕的纱布,说:“等你爸回来,我会告诉他,我耳朵的事和你没关系,是我在学校外树了敌。”
谢时曜挺惊讶的,更别提这是林逐一主动提这事儿:“你认真的?”
林逐一特诚恳地点头。
那眼神真挚极了,真挚到令谢时曜头一回怀疑,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对林逐一太过苛刻。或许,林逐一也没那么坏。
在夜晚的相贴中,往日的隔阂渐渐融化,变质。谢时曜的目光,时不时的,也会在林逐一那长睫毛上,多停留一瞬。
林逐一有时会察觉到他的目光,坦然回望,和他四目相对。
谢时曜则偏过头,假装一切从没发生过。
一周后,谢时曜已经可以出院了,但林逐一还不行。
被通知终于能出院的那瞬,谢时曜心想可算自由了。
他想着,那就叫几个朋友一起吃顿饭吧,可想着想着,他又开始发愁,他出去吃饭了,那林逐一怎么办啊?
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出现这个念头,谢时曜自己都被吓到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考虑林逐一的感受了?
他莫名气自己会考虑林逐一,尽管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在恼羞成怒中,谢时曜故意当着林逐一的面打电话,和朋友约饭。
戴着助听器的林逐一听见了,坐在病床上问他:“你走了,我会很无聊,带我一起。”
谢时曜扫了他一眼:“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去?医生不是说让你好好休养么?”
林逐一很会捕捉重点:“所以如果我没受伤,你就会带着我一起。”
这算什么歪理。
谢时曜开始穿鞋:“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你要求柯炎打你的。”
林逐一面不改色,亮出杀手锏:“柯炎清楚你讨厌我,为了讨好你,我才聋了一只耳朵,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谢时曜不说话了。
林逐一补道:“都是因为你。谢时曜,都是因为你,你得负责。”
自从妈死后,谢时曜自认,他的心,坚硬到堪比城墙。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这句话刺伤了。
因为他知道林逐一说得对。
可比起心里的愧疚,更让他难受的是。
林逐一在说句话的时候,眼睛晶亮。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雪花,也映着他。
无论是过去的互相下套,还是罕见的平静期,那双眼睛一直都映着他。
只映着他。
心脏似乎被砰地轻撞了一下,有种朦胧的东西,正被这双眼睛影响着,在悄然中,生根发芽。
谢时曜慌张地胡乱套着外套:“我要走了。”
林逐一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你晚上还回来么。”
“再说吧。”
丢下这句话,谢时曜溜之大吉。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不该产生的悸动丢下。
可心里的悸动,并没因此停留在林逐一的病房里,反而一路跟着他,让他连吃饭,喝饮料,洗手,走路,眼前都能飘出林逐一那双眼睛。
这顿饭谢时曜简直吃得心神不宁。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谢时曜拎着打好包的热菜,回到医院楼下。
他昂起头,在雪里,去观望林逐一的病房。
心跳得挺快的。不该这样的,可心跳偏偏就是加速了。
谢时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那可是林逐一,从小对他陷害诬告搞破坏一条龙的林逐一。
不久前,就因为林逐一那剪辑好的诬陷录像,他被上一个高中开除不说,那高中全校都知道了他是同性恋 ,甚至还试图用恶劣的手段掰弯自家弟弟,这让他被所有人非议,连爸对他的态度,都从器重,变为失望,冷落。
难道因为坏了一只耳朵,就能抹平过往那么多的伤害?
白色的哈气在嘴边越积越多,最终,那份热菜,没能送出去。
医院楼下的雪地里,只剩下了一串串绕回来,又离开的纠结脚印。
林逐一在病房等到天亮。
谢时曜果真没回来。
他想联系谢时曜,可他连谢时曜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谢时曜从没给过他,他也没给过谢时曜。
都为他搞坏了一只耳朵,谢时曜竟然还敢出去玩不回来。是和那天的女孩约会了?在医院憋了没几天,就等不及去玩男女通吃?
林逐一皱起眉。
他开始怀疑,难道靠着愧疚,和这些日子的讨好,还是不够拴住谢时曜?
谢时曜凭什么不能只看他?他们不是最棋逢对手的人吗?
难道只有毁了他,才能让谢时曜从此,只看他?
唉。
林逐一闭上眼睛,静静感受雪落的声音。
遇见了一束耀眼的光,可所有的示好都会让光远离。那就成为一片阴影,只有这样,当光出现时,阴影才会被光赋予清晰的身形。
谢时曜,你不明白。你拥有全世界。可我只有你。
林逐一冷静拨通了谢时曜他爸的电话。
“爸,谢时曜把我打了,我一只耳朵听不见了。嗯,你别急,谢时曜给我买了助听器。我没事,我在住院。”
“啊。谢时曜没告诉你?我还以为你知道,只是因为太忙,回不来呢。”
……
谢时曜两天没敢回医院。
那天早上,他还在床上光着身子裸睡呢,一个响亮的巴掌,比窗帘外的阳光,更早落在他身上。
谢时曜的脸颊火辣辣的,立刻就肿了老高。
他捂着脸,朦胧睁眼,视线才刚聚焦,就看见他爸满面愤怒,站在他床前。
谢时曜心里一跳,爸从去瑞士到现在也就才离开三周,也没到一个月啊,怎么就提前回来了?
他爸骤然扯开窗帘,逆光站着:“我刚从医院回来。你弟这时间都已经醒了,你还不起床?”
“谢时曜,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试图漫天过海、藏着掖着不告诉我?说,为什么要打林逐一,敢下这么毒的手,我需要一个解释。”
阳光淹没了他。谢时曜瞬间什么都懂了。
他先是觉得挺委屈。
自己脖子现在还缠着纱布呢,爸连问都不问,上来就抽他?
他深吸一口气:“是林逐一和你说的?他亲口和你说,是我把他打聋的?”
谢时曜又获得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爸说:“不然呢?要不是林逐一告诉我,我能提前回来?”
谢时曜兀自点了点头。
果然啊。
谢时曜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累。
搞清楚这事儿的罪魁祸首并不难,他爸又不是没路子,只要去警察局问一下就行。可他得到的,又是不加思考的怀疑。
自从林逐一搬进这个家,这已经是第几次被误会了?连数都数不清。
疲惫于应对一次次的怀疑,疲惫于周旋天生坏种的林逐一,疲惫于这几天,那一直萦绕在他眼前的、让他心悸的眼睛。
谢时曜叹了口气,又在心寒中笑了:“对,就是我做的,我就是故意想把林逐一打聋,这才下了狠手。因为我看不上他,也看不上他妈。”
“爸,听完这话,你一定很讨厌我吧?那就把我送走,离你们都远远的。这北城,我不想呆了。”
“真不想呆了……”
那天谢时曜被他爸揪着,到林逐一妈妈面前道歉。
林逐一妈妈也没想到,出个差回来,孩子竟然能被打聋,她挺崩溃的,就差朝谢时曜身上摔东西了。
安抚好林逐一妈妈的情绪,他爸还要求,谢时曜必须跟着他,一起去找林逐一,和林逐一诚恳认错。
谢时曜轻描淡写表示自己做不到。
这态度彻底惹恼了他爸,他们在家大吵一架,父子俩什么难听话都说了。
他爸气到吃速效救心丸,喘着粗气,指着谢时曜:“我没你这个儿子!”
谢时曜也不甘示弱:“我还没你这个爹,你们都放过我行不行,一个个都这样对我了还不够吗!”
那天晚上,他爸给了谢时曜留学中介的联系方式,让谢时曜自己联系学校,同时表示,既然选择出国,那就别回来,男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以后自己赚钱养自己。
医院的林逐一,浑然不知,老宅已经吵翻了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林逐一甚至开始期待,出院之后,无人可依,受尽折磨的谢时曜,会如何屈服于他。
半个月后,他妈又一次来看他,就像谢时曜之前那样,坐在病床前给他削水果。
然后他妈就像忽然想到什么那样,刀一顿,挺高兴地通知他:“知道吗?谢时曜走了。”
林逐一不明白:“走?”
他妈笑着说:“是啊,去美国了,以后啊,再也不会回来啦。”
“我看这架势,估计呀,谢家的产业也轮不到谢时曜了。你呀,好好学习,等着接管家业吧——”
着后半句话,林逐一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浑身都僵硬着:“谢时曜是什么时候走的?”
“哦,昨天晚上。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就走了,头都没回。”
林逐一感到天旋地转。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怎么没一个人告诉我?”林逐一眼神狰狞,“凭什么不告诉我!”
他妈有些疑惑:“你们不是关系一直很差吗。他可打聋了你一只耳朵,他走了,这是好事啊。”
这句话,成了一记最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林逐一脸上。
怎么会这样。
林逐一满心都是灭顶的恐慌,他掀开被子,穿着拖鞋,就往老宅跑。
他心里有种预感,也许谢时曜还没走,至少没真在昨晚坐飞机离开。
林逐一找李叔要来了谢时曜的微信。
他加了好几遍好友,谢时曜就是不加他。
于是林逐一只能在好友申请栏,一遍遍发消息。
“你真的走了?”
“一定要走这么突然?”
“能不走吗?为什么?”
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没多久,林逐一绝望地发现,谢时曜把他拉黑了。
林逐一不想放弃,又找李叔要来了谢时曜手机号,疯狂打电话。
已经没有人接了。
寒假结束,雪开始融化。阳光比平时更烈了些,林逐一的新学期,也在新的温度中开始了。
林逐一抓了头发,穿上正装,领口处,别了一朵香奈儿的山茶花胸针,鞋子是定制的薄底皮鞋。
万一谢时曜没走呢。不是答应过,回来看他的演讲吗。抱着这个想法,林逐一按照约定,穿得很好看。
站上台,面对着台下的全校学生老师,林逐一没急着说话,而是找寻着台下的人。
可人太多。真的太多了。密密麻麻头挨着头,就算谢时曜真来了,他也看不到。
林逐一不甘心。他甚至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着麦克风,问了一句,你在这吗。
当然,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于是林逐一又问了一遍。
你在这吗。
他的声音,绕着学校礼堂一圈一圈回响着。满堂老师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林逐一到底想干嘛。
你在这吗。
你在这吗。
你在这吗?
……
单面玻璃房内,结束回忆的谢时曜,蹲坐在墙前,垂着头,抚摸着林逐一的字。
我在这里啊,傻瓜。
快点醒过来,把咱俩之间这笔陈年烂帐,算一算吧。
仿佛老天真听到了这句话似的。
下午,按照惯例,谢时曜穿好防护服,把手消好毒,进到ICU病房,去探视林逐一。
谢时曜刚打算对着林逐一那只聋耳,讲悄悄话呢。
时隔小两个月,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林逐一眼睛动了动,艰难睁开一条缝隙。
因为沉睡了太久,林逐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但林逐一还是只一眼,就看到了面前俊朗的年轻男人。
浅色的眼珠子,浓密的睫毛,哀伤的眼神。
这是谁。
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林逐一怔怔抬手,想去触碰那刷子一样的睫毛。
然后他发现面前人眼睛红了。好奇怪,这人哭什么?
林逐一沙哑着嗓子:“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我吗?”
他没得到回答。
林逐一又问:“你是谁啊?”
这话就像打开了男人眼睛里的水闸似的,那眼泪越淌越多。男人拿起他插满管子的手,贴在脸上,苦笑着说:“我是你爹。”
那人嘴唇在动,林逐一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不过通过口型,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一想到能有这么好看的亲人,林逐一莫名有点兴奋,有点庆幸,莫名很想亲近眼前这个人:“那个,我有点困,还想再睡一会,你能在这里陪我吗。”
谢时曜十分复杂地看着林逐一。
都睡那么久了,睡什么睡,谢时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手就把医生护士全叫来。
一屋子乌泱泱的人,围着不明所以的林逐一,又听心跳,扒眼球,又拿小灯照眼睛,上上下下对林逐一做检查。
谢时曜不方便在病房里待着,只好去外面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戴着口罩的医生推开门:“先恭喜你,弟弟醒了,就是还需要留在这观察一阵。但我有个坏消息。你弟弟,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接下来的话,谢时曜不用想都知道,他干脆打断,说话也比平时更急:
“我弟他没失忆,他很会装,之前就装过一次失忆,把所有人全骗过去了。你别信他,做检查都没用——”
医生道:“会带他做详细检测的,放心。只是他颅内出血,原本后遗症就是会影响记忆。目前看,他所有事情全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年纪多大,叫什么,他都不知道。”
“你呢,要做好准备,如果运气不好,他以后会记不住事,隔几天就忘,性格也会因此出现变化。当然,这都不一定,因人而异。”
谢时曜沉思着,哼哼一声:“不可能。他肯定又在骗人。”
医生挺无奈的,只是像谢时曜这样不肯接受现实的家属,也确实有很多。医生只好说:
“好,他骗人,但他为什么非要骗人呢?有这个必要吗?”
这话问住了谢时曜。
是啊。最初的装失忆,不过是想靠装乖,重新拴住他的手段而已。
可现在,他早已接受了那毁过他,囚禁他,让他恨,却又离不开的林逐一。
林逐一早就得到了想要的。所以这回,林逐一没必要再骗他了。
不过至少,林逐一没死。至少。还好。
谢时曜靠在走廊墙上,有点迷茫。迷茫过后,是迟来的愤怒。林逐一怎么就轻飘飘把一切全忘了?这公平吗?你怎么还敢真忘啊?谢时曜抬手就想摔手机,可一抬手,他又想起手机是林逐一给他买的,壁纸还是他俩合照,谢时曜没舍得摔。
很多情绪堵在胸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谢时曜憋屈极了,他转身,进病房,去找一切的罪魁祸首。
彻底格式化的林逐一,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看他,可无辜了。
还没等谢时曜开口呢,林逐一先张嘴:“我还以为你走了。”
谢时曜心想,走?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灵光一现:“知道你名字叫什么吗。”
林逐一摇头,眼睛全程一直黏在谢时曜身上。
谢时曜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开始胡诌:
“你叫谢逐一。”
“我呢,是你爸。”
“我可疼你了,又怎么会走呢?”——
作者有话说:父爱如山啊家人们
谢忽悠:失忆了是吧,来,崽,叫爸爸,爸教你重新做人
林一:我看你是想被孝顺到屁股开花了
第56章
林逐一眼睛一转, 不太想信:“我叫谢逐一,那你叫什么?”
谢时曜看林逐一这失忆后的呆瓜模样,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谢时曜。”
林逐一思考了半天:“你的名字, 听起来就很有钱,像企业家。”
谢时曜做了个bingo的手势:“你说对了,咱家不差钱。特有钱。”
“嗯……谢逐一, 你躺医院这两个月,我可没少替你担惊受怕, 叫声爸爸听听。”
林逐一用天真的眼睛盯着他,半信半疑:“你几岁啊。”
谢时曜下意识脱口而出:“二十二。”
林逐一斜过头:“你挺早熟, 上小学就能生孩子。”
谢时曜那张俊脸瞬间僵住。
坏了, 撒谎忘打草稿了。但他也不怕:“你是我领养的。”
“领养?”
“对, 看你可怜, 收养的你。”
“为什么要收养我?我没有家?”
谢时曜这回接了句实话:“你家里人全死光了。你盯上了我, 对我死缠烂打, 逼我收养你。”
林逐一思考道:“我为什么要盯上你?”
谢时曜反问:“你到底叫不叫爸?不叫, 就不告诉你。”
林逐一总觉得这事情有点蹊跷。可那英俊男人似乎很想当他爸。如果叫爸能让他高兴,那也不是不行。
毕竟林逐一很想看到那人笑出来的模样。若是能对他笑一下, 那笑容, 一定, 会很好看吧。
林逐一张开嘴:“爸爸。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谢时曜心里简直爽翻了:“乖儿子。爸爸爱你。”
林逐一认真听着, 抓住了重点:“你很爱我?”
谢时曜愣了。
随即, 一丝淡笑,爬上谢时曜的脸庞。
他在林逐一床边蹲下,诚恳握住林逐一插着留置的手, 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逐一用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凝望着他。
谢时曜的笑容逐渐变得心酸,脸上挂满失而复得的柔软:“你吓死我了。真的。”
林逐一抬起另一只手,缓慢摸了摸谢时曜的头发:“你眼睛红了。又要哭了吗?你真的好爱哭啊,再哭下去,长城都要被你哭倒啦。”
其实谢时曜很想抱一下林逐一。
可林逐一身上插着好多管子,他怕别把哪根管子碰错位了。两个月的提心吊胆浮上心头,谢时曜在忍耐中,眼睛越来越热。
林逐一看出,谢时曜现在很难过,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不过刚才叫他爸的时候,他笑得还挺开心。单纯的林逐一哄道:“爸爸,爸爸,爸爸,高兴点。”
谢时曜注意力立刻被这三声爸拉了回去。他眼角含泪,噗嗤一声酸溜溜地笑了:“别叫了,闭嘴吧,傻瓜。”
林逐一摸向谢时曜的眼角:“那就不要再哭。”
谢时曜习惯性地拿过那手,像他们之前缱绻时那样,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吻完又贴回脸上:“好,听你的。不哭。”
没多久,规定的探视时间结束。谢时曜放心不下,便哪里都没去,在离林逐一病房最近的长椅,凑合了一晚上。
可等第二天再见面的时候,谢时曜发现,林逐一又不记得他了。
医生说这属于正常情况,可能每次睡醒都会忘一遍,得好好养,随着时间推移,认真做康复,会好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在谢时曜的不懈忽悠下,林逐一总共叫了谢时曜几十声爸。
谢时曜心里舒服极了,这林逐一,从小就无恶不作,如今多叫两声,也算解气。
但他也会迷茫。
如果林逐一,一直想不起来之前的所有,那他又该用什么身份,面对林逐一?
他们这段关系,连个名分都难以定义。不是爱人,不是纯粹的兄弟,他更没办法只把林逐一当仇敌看待。
那他们到底算什么?
一周后,林逐一从ICU病房搬了出来。每次起来记忆清零的症状,也缓解了很多。
谢时曜买了张折叠床,为了能时刻照顾林逐一,他直接就在病房里住下了。
可能是爸爸叫多了,他偶尔真会生出一股养孩子的错觉。
一天,林逐一躺在床上,看窗外缓慢飘动的云。
谢时曜手插着兜,拿着手机,在一旁打工作电话。
等电话挂断,林逐一指着他手机,困惑地问他:“我为什么没有手机。你不是很有钱吗,给我买一个,我也想要手机。”
谢时曜心知,林逐一的手机,早就在车祸里被撞了个稀巴烂。
可他爹瘾还没过够呢,林逐一但凡上网搜他俩名字,他又要身份降级成哥哥了。
谢时曜冷脸胡说八道:“手机有辐射,不方便你康复。”
林逐一直白道:“我是失忆,不是失智。”
谢时曜心里暗骂,死小孩可真不好对付。他摆出一副笑脸:“当然,你最聪明。”
林逐一摊开手:“那就给我买手机。爸爸,给我买。”
那一声特自然的爸,叫得谢时曜心花怒放。他故作正经:“你年纪太小,玩什么手机。”
林逐一说:“我问过护士。她们都说我十八了。嗯,她们还说,我叫林逐一,不叫谢逐一。”
这猝不及防的拆穿,让谢时曜咳了好几声。
林逐一又说:“我知道你不是我爸,更不是养父。不给我买手机也行,咱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可以给句实话吗,爸,爸?”
谢时曜恼羞成怒:“你都知道了,还叫我爸做什么?”
林逐一若有所思:“刚才只是不确定,你的回答,让我彻底确定了。”
“你放心,我不生气,我陪你玩得挺高兴。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我这里,到底是谁。诚实的告诉我吧。我们是朋友?邻居?”
谢时曜眼看瞒不下去,沉思许久,在林逐一床边坐下,掏出手机,把屏幕亮给林逐一看。
锁屏壁纸,正是他俩曾经在商场,唯一的那张合照。
谢时曜苦涩地看着这照片:“你是我弟弟。十年前,你妈和我爸谈恋爱了,她带着你,搬进我家。然后……”
他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儿时的种种回忆,除了林逐一被打聋的那短暂平静期,真没剩下任何关于开心的回忆。
可长大后呢?是该告诉林逐一,你靠着装失忆把我磨心软,却在我最崩溃的时候,用一招诛心计,把我囚禁,在不分昼夜的做/爱中,让我连曾经的旧账都算不清?
该怎么说?要怎么说?能怎么说?
最终,谢时曜面对林逐一这张白纸,轻柔道:“然后,我们处得很好,你把我当哥,我把你当弟。家里人都死了之后,我们两个住在一起,相互照应,相依为命。”
他拨开林逐一额前的碎发:“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弟弟,对不起,我骗了你。”
十年的相互折磨,就在轻描淡写中一笔带过。还好,这回,林逐一相信了。
林逐一开朗地笑了:“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大骗子。”
大骗子谢时曜也笑:“嗯。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走,我会尽好哥的责任,照顾好你的。”
失忆后的林逐一,似乎很高兴他能有这样一个哥哥。
平时晚上睡觉,林逐一都很安静。可这天夜里,他兴奋地睁着眼睛:“哥哥,你这个年纪,娶老婆了吗?我有嫂子吗?”
谢时曜心想,嫂子正躺病床上睁眼问废话呢。
他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赶紧睡觉吧你,问什么问。你要多睡觉,才能快快康复。”
可能是因为失忆后的林逐一,比以前纯良不少,谢时曜不知不觉,连说话都带着点哄孩子的语气。
林逐一不打算睡,眼睛在漆黑的夜里映着星星:“找个老婆也行,这样就能多个人陪我一起玩。”
谢时曜和炸毛似的,愤怒瞪了眼林逐一:“玩?我每天忙得要死,又要照顾你,又要忙工作。你还想让我找人陪你一起玩?我给你雇一卡车陪玩够不够啊?”
林逐一眨眨眼,谢时曜这人还真奇怪,又爱哭,又容易生气,性格如此恶劣,得亏长了张帅脸。
他回道:“你好凶,在外面记得把你这脾气收敛收敛。你这样可找不到老婆。”
谢时曜气得七窍生烟。
虽说林逐一搬出了ICU,但也毕竟躺了两个月,想下地行走都不方便。
谢时曜担心林逐一肌肉萎缩,于是时不时便架着林逐一,陪他扶着栏杆走路。
林逐一手上绑着石膏,吃饭是个大问题,谢时曜便用勺子舀汤舀菜,吹凉了,喂进林逐一嘴里。
复建真是个漫长的过程,还好,林逐一没再忘记新回忆。
有时候,谢时曜都觉得憋屈,林逐一什么都忘了不说,他还得又当爹又当老妈子。
到底上辈子欠了林逐一多少东西,这辈子,才像老牛一样,给林逐一还债啊?他上辈子是刨了林逐一祖坟,还是灭了人家满门?
谢时曜满脸怨气盯着林逐一看。
林逐一全然不知身后散发黑气的视线。他正在看窗外,看风掠过时摆动的树枝,看飞机在天上划出的白色尾迹线,看医院楼下那些坐着轮椅的病人,看这个对他而言,新奇,又令他好奇的世界。
他看窗外,谢时曜看他。就这样看着,谢时曜心里的怨,也渐渐淡了下去。
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
要不,就别让林逐一想起来了。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过去所有在恨意中,变质的感情。
他想守护林逐一这份来之不易的干净。
谢时曜坐到床边,侧过身,头靠在林逐一肩上,和他一起呼吸:“林逐一。”
林逐一在灿烂的阳光中转头:“怎么了哥哥?”
谢时曜看似很疲惫地闭上眼:“这次,你一定要好好过啊。”
阳光像层金色的纱,洒在谢时曜脸上,把睫毛都渡上一层晶亮。
林逐一看得入了神,心跳咚咚加快,他分不清,为什么比起窗外的风景,他更想多看他哥。
男人怎么能长得这么漂亮。
太漂亮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我失忆后再次对老婆的美色震惊并且一见钟情这件事
第57章
之前那定制的助听器, 在车祸中被撞飞了,林逐一现在戴的助听器,是谢时曜临时买的。
但谢时曜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他联系了一个在圣马丁读书的珠宝设计师, 给林逐一重新设计一款助听器。
林逐一比前两周状态好不少, 有时候不需要搀扶,也能扶着栏杆,自己下地行走。
谢时曜内心里, 油然而生一股满满的自豪感。
只是,病房里的卫生间地滑, 林逐一每每想去解手,谢时曜都扶着陪他一起。
这傻大儿摔一跤代价太大, 要是又摔回之前那满肚子坏水的疯子, 可怎么办啊?
林逐一正放水呢, 见谢时曜眼神毫不避讳, 有点脸红:“哥哥, 你这样看我, 我尿不出来。”
谢时曜在心里啧啧啧。
这失忆真好, 这失忆可太好了。要是放在以前,就林逐一那骚样, 恨不得天天晃着那根大保温杯给他看, 哪有机会看到林逐一如此纯情的一面。
谢时曜张口就来:“我必须随时盯着你, 知道吗?哥这是担心你。”
林逐一没办法,只好乖乖听话, 酝酿放水。
可一想到谢时曜正在看他, 林逐一怎么都放不出水。
他有点急,低头一看,在疑惑中, 天真求助:“哥哥,不对劲,我硬了。”
听见熟悉的虎狼之词,谢时曜心想真完蛋,硬件比记忆更先恢复了。他赶紧别过脸:“行了行了,你尿吧,我不看你。”
林逐一别扭地看了眼谢时曜,发现谢时曜确实没看他,重新继续酝酿。
没多久,林逐一更急了:“我,我消不下去。”
虽说林逐一这玩意以前他没少用来享福,谢时曜闭着眼,都能在脑袋里描绘出形状。但这句话,实在是给谢时曜整不会了。
谢时曜用发火掩盖住内心的羞涩:“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让我帮你尿啊?”
林逐一委屈巴巴:“那先不尿了,等会再来。”
谢时曜给林逐一提好裤子,骂骂咧咧把人架回病床上。
林逐一立刻缩进被子里,把一切藏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迷茫极了,怎么能对哥起反应呢?哥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他啊?
谢时曜则坐在椅子上,敞着腿,不耐烦地刷手机。
过了有一会儿,林逐一转头看他:“哥哥,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这话给谢时曜逗乐了:“恶心?怎么会有这想法?”
林逐一支支吾吾:“反正我能硬是意外。我以后还会给你找弟媳,生孩子,一起报答你。所以你别多想,别因为这事情讨厌我。”
谢时曜抬眉,侧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林逐一声音越来越小:“别因为这事情讨厌我。”
“不是,我说上一句。”
“反正这次——”
“下一句。”
“……找弟媳?”
谢时曜克制住摩拳擦掌的欲望:“对,就是这句。你记住了,我用不着你这种报答方式。”
林逐一直言:“那我该怎么报答?”
谢时曜想了想,认真答:“过好你的生活,给我上大学,去感受你崭新的人生,再学习如何赚钱,男人还是得多赚钱,有安身立命的能力,才有资格随心所欲,不用怕会被别人看不起。”
林逐一似乎真听进去了:“好,哥哥,我会做到。”
“嗯,很好。”谢时曜一拍腿,“现在可以闭嘴了,消你的肿,一会儿我带你上厕所。”
林逐一眼里满是崇拜,他点点头,躲进被子里继续消肿。
而谢时曜仍看着床上正消肿的的被子团。
找弟媳。
是啊,时隔这么久,他都忘了,林逐一和他不一样,是他,在鬼使神差中,亲手把林逐一掰弯的。
当年林逐一那句带着斗气的话,他现在还历历在目。林逐一曾是何等嚣张般和他说,说以后会和人结婚,生很多很多孩子传宗接代,才不像他,这辈子都没这机会。
谢时曜仰头叹了口气。
既然这段关系,能有洗牌重来的机会。
那就不能再错一回。
夜晚降临,林逐一正在睡觉。确认林逐一睡着后,谢时曜坐到床边,静静看林逐一。
同样的脸,失忆前失忆后,怎么就判若两人了呢。
指节轻抚过那白皙的脸颊,却又在那唇珠上停住。
上次和林逐一接吻,是在什么时候,又在哪?
谢时曜俯身,似乎很想在那无数次被他咬出血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可最终,他只是垂着眼睫,轻轻吻了吻林逐一的额头。
“其实有时候我挺想你的,想以前的你。特别想,真特想。”
“但你以前实在太坏,坏到我根本做不到原谅你。”谢时曜顿了顿,去抚摸林逐一的脸,“长命百岁吧,林逐一,什么都不要想起来,不要。”
反正作为你哥,我也会陪你向前。
第二天,林逐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反应。
谢时曜已经醒了,正躺在折叠床上刷手机呢,忽然就听见某人把被子重重盖上的声音。
他不明所以,侧头问:“你怎么了?”
林逐一脸颊热乎乎的,连忙侧躺,背对着谢时曜:“没事。”
心里跳得快,林逐一意识到,自己最近起立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为了搞清楚缘由,林逐一甚至趁谢时曜不在的时候,拉着护士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护士捂嘴偷笑:“你才十八,这叫血气方刚,正常正常。”
林逐一诚恳道:“可我之前不这样。”
护士道:“你之前那是伤得太重,这反而能证明你恢复得好。”
这理由无法说服林逐一:“就没有别的解释?”
护士想了想:“也有一种可能。如果你之前有过高频率的性生活,那也许,是在这躺了这么久之后,身体不适应,不习惯了,于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你抗议呢。”
说到这里,护士笑出了声:“可你看着这么乖,肯定不可能。别多想,好好恢复,早日出院,加油!”
林逐一目送护士离去,陷入思考。
等谢时曜再回来,林逐一满脸写着求知欲,抬头问:
“哥哥,我是处男吗?”
谢时曜正拿着矿泉水瓶喝水。一听到这话,他没忍住,嘴里的水,全噗一声喷了出来,喷了林逐一满脸。
林逐一手上打着石膏,没办法擦脸。不过从谢时曜嘴里喷出来的水,他不讨厌。
谢时曜抽了两张纸,给林逐一擦脸:“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林逐一乖乖坐着,任由纸巾在脸上抹来抹去:“我最近总是硬。护士说可能是因为以前做太多。我真是这种人吗?不能吧。”
谢时曜内心震撼。
还这种人。
你以前根本就不是人。
谢时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经:“当然是处,你才多大。”
林逐一会错了意,低头看了看:“我这算小吗?那哥哥你的大吗?”
让一个男人承认自己尺寸没有对方大,简直比杀了他还要命。
没人家大不说,自己屁股还能那么气吞山河,谢时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把手里的纸揉成纸团,全塞林逐一嘴里:
“哪来这么强好奇心,给我闭嘴,再问抽你。”
林逐一抿起嘴,把嘴闭上了。
谢时曜看着林逐一这乖样,心里舒服不少,也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比你大,当然比你大,大不少呢。”
林逐一满脸写满“果然如此”,他开心地把嘴里的纸团全吐出来,脸颊也随之瘪了:“不愧是哥哥,就是比我厉害。”
谢时曜心里美滋滋的。
林逐一又开始好奇:“哥哥知道这么清楚,咱们以前比过尺寸?”
谢时曜一愣。
没比过。玩过。
天黑之后,林逐一眼睛亮晶晶的,裹在被子里,偷看睡着的谢时曜。
哥哥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呢,每天都陪在他旁边照顾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他想多了解谢时曜。
可谢时曜也不给他手机,他腿脚也不方便,很难自己想办法,调查谢时曜的过去。
林逐一眼睛黏在谢时曜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想要移开的迹象。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连手都这么漂亮,这样的人,竟然没对象,每天还围着他转。
林逐一心里暖烘烘的,哪怕无法命名这种感觉,他也知道,这感觉很好。
他正沉浸在不自知的幸福中呢,忽然,谢时曜在黑暗中睁开眼。
林逐一立刻闭眼装睡。
谢时曜从床上坐起,观察了林逐一一会儿,确认林逐一睡着了,睡相还挺安稳,这才朝房间里的卫生间走去。
等脚步声刚消失在卫生间,林逐一把眼睛睁开。
哥哥真是,就连走路蹑手蹑脚的,怕把他吵醒,连门都没关严。好温柔的哥哥。林逐一想到这,情难自禁地笑了笑。
只是,他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谢时曜从卫生间里出来。
林逐一不禁多往门口瞟了几眼。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想起每每自己上厕所,哥哥都会陪伴在他身边,就怕自己出事。那现在哥哥这么久没出来,他是不是,也得做点什么?
林逐一屏住呼吸,扶着墙,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偷偷摸摸,一路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没关严,敞开一条缝隙,里面的灯光顺着门缝涌出,在地上洒出一道长方形。
房门里,时不时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逐一不理解。这是什么声音?
他挪动脚步,小心翼翼,顺着门缝,朝里面望去。
林逐一连呼吸都停滞了。
哥哥单手撑墙,裤子脱了一半,另一只手,正快速上下晃动着。
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嘴唇,哥哥皱着眉,脸上罩了一层从未见过的红晕,努力不泄出一丝声音。
可哥哥看起来很难受,明显这样并不足以令他满意。于是,林逐一眼见谢时曜松开手,用那像玉一样漂亮的手指,朝后方探去。
林逐一听到了声音。
情难自抑的气音。
林逐一怔怔看了一会儿。
等意识回归,林逐一早已面红耳赤,他迅速退避,踮着脚,回到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林逐一摇摇头,闭眼,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把那饱满的轮廓、纤细的手指、潮红的脸颊、染着薄汗的尾椎骨,从脑海里,统统驱逐出去。
可他做不到。
那场景实在太活色生香。
那一晚,林逐一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谢时曜照例给他削水果,把苹果削成一块一块,塞进林逐一嘴里。
林逐一鼓起腮帮嚼苹果,眼里,心里,全都是谢时曜喂他苹果的手指。
这样的手指,怎么能放进后面呢?
他能把他的,也放进哥哥后面吗?
能吗?——
作者有话说:林·清澈版·逐一:知识以奇怪的方式进入了我的脑袋[加载ing]
谢·忽悠·时曜:[咦~]
第58章
这些日子, 谢时曜发现,林逐一看他的频率越来越高,那眼神, 总是鬼鬼祟祟的。
一次两次他倒也不在意, 可次数多了,谢时曜那不耐烦的劲儿也起来了。
他每次抱着“小崽子,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眼神坦然回望, 林逐一马上头一偏,躲开他的视线。
谢时曜心里哟呵一声, 凑近,对着林逐一的脸看了看, 林逐一躲避得更明显了。
俩人鼻尖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谢时曜坏笑着问:“在想什么?”
林逐一摇头。
谢时曜习惯性将下巴, 搭在林逐一肩上, 眼含笑意:“你是不肯说, 还是什么都没在想?”
他们离得太近, 谢时曜温热的呼吸, 正毛茸茸,湿漉漉地往林逐一喉结上刮, 林逐一的心跳顿时漏了好几拍。
林逐一耳根红了起来:“哥哥, 你谈过恋爱吗?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谢时曜有点不高兴:“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逐一庆幸可算把话题移开了:“我好奇啊, 哥哥,你到底谈没谈过。”
谢时曜略一沉吟:“没有, 不谈。”
林逐一莫名松了口气:“那我呢?我谈过吗?”
谢时曜表情特别难看。
但随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鬼点子,一本正经开口:“你还真谈过。”
林逐一张大嘴。
谢时曜根本没打草稿,变着法夸自己, 顺便借机骂人:
“你前任,可优秀了,又会穿又有钱,嗯,高就算了,腿还长,那张脸还特好看,不过你太王八蛋,把人家气去美国了,所以啊,现在只剩我要你了。”
林逐一用了点时间,好好消化这段话:“你没有前任,但我有前任?”
谢时曜点头。
林逐一无法理解:“哥哥你哪里都比我强,你怎么能不谈恋爱?”
这话简直夸到谢时曜心坎上了。
林逐一又说:“我很过分吗?到底有多过分,才能把人气跑?”
这话题,谢时曜简直能说三天三夜,他顿时来了精神:“你诬陷人,搞跟踪,还把人关起来,动不动还和人家对骂,你就是个纯王八蛋。”
“哥哥,你又骗我。”
“诶,我真没骗,每个字都是真的。”
林逐一先是呆滞几秒,意识到谢时曜的话可能是真的后,他蹙起眉:“你会因为这些过去,不要我吗?”
谢时曜原本想立刻回答。
可他发现,林逐一眼睛正变得红彤彤的,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快哭了。
哭什么啊。这傻子。
谢时曜心软下来,抱了抱林逐一:“记住了,在这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受得了你,笨蛋。”
这份拥抱,给予林逐一极大的安全感。可很快,他耳根就红了。他小声说:“哥哥,你抱得好紧啊。”
谢时曜抬眼,眼神对上林逐一柔软的嘴唇。
挺想亲的,但得忍,不然没法圆,谢时曜喉结滑动一瞬,随即松开林逐一:“这回你记忆清零,人生也清零,正好能从头来过。以前那些混蛋事,不能再做了,知道吗?”
林逐一点点头,看起来特别乖。
下午四点左右,谢时曜有个推不掉的应酬,他走之前,特地告诉林逐一,老实呆着别乱跑,乖乖等他回来。
林逐一目送谢时曜离开。等病房里真的只剩他一个,林逐一的眼神,逐渐落寞起来。
他靠在病床上,去看窗外的夕阳西下。哥哥不在,连外面的鸟叫,都是那么的吵闹。
有护士进来,给林逐一头上包着的纱布换药。
等换药的功夫,林逐一问:“我哥哥说他是企业家。是真的吗?你们知道他吗?”
护士换药的手没停:“知道呀,你哥哥很厉害的。”
林逐一脸上满是自豪:“那当然。”
护士看到林逐一这得意模样,也忍不住笑了。林逐一赶紧提问:“我哥真没谈过恋爱?”
这话让护士尴尬了一瞬。但凡爱看八卦的,谁不知道曜世集团的小谢董,和弟弟搞在一起,连去个商场都要隔着口罩亲。
可谢时曜和院长交代过,任何人都不可以和他弟讲这些。
护士只好说:“我不知道。”
林逐一立刻从护士的表情里,发现端倪:“你在撒谎。”
护士心虚,换药的手速越来越快。
林逐一抬手,一把抓住护士手腕,把护士都吓了一跳:“我哥女朋友很漂亮?”
护士不知道林逐一这是在套话,脱口而出:“不漂亮,很,很帅……”
林逐一的手僵住:“是男的?”
那护士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彻底说错话了,在那之后,林逐一无论怎么盘问,护士都不肯再说一个字。
难怪那晚在卫生间,哥哥不玩前面玩后面。
哥哥果然喜欢男的。
这个认知,冲击了林逐一。他在震惊中度过了一下午,而前夜卫生间里的活色生香,更是一次又一次地,侵入他的脑海。
林逐一不觉得对哥哥产生欲望是件错事,但他不希望谢时曜因此讨厌他,远离他。
晚上,谢时曜一身酒气回来了。
一看到谢时曜,林逐一不禁呼吸加速。
谢时曜像是喝多了,眼神里都夹着缱绻。
他把外套一脱,在林逐一床边坐下,抚摸林逐一的脸颊,醉醺醺地说:“要不是我坚持,我后半夜都回不来。你今天一个人呆得如何?有乖乖的吗?要听话,林逐一,乖,要听话。”
林逐一脸颊痒痒的,谢时曜指尖掠过的地方,都荡漾起一丝热意。
谢时曜在林逐一床上一趟,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病床上。
为了给哥哥腾地方,林逐一特意往里面挪了挪。
谢时曜侧躺着看他:“知道么,我们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挤在一张病床上睡觉。都十年了……不对,马上就十一年了。”
他边说,边拨着林逐一的头发:“仔细想想,我这不被抱就睡不着的毛病,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养出来的。”
林逐一脸越来越烫。
谢时曜凑近了些,一直胳膊搭在林逐一身上,搂紧,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困:“我们都好久没抱在一起睡觉了……”
林逐一浑身僵硬,小声说:“哥哥,你这样,我会硬。”
谢时曜压根没睁眼,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似乎在他眼里,这根本不属于多大的事情。
这一刻谢时曜在想什么呢?林逐一不敢问。只是谢时曜被月光笼罩的侧脸,实在让林逐一移不开眼。
他眼看谢时曜逐渐进入睡眠,就那样看着,每分每秒。
可看久了,那湿润的薄唇,就成了全世界磁力最强的磁铁,林逐一不不受控制般,离那两片嘴唇越来越近。
会是什么味道呢。
这样对吗。
这可是他哥哥啊。
会被讨厌吗。
所有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林逐一后悔想退开的时候,他已然吻了上去。
……
哥哥的味道。好甜。
好软。
……
好爽。
道德的枷锁全被抛诸脑后,林逐一闭上眼,沉沦在这两片薄唇之间。
为什么感觉不够。远远不够。为什么还能不够。林逐一舌尖探进,撬开哥哥的齿关,想找出让他情难自抑的原因。
很奇怪。明明记不起任何关于曾经的事,哥哥的嘴,他却并不陌生,就好像吻过百次,千次。
林逐一在心里祈求哥哥千万不要醒,一边继续偷尝哥哥的唇。
谢时曜虽然睡熟了,却也能感受到有人正贴在自己身上。
他习惯性伸出一条胳膊,把人揽紧了,再继续睡。
林逐一泡在谢时曜的香气里,从好奇,变为沉迷。
所谓偷尝,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初尝时忐忑,而后食髓知味,乐此不疲。从那天起,偷亲睡着的谢时曜,已然成了林逐一的习惯。
这就是林逐一的秘密,被谁发现都行,唯独绝不能被谢时曜发现的秘密。
哥哥原本就喜欢男人,如果让哥哥知道,他每夜都会偷亲他,觊觎他,哥哥会不会就此不认他这个弟弟,把他得推远远的?
那可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是闪亮的星星,如果失去了星星,他可就什么都不剩下。
于是林逐一小心翼翼在每个深夜里偷尝。
随着时间推移,他左胳膊的石膏,被护士拆下。同时,院长通知谢时曜,准备准备,再过两周,林逐一就可以出院了。
谢时曜可高兴了。林逐一为了保护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医院,这病床,只要看到,就会提醒他,你看,无论你们以前有多不堪,你家坏蛋实打实的为了你,差点死掉。
他看林逐一的眼神,是纯粹的喜悦。可他浑然不知,弟弟看他的眼神,已然藏了贪心。
一天他们两个,坐在病床的小桌上,吃营养师搭配好的病号餐。
林逐一边吃,边偷瞄谢时曜。
谢时曜盘子里的西兰花吃完了,他转眼一看,林逐一盘子里还有呢,他夹起筷子,准备去偷林逐一的西兰花。
刚好,林逐一也想吃。
他们的筷子尖,“啪”的一声,撞在一起。
林逐一手腕颤了一下,他抬眼,去看谢时曜。
谢时曜笑了笑,大度把筷子收了回去。
林逐一没注意谢时曜的筷子,眼里,全是哥哥的脸。
哥哥知道自己长得这么好看吗?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一边脸颊会浮起浅浅的梨涡吗?知道那瞳孔在阳光照射下,有多像玻璃珠吗?知道那夜在卫生间里发出的气音,有多性感吗?
有些时候,人念头的改变,只在一念之间。而念头一旦起了,便如野草,被火一燎,疯长起来,再也压不住。
在哥哥的笑容里,林逐一认清了自己的心。尽管他知道这是错的。
错的事情往往最勾人。
想把哥哥按在墙上,想剥开哥哥的衬衫,想听哥哥再发出那样的气音。哥哥都能把自己手指放进去,那他的,为什么不行?
意识到自己出现这种想法时,林逐一激起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竟然,想上他哥。
第59章
下午, 林逐一正躺在病床上补觉,谢时曜便守在林逐一旁边,时刻盯着这讨债鬼。
没看一会儿, 谢时曜就忍不住上手了, 他摸了摸林逐一的脸颊,百感交集:
“你说你,让你装失忆。现在好了, 真失忆成傻瓜了。果然人还是不能做坏事,说的每一句话, 做的每一件事,老天都在盯着呢。”
林逐一似乎没睡熟, 听到谢时曜的声音, 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我为什么要装失忆啊, 哥哥。”
谢时曜吓了一跳, 手都僵了:“你怎么没睡着?”
林逐一声音带着鼻音, 委屈道:“我睡着了, 没睡熟。”
谢时曜不希望林逐一知道他们的过去, 好不容易成了一张白纸,要是染上墨, 就又全脏了。
他打了个哈哈, 仗着林逐一失忆后性格没之前那么恶劣, 把话题岔了过去。
可他没注意,林逐一的眼睛里, 已然藏了份疑心。
出院那天, 天上又下起了雨,北城被雾气萦绕,司机撑着黑伞, 把二人迎进迈巴赫后座。
一上车,林逐一好奇地左看右看,看看司机,摸摸真皮座椅,满脸写着哥哥果真很有钱。
“哥哥我们去哪?”
谢时曜只觉得林逐一这新鲜模样太有意思,从小到大,他真看不出林逐一哪里有少年气,可自从失忆后,林逐一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年。
有点那弟弟样子了。挺好的。挺可爱的,他很喜欢。
谢时曜欣慰道:“回家,我们家。”
车子一拐弯,往海边开去。
谢时曜没打算带林逐一回老宅。
对他而言,老宅是一个符号,承载了过去所有糟糕回忆的符号。想要新的开始,就要摒弃过去。
再说,老宅也算是林逐一长大的地方,万一林逐一回到熟悉的环境,把一切都想起了,他的苦心就白费了。
于是他们的新家,被谢时曜定在林逐一那栋海边别墅。
在来之前,他让保洁把别墅上上下下打扫了一番,还差人把家里的电视,电脑,任何能通网的东西,全都搬出了别墅。
谢时曜带着林逐一进屋,站在他们曾做过爱的沙发旁:“这里是我们的家。”
林逐一眼里的好奇藏不住,来回四下打量:“好漂亮的房子,哥哥你真有钱。”
谢时曜咳了咳,你也比你想象的有钱多了,这可是你的房子啊,笨蛋。
林逐一站在落地窗前,看大海,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谢时曜静静欣赏着林逐一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里莫名起了一层虚荣心。
晚上,林逐一抱着枕头,来到谢时曜屋里:“哥哥,你不和我一起睡觉吗。”
谢时曜挺想和林逐一睡一张床的,但他怕养成习惯。而习惯又偏偏是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尤其是面对失了忆的林逐一。
他没办法保证,在日复一日的同床共枕中,他不对林逐一起歹心。
谢时曜壮士断腕,把人赶走:“多大个人了,你得学会自己睡觉。”
林逐一没走,仍站在门口:“可我们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在一起睡觉。是我哪里做错了,你不喜欢我了吗?”
那眼睛湿漉漉的,和小狗一样。
谢时曜心一软:“你是我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林逐一抿嘴笑了笑:“我也喜欢哥哥,哥哥我们一起睡吧。”
没等谢时曜说话,林逐一直接抱着枕头,掀被子上床,和谢时曜贴在一起。
林逐一腿特别滑,贴着的触感很好,人也暖烘烘的,和火炉差不多。
谢时曜的心都被这火炉烤热了,烤化了,他无奈摸了摸林逐一的头:“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林逐一在黑暗里睁着眼瞧他:“我会很想亲近你,你让我觉得很亲切,心情很好。这不是喜欢吗?”
这其实和谢时曜期待的答案,不大一样。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教,谢时曜只好纠正:“那是因为我人太好。”
林逐一倒是赞同:“哥哥最好,世界上第一好。”
谢时曜在黑暗里偷笑。老天啊,这人失忆了之后,怎么变得如此称他心意啊?
“油嘴滑舌。”谢时曜闭上眼,翘着嘴角,闻着林逐一的香气,有些困了。
林逐一却睡不着。刚才的话,他没敢说全。他是不懂什么叫喜欢,但谢时曜在他眼里是特殊的,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接送他的司机,全都不一样。
谢时曜脸漂亮,手漂亮,指节比其他人都要纤长,连锁骨的形状都更明显,如果天上下雨,那锁骨里怕是能积攒起一层水洼。
哥哥就是他眼里最完美的人,也是最能勾起他欲望的人。
可林逐一不敢说。那是他哥,万一说了,把哥吓跑怎么办?
林逐一在心里期待着谢时曜快快睡着,同时暗中观察,等谢时曜睡着后偷亲。
等待的过程真让他心痒难耐,本以为谢时曜要就此睡着了,忽然,谢时曜闭着眼开口:“林逐一,喜欢这个词不能随便说。”
林逐一愣了愣:“为什么?”
谢时曜道:“以后你会有喜欢的人,知道吗?我是你哥,所以这个词不能用在我身上,这不对。”
林逐一不服气,他不想反驳哥哥,只能转移话题:“哥哥,你之前还没和我说清楚,为什么我要和你装失忆。”
这人果然不好忽悠。谢时曜只好半真半假:“之前,我出国读了四年大学。等我再回国,你怕我不要你,就靠装失忆耍赖皮,逼我养你。”
林逐一大脑飞速处理信息:“可我们不是关系最好了吗?你出国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那不得问你自己?你以前做的事儿,哪件像人了。
谢时曜张口胡诌:“因为你那时还在上初中,年纪太小。”
也不知这答案是否说服了林逐一,林逐一没再说话。
一周后,谢时曜定制的新助听器寄到了。
谢时曜第一时间拆快递,亲手给林逐一戴上,细细欣赏了一番:“帅,真帅。”
助听器是银色亮面的,挂在耳朵上,乍一看,和耳骨钉差不多。
这助听器到了,谢时曜也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自然心情特别好。为了检查质量如何,谢时曜对着助听器开口:“能听清吗?”
林逐一装听不清,摇头。
谢时曜见状,把助听器取下,放手里掂了掂,重启了一下,再次给林逐一戴回去,趴在耳边说:“这回呢。”
林逐一继续摇头。
谢时曜若有所思,暼了弟弟一眼,又对着助听器说:“喂,我讨厌你。”
林逐一瞬间变脸:“你说什么?”
谢时曜心想果然装听不清,这小子就算失忆,也是满肚子坏水。
可林逐一似乎很在意这句话,谢时曜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呢,林逐一直接把谢时曜扑倒在沙发上。
落地窗外,午后的海浪一茬接一茬,太阳在水波里烙下金色的碎光。那金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亮得刺眼。
沙发上,林逐一骑在谢时曜身上,两个人面对面对视,他们被光缠绕,就像一起在光里燃烧。
林逐一说:“你怎么能讨厌我。我每天这么忍耐,就是怕你讨厌我……你怎么能讨厌我?”
谢时曜想说他开玩笑的,稀罕你还来不及呢。可林逐一看着太认真,反而显得他这玩笑话很不是人。
但,忍耐?谢时曜诧异:“你有什么可忍耐的?”
林逐一沉默不语。
谢时曜不知道,这些天,林逐一内心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
他更是没空去细想。
只因在海浪声中,他眼睁睁看着林逐一倾身,捧住自己的脸,虔诚吻了上去。
如果谢时曜是只猫,那此刻他肯定浑身炸毛。他第一反应,是在震惊中,把林逐一推开。
可林逐一却固执地把他抱更紧。
熟悉的吻勾起了曾经的回忆,在这朝思暮想的亲近中,谢时曜喉咙中发出舒服的声音,人也变得意乱情迷。
林逐一偷瞄谢时曜的反应,见谢时曜并未因此震怒,他忐忑的心也安定下来,动作也更大胆了些,人不停往谢时曜身上蹭。
“哥哥,我真的好难受,能帮我吗?求求你,哥哥。”
在惊吓中,谢时曜理智瞬间回归:“你想上我?”
林逐一声音闷闷的:“哥哥,对不起,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娶老婆了,我想娶你。”
谢时曜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我操。
这要不是失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从林逐一嘴里,听到这种话。
谢时曜脑子一热,一时间也把重点搞错了:“我们是两个男的,你拿什么娶我啊?你能弄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情吗?”
林逐一特认真:“我会把伤养好,努力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衣服,买超跑。哥哥,其实我那天看到你在卫生间自/慰了,从那天起,我每天都想草你。我忍不住了,我不想忍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把一向能言善辩的谢时曜,都搞得无言以对。
林逐一又碰了碰谢时曜的嘴唇:“哥哥,失忆以前,我们也亲过吗?为什么我亲你的时候,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谢时曜是真的很想念林逐一的身体。
但他更怕重蹈覆辙。
他太清楚,他们的过去,说不上幸福,说不上健康。借着这次失忆,他们原本能洗牌重来,林逐一也能拥有更纯净、更健康的新人生。可如果又这样重新搞在一起……
谢时曜浑身燥热,喉结滑动:“你说了那么多,但你也没回答你对我是什么感觉。答不出吗?”
林逐一似乎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总结不出来,急得脸都涨红了。
谢时曜在心里叹气,是啊,这傻子有情感障碍,又怎么能清晰说明白自己的感情呢?
懂他的残缺,又珍视这份纯粹。谢时曜耐心引导:“你看到我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
林逐一想都没想:“温暖。”
“还有呢?”
“心跳得很快。”
“没了?”
“觉得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
“还有、哥哥,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是靠近你,我会自卑。怕我,不够好,配不上你的好,不够被你看到。”
和过去十年纠缠不一样。此刻的林逐一,眼里一片赤诚。
谢时曜忽然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抬手,抚上林逐一的脸:“傻瓜。你搞不懂自己的感情,那我教你。”
“你说你硬,你想草我,其实这都和性/欲没关系。这就是喜欢。”
“林逐一,其实你特别喜欢我,从很久以前开始。”
他和林逐一对视,仿佛不是在对着此刻的弟弟说,而是在对着那让他恨了十年,掂记了十年,满心全是算计和占有的林逐一说。
早在被囚禁那会儿,谢时曜早已想明白了。
如果不是太喜欢,谁又会执着地恨一个人十年。
他们之间,原本就是最朴素的喜欢,之所以斗来斗去,是因为那时年纪太小,他们太笨,全都用错了方式。
为何能一次次纵容林逐一,林逐一为何能不经思索,豁出命救他。
还不是因为他们早就互相喜欢。
谢时曜叹了口气:“这一次,我会重头教你。谁叫我是你哥。”
他伸出手,把林逐一的掌心贴在胸口:“心跳得快,是因为喜欢。觉得我漂亮,是因为喜欢。你会自卑,也是因为喜欢。”
“你喜欢我啊,傻弟弟。”
谢时曜说完,斜过头,贴上那嘴唇。
其实不想走弯路,也有另一条路可走。这一回,谢时曜选择,把过去十年因错误方式而扭曲的感情,掰正了,重新教给这崭新的林逐一。
这个吻沾满了谢时曜的味道,和薄荷的清凉。林逐一吻着吻着,忽然感觉脸颊一热。胸口很闷,特别闷。他拿手指沾了沾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慌张去看谢时曜,似乎很想从哥哥这里找到一个答案。
谢时曜选择用拥抱作为答案。
他低下头,用牙齿叼开林逐一的衬衫扣子:
“想不起来正好,那就从头来吧,慢慢来。”
衣服落地,谢时曜骑到林逐一身上,悠然一笑。
“那就,先从如何让我舒服开始。”——
作者有话说:忘了你弟天赋异禀不需要教么,啧啧啧,谁教谁还真不好说
第60章
其实他们第一次的时候, 谢时曜是真怀疑过,林逐一之前,到底有没有和别人做过。
如果没做过, 那活儿也太好了点, 不合理啊。
而这回,谢时曜也彻底弄清了。
林逐一就是天赋型选手。
这对于身经百战的谢时曜,是个不小的打击。他也在心里很不甘心地承认, 林逐一确实比他更适合做一。
林逐一温柔又小心:“哥哥我这样对吗?”
谢时曜眼角都落泪了,泪眼汪汪, 却仍然嘴硬:“闭,闭嘴……”
林逐一听话闭嘴, 埋头苦干。
谢时曜攥紧了手, 哗啦啦淌眼泪:“你他妈轻点, 是不是饭吃太饱一身力气没处使……啊!”
林逐一吓得赶紧抱住哥哥:“那我再轻点, 你别再哭了, 对不起。”
谢时曜眉毛蹙着, 咬紧嘴唇, 努力发出不那么丢人现眼的声音,可眼尾却越来越红, 下睫毛也沾上滴滴水光。
林逐一沉浸在惊喜中, 还真以为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哥哥, 我好像很擅长这个。”
这个别墅只剩下谢时曜的叫声,和时不时的骂声。
可那骂声渐渐的没了影, 沙发旁, 一小窝水渍,越积越多。
“哥哥,你没事吧?”林逐一衷心问道。
教人的成了被教的, 谢时曜脸都羞愧到红透了。他无颜以对,艰难从沙发上爬下来,试图逃走。
林逐一伸手就拽住他的脚踝,把他拽了回去。
谢时曜记得,上次被拽回去,他被教育到当场昏迷。
他原本还担心,林逐一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往死了弄他呢。可这回,林逐一却捧住他的脸,特别担心地问他:“哥哥,你还好吗?不能继续的话,我抱你去洗澡?”
谢时曜被哄得没脾气,干脆把林逐一的头一摁:“轻点咬,我缓一会儿,再继续。”
林逐一便顺从地趴下。
这失忆归失忆,林逐一以前的肌肉记忆一点没落下。谢时曜很快眼前一白,眼里全是老电视机里的雪花,耳畔也跟着嗡嗡作响。
林逐一擦擦嘴:“可以继续了吗,哥哥?”
谢时曜在晃神中点头。
落地窗映着的,除了窗外的大海,还有他们二人的倒影。
谢时曜抖得特别厉害,脚背都绷直了。失去意识前,他伏在林逐一肩头:“说你喜欢我。”
林逐一似乎还不是很理解何为喜欢,但既然是谢时曜要求,他便一字一句:
“我喜欢你。”
谢时曜皱眉,呻吟一声,又说:“再说一遍,快点,我又要到了。”
林逐一道:“哥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唔……”
十指在林逐一背上留下挠痕,谢时曜把嘴唇都咬出了牙印,最终,脑袋一歪,靠在林逐一肩头,闭上眼睛。
那天,林逐一把昏睡的谢时曜抱进浴缸,放水,给谢时曜清理。他一只胳膊还打着石膏,洗起来也花了很多时间,但他觉得值。
正好谢时曜没意识,林逐一便在清理时,凑近了,仔细观察平时被隐藏在西装下的每一寸。
林逐一是真不理解,都是男人,谢时曜怎么皮肤能这么细腻,就连那个的形状都那么漂亮。
这男人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寸是不精致的。太漂亮了,这么好看的人,就应该被藏起来,不然也太容易被人眼馋了。
谢时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在床上,而林逐一正抱着他。
见他醒了,林逐一高兴坏了:“哥哥,我看你睡得熟,都不舍得叫你。”
不舍得。
这竟然能是从林逐一嘴里出现的话。要不是失忆,怕是这辈子都听不到一句。
谢时曜心想干也干了,也没必要再端着。他黏黏糊糊亲了一口林逐一,又倒回枕头上:“我屁股好痛,你看着办吧。”
林逐一明显紧张了:“我去给你买药膏。”
谢时曜被逗笑,嘴角翘了翘,逗弄道:“你亲一口就好了。”
林逐一低头就要去亲屁股。
谢时曜赶紧把人抓回去,嗔怪道:“我逗你玩呢,屁股也亲。”
林逐一眨眨眼:“我没见过别人的屁股,但我觉得,你的屁股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屁股。”
谢时曜被这猝不及防的虎狼之词,搞得脸一热。
听话,活儿好,还会说最纯情的骚话,这简直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林逐一还是不要恢复记忆了。
毕竟,抛开只抓着他不放这点,曾经的林逐一,只剩糟粕啊。
两个人抱着睡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谢时曜照例给林逐一伤口换药,换纱布。
林逐一全程盯着他:“哥哥,昨天好爽,我今天也能干你吗?”
谢时曜心里感慨,王八犊子真能干,他如果是头牛,就这体力,绝对能一天耕一百亩地。
他给了弟弟一个眼神,让弟弟自己领悟,然后便去浴室洗澡去了。
林逐一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孤独在床上坐着。
他眼神在屋里绕了一圈,落在床头,谢时曜的手机上。
林逐一心生好奇,遵从本能,拿起谢时曜的手机。
可解锁手机需要密码,林逐一左思右想,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一串尘封已久的数字。
输入后,手机果真解锁了。
林逐一很惊喜,把搜索软件,找了出来。
他早就想在网上搜谢时曜了,今天可算找到了机会。关于谢时曜的网页不少,还有百科。
但林逐一根本就没来得及看百科。
蹦出来的一串新闻词条,让林逐一瞪大了眼睛,满心震惊。
全是他们的新闻。标题大多是“乱/伦”,还有“一个家里生出的地下同性情人”。
他和哥哥在一起过?
哥哥为什么没告诉他?甚至隐瞒?
林逐一的世界观几乎坍塌了,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为什么要对他满口谎言。林逐一不理解,但出于对谢时曜的相信,他选择亲自找谢时曜要一个答案。
谢时曜正洗澡呢,突然,咣当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林逐一面无表情,那一刻,谢时曜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的林逐一。
“哥哥,”林逐一缓步向前,“我们以前在一起过吗?”
水流哗哗作响,谢时曜一时间愣在原地。
“在一起过吗?我们?你不是说我们以前是互相照应的关系吗?不是说我是处男吗?难道我们以前,也做过吗?”
谢时曜扯出一个特别难看的笑:“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林逐一不高兴:“你还在骗我。”
谢时曜正想着,应该如何试探林逐一,看林逐一是想起来了什么,还是调查到了什么。
结果林逐一转头就走。
于是谢时曜匆忙洗完人生中最快的一个澡。
才刚回卧室,他就看到自己的手机,和示威一般明晃晃躺在床上,屏幕亮着,正对着他。
屏幕上,是他和林逐一的乱/伦新闻。
谢时曜明白,林逐一看见了,苦心经营的美好泡沫碎了,谢时曜似乎听见,有东西碎掉的声音。
哗啦啦的。
谢时曜先是叹气,随即拿起手机,下楼。
客厅里,林逐一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用那双看什么都很新鲜的眼睛,看海。
谢时曜坐在被擦干净的沙发上,点了根烟。
金色烟嘴的细烟燃到一半,谢时曜终于开口:“我可以解释。”
林逐一没回头。
谢时曜点点头,又抽了两口烟:“我们确实没在一起过。”
这是实话,但林逐一不信。林逐一幽幽转头:“没在一起的人,会在商场里接吻?”
谢时曜沉了口气,把烟往烟灰缸里一灭:“我和你之前的关系,比你想象的复杂。”
“有多复杂。”林逐一说,“复杂到你宁可编一个我们的过去……把家里能上网的东西全收起来,也不敢让我知道?”
想到他们的过去,谢时曜荒唐地笑了一声:“是,就是这么复杂。”
林逐一充满怒意地盯着他:“哥哥,我现在,很生气。我信任你,我想要一个实话,可以给我一个实话吗?”
谢时曜不甘示弱,也盯回去:“想要实话是吧,行啊。”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逐一:“那我就告诉你实话。咱俩从小就不对付,你害我转学,我害你被开除。我害你丢了一只耳朵,你刺激我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疤。”
林逐一表情僵硬:“既然关系差成这样,新闻里为什么会说,我们两个是一对?”
谢时曜其实心里挺崩溃的,但他这个人,内心就算再崩溃,也绝不会表现在脸上:“知道那么多有用吗?又能改变什么?”
林逐一委屈道:“就算我不记得了,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哥哥不该瞒着我。”
那一刻,谢时曜知道,或许,他来之不易的白纸,终究还是要被染上墨色的。
因为他就是那墨色,林逐一又哪有不被染黑的道理。
是啊,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林逐一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见谢时曜还在纠结,林逐一逼问:“哥哥,你得告诉我。不然,我怕我会恨你。”
恨。
谢时曜鼻子一酸:“咱俩之间,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恨字。”
林逐一理解不了:“为什么?”
谢时曜不想说。
林逐一走近了些,抱住谢时曜,手上力气特别大,箍得谢时曜生疼:“说啊,哥哥。”
“求你,告诉我,哥哥。”
“求你,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啊。”
这一声声求你,将谢时曜决心筑起的心墙,冲得粉碎。
谢时曜几乎是咬着牙:“如果你知道了,也许我们就回不去了。”
林逐一明显并未因这句话改变心意,眼睛都爬上了红血丝。
谢时曜深吸一口气:“好啊。”
“想知道是吧。”
“当年,是你,在我爸面前告黑状,让我在家里待不下去,只能逃开你,逃去美国,逃得离你远远的。可能怎么办,咱俩就是缘分未尽,爸死了,我回国主持葬礼,我们又见面了。”
“你怕我走啊,林逐一,我明明是被你逼走的,你却用一招装失忆,缠着我,要我管你。说实话,我放不下你,我纵容你,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还是和你住到了一起。我挺贱的,我真觉得我挺贱的,那会儿我真的想,和你重新有个新开始。”
“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把我关在曜世大楼,那是我工作的地方啊,每天里里外外都是上班的员工,我却只能在屋里被你按在墙上操!”
林逐一瞳孔震颤:“你说什么呢,哥哥,你又骗我。”
谢时曜冷静了一会儿:“骗你?你以前的所作所为,人渣都做不出来。我想和你有个新开始,这让你很难理解吗?”
林逐一兀自消化了很久。
诺大的别墅,藏着沉默的二人。
谢时曜想,万般都是命,他也不可能一直不给林逐一通网,林逐一又那么聪明,他们过去这点事儿,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他还本很坦然,一个人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窗外拍打在礁石上的潮汐,一根接着一根抽烟。
烟雾袅袅升起,他的逐渐开始迷惘,心里止不住犯委屈。
为什么失忆的人不能是自己,偏偏是林逐一?失忆的人才最轻松,他却永远要给他们的过去擦屁股。
这份过去,他也想忘啊。
可他忘不掉啊。
当睡觉时间,林逐一没回他屋的时候,谢时曜不可控地呼吸一滞,下楼找人。
林逐一仍坐在大厅落地窗前,看海,整个人像块孤独的礁石。
谢时曜的心涨得厉害。
林逐一看海,他在楼梯上看林逐一。他们就这样看了很久,谢时曜终于开口,用他人生中堪称最小心翼翼的语气,祈求般,问林逐一:
“弟弟,还需要我教你什么是喜欢吗?”
林逐一回头,与谢时曜对视。
那眼神带着迷茫,让谢时曜感到揪心。
但谢时曜还是整理好心情,鼓起勇气:“你白天说过想娶我,这玩笑话,还作数吗?”《https://www.moxiexs.com 》